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孤獨的旅程中（短篇小說）

張屯

1.找山

月色尚未褪去，天邊紅暈微微露出，清風在山間拂來，多么舒爽與愜意！在這個嶄新的晨曦，昨日的疲勞已經淡去。

這是曉風來到高原的第三天，他準備去往不遠處的一座無名山上。他似乎還沒怎么適應，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攀臨。

在來的途中，他看到那些此起彼伏脈絡分明的群山，氣勢雄渾，碧綠成幽，像一幅幅妙手丹青的國畫，他向往得如癡如醉，這多么不一樣！跟家鄉的山多么不一樣！家鄉的山是那種平緩式的，長滿了茂密的松樹，低矮得跟高原的山比起來就像個小草垛。

他約了個朋友想同去，他是和朋友一道來高原的。不過朋友卻說要去珠穆朗瑪峰，他早已將行程安排好，只好自己動身。

當他來到山腳下，滿山的枯草石頭與白沙，感覺不一樣，跟坐在車上時看到的不一樣，顯得無比荒涼。他有些犯怵，他不是攀登家，也沒帶任何應急物品，隨身只有一個背包，包里僅兩本書和一張多年前為母親照的相，以及一瓶喝剩了的水。

他都不知如何下腳，就直直地沿上攀爬。他發現有一條路引，但那是通往別山的，他只好繼續沿上攀爬。

還不到山腰時候，他又饑又渴，他連早飯都沒吃，他看了下瓶中之水，一半還不到;陽光熱辣辣的照得他渾身發燙，他想了想，還是繼續往上爬。他差一點就在一片白沙區域滑下。

快到山頂了，他看到起伏的山間小樹上掛著許多通紅的小果實，他從未見過，也不認識，他想了下，摘了一兩個嘗，還挺甘甜;于是吃了許多——這當然不是好習慣，他也想了想，不過后來他發現，有人在市集攤上賣那東西，方知那也是能吃的果實。

在山頂，他看到滿是迎風招展的幡旗，上面還有許多祝福語;他還看到有個人站在凸起的石頭上，向下遙望，他也跟著遙望，他知道那不易。倆人眼神相望間，似乎都感到了些什么，他們在幡旗上寫下了祝福語。

2.找水

入冬之時，曉風來到一條河邊，河床兩旁結滿了厚厚的冰層，還有崎嶇的石。他踩著冰面向河床中央水流湍急的地方而去，感受著那如螺旋如云層般的冰面，腳下滋滋作響，如乍現的交錯盤植細根。

他還沒來得及沿冰面而下，給人叫住了。兩個身穿制服的警察，正下河床朝他而來。

他們問他干什么。他說沒事就走走。

沒事就走走，這多危險啊！大清早的，跑到河邊來。隨后他被帶到了警務室，是領導過來保釋了他。

沒過多久，他又回到了河邊，但這次并沒有下河去，而是沿河堤岸上走著。他在一塊豎起的石碑上看到某某河段，某某鳥保護區。

他想到有一年來到某地方，也是只身下河去。炎熱的夏天，他在河里游泳。他越游越往河中央，水流湍急，把他沖到了鄰國的邊境，他被一個姑娘救起。

那是個少數民族的姑娘，背著他走了一兩里的路，又將他送回工作之地。

那時他愛慕公司里一位打暑假工的女生，她來找他幾次都沒擱在心上。后來有人告訴他，說她喜歡他，結果那女生沒追到，救他的姑娘也給弄丟了，或許是錯過了，他離開了公司，從此再沒能相見——就像家鄉房子邊的小水溝，他打小就泡在里面，給了他太多美好記憶，長大了就不見了。

多么懷念！那些曾經遇過的水面，那些在心間激蕩開的浪花，陸地也蕩起陣陣漣漪。他似乎愛上了水，無論走到哪里，總會去水邊看看，或是期望別的發現。

3.找寺

曉風對寺廟的向往，似乎是受母親的影響;又或者是偏愛寺廟的那種建筑氣息，他老愛往寺廟跑，不管是有名的還是無名的，他都想要去。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或者說是一直以來，他都有過在寺廟生活一段時間的想法。曾經有個朋友跟他說，如果哪天你進了寺廟，我一定來看你。他不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他只記得他去過一座寺廟，那是座很小很小的寺廟，坐落在一座香火旺盛的大寺廟不遠處的僻靜山腳處，依山而建，幾乎鮮有外來人會知道。

