許俐雅的詩

許俐雅 李雙志

給蔡小米

一

電視中所有人都在等下一場臺風;如果它不來，他們便等待一個時刻，你鼓足勇氣發問的時刻。臺北，后來的八月。睡過頭的空調和萍水相逢的約束力，在這相識剛開始要求之際。每五分鐘就有人回來而不愿意說他去了哪里。在你的背上畫出幽靈（大多數并不特別持久）。雞皮疙瘩：毛孔中的天氣如萬能膠。你試著降低你的期待，將音量旋大，盡管確切知道，這會打破你不知道的一條規矩。

二

你取道主要出口，上午走了五百米，然后右轉：那是母牛們離去時消失之處。交通燈下人們愛上你，他們愛上你不需要五分鐘，而且是認真的。他們每一個至少有兩個名字，剩下的可以打包。在向東而去的空中之橋上你尋找按鈕，按它可以開啟雨。你搜集留給你的優先權，為一種打死你的友好定下標準。你需要的是一條安全帶，一個氣囊抵御感受：比如愿望只有在你說出你的出生地才會實現，在居民登記處對每個小神靈說四次，登記處住著一只能開門的貓。

給韓博

仿佛突然之間一切可見：塑料袋的輕度睡眠，為了晾干它們掛在一個極短的夏天的最高一層。里面一尊濕淋淋、冷颼颼的菩薩，湯面，油田，一座暗含自卑感的小縣城，不會這么叫任何人的小雞腦中與原野的邊界。一次把鐵軌鋪設在鐵軌上，復印同一個風景的談話。開過一列火車，它會將它的高速用作停留的借口。等待，瞪視。從來不是惡意，但總是幸災樂禍。人們用同一種執著給磕頭裝馬達，而不是廢除它。每次發生破門盜竊，人們換門而不是鎖。家，如果有，就是：工作進行中。用一種不屬于你也不屬于我而是屬于談話的語言，它睡得不好，它夢游。它把一切它找得到的，掛起來晾干。

給臧棣

在我們可觸及范圍之外有——不止于此——關于彼岸的不同理論的集合點。沒有一個可行。仿佛一個真實遠方的可能性遠在開始前便已排除在外。仿佛這是一個尊重的問題。人們給予現實尊重，當然也可以隨時將其放棄（所以問吧）。一切皆可，不過僅僅是勉強可以。在下方左邊角落里還看得到光標在閃。它沒有好好從畫面中去除?，F實的兒童病癥，人們本來會以為，現實已經遠去了——不僅僅是一次試驗，它失敗率達百分之八十或者干脆開始下雨，因為它想不到更好的主意了，只想到了地點、情節、天氣和時間的統一。

給西川

在數學里有一整群它們，只不過它們零星分散。它們是我們的理性的邊防哨，它們畢竟標出了，我們多少還是有個理性可用的。怪物有許多名字：斯芬克司、哥斯拉、數碼獸。一個無名怪獸就是一個恐懼。它自己沒有恐懼，因為它按照定義是對驚恐的一個可能的回答。怪獸記得比它們更老的事物。它們是那個事后才開始的無窮無盡而有決定性的準備的一部分。隱喻上的m在這個語境中特別活躍，不過也特別難以觀察到。它側著身子穿過歷史流動，與事實相撞，而這很少進行得順暢。床下的m可以根據它的棲息地稱之為滑稽的，但是最少的怪獸才有幽默感。它們的衰落有糕點屑m見證：它只對餅干危險。

給顏峻

國際修理日。攝像機里的一城之神交班了。最后的出租車（從來不會有，因為永遠都有出租車）在鼻子底下將他載走了。穿過一個城市，在這城里一不小心就能錯失世界中心，在這城里用一千年的鳥糞修建體育館，一段時間以來這只是倒數第二個千年。正是這座城市，它靠在你的鞋子上，休息片刻。它不會用可持續的范疇設想自己的現在，因為每一個來世都是一個難題，如果太把它當真。三個街角之外，古董市場輕聲虛脫，如果沒有人看過去，外郊就會噬咬市中心。一個姿態，本著體貼之意;如此這般也可生效。

