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惟
23.游行取得的成果
進入六月,為黑人弗洛伊德之死而爆發的全美Black Liver Matter抗議游行持續發酵,“黑人命貴”的言論喧囂塵上,政治需要之下,死去的弗洛伊德被全美奉為“英雄”,休斯敦更是宣布將6月9日設定為“弗洛伊德”紀念日,市民以此為榮,一時間,弗洛伊德的名譽幾乎能與黑人領袖馬丁·路德金媲美。
但仍有少數人保持著冷靜,很快,美國網絡上開始曝光弗洛伊德生前的種種犯罪記錄:
1997年,偷運槍支被捕。
1998年,持槍盜竊,判刑10個月。
2002年,非法購買毒品,判刑8個月。
2005年,非法購買毒品,判刑10個月。
2007年,入室搶劫,用槍脅迫一名孕婦,判刑五年。
即便弗洛伊德的犯罪前科被曝光,美國社會的關注點也已全部瞄準另一個方向,種族問題、階級矛盾、警察暴力、加上疫情防控不力,民眾的不滿情緒積怨已久,人們忽略了弗洛伊德所有的不堪過往,將他高高舉起,死去的弗洛伊德充當著一把利刃的角色,被人們高舉著,一刀刀砍向沸騰的社會。
鋪天蓋地的新聞里全是關于游行的報道,人們似乎已經忘記了新冠病毒的存在,無論是在網絡還是生活中,在美國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談論最多的是游行,最關心的也是游行的進展,至于日增三萬例確診的新冠肺炎病例,一段時間里,好像已經被人遺忘。
6月8日,據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發布的新冠疫情統計數據顯示,美國累積死亡病例超過11萬例,累積確診病例達到1927428例。單日新增近3萬例,如此可怕的數據,卻并不影響人們對游行的興致。作為美國東部最大城市,亞特蘭大華人圈早早發出通知,游行將在6月8日中午兩點進行,而發起人選定的三個游行聚集地中竟有兩個都是在華人商家門前,兩個超市都是聲名遠播的大型華人超市,一個名為“大中華”,一個名為“百佳”。
游行場地如此選擇,令人非常擔憂,為防止不法分子趁火打劫,兩家超市全部選擇歇業。
為跟蹤了解美國游行的實況,6月8日,猶豫了半天后,我向張君提出去一趟亞特蘭大的想法,去看一看大城市的游行究竟是什么場面,以便做實況記錄。為安全起見決定不下車,只遠距離觀望。張君很贊同,于是提前吃了午飯,簡單收拾過后,帶上孩子的作業,我們一家三口就開車前往亞特蘭大,導航顯示路程1小時40分鐘。
美國南部的天氣很奇特,進入夏季更是變換不定,在被森林包圍的高速公路上行駛著,明明烈日還在頭頂,車輪下還是干燥的柏油路,卻能瞭望到遠處一大朵烏云,正在前方無比舒暢地傾瀉著大雨。
看著那一朵正在下雨的云,我大聲對后面坐著的張君和孩子說:“快看前面那朵云,它正在下雨,馬上我們就要穿過它了。”
琳達伸著脖子興奮得尖叫,揮舞著手臂問:
“爸爸媽媽,你們猜猜下雨是云朵在哭還是在尿尿?”話音剛落,天空一道閃電后,雷聲隨即而至,琳達更加開心,高聲叫道:
“你們說,打雷是云朵在打嗝還是在放屁?”
在孩子的歡呼聲里,我們的汽車駛入雨幕,黑云翻墨,白雨跳珠,風吹著碩大的雨滴在玻璃上抽打著,雨刷瘋狂搖擺,卻依然看不清前路。安全起見,我把雙閃燈打開,車速放低后依然感到緊張,心里暗暗開始后悔出門,好在拐了一個彎后雨漸漸小了下來,再向前行駛幾分鐘后,公路上就是一片干燥了。
一個多小時過后,繁華的亞特蘭大就佇立在眼前,瑰麗的高樓大廈在陽光里煜煜生輝,若用浩瀚大海來形容亞特蘭大,那我們生活的小城奧本就只能稱之為涓涓小溪了。
穿過亞特蘭大的主城區,“大中華”超市很快映入眼簾,遠遠望去,昔日熱鬧非凡的門前停車場空空蕩蕩,既沒有車,也沒有人,更沒有一絲游行隊伍即將來臨的前兆,只有一群黑鳥在門前閑逛。
把車開到“大中華”門前,發現大門果然上了鎖。戴著口罩下車后,張君和孩子都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看了看時間,已經是下午1點50分,距離原定的游行時間僅僅剩下十分鐘。
四處瞭望后,發現偌大的空地四面八方竟也是空的,除了四鄰公路上穿梭的車輛,竟只有兩個心不在焉的白發老人立在停車場的一角,二人手里都提著一個噴壺,看樣子像在給推車消毒。
我戴著口罩跑上前向老人詢問:
“大叔,不是說今天這里有游行嗎?”
“是呀,就是怕游行,這不超市也關門了嗎?”兩位老人也都戴著口罩,即便是在空曠的戶外,華人對疫情也從未松懈,令人欣慰。
“那怎么不見游行的人呢?”我問。
“誰知道他們搞什么,我們也等著呢。”老人噴著消毒液道。
“你們老板也太輕敵了,就派了你們倆在這里把守啊?”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以其他城市打砸搶的勢頭,像大中華這樣的大型超市,派二十個人把守都難保周全。
“萬一有暴力沖突怎么辦?你們倆能抵擋得了嗎?”我憂心道。
“我們只是把風的,真有事輪不到我們管。”另一位老人笑著說。
目測兩位老人的年紀都在七十歲以上,應該是來美國的老華人了,于是我帶著采訪的心理,向兩位老人問了一些問題。
“大叔,你們說咱們華人也沒惹這些人,他們反警察暴力就反唄,為啥每次有暴力事件,咱們華人商鋪就首當其沖,總是牽扯到華人呢?你們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嗎?”我問。
“他們覺得咱們華人掙錢多,所以該被搶。”老人認真地說。
“這可不是開玩笑,他們真就這么認為的。”另一位老人補充道。
“這也太不公平了。”被這荒唐的邏輯震驚,想起最近的一則新聞:維吉尼亞州諾福克市的一名議員瑞迪克日前在市議會工作的會議上表示,不應該將新冠疫情中小企業救濟金提供給中國商家,應該提供給黑人商家。
“中國餐廳不需要得到任何救濟金,他們賺了很多錢,他們從來不聘用黑人員工,他們也從來不會回饋社會。”史瑞克振振有詞。
“黑人為什么要砸掉這些城市?因為他們需要幫助,但那些人卻什么都不肯做,而華人在任何地方都從黑人那里掙了很多錢,所以黑人砸掉那些東西是可以理解的。中國人在過去已經賺了很多錢,中國商家在疫情期間并沒有陷入經濟困境,所以他們不會受到傷害。”如此荒謬的言論令人咂舌,難道就因為華人掙了錢,所以就活該倒霉?
“在我們的地盤上工作,卻不尊重我們,我們可是向你們付錢的上帝。”這樣一句強盜般口吻的話,也許是網絡上大多數黑人的心聲。
在停車場和兩位老人討論著,時間不覺已過去一個小時,而游行隊伍的影子也沒見一瞥,我的心里竟有些失望。
“看來今天他們是要高抬貴手了,這個點不來,就不會再來了。”
“不來了好哇,咱就能喘口氣了。”兩位老人說著話,廣場上的黑鳥們搖著肚子大膽地走了過來,美國的動物大都不怕人,一只黑鳥突然閃動翅膀在我眼前騰地而起,嚇得我趔趄一下險些摔倒。
“去去去,沒吃的。”兩位大爺用腳踢走厚臉皮的黑鳥們,又對我說:“你們不是亞特本地的吧?亞特最近施行宵禁,可嚴格了,你們小心點。”
“啊?都有什么規定?”我緊張起來。
“到了晚上七點,大街上不能有一個人,誰要是不長眼出門溜達,被警察看見一準就抓起來。”老人說。
“那開車能出現在公路上嗎?”
“開車也不行,開車也會被抓。”老人說著,就準備離開了,我連忙呼喚張君和孩子,計劃著時間離開亞特蘭大。
回去的路上,換張君開車,琳達靠著我的身體很快入睡,正感嘆著白跑了一趟,打開手機微信,看到朋友圈里一條新動態,是一位曾經在成都工作過五年、能夠熟練運用中文的美國白人小伙發的動態,在成都工作時,小伙給自己取了一個他認為寓意深刻的中文名李博文,他曾在四川大學做過英文培訓老師,我和張君與他有過幾面之緣。
回顧他之前發的動態,自疫情爆發以來,遠在華盛頓的李博文參加了多起游行,每次發微信都會用一些譴責的字眼,但這次卻是一派歡天喜地的架勢,在一串紅鞭炮的符號下面,李博文用中文總結出了美國游行所收獲的成果,原文如下:
抗議有效,社會正義運動有效——我們取得了很多成果:
(1)殺害弗洛伊德的警察被捕,并被起訴殺人;
(2)幾個州政府開始改革警察條例;
(3)國會在未來將禁止警察購買軍用的武器,例如裝甲車與機槍,以解決過度使用武力和警察殺害手無寸鐵的美國黑人的問題;
(4)洛杉磯市長和紐約的立法者呼吁改革警察部門的資金,十億多美元從警察預算轉給學校和社會項目;
(5)明尼蘇達州的學校撤銷了“警察在學校控制學生”的合同;
(6)強制性警察教育和偏見培訓一致通過密西根州的參議院;
(7)一個種族主義者羅伯特·李的雕像在弗吉尼亞州被拆除;
(8)弗格森市(出現過警察冤殺市民的小城)選出了第一位黑人女市長;
(9)特朗普與執法人員舉行了一次圓桌會議,討論改善警務的解決方案,以使發生在弗洛伊德身上的事情不再發生。諸多別的改革。
24.搶機票
讀完李博文發的文字,才留意到他換了新頭像,點開大圖看了看,是他站在海邊摟著一位女孩的親密合影,照片上的女孩披著黑色長發,穿著碎花連衣裙,纖細身材,標準的東方面孔。出于好奇,在給張君看過李博文的新頭像后,我決定給他發條信息。
“博文,你找了個中國女朋友嗎?”我打出一句中文,本以為他不會那么快回復,沒想到立刻回答:“不是的,我的女朋友是韓國人,她在美國長大,我們計劃明年結婚。”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得知女孩不是中國人,我竟稍有一點失望,但出于禮貌,依然表示了祝福,并說:“她看起來是一位非常開朗樂觀的女孩,你們會很幸福。”
李博文卻回復道:“她并不快樂,她經常感到難過。”
“為什么?”我很好奇。
“她在美國長大,因為她是黃色皮膚,所以她身邊的白人對她的友好只是表面現象,白人只會在需要她的時候才會對她好,而其他時間則是很冷漠,所以她的性格有不完美的地方,但這不是她的錯。”
“我相信我會使她幸福。”
李博文的話令人感到震驚,給張君念了他發的信息后,我說:
“這個李博文有憤青的氣質,他和亞洲女孩結婚不會也是為了主持公道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根本就不是愛情。”
“你又不了解人家,不要瞎說。”張君說。
“不以愛情為出發點結的婚,是不會長久的。”我表達著自己的觀點,張君聽我的口吻,迅速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可別多事啊,你又不了解人家,祝福一下就得了,別再說其他的。”
祝福過李博文我不再說什么。
亞拉巴馬州的夏天,陣雨是常客,我因為李博文的事和張君絮絮不止,幾滴散亂的雨滴突然打在窗戶上,出于對美國南部天氣的了解,我和張君都預感到暴雨將迅速降臨,果然,片刻后大雨傾盆,猛烈的雨緊緊包圍著我們,平坦的道路變得支離破碎起來,前方一片水霧蒙蒙,幾輛車都不得已降低了速度,并開了雙閃輪廓燈,水幕里勉強能看清行車的位置,我們也趕緊將雙閃燈打開,但是這場暴雨大得異乎尋常,車窗外的一切都變得虛無縹緲起來,我和張君都十分緊張,張君吃力地開著車,我緊握著手掌,手心里滲出細汗,開始后悔這一趟沒有任何收獲的亞特蘭大之行。
亞特蘭大之行雖一無所獲,但沒有收獲也就是最好的結果,游行沒有如期舉行,也就不會出現打砸搶的鬧事,那些提心吊膽的中國商家至少可以躲過一劫,這是一件好事。
進入六月中旬,全美累計確診已超過210萬例,6月14日,我們所在的亞拉巴馬州已確診25615例,平均每天新增1000例。亞拉巴馬州全州人口只有四百多萬,每天確診人數卻數以千計,這個比例是非常駭人的。華人眼中一向被稱“安全地”的亞拉巴馬也終于迎來了爆發期,空曠的南部大州徹底“淪陷”。
盡管如此,美國人民對上升的數字已產生精神疲勞,當人們翻著手機看到跳出的新聞報道里那些數字后,心里也會大吃一驚,但尖叫一聲oh my god之后,就繼續走進飯店或者酒吧去感受“有意義”的生活去了。視疫情為洪水猛獸的華人,與自始至終面對疫情都毫不在意的美國人,由于兩者極端相反的態度,在平時的交往中,也變得不再如以前那么自然,甚至很自覺地在彼此間樹立起了一道無形的“墻”。比如在奧本生活的華人會認為,所有美國人都不再安全,當不戴口罩的美國人迎面向自己走來,華人都會被嚇得驚恐不已,會出于本能地躲閃開,因此,華人基本上都和美國人劃清了界限。
華人盡量只和華人交往,但若是必須要和美國人接觸,也會做好十分嚴密的防護措施。在華人與華人之間的交往中,也會立個約定,比如誰要是深度接觸過美國人,那就自覺在家待一段時間,和大家保持好距離。在美國人方面,若是想和華人朋友約會,則會陷入很尷尬的境地,有些講自覺的美國人會提前先說明一下:自己很健康,自己的家人也都很健康。雙方商議好后,才會進行見面。
我的美國女朋友Victoria,因為奧本大學放暑假早早回到了自己在佐治亞州的家里,她對自己的健康深信不疑,但是當她計劃在暑期和媽媽一起來拜訪我們時,Victoria還是提前十天就和我打了招呼,6月15日一大早,Victoria給我發來一條信息:
“樂樂,我帶著父母到奧本大學游玩,之后我們將去旅行,旅行很長時間,我擔心當我們回來時,你們一家已經回到中國,所以,我希望在我們去旅行之前和你們告別,請你放心,我們一家都很健康,我們沒有感染過新冠病毒,也沒有接觸過感染者。”
雖然我相信Victoria所言屬實,但在如此特殊的社會環境下,還是一籌莫展起來,我托著下巴再三考慮,Victoria難得帶著家人來奧本一趟,若真如她所說,等她旅行回來,也許就永遠無法再見了,那真是傷感情的事。但防疫更重要,雖然他們很健康,可誰能保證他們不會遇到不健康的人呢?
我左思右想,不知怎么才好,張君倒表現得滿不在乎,手里拿著一串青葡萄,邊吃邊說:“應該沒問題,他們都是基督徒,不會去做帶給別人危險的事,讓她們來吧。”
“關鍵是,萬一他們接觸到無癥狀患者,他們也不知道啊。不過,Victoria那么善良,又很健康,又很自律,我覺得應該也不會那么容易中招吧。”我揉著太陽穴,拐彎抹角地說服著自己。
“應該沒事,不會那么湊巧,讓他們來吧。”張君吐著葡萄皮。
如此思量了半天,我翻著日歷,發現十天后正好是中國的端午節,這讓我如擺鐘般搖擺不定的糾結突然停了下來,如果讓Victoria一家吃上我包的粽子,那在以后的歲月里,一定是一段美好的回憶。我們決定十天后迎接Victoria帶著家人來做客,我把放在門口鞋柜上的消毒噴霧重新更換了一瓶新的,又用英文寫好一張卡片:請將鞋底消毒,請戴口罩。我認為需要提前做好防疫準備,張君則認為我太神經質,說:既然決定讓人家來家里,就不應該再弄得這么別扭,這樣只會讓人家覺得不應該來。
倒霉的六月在焦慮中過去一半,隨著美國各州全面復工,加上黑人弗洛伊德之死爆發的游行,全美新增病例屢創新高,一天新增兩萬多例,一些公共場所終于做出姿態,比如超市、商場以及辦公單位,都會在門前張貼告示:請戴口罩,請做消毒。有些甚至會安排工作人員站在門口拿著體溫槍,為進門的人進行體溫測量。
和公共機構的認真防疫態度相比,普通民眾依然認為戴口罩是徒勞的事,大街上依然四處可見三五成群外出游玩的隊伍,孩子們依舊在廣場上歡笑奔跑,酒吧里依然是人氣旺盛,座無虛席。
6月16日晚上,滯留美國的華人群里終于爆出令人歡欣的消息:美聯航、達美航空已獲上海防控保障能力確認函,所申請的中美航班獲得批復,每周各運營兩班。民航局工作人員稱:未來中美航線數量會從每周四班增至八班。
消息一出,一時間各大滯留群歡天喜地,人人奔走相告,相互提醒著:大家趕緊買票哇。但也有很多老師表示質疑,熔斷獎勵機制畢竟存在,加上國內北京的新一波疫情,總是擔心航班政策會再次鎖緊。奧本大學的訪問學者們時刻關注著各大航空公司的動態,一發現放票,只要價格合適,就立刻下單買票,毫不猶豫。但即便買到機票,也不能保證順利起飛,所以為了能保證順利回國,很多人趁著放票期間花重金大量囤票,比如經常和我們一起玩的女訪問學者林珠,為了和她女兒能順利回國,分別買了八月份、九月份、十月份三組機票,用她的話說“只要有一組中獎,我們娘倆就能回國。”
和林珠有同樣想法的老師不在少數,各大滯留群里紛紛爆出一家人購買三四套不同月份機票的消息,看著手機里別人曬著自己搶到的“戰利品”,我如坐針氈,催著張君趕快買票,但張君對此十分淡定,當奧本的老師都在為北京新增的幾十例確診病例而憂心政策縮緊時,張君波瀾不驚地說:
“北京那股小疫情,很快就撲滅了,不用擔心。”張君非常樂觀,并堅持自己的觀點,認為大可不必忙著搶票,按照目前的票價,兩三萬一張,還需要從第三國轉機,張君覺得倒不如再等一等,一定能等到更好的政策。
但我已經等不及了,我說服不了張君,就拉林珠與何文慧來幫忙,當林珠聽說我們家還沒有買到票時,大吃了一驚,說:
“你老公這么不走心嗎?我上午看到達美有票是三千多刀,到了下午就是六千刀了,價格是蹭蹭往上漲,這事還能等嗎?”