一條左進右出的崎嶇彎形窄道，黑漆漆的，只能容得下一個成年人穿過;道兩旁全是黑釉巖石，巖石上面刻有各種佛像、經文，墻面皆光滑溜湫，過那條道，就仿佛由一條曲折的黑暗小路進入到光明寬敞的大道，很是洗滌人心。

事實上，他也有段時間算是在寺廟里待過。當時他住在寺廟的旁邊，跟隨著一個年齡比他小的大佛爺了解有關佛學——他開始都不怎么相信，怎么還會有年齡比他小的當大佛爺，后來才了解，原來那大佛爺從五歲起就開始入寺廟學佛經，經過層層修行考試被選上。

他每天都會來寺廟，有時候在寺廟里聽經課，有時候問東問西。有一天，他問大佛爺為何要當和尚。大佛爺說，可能是喜歡吧。他又問，你難道不想成家嗎？或是過多數人一樣的生活？

曉風對寺廟里的花草樹木感興趣。大佛爺也帶著他一一詳加介紹：這株是治療創傷的，這株是治療頭痛的，這株果實可以清熱解渴，這株果實可以洗滌，這株是寺廟的必栽……

4.找狗

寒冬時候，曉風和朋友們在路上閑逛，有條模樣像狼的大黃狗跟著他們，從這個路口跟到那個路口，又從那個路口跟回到這個路口。后來到了小區，它還跟了進來，曉風便動了惻隱之心。他知道它準是餓了，要不然為何跟著陌生人走了一路又一路，于是他買了些食物給它吃。

沒想到次日下班歸來，它竟蹲在小區門口，或是一直就蹲在小區門口，見了他，跳步地搖尾迎上，好像見了主人一樣。曉風都感到詫異，便對朋友們講，這狗怕不是跟著我吧！朋友們都說，有狗跟著是福氣，狗會給人帶來財運。他苦笑了下，是嗎，我連自己都過得不好，哪里還能照顧好它。

說歸說，心里還是挺歡喜。它那棕白相間的毛色，憂郁不失銳氣的眼神，低沉俯視的尖腦袋，如果不是嘴角邊有道細微的疤痕，真可算得上條雄壯之狗。

他用食堂的飯菜喂養它。別人見了，都用異樣的眼神打量他，他的飯碗怎么突然增大。

也不知真是狗帶來的福氣，還是領導同屬他家鄉人的關系，沒過多久，曉風便由車間調到了行政辦公室，負責著兩千多人的生產計劃，待遇自是有加，這算是種財運嗎？

后來有人說它長了只“天眼”，原來是那狗的腦門正中白毛處長了個黑色如眼睛似的杏仁狀，這讓曉風越加歡喜，多只眼睛豈不顯得更有靈性，遂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野狼”。

野狼很乖，曉風往往一聲口哨、一個手勢，它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但不久后他又為難地感到，它會不會有主人呢，在寒冬越來越冷之時，他漸感到無力照顧它，因為他曾看到它在墻角冷得瑟瑟發抖的模樣，他連個溫暖的住處也難以提供給它;有時候還是在朋友值夜班時他才急切地把它引入房間內，那可能是它最溫暖的時刻吧。于是他領著它各個街道角落去尋找，找了幾次，仍然沒有期望的人來認領。

寒冬慢慢過去，曉風也要回去家里，他極想將野狼帶回去，哪怕是包車也行，他前面已經跟它說了，并說家里可比這兒好，有吃有住，還有茂密的花草樹木。它聽了搖搖尾巴，似乎是懂了，但到臨行的那一天，野狼就再沒有出現，它如同消失了般。

找不到也罷，只是擔心它出事，就像小時候家里養的那條小黃狗般，突然有天放學回來就不見了，他是那么的喜歡它，甚至睡覺時還要抱著它。有人說可能被抓狗的給偷走了，因為他們有來過。那失落的記憶，仿佛又加深了一層。