給宇向

讓我們把這首詩想成只有一半。是我總在重復的一半，因為我一直還沒學會真正去傾聽。一個習慣，介于怪異與可愛之間，在哪邊，取決于你問誰。讓我們將這首詩想成一個提出不適于回答的問題的可能性，想成短暫搖動尾鰭，一次漫長的滑動跟隨其后。這是搜集起來的問題，一種管理空白處的同類辭典，收錄編好目的超驗。在水池邊散步時可定義自我，圍著敞開而未完成者不停繞圈，當然也就由此將其完成。糟了。萬物中最樂于攀爬的，已經長到越過我們頭頂。睡蓮、爬山虎，由飽和度所決定，從它們視角來看挺邊緣的一個區別。我這番話想說的是：如果你要搜集些什么，絕不要僅僅為你自己搜集。

給Max Czollek

所以我們在歡慶什么呢，如果都無法肯定地說出我們是在哪一場派對上，只是可以說出，我們沒有從這場派對中下來？也許要用其他手段讓現實繼續下去。也許要反對亞里士多德對質料作為不確定能力的定義。也許要做出我們的聲明：我們可以讓歷史跑進刀子里，而不做它的一部分。也許是對言說表殼的不滿，我們能漸漸預感到的不滿。也許要新建一個莽撞行為訓練營，也就是，學會這種能力，不停地解釋某物是正常的，直到再沒有人注意其中的差別為止。也許是我們在玩笑和愛撫中的模糊逗留。也許是對止痛藥的拒絕。也許是對作為和平條約的虛擬式的拒絕。也許是，我們從記憶中抄錄下的一切可能完全不一樣。

給清少納言

你的身體投下的一個飛掠而過的影子的長度。革命時代的糖，對無節制的承認，最后一刻的夾心糖。意識到心不在焉因而可以將之改變?；蛘撸赫业搅说谝粋€，之前只直到第二個還以為那就是全部（哪怕第二個因此而不如從前）。常常也是一般之事：不按規定順序遇到物件。所愛之人被別人夸贊。噩夢并無意義。直到自己恢復了健康。能惹惱一個自以為是的人（男人優先）。上好的寫字用紙。贏了一場賭局——雖然我自己還沒遇到，但是我完全可以想象出來。最妙不過，這樣的例子還有許多。

給王璞

時間給自己暫停。廣告休息時間。廣告一份年歷，節假日從中腐爛。按照未經仔細確定的順序：舊歐洲的牙痛，神奇的艾美麗，花色小蛋糕和橄欖，內城里的休閑公園，一座關停了的摩天輪。配料都是已知的，憂郁也是。只有垃圾桶是新的，今天是它的第一天。哪里都沒有一個讓畫平面變漏斗的中心。哪里都沒有公牛。

在香榭麗舍、菩提樹下大街的街角，我站在雨中等你。下的是甜點。一個穿街而行的傾斜力矩。軍事主義如果不那么給人傷痛，人們就稱它為狂歡節。如果說愛情太冒險，我就會說：有這么一首老歌，你從沒聽過它卻熟悉每一句歌詞。就像回家，你熟悉每一句歌詞。這個意義上的愛情就是：至少暫時維持?；馉顟B。

我們曾有過的遺產如今我們已經失去了將其繼承的能力。在泥土中找到的物：骨頭、土豆、寧靜的長度，每當我說到死，就有人調暗音量，他的樂觀主義版本：結局未知的一個歇息。它拉長自己，就像我在伊斯坦布爾蓋齊公園的一個垃圾桶里，在羅馬人民廣場的一個垃圾桶里，在華沙港口的一個垃圾桶里釣到的一截口香糖。口香糖不是運動。

但歐洲是。我還沒有退出的這么一個狂歡節協會。一種奇怪的渴望，渴望公共綠化帶之間的融合。就仿佛綠化帶的有趣之處不總是小塊的屬性，彼此想要的分割。我必須離開很遠（時間上，空間上）才能愛這個：在其內做不到。每個家都包含的親切感。就仿佛拿起你，往一個方向扔去，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是一項成就。

在我們遵循我們被扔去的方向前行之際，追隨石頭的運動下山，快動作，沿著人類聚居留下的痕跡而下，直到吞掉了中間的海（還是一個中心，那是怎樣一個中心?。?，死者從衣服上敲下鹽粒，略過等待的時間。把這些寫下來改變不了什么。只會讓人記得。記得雨，幾乎難以感覺到：哀號的痙攣，被風景鎮壓。如今它做這個已經相當嫻熟。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