“等來等去,韭菜就全割完了。”林珠與何文慧都買到了九月份回中國的機票,無法理解為什么我們家還在等。
“如果九月份還走不了,那后面又要滯留很久了,張老師,你可不能再猶豫了,你腦子里想啥呢?”林珠困惑不已地望著張君,
“我看到網上還有七張票,趕緊下手吧。”何文慧也忍不住催道。
25.更換駕照
關于買機票,張君沒有受到任何人的影響,林珠與何文慧聲情并茂地鼓動著他趕緊買票,張君只是禮貌性地點頭,他對接下來的局勢自信到令人困惑,他不反駁她們,但對她們提出的所有建議都不感興趣,到后來,索性在客廳里踱著步看手機了。
“我恨不得現在就逃離美國,張老師你的心理承受能力真是太強大了。”林珠對張君的淡定感到不可思議。
“我覺得現在的政策是個好的預兆,接下來航班肯定會有更大的放松,估計到了七月份,票價就會降下來。”張君用手機查閱著幾家航空公司的官方網站。
“政策不放松,即便買了票,也走不了,民航局的熔斷獎勵機制是鬧著玩呢?所以你們買了票也不一定能走。”
張君所說的熔斷獎勵機制,是6月4日民航局發布的《民航局關于調整國際客運航班的通知》(27號令),對現有“五個一”政策做調整,并引進獎勵和熔斷機制,6月8日生效。
何為熔斷獎勵呢?意思就是:航空公司同一航線航班,入境后核酸檢測結果為陽性的旅客人數連續3周為0的,可在航線經營許可規定的航班量范圍內增加每周1班,最多達到每周2班。航空公司同一航線航班,入境后核酸檢測結果為陽性的旅客人數達到5個的,暫停該公司該航線運行1周;達到10個的,暫停該公司該航線運行4周。“熔斷”的航班量不得調整用于其他航線。“熔斷”期結束后,航空公司方可恢復每周1班航班計劃。
“也是,看看那幾個過年時來探親的,早就買票,還不是一遍遍改簽,聽說蔡蓉蓉她老公買了五套機票,改簽了八次,也還是沒走成。”何文慧憂心忡忡地說。
“所以不用囤票,囤了也沒用,只要政策放松,所有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你們現在買三萬一張的機票,說不定到了下個月就恢復正常價格了呢,到時候你們說不定還后悔呢。”張君一臉自信,腰桿還挺得筆直,反而有點同情林珠似的,說:
“你們就是慌了,其實不用這么擔心。”
“雖然目前航班放松了一點,但畢竟僧多粥少,手中有票心中才不慌。”林珠喝一口水,說著自己的心聲。
“手中有票,心中才不慌,咱們得抓緊買票,最好是按照‘五個一的政策買,無論是買到七月份、八月份、九月份、還是十月份,手上必須得有票才能踏實啊。”我歸心似箭,依然堅持盡快買票。
張君無奈笑了笑,看我一眼,道:“我會盯緊六月份的政策,感覺應該快出臺新政策了,你想想咱們來的時候機票多少錢一張,才四千塊錢,現在可是幾萬一張,再等等,肯定會有更好的政策。”
幾個女人合力也拗不過張君,只好作罷。
“諫言”不成,林珠與何文慧都不再說話,幾個人圍著餐桌各自抱著手機,突然聽到幾個孩子尖叫:“哇,好美啊。”
大人們紛紛抬頭,聞聲望去,窗外是一片紅得像火一樣的晚霞,絢麗異常,于是我建議所有人到門前去欣賞美景。
“我上小學的時候在中國見過這么好的火燒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林珠感嘆著,我們都紛紛拿出手機拍照。
欣賞過美景,留林珠與何文慧吃了晚飯,快九點的時候,她們決定帶孩子回家,但林珠的女兒吉吉央求再多玩一會兒,并感傷地說:“我們已經買好了回國的機票,很快就不能再和琳達一起玩了,我們要再多玩一會兒。”
何文慧的兒子鑫鑫也說:“我們也要回國了,要和琳達分別了。”
再過一個月就滿七歲的女兒琳達,聽到兩個小伙伴都要準備回國,小嘴立刻撅起來,不解地問我:“媽媽,你們是不是喜歡美國?想永遠住在美國?”
“怎么可能,媽媽天天都想回成都吃火鍋呢。”我忙說。
“那我們為什么還不開始收拾行李呢?”琳達繼續發問。
“你爸爸還有一個工作沒做完,等他做完了你們就可以回國啦。”林珠幫我打了圓場,又悄聲在我耳邊說:“你老公太樂觀了,希望他趕緊清醒過來吧,不要想著碰運氣。”
“他就是這樣的人,什么時候都波瀾不驚的。”我無奈回答。
無法改變張君的思想,只能和他一起期待政策好轉,看張君胸有成竹的樣子,我甚至也隱約覺得,上帝會給我們最好的安排。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聲大喊震醒,睜開眼睛的時候,竟看到張君坐在電腦前捶著桌子,嘴里不斷說著:“怎么會這樣?!”
孩子還睡得香甜,我立刻坐起來,張君皺著眉頭轉身,帶著懊惱的語氣對我說:“猶豫了一夜,我剛才想著,你要實在著急,咱也把票買了,可我剛才打開電腦,發現從七月到十月的票全部賣光了,一張也沒有,怎么辦?”
“你永遠都喜歡拖延!”我心亂如麻,暴脾氣立刻火了起來。
“我是想著拖一拖情況會有好轉,誰知道會這樣。”
“對買票這件事,你根本就不走心,不當回事。”我憤憤道。
“真是怪事了,你以為我不想趕緊買票?如果咱們家很有錢,別說三萬一張,就是十萬一張我也不會猶豫,咱不是沒錢嗎?咱們一家三口,按現在的票價,那就得花十幾萬。”張君說完,朝我白了一眼,重重嘆了一口氣。
張君所言不虛,我的火氣被他的嘆息澆滅,端正了態度,我坐在床上沉默下來,低頭看著孩子熟睡中的小身體,不再發出任何抱怨。
“7月31日咱們的2019表就又到期了,還得去找我們導師申請延期,這次就直接延期到年底得了。”張君說。
“不能到冬天再走!到冬天美國會爆發成什么樣?”我又急了。
“應該會有人退票,他們不都囤了好幾套票嗎,下個月應該就會有一批退票出來,咱們耐心等,肯定會有的。”張君理性分析著。
“只能這樣了。”我從后面抱著孩子,親著孩子的后腦勺。
“延期到年底的話,咱們的駕照就可以去更換了,等我辦好延期,就去Drivers License Office換駕照。”張君一邊說,一邊關了電腦。
“那你就去申請延期吧,趕緊去換駕照。”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我們在美國的駕照于三月份到期,按照規定,在美國的合法身份必須超過160天,才能去辦理更換駕照,由于上次的2019表延期時間是到7月31日,中間合法身份不足160天,所以當駕照過期后,我和張君只能把中國駕照放在車里,并祈禱不要因為任何事情與警察打交道,不然駕照過期未辦理更換,和警察解釋起來,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
6月22日,張君辦好了延長2019表到年底的手續,6月23日,我們把孩子放在林珠的家里,一大早出發去Lee County 的Drivers License Office更換駕照,導航顯示時長25分鐘。
出發前,我把口罩、手套、消毒噴霧都準備好,但還是心有余悸,看著手機新聞,美國已累計確診2362709例,一天新增3萬例,我們所在的亞拉巴馬州已達到31097例。
看過恐怖的數據,我按掉手機,坐在副駕駛抱著雙臂眉頭緊鎖,幻想出馬上要到達的Drivers License Office人頭攢動并且沒有人戴口罩的場景,轉臉向著窗外,心頭沉重。
張君見我沉默不語,說:“別那么緊張兮兮的,咱們不是帶口罩和手套了嗎。”
“那眼睛不是還露在外面嗎?萬一碰到感染者,根本防不住。”
“那你的意思是駕照不換了?就一直這么偷偷摸摸開車?”
“我沒說不換駕照。”兩人都心煩,說幾句話就沒法再繼續說了,索性不再交談。Lee County 的Drivers License Office很快出現在眼前,我認為我的猜測不會有錯,到了停車場,果然是車滿為患,好不容易停好車,伸腳踏出第一步,看到大門口排著五六個人的隊伍,我心頭一松,覺得也許沒有那么嚴重了。
“請暫時在別處等待,門前不能站太多人。”Drivers License Office門前的工作人員戴著口罩,手握體溫槍,正在給排著隊的六個人一一測量體溫,眼前出乎意料的場景令人不敢相信,想起在奧本市區滿大街不戴口罩自由活動的行人,Drivers License Office門前的場面突然讓人覺得感動,讓人終于放心。
我和張君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個陰涼的地方消磨著時間,進去兩撥排隊的人后,戴著口罩的工作人員朝我們揮了揮手。量過體溫,進入大廳后環顧四周,所有工作人員都戴有N95口罩,所有辦理事務的來客也都戴著不同款的口罩,沒有人高聲說話,人與人之間都保持著距離。第二道門前放著免洗消毒液,手心放在下面,就會感應而出白色的消毒泡沫,我戴著手套,但也接了消毒泡沫,神經質地把手機掏出來,將那些泡沫涂在手機上,一位金發工作人員見狀,沖我笑了笑,雖然笑容埋在口罩里,但依然能讓人感覺到,于是我回贈她一個微笑。
更換駕照的手續很快順利辦完,換一個新的駕照需要重新拍照,然后付款37美金,和去年考駕照時價格相差3美金,在美國考一個駕照只需要40美金,當天考完,證件在14個工作日內郵寄到家里。
離開Drivers License Office,回頭看熟悉的廣場,幾只老鷹在烈日下盤旋,緊鄰的商店都大門緊閉,顯然已經很久沒有營業了,想起去年春天在這里考駕照的場景,真是恍然如夢,我怔怔地望著廣場上的草坪,回憶去年那些落在草坪上的野雁,成群結隊的野雁不知從何處飛來,追著考駕照的人覓食,人們若正好帶了面包,撒給野雁們,那些可愛的飛禽張開翅膀奔跑起來,場面很是溫馨。
如今草坪仍在,野雁卻不知所蹤。
26.在美國去世的同胞
六月下旬,我的失眠越來越嚴重,常常一夜不能合眼,睡眠是件奇怪的事情,越希望自己身心放松下來入睡,身心就越不能平靜,黑暗中聽著孩子均勻的呼吸,我強迫自己放松,但大腦總是緊繃繃的,我被無形的焦慮磨損著,三十四歲的年齡,卻一副風燭殘年的模樣。為了讓我睡覺,我的女兒琳達為我編了一首“睡眠歌”,揉著我的太陽穴,在我耳邊一遍遍輕聲唱:
“晚安星星,晚安月亮,放松自己,睡覺覺,不要想可怕的事情,不要想老的事情,想點年輕和開心的事情。”
“別擔心,你會睡著的,媽媽。”
還不到七歲的琳達趴在我身邊,把她編的歌反復哼唱。為了不露出假睡的破綻,我常常在她唱到第五遍的時候故意打出鼾聲,并故意踢開身上蓋的毯子,以表示徹底睡著。我的表演天衣無縫,為此琳達很有成就感,她像大人責怪睡夢中踢被子的孩子一樣,嘴里一邊埋怨著“哎呀”,一邊輕輕拉起毯子為我蓋好。
我整夜看著影影綽綽的窗戶,直到它被朝陽穿透,在臥室的墻上投下金色光線。失眠令人束手無策,我的眼睛越來越干澀空洞,身體的每個角落都有些麻木。無助之際,林珠給我送來半瓶成分為“褪黑素”的安眠藥,并說:“這是最安全的安眠藥,沒有依賴性,我失眠的時候,吃上一片就瞌睡得不行。”可我吃下去之后,依舊是清醒得一塌糊涂。恍惚之中,日子已經逼近端午節,十天前約好要來我家做客的Victoria在6月24日發來信息:“樂樂,此刻我和我的爸爸媽媽以及姐姐都在奧本,但是我們決定明天就只有我和媽媽去你的家里,因為我的爸爸和姐姐還有其他的活動需要參加。我們明天下午四點去你家,期待與你們相見。”
我收到信息后,紅著眼睛立即坐起來,我居然已經把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于是立即穿好衣服,胡亂扎了頭發,開車去亞洲超市。買到包粽子用的糯米、竹葉、紅棗后,回家用百度搜索了包粽子的做法,發現糯米居然需要浸泡一夜,還好時間還夠。我把糯米倒進盆子里,約摸著能包出很多粽子,于是和張君商量,決定把包出來的粽子送給曾經幫助過我們的一些華人老師。安全起見,只把粽子放在他們家門前的草地上。
6月25日,美國時間迎來中國的端午節,微信朋友圈里國內的親朋好友都已經結束了一天的慶祝,粽子也都紛紛退場,但在美國,25日才是端午節,華人們一大早互相祝福端午安康,我給玫姐、張君的師母、以及另外兩位熱心的大姐都發了信息,告訴她們今天的粽子都不需要買了,要讓她們嘗嘗我的廚藝,幾位女士都來自中國的北方,聽說我包的是紅棗粽,都表示很期待。而當我給林珠與何文慧發信息的時候,她們二人則表示已經在超市里買過了。
我恍恍惚惚包著粽子,眼睛干澀,好在粽子沒有想象中難包,很快就包好了滿滿兩盆的粽子,但煮粽子需要很長時間。手機放在一旁,屏幕不時跳出新聞,仍舊是鋪天蓋地的疫情,據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發布的新冠肺炎數據實時統計,6月25日,全美新冠肺炎累計確診達到2411413例,死亡122482例,一天新增確診39991例,亞拉巴馬州確診也達到32064例。
“咱們都嚇個半死,美國人根本不怕的。”我想起去亞洲超市的路上看到公園里三五成群的行人,沒有人戴口罩,人人都興高采烈。
“要不咱們也出去公園轉轉?”張君半開著玩笑。
“想都別想,哪里也不能去,咱們不是美國人,萬一中招,誰管咱們?”我用手指了指后院的花園,“只能在院子里活動。”
中午一點,我把包好的粽子分別送到幾位同胞的家,放在她們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坪上,玫姐隔著玻璃朝我微笑,大聲喊道:“樂樂,你們買到機票了嗎?”
“還沒有。”我喊道。
“買到后告訴我們,好叫我們放心。”玫姐招著手。
下午三點,在Victoria和她的媽媽來我家之前,微信里“美國攜老帶幼回國B群”爆出一條悲哀的消息:成都理工大學一位訪學老師因新冠肺炎不幸去世!一時間群里一片嘩然,驚聞同胞有人去世,老師們慌亂起來,群里像突然下了一場暴雨。
“怎么會這樣?天哪!”
“美國醫療系統丑聞頻出,希望這次是假的。”
“希望是假的!”我由衷祈禱。
“之前群里說有留學生買高價機票,被父母責備后自殺了,最后辟謠說是假新聞,但愿這個也是假的。”
沒有人愿意相信傳言屬實,我扯著嗓門驚叫一聲,對在電腦前寫論文的張君喊:“你快看看群消息,有個老師去世了。”張君看過消息,也是目瞪口呆,說:“可能是謠言吧。”
說是謠言的發聲越來越大,信息也越來越多,但很遺憾的是,群主發言稱:“消息屬實,這位老師在去年9月爬山感染真菌,得了山谷熱,后住院治療,本來已快康復,今年三月轉到一家康復中心,不料康復中心爆發新冠,這位老師不幸感染新冠肺炎,6月21日不幸離世,年僅32歲,目前他的妻子和母親都在美國料理后事。”
“據說現在還欠著兩百多萬美金的醫療費。”群主說。
本來就兵荒馬亂的日子,又聽說同胞客死他鄉,端午節下午,這消息無疑是一聲驚雷,令人再也吃不出粽子的香甜。
“生活才剛開始,太可惜了。”
“美國有毒,2020年,平安地活著才是最重要的事。”群里不斷有人發言,我又開始漫無邊際地胡思亂想,目光呆滯地說:“他的老婆和媽媽得傷心成什么樣啊,這是多么沉重的災難,太可怕了。”
“我現在有點后悔,不應該讓Victoria她們來家里,萬一她們接觸過無癥狀患者呢?怎么辦?”想到馬上要到門口的美國朋友,我深吸一口氣,看看時間,再過10分鐘就是四點,以我對Victoria的了解,她一般會晚十分鐘左右到。
“都到這個點了,你就不要再疑神疑鬼。”張君說得從容自得。
我的心里很不踏實,檢查過放在門口的口罩和消毒噴霧,我又把溫馨提示卡念了一遍:For health,please wear a mask and disinfect the soles。我為自己的防疫措施左思右想,怕還有什么不妥善的地方,張君則認為我是多此一舉,“你這樣做只會讓她們覺得你不歡迎她們。”
“我們也戴上口罩,這樣對誰都好,我這是好意。”我說。
“你的好意只會讓她們有心理負擔。”
“顧不了那么多了,總比冒險強。”我和張君正在爭執,窗外緩緩駛過一輛紅色的大皮卡車,“來了。”我緊促地催著張君和孩子把口罩趕緊戴好,自己抓起口罩胡亂戴上,門鈴隨即“叮咚”一聲響,我趕緊開門。
“好久不見,你們還好嗎?”來不及拿出我的溫馨提示牌,Victoria一手拿著一束鮮花,一手伸開胳膊與我擁抱,接著她的媽媽一手提著一個大蛋糕,一手分別擁抱了還提著口罩來不及戴在臉上的張君和琳達,張君滿臉笑容,將手里提的口罩隨手扔到了鞋柜上。
“這是我的媽媽,這是樂樂,這是張教授,這是琳達。”Victoria一一介紹,把鮮花送到我的懷里,眼前的五個人已經親密接觸,只有我一人戴著口罩,“實在抱歉,我喜歡戴口罩。”我胡亂說著話,把口罩摘下,Victoria和她的媽媽大聲笑起來。
把粽子從鍋里撈出來時,還冒著熱氣,Victoria的媽媽見我端出一大盆堆得小山丘一般的粽子,吃了一驚,問:“這是什么?”