5.找樹

在去原始森林的路上，曉風聽人說見過那種住在樹上的人，是嗎？那是鳥嗎？或許絕對不能這么說！但之后，他真實見到了。

他們的房子，還猶如原始森林般原始，搭在樹與樹之間的，遠看更像座簡易瞭望塔，零零散散的沒有幾座，卻也是個村寨。

他極想走近他們，但他們卻把他當作仇人般，拿樹枝丟他。他發現他們的生活就是刀耕火種，捕獲獵物，難道這就是自己想要尋求的寧靜嗎？

他們不與外界聯系，他們似乎想在原始森林中原始生活下去，任何外族人的打擾，似乎都像侵入他們的領地，連許多山外的本地人都不知。

他們這樣生活幸福嗎？

樹人的滋味可不好當（非指他們），曉風曾經當過被人稱作的“樹生的人”，他小時好幾年沒見著母親。多年以后，他總是來回穿梭于樹林間，甚至想在樹林安生。

就像許多還在堅持之人，堅持著自己想要的生活，并沒有過多地考慮對與錯，如果這種堅持也算可貴的話，不知是否也是種美好。

“行之力則知愈進，知之深則行愈達。”

6.找花

曾經在山中看過一種花，形狀像五角，稱之為“五星花”;曾經在地里看過一種花，形狀像太陽，稱之為“向陽花”;曾經在屋檐看過一種花，形狀像月亮，稱之為“月光花”;曾經在夢里看過一種花，透明的花，稱之為“心之花”。而此刻，曉風更想找的是“心之花”。

或許是他腦海里那團所思所想不滅之花。

可以說是一種情感，也可以說是一種信念，它會在心頭不停地繞啊繞，有時候會繞到過去，有時候會繞到現在，有時候會繞向未來。但山間的花，他覺得難以齊全，鄉村的花，他又感到不夠，城中的花，他又怕紛雜。

有時候還會把他弄得模糊不清，看花不是花，看不是花又像花，心之所迷。就像眼前的花吧，有紅有綠，有黃有紫，間雜其中，神態各異，很難分辨所要尋找的是何種花，也極易墜入花霧叢中。

可花是在那兒的，不用他去質疑，也不隨他喜怒哀樂。在每一片土地中，在每一方水流里，所以他又想，世間之花，有大有小，有艷有淡，都含有別樣的芬芳，也不再去刻意尋找，就用心澆灌好自己這一株。

找什么呢，處處皆是花。

7.找蛇

曉風曾經聽過這樣一個關于捉蛇人的事，說是某村有個莊稼漢，是個捉蛇人，年近古稀，捉了幾十年的蛇，也賣了幾十年的蛇。有次中秋節的前夕，他去山里捉蛇不慎被眼鏡蛇所咬，他自己都沒太在意，雖然那蛇很毒，但在他的家鄉，許多人被它咬過都平安無事，所以只是就地簡單地處理包扎傷口后，還捉了一些蛇才下山回家。他想著不行明天去醫院也不遲，回家后就沒驚動家人上床休息了。等到次日清早家人叫他起來時，他已經氣絕身亡;此時他兒子正在趕回家過中秋的路上，沒想到天人永隔。

曉風也聽母親講述過年輕時遭遇蛇的事。說是有天她在地里割草，突然竄出一條大蟒蛇來，把她嚇了一跳，她轉身就跑。沒想到那大蟒蛇竟然追來，颼颼地追了好遠，差點就被它追到，后面還是跨過一條水溝，大蟒蛇追不過來，悻悻地溜走了，想想都心有余悸。

他常年漂泊在外，也沒個安生，母親勸也不聽。他說要追尋向往的理想，就必須趁年輕時去夢中的遠方，哪怕受苦與受貧，他似乎鐵定了心。

他在一本書上看到，蛇雖然邪惡，但是屬蛇的人卻極為顧家，他不禁苦笑，我這叫顧家嗎？不成為傷害母親的蛇就好。

8.找人

曉風總是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會突然聽到某個聲音極像他父親，那令他恍惚，盡管他知道不是，但還是會循著那聲音去尋找。