“這是粽子,今天是端午節,所以要吃粽子,我媽媽說其實在中國的時候,粽子要扔到河里去,但是我從來沒有扔過,你知道為什么要扔到河里嗎?是因為有一個人跳到河里了,然后大家怕魚會吃掉他,所以把粽子扔到河里,這樣魚就只吃粽子,不會吃他了。”琳達搶著回答,一口氣連說帶比畫向Victoria和她的媽媽介紹了粽子的由來。Victoria的媽媽聽得云里霧里,不時露出驚嘆的神情配合著琳達的描述。我把粽子剝開,白色的糯米和紅棗煞是好看,Victoria的媽媽凝視良久,笨拙地拿著筷子打量著盤子里的東西。
“美國人吃紅棗嗎?”張君問。
“哦,這是紅棗,我們很少吃紅棗。”
琳達見Victoria的媽媽還不會用筷子,立刻忍不住教她怎么用。
“實在是太美味了,我從未吃過這么好吃的食物。”我剝的幾個粽子很快一掃而光,于是又剝了幾個。
Victoria的媽媽非常健談,說起她小時候的生活,她的父母都是農民,在佐治亞州有一千多畝牧場,他們會在牧場種香甜的水果,也會養很多奶牛,在Victoria小的時候,他們經常去牧場玩耍,描述著牧場的歡樂時光,說到動情處,Victoria的媽媽忍不住做了個禱告,最后說:親愛的天父,感謝你。
做完禱告,Victoria的媽媽又從她的包里拿出一個刻著字母的手鐲,放在我的手里,說:“樂樂,Victoria經常提起你們一家,謝謝你們,這個鐲子送給你,這上面刻著圣經上的話語,愿上帝保佑你們一家。”
27.捐款
Victoria和她的媽媽帶著一串粽子離開后,我的眼前總是浮現出那位臉蛋圓潤、牙齒潔白的美國婦女坐在我的對面侃侃而談的模樣,雖然她身上的香水味仿佛會從她張合的口中噴出,令與她咫尺之遙的人倍感香氣過于濃郁,但我總是懷疑她,在她面前不敢深呼吸。她走了以后,我神經質地將她給我的鐲子用酒精噴了一遍,并將整個屋子的地板都做了消毒,我知道我的行為有些過分,但大疫當前,我想就算Victoria和她的媽媽知道了我的行為,她們也會原諒我。
端午節在滿屋的酒精味中過完,那幾位吃了我包的紅棗粽子的女士接二連三地給我發信息表示感謝,“粽子好香,和山東老家的粽子一個味道,濃濃的棗香。”“吃了你的粽子,我就想回家了。”
第一次做粽子,還受到了這么多的肯定,我的心里美滋滋,但看到留言里“想回家”三個字,我的腦子就又嗡嗡響了,關了燈上床,我把臉轉向張君,叮囑他睡覺前和睡醒后都要記得打開電腦看看機票,“一定要用心買票”。張君摘下耳朵上戴的耳機,語氣很無奈,“這個事情不是用心就能搞定的,得等機會,咱們要想九月底之前回國,只能等著買別人的退票。”
“那別人退了票,咱咋能知道呢?”
“我跟幾個航空公司都提交了預約,一旦有人退票,會發通知的,但是預約也得排隊,正排著隊呢,慢慢等吧。”張君轉過身子,又戴上耳機聽他的英文播報去了。
6月29日,據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發布的新冠肺炎實時統計數據顯示,全美新冠肺炎確診2542675例,死亡125763例,一天新增4萬多例,全美連續三天新增病例超過4萬例,連續6天創下單日新增最高記錄。亞拉巴馬已進入夏季高溫階段,家家戶戶都徹夜開著空調,其實不止是夏天,美國人的房子一年四季都不會關空調,純木質的房屋結構需要空氣流通起來,才能防止所有角落都不會發霉。
我們一家三口依舊過著居家隔離的日子,遠離人群,就是安全的保障。為了豐富孩子的生活,學習時間除外,還需要讓她盡情玩耍,但六月中旬過后,琳達在院子里玩一會兒,就熱得滿頭大汗,我和張君不忍心整日將孩子封閉在室內,為躲避疫情,只好隔山差五一家三口開車到一個沒有任何人的空曠地帶呆上一兩個小時,有時候是湖邊,有時候是森林,有時候是那些修剪整齊的草地,總之,得讓孩子在自由地上跑一跑,也好鍛煉一下身體。
張君用了三天的時間教會琳達學騎自行車,但琳達只會騎,還不會上車和下車,也不會拐彎,所以需要大人跟著她的自行車跑,到了需要停下來的時候,再拉住她的小車,將她抱下來。我和張君“陪跑”了數次,都覺得體力不支,琳達推著她的小自行車,看我倆累得氣喘吁吁的模樣,眨著眼睛說:“我還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你們不累。”
“爸爸在那頭站著接我,媽媽在這頭站著接我,這樣你們就不用這樣一直跑了。”琳達興奮地說。
“這真是個了不起的主意,你真是太有辦法了。”我夸琳達。
“那我的名字是不是可以叫——超級有辦法?”琳達無比開心。
“超級有辦法,這真是個很酷的名字。”張君豎起大拇指,接著按照琳達的指示,他向小路的另一端跑去,站在五十米左右的地方,向我們揮手。我扶著琳達上車,看著她小小的身體在藍天白云下移動,曠野里所有的花草仿佛都望著她,微風吹著她的馬尾辮搖搖晃晃,這是我看過世上最美的景色。
6月29日晚上,那位不幸感染新冠病逝的鄧老師的消息又在群里轉發起來,一位同樣來自成都的女老師在“攜老帶幼回家A群”里發出一條信息:
“轉川渝同鄉會會長的信息——尊敬的老鄉朋友們,有從成都理工大學來,在ASU做訪問學者的鄧勇老師,因山谷熱病從今年三月住進康復中心隔離治療,近期因新冠病毒在康復中心爆發,鄧老師不幸染病去世,時年32歲,妻子陳麗和母親現在鳳凰城辦理后事。夫妻均是湖北人,工作后去的成都。現在川渝同鄉會和湖北同鄉會在幫忙張羅后事。捐款由各團體組織收集,最后統一送交鄧老師親屬。不是川渝同鄉會和湖北同鄉會的朋友,請把名字放在僑聯、華總、學生會、學聯下面。有自愿捐款和可以送去食物用品的老鄉請先登記,回頭收款,疫情期間,老鄉有難,大家幫忙,不勝感激。捐款賬號公布如下——”
看到“鳳凰城”三字,我立即想起那位曾經在三月份幫我們出主意辦理延期的同胞,他恰巧就住在鳳凰城,恰巧就是成都人,信息上說的川渝同鄉會會長,難道就是他嗎?想到這里,我立刻給遠在鳳凰城的同胞發信息,并把轉發截圖一并發給他。
“董老師,這個上面說的會長是你嗎?”我問。
“啊?是我,消息怎么傳到亞拉巴馬去了?”董老師很吃驚。
“幾個群都在轉了,但是有些老師仍有質疑,說要等到成都理工大學官網發出消息再捐款。”
“情況屬實,但是大家的顧慮可以理解,祝大家平安健康。”董老師說完,表示正在處理事情,我只好不再說話。
作為同是從成都來的人,我們為逝者的遭遇感到非常痛心,于是我和張君商量過后,決定給遇難的同胞捐款,雖囊中羞澀,但也要盡些綿薄之力。于是我又給董老師發信息:“董老師,我們想捐一點錢,對家屬表達一下關心,但是我們沒有你公布的那些捐款賬號,請問可以用微信捐款嗎?”
“不要啦,疫情大難中,你們滯留在美國,本身就是需要別人捐款幫助的人,你們好好保重,就是對大家最好的幫助與支持。”董老師明確拒絕了我們的捐款提議。
“謝謝您對落難同胞的付出和關懷。”我說。
“都是自家同胞,應該的,天災人禍多年來時有發生,求上帝眷顧海外華人,我們本地幾個華人組織響應號召在募捐,你們就免了,謝謝你們,我們捐款只限于本地美籍華人,不包括留學人員,不想擴大,深知你們不易,無比感謝,請保護好自己。”董老師說完話又去忙碌了,我把他的話給張君看了看,張君說:“那你看著辦吧。”
滯留在美國的生活危機四伏又充滿懸念,沒有人好過。
“你們說在美國住院,醫院是先交錢再救人,還是先救人再交錢?”三更半夜,滯留群里還在為去世同胞的醫療費討論著。
“人死了,還欠著一千多萬的醫療費,這一千多萬他們家人何年何月能還清呢?都太可憐了。”一位老師說。
“他欠的醫療費,關他家人什么事?”
“人死了,那家屬不得償還嗎?”
“美國和中國不一樣,應該不是這么回事。”
“我覺得應該是在逝者遺產的范圍內償還,家屬沒有替他還債的責任。”老師們討論著,但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接著,又討論起為逝者捐款的事,都表示信息上留的賬號很不方便捐款,老師們四處打聽如何用支付寶或者微信捐款,夜深人不能靜,詢問捐款渠道的人不斷增加,但卻沒有得到一個滿意的回答。
直到天亮,延期C群才爆出一條可靠的捐款信息:
“驚聞鄧勇在美不幸,痛心!惋惜!鄧勇本我輩英才,入職雖短,教研并長。赴美本意趕超世界一流,奈何命運多舛。學校、學院多次聯系洛杉磯領事館溝通當地醫院,亦有兩位同仁千里慰問,但都無力回天。鄧勇在美生病期間多次進ICU搶救,妻子、母親赴美照顧半年有余,開支巨大。鄧勇雖走,情誼長在,部分同事、朋友供議略表心意,囑我代表聯系。何建華代鄧勇父母與妻子感謝大家。現在我和石油工程系的尹飛老師與毛慧老師共同發起捐款,請有意愿的老師,將款項轉到我們三個老師的賬戶里,請老師們備注好姓名,到時候我們會統一記錄,將捐款匯總,現將我們三人的支付寶賬號附在下面——”
“這是鄧勇老師所在的學院發起的捐款通道,幾位和他生前關系好的老師負責收集善款,各位老師可以放心捐款。”在延期C群里發出通告的老師說。
“請大家捐款的時候備注好名字,他們會做統計,謝謝大家。”
有了可靠的捐款渠道,仿佛堵著的門一下子被打開,按照信息公示,有三個支付寶賬號接收捐款,捐了款的老師紛紛在群里曬截圖,人們互相鼓勵,互相感謝,盡顯同胞之情。我問張君:“別人都在發截圖,咱們要不要也截一下圖?發在群里?”
“你自己看吧,我覺得沒必要。”張君說。
28.新冠病毒派對
捐款的事在幾個群里持續了兩天,老師們的話題又都集中到買機票上,奧本大學的訪問學者們大都買到了機票,林珠與何文慧分別將在9月15日和9月20日回國,為此,買到機票的老師們都興奮難耐,在群里討論著開始收拾行李。張君在幾家航空公司都登記了預約,航空公司承諾,一旦有合適的票,將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但耐著心思等了幾天,毫無下文。7月4日一大早,張君突然把我搖醒,告訴我有機票了,他醒來后打開手機,發現曾在半夜三點收到過中國航空公司的購票通知,我激動得不知怎么才好,腦袋里立刻充斥著將要回國的興奮,“快打開電腦看看,趕緊買票,立刻買。”我一骨碌爬起來,拿著張君的手機看那通知——
“尊敬的旅客,9月15日首爾仁川起飛至杭州的CA140航班;及9月11日、18日、25日,首爾仁川起飛至北京的CA124航班現在開放銷售,根據您的預約申請記錄,已為您開放三個小時優先購票通道。特殊時期,航線座位有限,請您盡快通過國航APP機票預訂。提示您出行前需通過防疫健康碼國際版完成14天以上健康信息填報,持有綠碼登機,否則將無法成行。感謝您的理解和支持。”
但我們都高興得太早,張君迫不及待打開航空公司官網后,顯示票已經賣完。“哎呀,怎么這么快就賣光了呢。”張君摔著鼠標,聲音越來越大,我仍不相信,仍不死心,小聲吼著:“你別那么急躁,再仔細看看,是不是看錯了,你耐心一點。”
“你耐心你來買,都說了票賣完了。”張君很不耐煩。
“那你不能收到信息就立刻買票嗎?肯定是過了這幾個小時票被別人買走了。”我開始抱怨。
“收到信息的時候是半夜三點,我不用睡覺嗎?你有能耐你時刻盯著手機去。”張君也很惱火。
“咱們真是傻得可以,那會兒能買票的時候幻想政策會放松,現在越來越緊,現在奧本就剩咱們家手上沒票。”我仰頭嘆氣。
“那有什么辦法,只能等著,實在不行只能十一月回去了。”
“你不覺得這讓人很尷尬嗎?”我一聽張君說十一月回國,變得不能理智,如果拖到秋冬季節,美國的疫情會成什么樣子?秋冬本來就是各種流感爆發的季節,新冠病毒最喜歡寒冷,到時候美國會迎來什么?恐懼令人不敢再往深處想。
“到美國來的訪問學者們大部分都在10月之前回國了,現在就咱沒有買到機票,到時候國內的人都會問:別人怎么都買到票回來了,你們怎么還沒有回來?咱們怎么說?別人會怎么看咱們?”
“那我有什么辦法呢?我每天都就在查票了,你還要我怎么辦?你管別人怎么說干嘛?他們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去。”張君關了航空公司的官網,不再搭理我,又開始寫他的論文了。
一大早吵完架,沮喪的情緒在我心里延續了很久,我們心照不宣,各自冷靜。我打開手機,時刻關注著群里的動態,延期滯留群里又有人提起那位去世的同胞,說他還欠著一千多萬的醫療費。想起曾在新聞里看到那些出院后舉著兩百萬美金賬單的感染者的照片,忍不住同情起逝者的家屬,倘若他們真的欠了兩百多萬美金的醫療費,那對于一個普通的工薪階層家庭來說,無疑是又一次致命打擊。想起奧本大學的一位訪問學者,因為肚子疼,僅僅拍了個CT,沒敢治療,就花了一萬多美金,而他買的保險是200美金每月,在保險涵蓋過后,他仍舊需要支付2000美金的醫療費,2000美金對于普通工薪來說,也無疑是高昂費用了,無法想象兩百多萬美金對于普通人來說是什么樣的重荷。胡思亂想了半天,我決定捕風捉影的事問清楚。
于是我問遠在亞利桑那州鳳凰城的董老師:“逝者真的還欠著兩百多萬美金的醫療費嗎?”
“是的。”董老師回答。
“天哪,那他的家人該怎么辦?”
“在美國,是人死了,賬不用還了,不存在那種事情。”董老師簡短回復。
董老師早年來美國,在美國的工作又是一位藝術老師,不是會隨便亂說的人,聽他如此解答,由衷替那位逝者的家屬松了一口氣。
翻看著手機里的新冠肺炎實時數據更新,美國已連續幾天單日新增新冠肺炎確診5萬例,累計確診逼近290萬人,佛羅里達州更是一天新增11000例,據說連總統兒子的女朋友也感染了新冠肺炎。
疫情從一個高峰呼嘯著到另一個高峰,媒體開始每天苦口婆心勸民眾戴口罩,可民眾荒唐的行為仍舊隨處可見,很多人不但不肯戴口罩,反而認為不戴口罩才是勇敢和酷的表現。在美國,疫情發展到如今這個局面,明智的人都明白,這是不戴口罩導致的。但荒唐的是,不肯戴口罩的民眾不但自己不戴口罩,還要舉著海報在街頭抗議,甚至寫著:把你的口罩摘下來,上帝會保佑你。有些民眾為了表達對戴口罩的抗議,直接把應該戴在嘴上的口罩戴到了眼睛上,更有為了彰顯創意,用剪刀將口罩剪出一個大洞,讓鼻子和嘴巴最大程度地露出來的。民眾們用夸張的方法表達自己對戴口罩的厭惡。
7月4日,美國迎來進入七月的第一個節假日——獨立日。獨立日相當于中國國慶節,每年的這一天,全美各地會舉辦隆重慶典,是舉國歡騰的日子。疫情之下的獨立日,慶祝活動依然在全國范圍內進行,連續三天的假期以及煙火表演如期進行,但往年必辦的音樂會和游行以及各種熱狗派對,這次因為疫情在部分州得以取締。
即便如此,獨立日假期期間,民眾外出度假的腳步絲毫未停止,海灘依舊是男女老少全家齊出動的畫面。眾多荒唐行為里,最令人瞠目結舌的則數7月4日CNN的報道,報道稱,在過去的一段時間里,亞拉巴馬州大學生組織“新冠肺炎派對”。新聞一出,立刻引爆輿論,如此不負責任的行徑令無數人憤怒。
據報道,“新冠肺炎派對”邀請感染了新冠肺炎的患者當“嘉賓”,然后前來參加的所有人員都需繳納一定的費用,湊成一筆“獎金”,通過與“嘉賓”接觸,看看所有參加派對的人誰先感染新冠病毒,最快被確診的人,將會得到這筆“獎金。”
“看到這則新聞,突然感覺好絕望。”我對張君說。
“這些人已經不能讓人用正常的思維邏輯去理解了。”張君道。
微信里各大群就此事件展開激烈討論,一條條表示憤怒和譴責的消息陣雨一般飛出來,一個老師說:“這些人腦洞太大了。”接著立刻有人回復:“這是腦洞大開嗎?這分明就是黑洞大開,等著瞧吧。”
“想死誰也攔不住,真是愚蠢到了一種境界。”一位老師說。
“新冠病毒專治這種無知的人,拭目以待吧,他們會后悔的。”
“難道他們是想盡快實現群體免疫?”另一位老師說。
“戰爭進行20年,也不及新冠肺炎在美國橫行20周。”
看看CNN發布的新聞圖片,一群年輕人高舉手臂歡呼著,似乎在跳著什么舞,有人歪著脖子,有人做出鬼臉,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如果不考慮疫情,單從照片上看,毫無疑問那是歡樂的時光,每個人都很快樂,仿佛新冠病毒根本不存在。
延期滯留群里罵聲一片,但很快又恢復了“主旋律”,買機票才是正經事。又有人發出求機票信息:“求五張機票,求推薦靠譜票代,急著回國。請大家幫忙推薦。”看到別人發求票消息,我對張君說:“要不咱也在群里問問票代有沒有機票?”
“票代太坑人了,不能找票代。”張君回答得斬釘截鐵。
“8萬一張的票你能接受嗎?我這里有南航的票代,你需要的話可以聯系一下,買得多的話有優惠。” 一位名叫“博虹機票”的人跳了出來,回復那位求票的老師。
“不能接受,我們是一家五口,我只能接受3萬一張以內的,謝謝,不考慮高價票了。”求票的老師回答得很干脆。
“那些便宜的票,不能保證您一帆風順,能不能如期起飛都很懸,想必你也在這群里看到過很多臨起飛被取消航班的事,說實話,一分價錢一分貨,這是真理,我們的票是貴點,但保飛。”票代說。
“我們決定不買票了,我們準備再堅持四個月,直接買十月份的‘五個一機票,謝謝。”求票的老師堵住了票代的嘴。
沒有買到票的人迫切求票,而那些當初買到票且買了很多票的人,則發愁怎么退票,因為很多航空公司退票費價格不菲,比如林珠買的南航的機票,退票費高達8000元人民幣。
機票放松時期,一些老師為了回國,不惜花費幾十萬元人民幣買多組機票。用林珠的話說:“只要有一組能起飛,我們就勝利了。”而錯失買票最佳時機的人,則一票難求,四處求票。
擁有多組機票且成功回國的老師,在回國后面臨的問題是:如何退掉手頭多余機票。一時間,滯留群里求票信息與退票信息齊飛。
“大家好,我買了美聯航的票,現在想退,請教大家,美聯航有沒有退票費?一般是多少?退現金還是信用券?”一位老師問。
“美聯航客服電話:800-551-3062”熱心人立即跳出來解答。
“如果你用美國號碼,就撥打北美的國航客服18008828122,如果用國內的手機號碼,就撥打861059281588”熱心人補充著。“新冠肺炎派對”帶來的恐慌很快消散,群里一如既往,大家又討論起機票。
29.Face Book上的交易
隨著七月的到來,2020年正式進入下半年,人人都期盼著,倒霉的庚子年快一點過去。新冠病毒讓全人類“閃了腰”,但大自然美好依舊,驕陽依舊明晃晃地照耀著奧本小城,和往年的夏季一樣,每隔兩三天,空中就會聚齊很多體積龐大的黑云,接著,伴隨著閃電和雷聲,奧本小城會痛痛快快地迎來一場暴雨。
買到機票的訪問學者們,早已按奈不住回國的迫切之心,提前兩個月、三個月便開始收拾行李,林珠用電子秤反復稱著行李的重量,按照航空公司的規定,每人可免費托運兩件行李,單件行李不能超過23公斤。在糾結行李重量時,林珠費了很多心思,但最終只能忍痛割舍許多物品。許多物品直接扔垃圾桶不忍心,捐贈給慈善機構又需要冒險與美國人深度接觸,于是大多數老師會選擇在微信群里發布廣告,將閑置物品或賣或送,能賣掉的就低價出售,沒人買的就免費贈送,但贈送的物品往往是無人愿意上門去領。
在售賣物品時,大家對規矩都心照不宣:全程無接觸。變賣的東西一般會放在門口,來取的人若要支付現金,就把錢放在門口提前預備好的盒子里,買主離開后,賣主會拿著酒精噴壺給錢消毒。
即便如此謹慎,華人之間的交易也越來越少,因為沒有新的華人來美國,老華人的物品又都足夠用,于是聰明的老師們又把市場擴大到Face Book上,沒想到二手市場在美國異常火爆,并且操作極其簡單,任何一件物品掛在Face Book網頁上立刻會引來許多買主,一時間奧本的訪問學者們紛紛加入在Face Book上賣東西的隊伍,張君也不例外,在他成功賣出一盞落地燈后,士氣突然大增,指著一車庫的雜物,張君說:“本來以為這些東西要么送人,要么扔掉,現在看來不會砸手里了。”
“不錯,繼續努力,你要能賣出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扔了也行。”我說的是心里話,甚至已經找好合適的扔雜物地點。
“剩下的都送人可以,但是不能扔,扔了太浪費,我對浪費是零容忍的。”張君從車庫里拖出一個吸塵器,準備清洗干凈,然后掛在Face Book上出售,我連忙將放在門口的“請戴口罩”的牌子重新更換了新的,以備萬一有人來買東西。
除了賣東西,在奧本的訪問學者圈子里,關心我們一家買票的聲音越來越多,相識的老師們在超市遇到我買菜,都會問一句:“樂樂,你們機票買到了嗎?一定要盯緊航空公司的動態呀。”
遇到這樣的關心,通常情況下,我會說幾句表示感謝的客套話,然后在心里會責怪張君辦事太過優柔寡斷,當初在有一萬多元人民幣的機票時,因為他的猶豫,導致所有合理票價的機票全部賣光,剩下的都是我們承擔不起的高價機票。
林珠每次刷出機票,都會把信息截圖發給我,并連續提醒:有機票了,快戳開看看。當我興致沖沖把鏈接轉發給張君時,張君往往嘆口氣道:“這不是我期望的機票。”
“你期望什么?你還想著咱們剛來美國時四千人民幣直達的機票呢?做夢吧,近幾年都不可能了。”我急得嗓子冒火。
“幾千元人民幣的肯定不敢期望,我只是在等那種一萬多元一張的。”
“政策肯定能再好起來,放心吧,你想想,過兩三個月以后,該回國的都回國了,那機票肯定會降價。”張君依然信心十足。
“現在美國疫情越來越嚴重,咱們在這里耗下去,也太危險了。”我與張君的脾氣正好相反,我不愿意再等了。
“這些票真的不適合咱們,錯過了一萬多元人民幣的機票,現在買幾萬塊錢一張的,你覺得合適嗎?咱還是一家三口,買三張票要花近二十萬元你明白嗎?我寧愿在美國待著。”張君話里透著埋怨。
“你根本不在乎我和孩子的安危,你什么都不怕。”我突然掉起眼淚,打著顫抽泣。
“你以為我不愿意帶你們回國嗎?我是沒錢,我拿不出二十萬元買三張機票,你明白了吧!”張君大聲吼道,他居然還暴怒了。
我們爭執的時候,琳達不知何時從玩具屋跑出來,赤腳站在地上,眼睛忽閃忽閃的,咬著嘴唇,小聲說:“媽媽,其實美國也不可怕。”
“我有辦法可以阻擋新冠病毒。”琳達一副心中有數的樣子。
“我們戴口罩、勤洗手、保護好眼睛,我們不要用眼睛去看美國人,不要去人多的地方,離人遠點,消毒我們的鞋底,還可以戴上頭盔,這樣我們就算在美國,也不會感到可怕,所以我們也不用回中國。”琳達說著,小鳥依人般坐在我和張君中間,一手拉著我的手,一手拉著張君的手,說:“你倆要互相愛護對方,而不是吵架。”沉默良久,我們都不好意思再發火了,但心里仍然是五味雜陳。
奧本大學所屬的Lee縣每天新增五十多例新冠肺炎確診病例,這對于一個人口稀少的地區來說,已經可以稱得上“到處都是病毒”,買到機票準備回國的老師們除了在Face Book賣雜物,也陸續有人開始賣車,若是往年,到期該回國的訪問學者們賣車非常容易,在華人微信群一發布信息,很快就會吸引到買主,但2020年疫情爆發后,再也沒有一個新來的訪問學者,賣車只能另辟蹊徑。
Face Book成為熱門平臺,消息一發布,受眾面積擴大到整個美國社會,需求量巨大,遠比在微信群里發廣告效率高得多。很快,就有幾個老師成功把車賣了出去,并幾乎沒有賠錢。比如一輛去年花六千美金買的汽車,若是在華人圈里賣,開了一年時間,賣的時候損失一千美金左右是正常現象,但美國人不喜歡討價還價,成交得往往非常痛快,折損也非常小。
比如何文慧那輛2010年買的本田雅閣,里程數已達15萬邁,一年多前以5800美金購得,如今在Face Book上仍標價5800美金,何文慧本以為賣車時肯定會出現討價還價,她在內心已定好可以接受的最低4800美金出售,但令人吃驚的是,買車的美國人只降了200美金,試過車后,那人就非常滿意地拍了拍車頂,將5600美金如數交給了何文慧。從發布信息,到完成交易,只用了短短兩天時間,何文慧開心得像個孩子,在微信群里分享自己的賣車經歷,再三鼓動大家,一定要到Face Book上去賣車。
“老鐵們,給大家分享一下我的賣車感想。”
“推薦大家在Face Book上賣車,最近幾天,我認識的其他幾個要回國的老師,車都是在Face Book上賣的。”何文慧說。
“Face Book怎么賣啊?我參加了幾個組,但是都沒消息。”一位還不懂的老師提問。
“其實craiglist賣車也行,就是需要交5刀的手續費,craiglist其實和Face Book差不多,就是把廣告信息編輯好就可以了,賣車也比較便捷,沒有事故記錄的車,報價還是挺不錯的,約好交易時間,整個交易時間不超過5分鐘。但是有個重要問題,就是一定要強調只要現金,千萬不能要支票,以防被騙。”另一位老師出來補充。
在訪問學者的圈子里,賣車是一件很糾結的事,因為賣早了不方便出門,在美國沒有車寸步難行,但是賣晚了又怕賣不出去。許多老師為此傷透腦筋。
“大家賣車的時候一定要把口罩戴好,美國人不戴口罩,還特別愛說話,所以咱得把口罩戴好,并且給他們準備好一次性口罩,提醒他們戴上,然后咱們還需要戴上護目鏡,他們試車的時候,一定記得把車窗都打開,通風很重要,他們下車后用酒精全車內噴灑,徹底消毒,切記。”何文慧繼續熱心分享心得。
“聽說因為賣車給美國人,就被傳染上新冠了。”一位訪學老師冷不丁說出一句令眾人擔憂的話。
喜憂總是相依,雖然Face Book和其他幾個網站賣車都很爽利,但安全隱患巨大,因為事到如今美國人仍不喜歡戴口罩,賣車又必須和美國人深度接觸,如何文慧所說,雖然她戴了口罩和護目鏡,依舊膽戰心驚,買主走后,何文慧立刻沖到浴室里將頭發和全身洗了一遍,雖然順利賣出車讓何文慧心情愉悅了幾天,但后來的時間里,她總是懷疑自己得了新冠肺炎,吃飯的時候覺得飯沒了味,嗓子一疼就嚇得發抖,把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等著自己發燒,但幸運的是,何文慧并沒有被傳染。
30.尋找短租房
張君加入在Face Book上賣東西的隊伍后,心情慢慢變得好起來,幾天來他陸續賣出了一把椅子、一個電視柜、一盞臺燈,我每天不厭其煩地叮囑他做好防疫措施,但仍舊不能放心,幾番爭執過后,索性交易由我來負責,他在手機里確定好買主幾點幾分到達門口后,我就把東西放在門外的空地上,再在一旁放置一個小盒子,以便買主將現金投到盒子里。
交易完成后,我戴著手套將盒子拿到院子里,噴灑酒精消毒,即便噴過消毒液,我認為紙盒也需在走廊下放置兩天才能拿回室內。張君覺得我太過神經質,當他偶爾需要出門去銀行的Drive through(疫情爆發后銀行設立的無接觸汽車通道)辦事的時候,我在門口給他準備口罩、手套、免洗的消毒洗手液、噴鞋底噴霧,他總是很抗拒,他認為只要戴好口罩就足夠了。
關于防疫的問題,我的極度認真和張君的隨意不當回事形成強烈沖突,擔心他出門辦事時不注意防疫,我苦口婆心、不厭其煩地提醒。
“Drive through是無人員接觸的,車都不用下,你又不是沒見過,都是語音提示辦事,你讓我戴手套干嘛?”張君很不耐煩。
“人是不用面對面,但是機器呢?那些屏幕、按鍵、按鈕安全嗎?Drive through那里每次不是排著長長的車隊嗎?你不戴手套能行嗎?手摸那些機器就是最危險的行為。”我的聲音逐漸抬高。
“咱們已經防護得很好了,你真沒必要這么麻煩。”張君說。
“沒必要?你應該知道現在是什么局勢。”我把手套塞給他。
“真是受不了你,我不戴手套,讓人看到還以為我怎么了呢。”
“你管別人怎么看干什么?安全第一不懂嗎?”
“我就不戴手套,你能不能別折磨我了?”張君的態度總是會很輕易將我激怒,一來二去,我的關心在他眼里就成了“折磨”。為了不爆發“戰爭”,我只能忍著火氣,想象著他絕不會時刻想著消毒,安全起見,我只能跟著他一起出去。
我和張君出門,不可能把孩子單獨一人留在家中,只好對正在寫字的孩子道:“琳達,走吧,帶你出去兜兜風。”
“啊?我不要出門,外面都是病毒。”琳達的防疫態度遠超張君。
“爸爸要去銀行辦事,咱倆得盯著他,不然他就忘記用消毒液了,那樣多危險,所以咱們得拿著消毒液在車里等著他。”我哄著琳達。
“哎——那好吧。”琳達對出門提議總是很無奈。
不僅僅是去Drive through需要盯著張君,若是他偶爾需要去學校或者別的什么機構辦事,我和琳達也必須盯著他才能放心,在他處理完事務回到車里前,我拿消毒噴霧給他的鞋底消毒,又命令他用免洗消毒液仔細搓每一根手指,此外,胳膊、脖子、額頭等暴露在外面的皮膚也噴一遍免洗消毒液,張君為此煩不勝煩,但也十分無奈,只好苦笑著配合。
奧本的訪問學者們大都已有機票在手,對急劇上升的疫情已沒有太多議論,微信群里討論更多的是登機前打健康碼、“養小飛機”等。“養小飛機”的意思是,按政策規定需打夠14天健康碼,才會出現小飛機標志,登機前若有一次誤打健康碼,小飛機就會消失,就會無法登機。因此對所有持有機票回國提上日程的老師們來說,打健康碼“養小飛機”是重中之重的事,對于一路狂奔的疫情數據,反而沒了疫情初期時的恐懼,用林珠的話說是“都麻木了”。
美國在疫情困境中越陷越深,但為了拯救經濟,倉促復工這種反科學的行為仍舊呼聲高漲,自五月起,各州陸續復工,美國艾奧瓦大學免疫學教授斯坦利·鉑爾稱:“美國各州重啟經濟進程太快,許多地區尚未做好準備就倉促復工,未能遵循相關防控和隔離措施,是導致美國疫情反彈的一大原因。”但總統作為商人出身,對利益的重視高過一切,為了挽救美國經濟,特朗普采取了很多措施,后果令人非常失望,即便如此,救經濟的藥一刻也不停。
據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發布的新冠肺炎數據實時統計,全美確診已300萬例,7月7日單日新增6萬例,一而再再而三打破單日確診記錄,新增死亡1040例,我們所在的亞拉巴馬州累計確診達到45785例,佛羅里達州更是每天死亡120人。
即便如此,迪士尼集團表示,仍舊按照原計劃于7月11日本周六重新開放佛羅里達州奧蘭多的迪士尼世界主題樂園。一些迪士尼員工聯名簽署了一封請愿書,要求基團推遲開放,但是,迪士尼首席醫療官帕米拉·海默爾表示,將采取限流的方式進行抗疫,重新開放的決定不會改變。迪士尼基團制定的抗疫措施如下:
(1)進園需要預約,進門需量體溫。
(2)所有兩歲以上的游客和演員需戴口罩,吃飯喝水以及休息區可以摘下口罩。
(3)排隊保持社交距離,商店、餐廳、休息區限流。
(4)購物時不得使用現金,僅限刷卡。
(5)巡游演出取消,卡通人物會不定時出現在花車或船上,但不能索要簽名,不能與演員擁抱。
(6)取消煙花表演。
在民眾一片反對呼聲中,川普在推特上公開表示:美國之所以出現這么多病例,是因為美國的檢測規模巨大,檢測質量也好,其他國家的情況其實比美國更糟糕。“我們已經檢測了4000萬人,如果改成2000萬人,病例就會減少一半。”
“那是不是一個也不測,就一例確診也沒有了?”