曉風總是在某個時間某個地點，會突然看到某個身影極像他母親，那令他很恍惚，盡管他知道不是，但還是會循著那身影去尋找。

有段時間，他在住處看到一個公告，說是附近某處走失了孩子，他也去尋找了。

還真別說，真叫他在一個破舊的荒廢房子里給找到了，當時那孩子跟一堆野狗擠在一塊，渾身臟兮兮，頭發亂蓬蓬，眼神無光，就像個小叫花似的，哪里還能看到正常孩子的身影。

他帶他去洗漱了，又換了新衣服，那孩子立刻變得眉清目秀，精神抖擻。領到他父母跟前，他父母再三感謝又感謝，說不該一時責打孩子，絲毫沒有怪罪他走失的意思;又說他是大好人，大恩人。可是他剛有點自得時，便接到家里電話，是年老的母親打過來的。

“喂，是曉風嗎？”

“你在哪兒？”

“我最近老是夢到你，你在外面還好嗎？”

曉風看著那孩子，再看看那家人，都不知如何對母親說，他仿佛從孩子身上看到了什么，他就跟他一樣，更像個走失已久的孩子。

9.找自己

曾幾何時，曉風把自己也給弄丟了。他像個得病之人，每天躺在床上，哪兒也不想去，仿佛在等死。

他的房間總要等到垃圾堆成山時才會急切地想要清理。于是蟲蟻蟑螂爬了又爬，蜘蛛網結了又結，他自己都感到越來越臭。

是的，他越來越臭，連心都開始臭起來，他不停地吸煙，昏迷沉睡，好像白天與黑夜都與他無關，出了門更不知往哪兒走。

他就這樣過著，意識中是短暫地過著，卻不知時間轉瞬而過，花開了又謝，從夏入秋，他還是沒能夠醒來。

醒來又能夠做什么呢？這或許是他賴以沉睡的理由。

他害怕失敗，更害怕面對再來，很多時候還是親情的呼喚，才使他似乎有些醒來。醒來去外面走了一遭，回頭依舊不變。

房間里更加堆成山了，而且亂糟糟，他連澡都懶得洗，他把自己弄得連寸尺下腳地都沒，他的確是很糟糕，他自己也感到懊惱。

他又在清理，把一件一件的東西丟出去，突然覺得特別清靜。

或許，只有丟棄一些東西。

10.回首

曉風常常回首曾經，他想從回首中找回點東西。譬如那個在水里救過他的、背著他走過一兩里路的女孩，多年后又使他心生遐想，故地重游。當他來到那個陌生又熟悉的村寨，世界早已變了樣，原來的竹樓都成了水泥樓，而且更重要的是，那姑娘早已嫁人。當曉風又一次站在那條曾經游過的河水前，當他終于決定下河去，當他再次被湍急的水流沖到鄰國邊境時，卻再也不見那個美好的身影來救他，盡管他現在的游泳技術已經十分嫻熟。

曉風走向了一座古寺，這座古寺當年他來過許多回。他記得他在寺內曾向一位異國修行的僧人討教佛經，他又來到了那座位于寺廟西側的小閣樓邊，那曾是僧人起臥修行之處。只見眼前雜草叢生，爬山虎地蘚似乎霸占了墻面，層層相疊，而門上緊鎖，鎖上泛著厚厚的銅銹，一切都充滿著時間的痕跡。他去問了寺中僧人，許多僧人都不記得那位僧人，只有住持告訴他，他早已離去。曉風來到放生池邊放生了一條魚，就讓它替自己找回曾經放生的那條魚吧，也順便帶去那片問候。

離開寺廟，曉風繞著山腰而去。石階蜿蜒崎嶇，草木葳蕤，感受舊跡的同時也仿佛看到新景。眼下的一座城市，遠非當年他熟悉的那座城市，相比之更加興旺繁榮，古樸淀積，飄蕩在每一片空氣中。

逝去的時間離去的人，回首也無須刻意。

責編：鄞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