“政府辜負了我們,還把疫情當做游戲。”美國民眾強烈譴責。
7月11日,全美日增7萬以上確診病例,累計確診326萬例的情況之下,佛羅里達州迪士尼如期開放,看著新聞上人山人海的照片,奧本的華人們突然想起奧本大學即將迎來的秋季橄欖球賽,有人坦言:“奧本大學今年秋季的橄欖球賽還會如期舉辦,因為一個賽季能掙幾千萬美金,這事不由校長決定,由財團決定。”
“橄欖球賽,開什么玩笑呢?咱得趕緊回國。”看到橄欖球賽四個字,我無法再淡定,因為去年參加過一次,深知所有奧本人對橄欖球賽的癡迷程度,場內幾萬人觀賽,而場外則是房車林立,全國各個年齡段的校友屆時都會回到奧本觀賽,持續兩個月的球賽會讓平靜的小城奧本陷入瘋狂狀態,若要真的如期舉辦,那奧本將會真正迎來滅頂災難。“這太瘋狂了,咱得趕緊走,趕緊回國,你今天刷票了沒有?有沒有出現咱能買得起的票?”我在客廳里走來走去,為了緩解燥熱,拉開冰箱的門,拿出一瓶冰鎮可樂,望著直通后院的玻璃推拉門唉聲嘆氣,張君皺起眉頭,道:“你別聽說風就是雨,沒有官方通知橄欖球賽就不一定會開。”
“美國為了經濟什么瘋狂的事都做得出來。”
“到那時候咱肯定就回國了。”張君慢悠悠道。
“你咋就那么自信呢?你先把票買到再說行嗎?”我喝著可樂,透過關著的玻璃推拉門,突然看到后院闖進一個陌生男子,于是趕緊叫張君看看情況。一個大約30歲的白人男子,正開著一臺除草機在后院停下,他沒有戴口罩,我不敢開門,只要隔著門揮手示意,見我出現在門口,男子扶著咖啡色的帽子向我點頭微笑,張君也沖那男子揮了揮手,男子就騎上除草機開始工作了。
“應該是物業來除草的,咱得趕緊找房子了,還得繼續搬家。”
“又搬家?咱都搬了幾次家了?”
“不搬家能行嗎?這房子是7月31日到期,7月31日之前咱能走得了嗎?看這情勢,票價一時半會降不下來,估計還要再待一個月。”張君不慌不忙,又打開門去看了看門口的郵箱,幾分鐘后拿回來幾個信封,道:“物業果然催上了,你看看這上面寫的,7月31日之前必須搬離此房屋。”張君把郵件放在我的眼前,又到后面的推拉門前瞅了瞅除草的青年,短短幾分鐘,滿園的雜草已少了一半。
“房子應該也好找,你上次不就是在群里發了條信息立刻就有很多房源嗎,這次你也這么發,現在沒人再來美國,肯定很多房子都空著呢,放心吧,房子肯定好找。”張君道。
“但是搬家很累呀,這么多東西倒騰來倒騰去,你以為是玩呢?”
我嘴上說著抱怨的話,手中開始編輯求租廣告,和張君商議租多久,張君表示為了保險起見,索性把時間放寬到兩個月,萬一一個月后沒有買到機票,再搬家就太讓人崩潰了。于是和上次的求租信息一樣,我在幾個群里發布了廣告:求短租,適合一家三口,社區環境安全,租期為7月31日至9月30日。
31.戴口罩立法
在我將編輯好的求租信息發到各個群里的時候,才發現,原來幾天前就已經有多位訪學老師也發布了求短租廣告,廣告內容與我的如出一轍。令人驚訝的是,多條求短租的廣告下面,居然很少有房源去回應。由于買到機票的老師們大都在九月份和十月份回國,現住的房屋都是到7月31日到期,物業不準短期續租,若不想搬家,想繼續住在現住房里,就必須和物業簽半年至一年的合同,為了多住一兩個月,去交半年以上的房租,沒有人會干這樣的傻事。
所以,大多數老師只能重新尋找棲身之地,短租兩個月或三個月。但仍有少數老師抱有幻想,期待與物業談判或求情后,能夠省去搬家的麻煩,續租一兩個月。林珠就抱著如此幻想,幾個月前,曾有一個女留學生與她合租,但疫情爆發后,女留學生選擇花費十萬塊錢買了機票早早回國避難,剩下林珠一人帶著女兒住在公寓里。當林珠買到9月份回國的機票后,她懇求物業寬容她在7月31日合同到期后再繼續住兩個月,并說明她寧愿多交一倍的房租。
但是金發閃閃的物業小姐繃緊了嘴唇聳聳肩道:“親愛的,我們只是按照公司的規定在處理,這不是在針對你,我毫無辦法,非常抱歉。”
“懇求你,拜托你了,可以寬容一點嗎?”一向驕傲的林珠,為了和孩子繼續住下,已經扔掉自己的驕傲。
“我帶著一個孩子,搬家對我來說太困難了,我可以交雙倍的房租,拜托了,可以再商量商量嗎?”林珠牽著女兒的手,母女倆戴著口罩在物業辦公室忐忑不安地懇求了半天,“鐵面無私”的物業小姐寧愿給她的女兒拿出一堆免費的糖果,也不愿改變一絲語氣,林珠牽著孩子絕望出門的時候,物業小姐仍不忘叮囑她一句:“女士,請您一定在7月31日那天搬走,謝謝。”
一時間,奧本的老師們在找短租房這個事情上,大都陷入了“走投無路”的地步,只有少量老師找到了寄居之地,我發布的求租信息整整三天無人問津,本來信心滿滿的張君也著急起來,“看來光在微信群里求租是不行了,華人的圈子畢竟是小圈子,得去找美國的租房公司。”我說。
“但凡是租房公司,都是半年起租,咱們最多再住兩個月,人家怎么可能愿意只租給咱兩個月呢。”張君搖頭。
“那也不一定啊,現在疫情這么嚴重,很多學生都在家上網課,租房公司的生意肯定不好,也許就愿意短租兩個月給咱呢。”
“我覺得不可能。”
“咱們試一試,不行再說好嗎?”
在我的堅持下,7月16日吃過午飯,我們一家三口開車出門去找房,我在本子里寫下要去的幾個房屋出租公司,奧本小城本身就不大,所以幾個公寓相距都在十分鐘左右。第一站選擇位于University路的一個公寓,有老師曾透露,這公寓據說最短可以租三個月。
出發之前,決定先去Kroger超市買一箱飲用水,車輛發動時,張君坐在后座念了一則新聞:“亞拉巴馬州州長發布全州性口罩命令,亞拉巴馬州從今天開始戴口罩立法了。”
“什么?戴口罩居然立了法。”我驚得張大了嘴。
“這是個好事呀,這樣不就安全了嗎。”張君說。
“好是好,只是戴個口罩而已,犯得立法這么大動干戈嗎?老百姓就這么不聽話嗎?還得用立法才能讓他們戴上口罩。”我轉著方向盤自言自語,同時也在慶幸,這的確是個好事。
“希望那個公寓今天能同意咱們租兩個月。”租房的問題始終盤繞在心頭,我又嘆氣道。
“實在不行租三個月也可以。”張君說。
“可是咱們9月份一定得回國,寶寶回去就上二年級了,國內是9月1日開學,咱們最遲9月中旬得回國,回去還要經過幾波隔離,等徹底隔離結束,說不定半個學期就又耽誤了。”我說著,望了望后視鏡里琳達的小模樣,焦慮萬分。
“別忘了我的護照9月9日過期,咱9月份必須得回國。”張君說。
一提到張君的護照,我的心不由得心里又堵起來,他的護照是十年前讀博士期間跟著導師去埃及開會時辦的,到2020年9月9日過期,來美國之前,我們都考慮過他的護照在9月份會過期的事,但按照正常情況,我們在二月底就會回國,誰能想到世事會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更換護照需本人親自到大使館辦理,我們所在的亞拉巴馬州歸休斯敦領事館管理。3月份疫情爆發后,張君多次要求開車十幾個小時去休斯敦更換護照,但遠途跋涉不說,還必須得在休斯頓住兩天,想到可怕的疫情,我阻止了他的這個提議。
在錯過一次買票的最佳時機后,張君護照過期的問題成為一件非常緊迫的事,如果不能順利買到9月9日之前的機票,我們只能冒險去休斯頓大使館更換護照。
“要是9月9日之前走不了呢?”我問張君。
“那就必須得去休斯頓換護照了。”
“絕對不行,太危險了!一路上走十幾個小時不說,到了休斯頓那人山人海的地方,萬一被傳染了怎么辦?”幻想著休斯頓,我的腦子就變得混亂起來,各種不幸的場景浮現在眼前。
“不去休斯頓,咱9月9日之前肯定能回國。”我憑空打著氣。
“你這個人,從來都是這么主觀。”張君不再說話。
很快到了Kroger超市,果然在門前見到了醒目的警示牌:請戴口罩。深藍色的大標牌上中間寫著紅底白字的“STOP”,下方畫著一個巨大的白色口罩,口罩的下方用醒目的黃色寫著:“為了阻止病毒的傳播,Kroger超市要求在我們的超市里顧客和員工都必須戴口罩,謝謝您今天和我們一起購物。”黃色字母的下方又用白色字體寫著:“你覺得生病了嗎?如果你現在正在生病,或者在過去的24小時內生過病,請不要進入我們的超市。”
醒目招牌立在門前,不由得令人注視。
“不愧是法制社會,剛出來的口罩立法,這就立刻真真切切地實施了,真是太好了。”我們一家三口戴著口罩站在Kroger超市門前,看著進進出出的人全部戴上了口罩,雖然還有一些人只是象征性地用一塊布捂上了鼻子和嘴,但在公共場合能做到這個地步,對美國人民來說已經非常不容易。
看著戴著花花綠綠口罩的顧客和員工,在進門之前,我還是決定讓張君領著琳達回到車里去,琳達為此很惱火,噘著小嘴說:“那你十分鐘可以出來嗎?”
“用不了十分鐘,媽媽五分鐘就能沖出來。”
在超市匆匆買了一箱水,出來后發現,人們一旦離開超市的大門,就迅速把口罩摘下,推著購物車三兩成群大聲談笑,我把水放進后備箱里,拿出免洗消毒液搓了搓手,見一群摘掉口罩的青年朝我們走來,對張君說:“此地不宜久留,趕緊走。”
驅車8分鐘后終于到達位于University路的公寓,不出所料,物業辦公室門前果然也立著牌子:“根據亞拉巴馬州州長的命令,請你戴口罩,請保持六英尺的安全距離,謝謝你的配合。”
去拉物業辦公室的把手時,我看著那光滑的不銹鋼管糾結了幾秒鐘,猜測哪個部位是人的手少去觸及的,最終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門把手的最下方將門拉開。物業辦公室里坐著兩位年紀頗大的金發婦女,兩人都穿著正裝,涂著櫻桃色的口紅,手腕上戴著不同材質的鐲子,見我們進屋,兩位女士都露出微笑,說:“嗨。”
張君表明來意,兩位女士趕忙站了起來,一位說:“哦,非常歡迎,我們這里的公寓既省錢環境又非常舒適,有很多帶孩子的家庭選擇我們,這里是孩子的天堂。”
“聽說你們這里可以短期出租是嗎?”張君問。
“當然可以,不過短租的話租金會高一些。”
“那大概是多少錢呢?我的一個朋友去年在這里住過一年,他說租金是一個月600美金。”
“是的,如果您租一年的話租金是600美金一個月。但是如果您只住四個月,那租金就是每個月1200美金。”金發婦女微笑著說。
聽到四個月,我和張君對視了一下,不由得都報之無奈一笑,1200美金完全可以租到一棟獨立的小別墅,而這棟公寓僅僅是一個2b2b 的單元房,價格實在令人難以接受。
“1200美金確實太貴了,能不能短租兩個月呢?我們兩個月后就回中國了。”張君還是盡量爭取了一下。
32.終于找到房子
“非常抱歉,我們這里最少也要租四個月,這是公司的規定。”
“現在疫情這么嚴重,很多學生都回家了,肯定很多房子都是空著的吧,可以根據特殊的情況做出一些改變嗎?”張君懇求。
“哦,先生,你可能不了解情況,我們公寓里的租戶沒有學生,租戶都是帶孩子的家庭,很多家里想住到我們這里卻求之不得呢,所以疫情不會影響到我們,學生的離去也不會影響到我們。”說著,金發婦女拿出租戶登記表給我們展示,密密麻麻的格子上簽著各式各樣的人名,見我和張君流露失望,金發婦女眨眨眼睛,從辦公桌上拿出一張名片,熱情地說:“也許這個地方會有你們想要的房子。”
接過名片,我和張君連連表示感謝,立刻帶著孩子離開University公寓,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又來到剛才買水的Kroger超市,金發女士介紹的公寓就位于Kroger超市的后面,也是一片學生公寓。我突然想起來,之前買我們洗衣機的蔡蓉蓉曾經在這里住過兩個月,因為給蔡蓉蓉的小兒子送手推車,我曾目睹過房子的內部。
“這個公寓還行,里面還算干凈,客廳是木地板。”拿著手里的名片推開物業的門,辦公室里依然坐著一位金發女士。
“嗨,請問有什么可以幫到你?”
我和張君開門見山,直接表明了要找短租兩個月的房子,物業小姐聳了聳肩膀,也很直接地告訴我們,這里的房子最少要租半年。
兜兜轉轉找了一天,沒有任何收獲,回到家里,一家人都很沮喪,我悶悶不樂地做著晚飯,張君坐著翻手機,只有琳達依然歡樂,無比開心地看著動畫片哈哈大笑,突然張君也笑起來,聲音很大,我很詫異地問他笑什么,張君說:“群里這些人真逗,有個家伙說,他發現馬丁路德金公園的躺椅不錯,說要號召大家帶著鋪蓋去躺椅上湊合一兩個月,還有人說已經買了帳篷了,準備住帳篷。”
“別聽他們在那瞎扯。”
“那肯定是瞎扯啊,誰還能真住公園和帳篷。”張君說。
心不在焉吃著晚飯,林珠突然打電話過來,歡喜地說著她的好消息,她非常幸運地找到了短租的房子,并且非常滿意,就在我們曾經住過的Shelton Mill社區對面,是一個小Cooper Beach的學生公寓。
“我真是沒想到這么順利,你知道嗎,那房子非常好,比我們現在住的房子好太多了,分上中下三層,中間一層是客廳和廚房,一層和三層是住的臥室,互不干涉,很清凈。”林珠開心地描述。
“阿姨,我們找的房子是全奧本最好的房子。”林珠的女兒吉吉搶過手機對我說。
“好羨慕你們啊吉吉,如果我們也能住到Cooper Beach就好啦。”對于Cooper Beach公寓我和張君都很熟悉,的確很適合居住。
“何老師也找到了,你們房子找得怎么樣了樂樂?”
“我發了幾次求租信息,都沒人搭理我,你們是怎么找到的?”
“我們也是在群里發的求租信息啊,很快就有人聯系我了。”
“真是奇怪,為什么沒有人找我呢?”我萬般無奈苦笑,掛了林珠的電話,認認真真地檢查自己發的求租信息,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編輯的求租信息有問題,你就不該強調是一家三口住,你看看他們發的求租信息,根本不提是幾個人住,我覺得可能別人一看到咱是一家三口,都不想搭理了。”張君愕然道。
“也有這個可能,那我再編輯一條,不寫一家三口住了。”
在我和張君核對好新的求租信息準備發到群里時,幾張別墅的照片突然出現在群里,并附一則招租廣告,明確寫道:此別墅可以短租。
我和張君趕緊點開仔細查看,從圖片上來看很滿意。
“趕緊聯系這個人,錯過機會是轉眼之間的事。”
張君立刻加了那人的微信,正在商談價格的時候,另一位平時聯系很少的女訪問學者許靜林突然給張君打了電話,問我們是否找到了合適的短租房,并表示,她找到了一個獨棟的小別墅,如果我們還沒有找到房子,希望我們與她合租。
許靜林來自河北,和林珠與何文慧一樣,也是一個人帶著孩子來美國訪學,因為她有自己固定的圈子,很少與我們產生交集。
“我買了9月30日的票,你們買的是幾月幾日的啊?”
“我們,還沒買票。”張君看了我一眼,笑著回答。
“啊?你們怎么還沒有買票?奧本的人現在都手里有票了,估計就剩你家沒買到了吧,你們是不是不著急回國?要是不想回去也行,反正一家三口,在哪里呆都一樣,我老公要是也在奧本,我們就不回國了。”許靜林聲音很大,半開玩笑地說著話,聲音像落在盤子上的珠子,噼里啪啦的噪人耳。
“我找的那個房子是獨棟的,一共有三個臥室,如果光我們娘倆住的話就是600美金一個月,但是人家會把另外兩個房間鎖上,我們只住一個大房間,如果你們跟我們合租的話,那兩個小房間就給你們住,你們一個月出700美金。”
“我之前帶何文慧老師去看過我找的房子,本來想跟她合租,但是她看了那房子就問我一句:你不怕鬼嗎?”
“你說她問的這是什么話,她自己不住也就算了,非跟我說那房子像鬼屋,弄得我也不敢一人帶孩子住了。”許靜林噼里啪啦地說著,張君的手機不停震動著,那位出租別墅的戶主連續發著信息,于是張君只好對許靜林說我們商量一下再回復她。
“這許老師可真能說。”張君翻開微信,果然是那個戶主的消息,她表示可以帶我們看一下房子,租金一個月1500美金。
“這也太貴了,要不咱們先去看看許老師找的房子吧。”我提議。
時間緊迫,第二天我們就由許靜林帶著去看了她找的房子,果然如何文慧說的一樣,像一棟鬼屋。
純木質架構的房子一片衰敗之態,門前和后院凹凸不平,雜草叢生,右側歪歪斜斜立著一株老樹,藤蔓蜿蜒,震天蔽日,更添出詭異氣氛,“注意有黑貓。”許靜林的兒子小德喊道。
我吃了一驚,果然遠遠看到一只黑貓悠悠然走過來,因為從小怕貓,拉著琳達的手站到一個臺階上,不敢再動。
“阿姨你別怕,它們很熱情的,這是它們的地盤,現在看到有人來,是出來歡迎了。”十二歲的小德長得虎頭虎腦,走到我和琳達身邊,伸出雙臂,做出衛士狀。
張君把眼睛貼在玻璃窗前上下觀看,但也只能隱約看到一些內部景象,單從房屋外部來說,我和張君明顯是很不滿意的,許靜林發覺我們的不滿后,趕緊拿出手機翻出房屋內部的照片,并解釋道:
“這一片社區是富人區,你們看看四周的房子就知道了,之所以這個房子這么破,是房主幾十年前買的,他不愿意再翻新了,他也是中國人,臺灣來的,也是奧本大學的教授,他這房子可搶手了,從來沒有空過。”許靜林站在走廊里,踩著一塊快要坍塌的木板,腳下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
“回頭我跟房東要了鑰匙,讓你們看看內部,真的很好。”
“這樣吧,許老師,我們下午也有一個房子要看,如果我們那個更合適的話,你可以跟我們合租那個房子。”來之前我和張君就定好了這樣的決定,本以為許靜林找的房子也許還可以,卻沒想到如此破敗,用何文慧的話說,真是很像鬼屋。
許靜林沒想到還有別的選擇,有些喜出望外,當即滿口答應,并囑咐道:“那可說好了一起租,不能像何文慧老師那樣,自己找到好的房子就把別人甩到一邊去。”
“我們也需要人一起分擔房租,一起住是雙贏,放心吧。”我拍了拍許靜林的肩膀,但她仍有些不放心,接著問我:“你們下午看房子的時候,我也一起去看看行嗎?”
對于她的提議,我征求張君的意見,張君道:“可以是可以,但是我覺得最好先別跟房東說咱們要合租,因為我們還想再講講價格,如果咱們一起出現的話,怕房東不肯降價,現在是1500刀一個月,我們想講到1200一個月。”
“哎呀,就是,我真傻,那你們就先談吧,反正只要一起住就可以,房租好說,不降也沒關系。”許靜林快言快語,很快就敲定了要和我們合租的事,考慮到可以讓琳達有個小伙伴,我和張君都沒有異議,只希望能順利入住就好。
下午看房的時間很快就到,許靜林帶著小德早早趕來,按照我們之前的商議,她先帶著孩子按兵不動,等我和張君去談好價格再說。
房東準時發來地址,我和張君一看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原本以為至少開車十分鐘的距離,沒想到居然近在咫尺,就是我們目前住的這片社區。從現在住的房子走路到目的地,只需要沿著門口的路,徑直走三分鐘,即可到達,許靜林也滿心歡喜,因為這里到她的實驗室只有五分鐘的車程,于是滿懷期待。
到了新房后,打開門,房屋內部令人吃驚地滿意,既干凈,又裝潢得漂亮,我和張君瞬間心里都有了云破日出般的敞亮,但價格該談還是要談,因為我們已經非常拮據,房東兩口子戴著口罩相視一望,男的伸手撓了撓后腦勺,爽利地說:“那就便宜200刀,1300一個月,啥也不說了,都是中國人。”
33.失業救助金
“你們這房子買的時候多少錢?”我推開客廳那扇直通后院的白色玻璃門,層層疊疊的綠色植物映入眼前,一人高的木板圍欄上方全是翠綠,寬敞的院子在陽光下顯得很明媚,藍天白云下的草坪也是一派靜謐安詳,若是沒有疫情的困擾,朝朝暮暮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里,該是多么令人身心愉悅。
“美國房子便宜,這三室一廳兩衛,再加上廚房、車庫、后院的花園和前院的草坪,這整個加在一起,我們買的時候是24萬美金。”
“24萬買一棟別墅啊?真劃算。”我忍不住感嘆。
“那是相當劃算,買的時候這里面都是裝修好的,什么吊燈啊、烤箱、冰箱、微波爐等都是人家之前就配進來的,入住的時候只需要買沙發和床,其他什么也不用管。”房東兩口子是東北人,說話都帶著濃濃的東北口音,提起自己的房子侃侃而談。
“真是太劃算了,24萬買個永久私人財產,還都裝修好了。”
“我們買的時候還是房價最高的時候呢,擱前幾年,這房子也就16萬美金,就算換成人民幣在國內任何一個城市也買不到啊。”
“那你們應該不止買這一棟吧?”我問。
“我們買的少,只買了五棟房子。”身材苗條的房東夫人伸出五根涂著橘色指甲油的手指,雖然戴著口罩,但也能從她彎彎的眼睛感覺到她在盈盈一笑。
“五棟?你們太有錢了。”我驚呼起來,都說海外的中國人有錢,果然名不虛傳。
“我們買的已經很少了,奧本很多華人都買很多房子呢,前幾年有個上海的學生家長來奧本看孩子,一來發現這邊環境這么好,房子還這么便宜,人家一口氣買了七十多個房子呢,別墅加公寓,好家伙七十多個呢,都出租了,光房租人家一年都收好幾百萬呢。”男房東聲音沙啞,衣著也有些臟亂,單從外觀來看,他站在體面妻子的身邊,倒像是富太太花錢雇傭的一位淳樸工人。
“天哪!”我和張君都被震驚得說不出話。
“那你們在奧本也不用上班了吧,光收房租也夠生活了。”我說。
“我以前上班,疫情爆發后我就讓自己失業了。”男房東笑道。
“失業對你來說應該也沒什么影響,你們可以收房租。”我說。
“這你們就不懂了,因為疫情而失業,可比上班掙錢多了。”男房東得意起來,把鼻子上的口罩扶了扶,接著說:
“在美國,因為疫情失業,那可是很賺錢的,首先公司有一部分補償,州政府有一部分補償,國家又有一部分補償,這樣算下來我一周可以收九百多美金,一月就近四千美金,比我正經上班還多呢,你說我還上什么班,早早辦了失業在家領錢,傻子才去上班。”
“那點失業救助金也只是個零花錢,我也有自己的生意呢。”男房東正準備好好說一番他的事業,她妻子伸手把他的話擋了下來,道:“說說合同的事吧。”
“天哪!你們真會生活。”我又一次被震驚得說不出話,望著后院一株掛滿果子的樹苦笑起來,女房東見我的眼光停留在果樹上,順勢轉移了話題,指著院子里的幾棵樹,說:
“我們在院里種了兩棵梨樹,一棵桃樹,往年結果子都結得可好了,又大又甜,今年趕上這庚子年,你看看,結的全是歪瓜裂棗,往年的梨子都可大了,今年這么小,那桃樹竟然一個都沒結。”
“再等十天這梨就能吃了,你們還能趕上吃果子呢。”女房東說著,掏出手機看了看信息,禁不住笑道:“我女兒發的信息。”
“你女兒也在奧本吧?”我問。
“她不在奧本,奧本雖然環境好,但畢竟是小城市,老年人在這養老還行,年輕人還是得去大城市,在奧本的華人都把孩子送大城市去了,我們女兒在紐約。”女房東說著,把她女兒的照片拿出來讓我們看了看,是一個青春時尚的長發女孩,我說:“真漂亮,你女兒二十幾歲啊?”
“她86年生的,也不小啦。”女房東彎彎著眼睛說。
“86年的?那和我一樣大啊,你女兒看起來比我年輕太多了。”我看了張君一眼,心里突然失落起來,和房東的女兒相比,我們像是隔了一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臃腫的身材,突然感受到了殘酷。
“你看起來也年輕呀,你是有孩子了,她還沒結婚呢。”女房東安慰我,接著又大談起她的育女心經,強調女兒富養的好處,我和張君頻頻點頭,男房東也來了興致,對張君說:“我們養女兒可投入太大了,從小各種才藝培養,鋼琴舞蹈都是找最好的老師,在美國她的生活那也是相當優越的,我們兩口怎么著都行,我們女兒得過好。”
“我告訴你張老師,你可別低估了富養女兒的好處,就好比我女兒,她現在的男朋友就是個富豪,馬上結婚,一結婚什么都有了,什么豪宅豪車,那都是準備好的,還奮斗什么呀?”男房東說到得意之處,情感澎湃起來,聽得張君哈哈大笑,雖說富養女兒的確有一定的道理,但我和張君的價值觀與房東相差太多,我們一直是希望培養出既才華橫溢又獨立自由的孩子,對于房東的育女心經,我和張君完全無法做到頂禮膜拜。
閑談過后,基于雙方的迫切需要,很快敲定了租房事宜,7月31日起租,至9月30日,租金為每月1200美金,押金1000美金,房東表示第二天他就把合同打印出來簽合同,我和張君點頭同意。
終于又找到了棲身之地,本該高高興興,走在路上,我和張君都不想再說話,回家后,看到琳達和小德坐在沙發上看動畫片,許靜林坐在餐桌邊低頭看著手機,見我們回來,都立刻站起來問:“怎么樣?”
我把房子外部和內部的照片都翻出來給許靜林看了看,她大呼滿意,當即決定就和我們住一起了,歡歡喜喜帶著小德回家去收拾行李。
盤繞在我和張君心頭的事仍然是機票,許靜林有9月30日回國的機票,林珠有9月15日回國的機票,何文慧有9月20日回國的機票,而我們卻因為錯過最佳買票時機,至今都沒有買到機票。
張君的護照9月9日就到期,之前他信心滿滿,認為政策一定會有很大改變,一定會在9月9日之前回國,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張君也不能再淡定,萬一買不到9月9日之前的機票該怎么辦?為了萬無一失,只能盡快去更換護照,于是再三商議后,我們決定7月31日搬完家后,就冒險開車去休斯頓大使館更換護照。
晚上吃過飯,想起白天房東說的失業救助金,深嘆之余,總覺得哪里不對,卻又不知道哪里不對,于是帶著疑惑發了一條朋友圈,將房東的話敘述一遍,想聽聽朋友們的看法。
果然,發完朋友圈立刻就有國內的一位陳老師提出疑問:“如果真的這么干,后果非常嚴重,如果失業可以拿近四千美金救濟,那當地企業開的最低工資當然就必須得比這個高,否則沒人愿意去工作了,并且工資高了,產品成本就會高,經濟復蘇就更難了。”
對于這位老師的疑問,我不知如何回答,只想起玫姐曾說他老公在工廠上班一個月工資三千多美金,但疫情爆發后他并沒有選擇讓自己失業,依然經常通宵加班,于是把玫姐老公的情況給提問的陳老師說了一遍,陳老師也不得其解。
疑惑之際,奧本大學一位華人教授的妻子藍女士突然和我聯系,發信息道:“樂樂,我看到你的朋友圈里寫的領失業救助金的事,你和那個人熟悉嗎?我想咨詢他一件事。”
我立刻打電話過去,藍女士有些難為情道:“我前一段時間也失業了,關于申請失業救助金,我想咨詢一下那個人,好知道我的申請在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的一直沒有發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申請,你也知道現在疫情很嚴重,很難聯系到負責這方面的工作人員。”
“藍老師,那個人是我們的新房東,我現在就讓我老公問他。”
“你跟他不熟啊?那就算了,我下個星期開車去Montgomery找一下工作人員,謝謝你樂樂。”藍女士說得很猶豫,讓人感到她的難為情,掛了電話后,我催著張君趕緊問房東,房東也很快回復信息,說是在當地的勞工局申請,或者網站上去申請,很容易申請到,隨后房東又發過來一張圖片,是申請救助金的流程步驟,我立刻轉發給藍女士,但卻遲遲等不到她的回復。
34.航空公司的退票費
7月19日,全美新冠肺炎確診超過355萬例,單日新增逼近8萬例,水深火熱的疫情下,各州口罩立法不久,居然又一次掀起抗議戴口罩的熱風,部分民眾對戴口罩立法一事非常抵觸,死也不愿意戴口罩,為了表示抗議,部分民眾開始在街頭高舉抗議標牌譴責政府,雷人標語如:“再強迫戴口罩,我就會掏出我的槍”“你選擇口罩,我選擇上帝”“聰明的人會保持距離,而不是依靠口罩”“愛美國,愛自由”等等,如此折騰,令人咂舌。
好在抗議戴口罩的行為沒有在奧本小城爆發,若遇諸如此類示威者,我對張君說:“我會上去跟他們說一聲:戴上口罩,就是你愛美國的義務。”想不明白,為何寧愿活在對新冠的恐懼中,也死都不肯戴上輕易就能獲取安全的口罩,這是美國社會一個無解的死扣。
奧本雖然沒有爆發抗議口罩示威,但鄰居佐治亞州卻一點也不太平,佐治亞州州長與亞特蘭大市市長突然對簿公堂,掐架的原因大致為:州長不主張民眾戴口罩,強行撤銷全州15個地方政府的口罩令,禁止公共場合要求民眾戴口罩。而亞特蘭大市市長因為自己曾得過新冠肺炎,對戴口罩非常重視,甚至頒布行政命令:
(1)市區內不戴口罩可被罰款或監禁六個月。
(2)要求聚會人數最多只能10個人,州長之前規定50人。
(3)取消餐廳堂吃服務,只能窗口點餐。
市長的行政命令侵犯到了州長的權威,徹底將州長激怒,于是盛怒之下州長將市長告上法庭,魔幻劇情輪番橫空上演,為了區區戴口罩一事,先是立法,后有抗議示威,再到對簿公堂,這是一個瘋狂的社會。想起5月1日的一則更加駭人的新聞,密歇根州弗林特市發生的一起因口罩導致的慘案,一家連鎖超市的保安因為阻止一對沒有戴口罩的母女入內,被母女辱罵吐口水,母女離開后不久,其家人趕來報復,開槍擊斃了保安,43歲的保安是9個孩子的父親,新聞報道稱,他一周前剛被學校提名為“年度家長”。
口罩釀成如此悲劇,總統的反智言論難辭其咎,戴口罩如此簡單有效的科學防疫措施,在美國卻如此曲折難行,CNN曾刊文指出,新冠疫情是美國百年來面臨的最嚴重本土危機,但民眾卻還在為戴不戴口罩爭論不休。之前,美國官方一直不建議民眾戴口罩,直到4月初才發出聲明,建議民眾戴上口罩,在疫情之初,包括美國疾控中心都認為如果沒有生病,就不用戴口罩,雖然這種觀念有一定的歷史因素。
混亂的口罩政策,的確是美國疫情惡化的重要原因之一,也是美國抗疫之路的縮影。
與美國人對口罩的抵觸相反,華人的包里口罩和消毒液已成必備物品,疫情數據每天實時更新,但任何可怕的數字出現得久了,都會令人麻木,面對兇猛的疫情,奧本華人雖不會放松警惕,但也不再驚慌失色,更不會如三月份爆發之初那樣嚇得瑟瑟發抖,人們已慢慢習慣疫情下的生活,整裝待發準備回國的訪問學者們則是激動難耐,每天每夜在各種微信群里說著自己回國的日程。
看著買到票的老師們陸續在群里分享自己的回國行程,我的嘆氣也越來越頻繁,奧本已經有老師開始回國,而當初斥資數十萬買了幾套票的人也都開始退票,因為回國只用一套票,多余的只是備份。
有人在群里喊要退票,有人在群里喊要買票,若雙方能實現無縫銜接,那真是皆大歡喜的局面,但事情遠遠不會這么簡單,一旦雙方達成協議,購買退票的人就需要承擔高昂的退票費,比如廈門航空36000元人民幣一張的機票,退票費8000元人民幣。東航28000元一張的機票,退票費是3500元人民幣。退票的人把票退了以后,票進入系統,買票的人能不能搶到完全靠運氣,但一旦與退票的人達成協議,無論自己能不能搶到票,都需要承擔對方高昂的退票費。
如此小概率成功的事情,在多個五百人滿員的大群里,居然也零星有個別操作成功的案例,但大多數人只是持觀望態度,不敢輕易去接退票。我和張君對此都非常理智,對群里討論對接搶票的事不做任何表態,但關心我們的人看到有人退票,就把那些信息時不時轉發給我們,提醒我們考慮接別人的退票。
“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啊。”我給林珠打電話感嘆。
“你不能這么說樂樂,你們那會兒完全可以買到票。”林珠反駁我的話,隨后故意陰陽怪氣道:“我們都知道,你家老張是不著急回國,也不操心買票。”
“你真是冤枉人啊林珠,我們已經滯留了半年,比任何人都急著回國,錯就錯在張君太自信了,他總認為等一等政策會變好,結果等來等去合適的票都賣完了。”我被林珠氣得哭笑不得。
“我要是你們,就咬咬牙,花十幾萬把一家三口的票買了,趕緊回國去,等什么呀?政策只會越來越緊。”林珠噼里啪啦地說。
“我們真的沒那么多錢。”我只好如此解釋。
“咳,我也就那么一說,知道你們的難處,再等等吧,肯定能買到票的,你也不要太難過。”林珠聽我語氣不對,趕緊改了口安慰我,并建議我把群昵稱改成“求票三張”,雖然奧本時至今日還沒有買到機票的訪問學者很少,但在全美延期滯留的訪問學者群體中,沒有買到機票的老師依然大有人在,為了求機票,無票的老師紛紛把自己在群里的昵稱改成“求八月九月3張票”“求南航首爾廣州9月票”“求任何階段機票兩張”等此類奇葩名稱,只為能夠回國。
因為知道我不喜歡看群聊,擔心我們會錯過一些重要購票信息,林珠在幾個群里截了一些退票的聊天記錄,以圖片的形式給我發了過來,果然,當初屯票的人都在退票,截圖記錄如:
“轉讓一張10月2日南航CZ328洛杉磯直飛廣州經濟艙26000元的機票,需要承擔退票費3000元,有意者請聯系我,謝謝。”
“轉讓一張9月6日舊金山飛長春,在韓國轉機的票,全程票價31694元,需要承擔退票費8000元,有意者請聯系我,特別聲明,在韓國只需要等待5個小時。”
“本人已回國,打算退10月4日南航洛杉磯到廣州的機票兩張,有意接票者請與我聯系,需承擔退票費共6000元。”
諸如此類信息多達十幾條,一張票就是數千元的退票費,我們一家三口,三張票光承擔的退票費就需要一萬多元人民幣,看著手機里翻滾的數字,我問張君對于接別人的退票有什么想法,張君露出厭煩的表情,道:“這些人都想什么呢?把別人都當傻子嗎?當初瘋狂屯票,弄得別人買不到,現在自己退票,退票費還想讓別人出。”
“他們這是把特朗普的甩鍋精神學到精髓了。”張君憤憤地說。
“隨他們去吧,咱不當這冤大頭就對了。”我無奈道。
正當我們為囤票人的行為不齒時,延期滯留群里又有人爆出關于票代的黑幕,一位昵稱叫“太陽花”的老師發出消息:
“戰友們,我的微信里有個票代,這兩天賣票賣得快瘋了,各種表情符號都表達不了他的興奮了,他說他一張票可以掙一萬,今天他出了20張票,那就是掙了20萬了,大家看看他有多興奮。一邊在海邊別墅度假,一邊掙著錢,只要有網絡和電腦就不妨礙他掙錢。”
一語一出,立刻引發強烈譴責,“這吃相太難看了。”
一位老師說:“做得好的票代今年500萬穩賺,做得最不好的也能賺100萬。”
“我想問一下,為什么咱們買不到經濟的機票,但是票代一天就能刷出幾十張票。”我忍不住在群里發出疑問。
“票代是用軟件刷的,出票的時間都比較隨機,咱們用手是搶不到的。”叫“太陽花”的老師回復我。
“搶不過機器,咱們只能給票代送人頭了。”另一位老師道。
“咳,要是能舉報他們就好了。”
“有件事情大家還不知道吧,就是獎勵航班剛出來的時候,大家根本不知道,瞬間就秒完了,只剩下10月份的,估計都是被有組織的買走了,全部套住。”
“我有個大膽的猜測,是不是航空公司和票代一起合作,不然怎么可能十幾秒就搶完票?我覺得應該是狼狽為奸,利益最大化了。”“太陽花”飛快打著字。
35.重磅消息一
聲討票代的信息雨點般灑在群里,有人義憤填膺,有人提議滯留的老師們一起告票代,讓票代們受到嚴懲,提議一出,一呼百應,但很快,理智的老師出來潑冷水:
“告有用嗎?現在新冠都能控制住,但是票代卻控制不住,你們說這是為什么?”來自南京的魏老師說。
“那也不能便宜了無良票代,得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來自東北的“太陽花”道。
“他們通過不法手段囤票,手里的票最少在原價上加四萬才會賣給我們,并且還不保真,前一段時間有二十多個學生在韓國轉機時,發現從韓國到中國的這段機票是假票。”另一位老師道。
“票代真是喪盡天良。”滯留群里老師們罵著票代,以泄心憤,但該做的事還是要繼續做,還是要繼續想盡一切辦法去買票,群里罵得慷慨激昂之際,一位正在買票的徐老師連發數條消息問:
“戰友們,我剛剛聯系美聯航客服,都說沒有新增底特律飛上海的機票了,商務艙也沒有,大家知道是怎么回事嗎?”
“應該都被票代壓著了。”“太陽花”回復。
“昨天八月份的票還有,今天整個九月份一張票也沒有了,我想不通啊,為什么所有的票突然憑空就消失了。”徐老師道。
“不止美聯航,連日韓轉機的票也都在票代手里,全球的票都被票代們收拾干凈了,所以他們真的是欠揍。”“太陽花”道。
“我朋友圈里有個票代居然說他們的行為對世界是一種善意,我看得都快瘋了。”一位女老師發了一條語音,語氣極度憤慨。
“我天天把群里討論的信息、買票難的新聞,截屏發給國內的領導看,不然國內的人還以為我不想回國呢。”另一位老師道。
我看著手機里的消息,一句話也不想再說,雙眼盯著手機,盯得入神,琳達舉著作業本在我眼前晃了晃,開心地說:“媽媽,我發現碧綠的碧字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就是王大娘白大娘,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我怕兩個大娘坐著太擁擠了,所以我把下面的石頭寫得特別大,你看看,這樣她們就很舒服了。”
接過孩子的作業,看到她把“碧”字寫得像一群黑壓壓的螃蟹,忍不住笑起來,注意力轉移,不再去想煩惱的事,琳達順勢爬到我的雙膝上,小手摸著我的眉頭,說:“媽媽,你皺眉都皺出了一個坑,我要把這個坑消除掉。”
低頭親了親孩子,心就像雪山融化一般開朗了許多,琳達摟著我的脖子說:“媽媽,你知道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嗎?”
“不知道,你覺得是什么?”我反問琳達。
琳達從我的膝蓋上下來,說可以表演一下,于是擺出一個滑稽的姿態,道:“你想回國啦?但是你回不去,你只能待在美國,永遠也見不到中國的小餐館,中國的熱鬧你永遠也見不到,你只能待在美國。”琳達一邊講一邊帶著夸張的肢體語言,我故意發出尖叫配合她,捂著耳朵大喊:“真是太可怕啦。”
無論何種境地,天倫之樂的力量足以戰勝一切沮喪。
滯留群的討論每天都會從清晨持續到半夜,大疫當前,因為各種原因無法回國的華人就是一群走投無路的難民,而此時的美國,就是一口巨大的平底鍋,讓滯留的華人們都坐在鍋里被滋滋煎燒著。
半夜兩點,微信群里的消息依然在沸騰,手機雖然設置了靜音,但黑暗中消息提示明滅不停,張君和琳達早已睡著,我伸手摸到桌子上的手機,準備關機之際,看到群里一位老師發了一張月亮掛在窗外的照片,以一句“明月何時照我還”,跟所有人宣布了“晚安”。
點開那張圖,是一輪純潔光明的滿月,思鄉之情瞬間溢滿身心,想起遠在祖國正在醫院住院的母親,又心如刀割。
滯留的日子,時刻充滿恐懼,7月21日,清晨四點,美國的天還沒有一點點光亮,輾轉一夜難眠,微信群里突然發出重磅消息,民航局、海關總署、外交部發出關于來華航班乘客憑新冠病毒核酸檢測陰性證明登記的公告,公告原文如下:
為確保國際旅行健康安全,降低疫情跨境傳播風險,對來華航班乘客實行憑新冠病毒核酸檢測陰性證明登機的做法,安排如下:
一、搭乘航班來華航班的中、外籍乘客在登機前5天內完成核酸檢測。檢測應在中國駐外使館指定或認可的機構進行。
二、中國籍乘客通過防疫健康碼國際版小程序拍照上傳核酸檢測陰性證明。
三、外國籍乘客憑核酸檢測陰性證明向中國使領館申辦健康狀況聲明書。
四、有關航空公司負責在登機前查驗健康碼狀態和健康狀況聲明書。不符合相關要求的乘客不能登機。各航空公司應嚴格履行查驗手續。
五、乘客提供虛假證明和信息,須承擔相應法律責任。
六、中國大使館將認真評估駐在國核酸檢測能力,并在具備條件的時候發布具體實施辦法。
特此公告。
民航局
海關總署
外交部
2020年7月20日
夜不能寐的人不止我一個,去廚房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冰鎮的礦泉水回來,手機里已經炸開了鍋,喝一口冰水,失神的大腦瞬間清醒。
手機里暴雨般不斷冒出消息,一片哀嚎,滯留在全美各地的訪問學者們像是被一聲驚雷嚇醒,數不清的人出來發言,內容大致如下:
“天哪,該來的果然還是來了,那第三國轉機的人該怎么辦?”
“認可的機構公布了嗎?但愿認可的檢測機構能夠多一些吧。”
“哪里能保證如期出結果?關鍵是美國沒有癥狀不給檢測。”
“我們在第三國轉機的怎么辦?是第一程就看報告?還是第二程看啊?這個五天怎么計算呢?”
“五天時間如果把周末時間考慮在內的話,只有三天,美國的檢測機構周末都不上班。”
“如果到了第三國才能收到報告,萬一是陽性,那就滯留在第三國了嗎?”
“現在已經陷入死循環,民航局沒有檢測報告不給登機,美國沒有癥狀不給檢測,民航局有癥狀不給登機,配合得真好,所以是逼著咱們撒謊嘍,可能美國人更好騙一點。”
“真是要逼死個人呢。”
“現在咱們的回國套餐更豐盛了,14天以上健康碼+天價機票+75%上座率+核酸檢測報告+14天自費高價隔離+7天居家隔離+隨時熔斷。哈哈,這頓大餐夠咱們好好享用了。”
“我在想這個政策會不會讓老美曲解為是要篩選有病的人留下,消耗美國的醫療資源,沒病的才能回中國,這樣的話就糟了吧。”
翻著手機里滯留人員的發言,我的脖子突然動彈不得,像被人點了穴位一般,僵在一個點上,劇痛如電流穿過整個后背,自懷孕生孩子以來,這樣的情況發生過兩次,我知道這是長期失眠的結果。
歪著脖子找到膏藥貼上,冰涼的膏藥慢慢變得溫熱。繼續翻看手機,五天有效的核酸檢測政策,在滯留美國的華人群體里,威力足以令天為之崩,地為之裂,困難變成了超級困難,看不見的煙塵滾滾,都變成怨恨之聲,老師們在群里發泄半天后,沒有起到一點積極的作用,快到中午的時候,有老師站出來說:
“我們大部分都是需要在第三國轉機,這個政策的時間要求肯定難以達到,有誰出來領頭寫封訴求信給大使館吧,要不然真的有票回不了家,但是國家既然出了這個政策,就應該有應對的方法。”
“民航局發布這個政策后,留言區一片叫好,真是讓人心寒。”一位老師又把話題轉移,帶動起群里新一輪負面情緒高漲起來。
“是的,我看了《南方都市報》下面的留言,也是一片叫好,沒有一條留言是質疑的,更心寒,相煎何太急。”接話的人紛紛出來。
“我給醫院打電話問了,麻州的檢測結果9-12天才出來,這5天有效的核酸檢測政策是要絕了我們回國的路。”另一位老師道。
“關鍵是美國是沒有癥狀不給做核酸檢測,這就尷尬了。”
“所以我們只能撒謊,說自己有癥狀,然后去檢測,如果短期內涌現大量稱自己有癥狀的中國人,明顯是為了檢測而說謊,你們覺得美國人會怎么看?咱們都成了什么人?”不斷有人出來發言。
“訪學把自己訪成了難民,后悔出國。”
有時候,人越是陷在困境之中,越容易聲色俱厲,為了發泄不滿,滯留的華人說話已經失去理智,但總有保持理智的人,看著滯留群怨聲載道甚囂塵上,一位名叫“清遠”的老師站出來,道:
“大家理智一些,現在美國疫情是全球重災區,加上美國政客對中國一直充滿敵意,國內對美國的反感程度也是大幅提升,所以老百姓有這樣的情緒非常理解,我們不能給祖國添太多麻煩。”
“五個一政策、14天健康碼、75%客座率、5天有效的核酸檢測報告。國家用四道防線保證了國內人民的安全,嚴格控制了境外輸入的風險,是對全中國人民負責,請大家換位思考,諒解祖國吧。”名叫“清遠”的老師說完,又發了幾個抱拳的表情,以示懇求。
36.重磅消息二
“說得您真高尚,請問你都為祖國做過什么?”
“清遠老師,您真高尚,現在回國的都是有困難的學生學者,都是中國公民,目前航班又沒有增加太多,還有熔斷機制,下飛機還要檢測隔離,現在這個政策能起多大作用呢?我們能買到機票已經是非常困難,現在又出一個這樣的政策,我們說一下自己的困難也不行嗎?”反駁“清遠”的人紛紛跳出來質問,言辭越來越犀利,但那位叫“清遠”的老師卻像墜入了海底,沉默不再言。
“各位戰友,我家是7月22日的機票,看到這個消息,馬上給民航局12326、外交部全球領事保護與服務應急熱線12308打電話,他們回答是看六條:中國大使館將認真評估駐在國核酸檢測能力,并在具備條件的時候發布具體實施辦法。沒有具體的實施辦法就還是按老政策查看健康碼,如還是不放心可聯系駐國使館或上使館官網查看相關公告,同時也給國航致電咨詢此事,國航稱目前沒有接到相關通知。我們應該怎么辦?”一位來自江蘇的老師發出求助,立刻又點燃群里的不良氣氛,罵聲與同情充斥在手機里。
毫無積極作用的抱怨又持續了半天,終于又有人出來示意大家安靜——“大家冷靜一點,不能因為祖國的一個政策,就激動得喪失了理智,既然大家都有困難,那就想辦法解決困難,建議大家聯名給大使館寫信,把咱們的情況都寫上,寫了可能沒用,但是不寫就更無望,還是爭取一下,哪怕放寬檢測時間也行,也比在這里罵娘強。”之前那位來自東北的叫“太陽花”的老師出來發言。
“是個辦法,呼吁大家給大使館寫信訴苦,齊心協力,一起發聲,回國太難,給條活路。”對“太陽花”的提議,滯留群內一呼百應,老師們紛紛出來點贊,但是信由誰主筆,又是個難題。
迷茫半日,延期滯留群突然有人就強制核酸檢測報告政策發出了一個“十問民航局”,內容如下:
有十個小問題,想問強制核酸檢測政策。
(1)中國人在沒有癥狀的情況下大量涌到檢測點,欺騙檢測機構說自己接觸過陽性病人才能被檢測,這是要公然撒謊嗎?
(2)安安心心在家隔離了幾個月,卻到病人集中地檢測點排隊,增加感染風險,增加檢測機構工作難度,增加回國攜帶病毒風險,付出這些代價,只為了上個飛機?
(3)核酸檢測報告五天有效,美國出核酸檢測結果時間不定,五天、七天、或者更長時間,為了趕五天內有效的報告,只能頻頻去檢測,賭其中一個報告能在五天內有效,多次出門,多次冒險,多次聚集,只為了一個五天內有效?
(4)健康碼每日打,其中一個選項:是否接觸過新冠病毒病例。需要填是或否,那你去檢測點,給你檢測的工作人員一天檢測上千人,你怎么知道有沒有接觸過病例?排隊的時候動輒幾十個人,你怎么知道其中有沒有陽性患者?如果在選項里填“是”,健康碼變紅,那一切就完了,別想再回國,但是如果填“否”,明明去了檢測點接觸工作人員,這不就等于公開撒謊嗎?騙健康碼出小飛機?
(5)美國有很多學生住在遠離大城市的大學城生活,不是人人都在紐約、洛杉磯、舊金山等地有條件做核酸檢測,為了五天內有效的核酸檢測報告,需要提前幾天離開家開車跑到大城市去檢測,那這幾天住哪里?吃什么?
(6)7月20日頒布,具體實施時間未知。假設八月一日開始實施,假設真的有8月1日起飛的人,等于7月21日去檢測,按常規七天拿到結果,7月28日出報告。一天內如果增加十倍的人去檢測,美國還能七天出結果嗎?如果出不來,就真的不讓人回國了?
(7)具體執行的情況怎么處理呢?比如轉機的情況怎么處理,如果是從美國出發,在歐洲轉機,比如波士頓飛里斯本,在里斯本蹲三十多個小時再轉西安那趟,核酸報告只給波士頓的就行嗎?還是地勤說:你從葡萄牙來要給葡萄牙的報告,我們不要看你上一段?葡萄牙報告從哪來呢,還是說只看出發地即可?
(8)終于拿到核酸報告陰性上飛機了,不知道測了幾次才拿到的報告,飛了二三十個小時,回國下飛機還要檢測一次?那個檢測不好受吧,想過乘客有小朋友嗎?今天群里有媽媽立刻哭了,說想到孩子要被捅幾次。
(9)強制核酸檢測陰性才能登機,那是該開放航班了吧?
(10)幾個月來,五個一政策、熔斷、強制集中隔離、健康碼、核酸檢測,請問還有什么規定?
來勢洶洶的“十問”同時在幾個滯留大群發出,立刻引爆輿論,數不清的人出來點贊,發出大拇指的表情圖, 多位老師表示寫出了自己的心聲,紛紛發言:
“寫得太好了,應該向大使館反映。”
“我們應該把這十問發到大使館的郵箱里,或者直接打電話。”
“我要反映,但是我根本打不進去電話。”
“這個事情到底是領事館說了算還是民航局說了算?”
“民航局已經把問題踢給大使館了,現在是大使館說了算。”
“我們在群里自己說沒有任何作用,建議發到大使館的郵箱里,反映我們的艱辛和重重困難,希望有關部門充分調研后決定。”
一天的激烈討論,滯留群體內人人都焦躁得一塌糊涂,我和張君雖然沒有在群里做任何發言,但陷入更甚一層的不知所措狀態,因為我們至今都還沒有買到回國的機票,縱觀各大航空公司的票況,想想票代們喪心病狂的搶票手段,我對張君那個“能買到9月9日護照到期前回國機票”的信心大打折扣,直覺告訴我,我們一定買不到9月9日之前的機票,于是用諄諄善誘的口吻跟張君說:
“按照目前的事態,情況只會越來越嚴重,咱們如果9月9日之前走不了,你的護照不能及時更換,那咱們就徹底麻煩了。”
“我早就說過要去休斯頓大使館換護照,是你一直攔著不讓我去啊,你一直說疫情嚴重,出遠門太危險,哪兒也不讓去,也不讓孩子跟美國小孩玩,也不讓我去實驗室,白白浪費這么多時間。”張君立刻與我爭執起來,甚至白了我一眼,瞬間讓我感到無比委屈。
“我還不是為了咱們一家人的安全,去休斯頓那么遠,不可能當天去當天回,肯定還得在酒店住一夜吧,這個時間住酒店有多危險你不知道嗎?和美國小孩玩要冒多大的風險你知道嗎?你去實驗室那種密封的環境,萬一感染了怎么辦?”我站起來,激動地說。
“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去實驗室,小陳不也去嗎?人家就不怕新冠了嗎?我們的命是命,人家的命就不是命了?”張君反駁道。
“小陳他是在這里讀博士,他不去實驗室就不能畢業,他是沒辦法才去,我們本來就該回國的人,我們為什么要去冒那么大的風險?我們一家三口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回國比什么都重要。”我被張君氣得語無倫次,看著他不以為然又輕蔑的神態,心寒到掉起眼淚。
琳達聽見我和張君互相責備,趕緊跑出來站在我倆中間,伸出雙臂,大聲喊:“STOP!”
7月22日,全美確診人數突破400萬例,單日新增病例7萬以上,單日死亡人數再次破千,疫情最為嚴重的加州累計確診人數已達40萬例,如此糟心疫情之下,7月22日一大早,又爆出驚人新聞:休斯頓總領館被迫關門。
新聞報道稱:“7月21日晚上8點20分,休斯頓消防部接到火警,中國駐休斯頓總領事館發生火災。休斯頓消防和警察部門立即做出了反應,但基于外事主權原則,領事館拒絕任何人進入。美國要求中國駐休斯頓總領館在72小時內(即當地時間周五下午4時前)關閉,并撤離所有人員,美國國務院隨后也發布了正式聲明。使館內工作人員只得被迫緊急燒毀機密文件,正在實施燒毀文件的同時,消防隊火速趕到現場,但出于國際外交規則,美國消防員當然是沒有辦法進入中國使領館,消防員只能在使領館外‘觀察情況,但是隨后,休斯頓消防隊和警察居然架起了云梯,在云梯上架上攝像頭,試圖拍攝使館內部情況,甚至派出直升機窺探,此舉無疑是兩國建交以來前所未有的舉動。”
又一個重磅新聞橫空出世,休斯頓領事館被迫關門對別人來說,也許就是一個令人憤怒的事件,但對于我們來說,確實一聲霹靂。不僅奧本大學,包括整個亞拉巴馬州的華人事務都歸休斯頓領事館管,如今休斯頓領事館被迫關門,我們即將到期的護照又該何去何從?
37.又一次被迫搬家
時間在焦慮中過得飛快,整日忙著收拾行李準備搬家,不覺之間七月已到最后一天,奧本大學的訪問學者們都開始著手搬家的事,有人在群里發消息借大車,有人在群里喊話找人手幫忙搬家,林珠與何文慧早早聯系好了實驗室的同胞幫忙,但我和張君意見一致,絕不麻煩任何人來幫忙,一是因為疫情,二是因為我們此次搬家路途很短,現居所和新租的房子在同一社區,步行也僅五分鐘。
與我們合租的許靜林也在家收拾行李,但為了不讓房東發現我們是合租,只好讓許靜林晚一天搬進來,考慮到許靜林只是母子二人,可能會缺乏幫手,我問她需不需要我過去幫忙。
許靜林在電話里大聲道:“樂樂,你今天不用幫我收拾行李,現在一個美國老太太貝麗正在幫我收拾呢,她可能干了,都六十歲的人了,比我還能干,這兩天她都在我家幫我收拾呢,你今天不用來了,等明天我們搬的時候你可以來幫我搬點東西,我準備用兩輛車同時搬,我的車和貝麗的車,一天肯定能拉完。”
“你跟美國人在一起啊?”聽完許靜林的話,我愣了兩秒鐘。
隨后半開玩笑地道:“疫情這么嚴重,他們美國人可是很隨意的,好像都不把新冠當回事,你可得小心點,你也快回國了,千萬別節外生枝。”
“沒事樂樂,貝麗是個基督徒,她戴著口罩呢,并且這老太太可善良了,她如果不保證健康,是不會來見我的。”許靜林道。
“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是注意點好,我們現在已經不敢跟任何美國人接觸了,就怕萬一碰見無癥狀患者,因為他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中招了,這樣的危險是無形之中的。”我繼續提醒許靜林。
沒想到,許靜林壓低了聲音對我說:“樂樂,你放心吧,貝麗不可能再得新冠肺炎,她三月份就得過新冠了,她已經有抗體了。”
“什么???”我被驚得睜大眼睛,心里瞬間滋出恐懼和擔憂,但還是客客氣氣地說:“許老師,咱們現在可是一條船上的人,你可別再跟美國人接觸了,真的太嚇人了。”
“這太嚇人了。”我重復著。
“我知道了樂樂,但是貝麗你一定得放心,她是個基督徒,哪怕打個噴嚏她都不會來見我,我很了解她,并且你知道嗎?她的親侄子,就是因為這次得新冠死了,才三十歲,很可憐,貝麗難過了很久,這不聽說我要搬家,非要來幫我收拾行李,我也再三推辭了,但是她堅持要來,可能是因為太長時間沒見我了。”許靜林說起她和貝麗的友誼,又滔滔不絕侃侃而談。
“貝麗就像我媽一樣,真的樂樂,她很關心我,她知道我不愿意麻煩她,就跟我說如果她到了中國,她相信我也會像她在美國幫我一樣,在中國幫她。我說是的,那肯定的。”許靜林在我耳邊說著話,大概是那個美國老太太貝麗叫了她一聲,于是匆匆與我道別。
“這是最糊涂的決定,人家美國小孩就不是小孩了?馬上小學暑假就結束了,小學馬上全面開學,美國小孩都去學校上學,琳達還是不能去對吧?琳達的英文就靠這幾個月提高,都被你毀了,都是你耽誤了她,也耽誤了我。”張君提高嗓門,沖我嚷起來。
“我再說一遍,生命安全高于一切,琳達只能在家上網課,我絕不允許她到學校去和一大群美國人在一起,咱們必須保證一家人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回國!”我被張君的話徹底激怒,情緒失控。
陳博士和小魏在一旁無趣,又不知道如何勸架,兩人拎著我送給他們的吃食很快離開了。誰能想到,入駐新家第一天,竟以一場爭吵開始,我收拾著堆積如山的行李,不再搭理張君,好在張君并不是愛嘮叨的人,我不理他,他也就不再開腔,拿著手機歪在床上休息去了。
夜幕降落,又一次收拾房間到深夜,回想自2019年1月來到美國至今,我們已經住了四個房子,共搬家三次,每一次都是迫不得已,從剛來美國時的新鮮、好奇、興奮,到如今的忐忑不安,惶惶不可終日,期間所有遭遇,磨損了多少心神,只有我們自己懂得。
出門倒垃圾,見漫天星辰,宇宙無邊,星星在夜幕中,宛如黑絨布上灑滿鉆石,像童年的夜空。想想萬里之遙的祖國,想想父母,不由得令人落淚。
身心被命運暴虐著,日子還要過下去,第二天一大早,許靜林就和那個美國老太太貝麗一起來運行李了,我準備了一次性鞋套和口罩,站在門口迎接她們,許靜林把自己的黑色凱美瑞停在郵箱旁邊,示意貝麗她開的小皮卡停到門前,貝麗轉著方向盤,許靜林悄聲對我說:“這個小皮卡已經開了十幾年了,貝麗可節約了。”
貝麗下車后,完全顛覆了我想象中的美國白人老太太形象,本以為她會是胖胖的,衣著講究,動作緩慢,像其他美國老太太那樣戴著珍珠項鏈,胸前別一枚藍蝴蝶的胸針。當她敏捷地跳下車后,讓人吃驚的是她身材保持得非常好,若只看背影,會讓人覺得她只有二十多歲,貝麗的白色T恤和淺藍色牛仔褲以及白色球鞋,都因為幫忙搬家的緣故染上了灰塵,連她的銀發也沾上了污垢,許靜林笑著對我說:
“貝麗干活太厲害了,跟咱們國內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似的,特別有力氣,我完全比不過,我們家堆得滿屋的東西,都是貝麗幫我打掃的,連墻都讓貝麗擦洗干凈了。”
“哇,貝麗厲害。”我向貝麗伸出一個大拇指,她戴著口罩的眼睛笑得像小月亮。卸完兩車東西后,許靜林說還有幾車東西要拉,語氣十分無奈,為了早點安定下來,我決定去幫許靜林搬家。
幾人一起努力了一整天,終于清空了該清空的房間,奧本的出租房都有不成文的規定,就是租期滿后,需要把房子打掃得一塵不染,發現一包垃圾,罰款200美金。于是為了不讓物業挑刺,我和貝麗一起拿著抹布和拖把,將許靜林的房子擦洗得干干凈凈。
新房三室兩廳,一個大臥室和兩個小臥室,分配好住處,決定我們一家三口睡一個大臥室,許靜林母子占用兩個小臥室,入駐第一天,我就安全的事給所有人做了警示:合租期間,一切以健康安全為重,大疫當前,盡量不要去外面接觸美國人,如必要出門,一定做好防疫工作,隨時攜帶消毒液消毒。
“這個你放心樂樂,我們一定注意防護。不過,我有一些任務要做,你也知道我是研究農業的,最近實驗室的暖房里有一些工作需要我做,我得去半個月,不過你放心,我們暖房里就兩博士后,我們都戴口罩,很注意的,再有就是過一段時間我們要去基地收花生,我們導師說讓我去幫忙,我都會很注意的,其他就沒什么事了。”
許靜林快速說著,張君斜眼看了我一眼,我明白他意思,但我們和許靜林情況不同,我們是二月份就該回國,現在是滯留,而許靜林比我們晚來美國,她目前還算正常時間段,導師派給她的工作,她無權拒絕。許靜林雖然說得合情合理,但畢竟疫情形勢嚴峻,我雖有擔憂,卻也不能阻止她的正常工作,只得再三叮囑她,一定要注意安全。
合租的日子,孩子最快樂,有了小德這樣一個懂事的男孩一起玩耍,琳達每天都興致勃勃,崩潰的日子有了些許歡樂。
許靜林每天下午去實驗室的暖房,給新培育的莊稼做雜交工作,回來晚的時候,我就把兩家人的飯都做了,等著她回家一起吃飯,為此,許靜林很感動,用她的話說:“吃現成的飯真是幸福。”
兩家人相互幫襯著過起了日子,8月15日,許靜林晚上回家后,慌慌張張地說:“樂樂,不好了,玫姐他們一家五口全得新冠肺炎了。”
“你聽誰說的?”我和張君都被震驚了。
“我們導師說的,說都得了好幾天了,是玫姐她老公在工作的時候被美國人傳染的,現在玫姐都住院了。”許靜林說。
“天哪,我們居然一點也不知道,那她三個孩子呢?”我問。
“她家孩子都沒事,她老公也沒事,就她倒下了,現在很嚴重。”
“其實這事都怪醫院的人,本來他老公挺注意的,但是畢竟在工廠上班,跟美國人天天在一起,他有一天感覺有點不舒服,就去做了核酸檢測,結果那個給他檢測護士弄錯了報告,把別人的陰性結果給他念了,說他是陰性,他也是粗心,護士說是陰性后,他就沒再看那報告,完了就回家了,結果全家都被他傳染了。”許靜林皺著眉頭說。
“說是回家后突然有一天就聞不到味道了,接著幾個小孩都有了癥狀,然后去醫院一檢測,全部都中招了。”
許靜林的話讓我想起了數天前玫姐的老公曾給我發過信息,要一盒小孩吃感冒藥,我拿著藥到他家門前時,他示意我把藥放在草地上,當時只以為他們是孩子感冒,沒想到竟如此嚴重,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拿出手機,給玫姐發信息,問她怎么樣了。
“玫姐很嚴重的,聽說她的肺都毛玻璃化了,現在奧本中文教會在安排人輪流給她家小孩送飯呢。”許靜林道。
我找到玫姐的微信,連發數條信息,問玫姐的情況。
焦急等待兩個小時后,玫姐給我回復信息,道:“是誰告訴你的啊?嘴這么快,不想告訴你就是不想讓你擔心。”
“你擔心又不起作用,要不你為我禱告吧。”玫姐道。
“我會為你禱告的姐,你很快就會好起來,不要害怕。”我安慰玫姐。
“我不害怕。”玫姐說。
“到上帝那里是好得無比呢,但是我還有任務,我還得活著把孩子們養大。”看到玫姐打出這樣一行字,我的眼淚就掉了下來。
“你還有很多很多任務要完成,你得到九十八歲才能考慮去上帝那里,你馬上就會好起來的,真的。”我擦著眼淚打字。
“你現在在醫院嗎?一定要保重,醫療費會不會很高呢?你買的保險能報銷嗎?”我問。
“你真逗,活著很累的,要活到九十八歲那么久嗎?我沒想那么長壽,醫療費的事交給上帝去安排了。”玫姐還能打趣,也許精神狀態是不錯的。我問她得了新冠之后有沒有感到很痛苦,玫姐說:“上廁所很恐怖,上次上廁所,差點死一回,呼吸跟不上。”
“天哪!”我失聲喊了出來。
“醫院是怎么治療的呢?有人照顧你嗎?你上廁所的時候有人陪著你嗎?如果沒有人陪,你要求護士陪一下可以嗎?”
“傻瓜,陪著也沒用啊,呼吸是自己的事,呼吸不暢,誰也幫不了,你不用擔心我,我能挺過這一關,你照顧你自己,別讓我擔心。”
玫姐給我發過這條信息,就道了“晚安”,留給我的是一夜難眠。
39.美國人眼中的疫情發錢
玫姐一家的遭遇,令我陷入更深的哀傷,她溫柔微笑的模樣總是在我腦中浮現,她是那么平和、慈愛的女人,命運為何偏偏讓她陷入泥沼?為什么不能給她持久的康寧?夜深人靜,躺在舒適的床上,我心亂如麻,快天亮的時候,腦子終于理出一個頭緒:我要給玫姐的孩子們去送飯。
我問張君有沒有什么意見,他表示支持,這讓我感到莫大欣慰,雖然平日里我倆爭吵不停,但在世界觀上我們還算是高度統一,張君不會主動對人熱情,雖冷漠,但卻善良。因為與人合租,我還需要征求一下許靜林的意見,雖然只是把飯放在玫姐家的門口,但畢竟是“危險地帶”,若許靜林有意見,我也只能作罷,但出乎意料的是,許靜林完全表示贊同,道:“玫姐兩口子很善良,我們實驗室那個博士后前幾個月生孩子,玫姐老公還給燉了雞湯送去呢。”
“我沒有意見樂樂,你去吧,我知道你會很注意的,就是放在門口的草地上,我覺得也沒什么危險,你去吧。”許靜林也非常開明。
玫姐一家曾吃過我做的韭菜盒子,并贊不絕口,韭菜盒子既方便攜帶,也方便保存,所以我計劃做上幾十個韭菜盒子,讓玫姐的孩子們儲存在冰箱里,慢慢吃。做之前,我需要先征求玫姐老公的意見,畢竟是他在帶著三個孩子,但發了信息后卻遲遲等不到回音,我只好給玫姐打招呼,委婉地說:“姐,我記得孩子們喜歡吃韭菜盒子,我正好準備做,能讓他們也吃點嗎?”
“你做的韭菜盒子太好吃了,不過別麻煩了,家里有吃的,不用你送飯。”玫姐果斷拒絕。
“我不怕麻煩,我做飯很快的。”
“教堂已經安排人輪流送飯了,我老公也不讓他們去,他自己完全能搞定,再說了,疫情爆發后,你不是說要保證安全健康嗎?天天在家隔離,這還專門要去最危險的地方了?”玫姐道。
“我是要讓孩子們知道,這是一個溫暖的世界。你就讓我送一次吧,我都想到這里了,就放在你家門口。”我央求道。
“好吧,拗不過你,謝謝了。”玫姐發給我一個擁抱的表情,和她交談完畢,正好她的老公給我回復信息,道:“樂樂,抱歉我剛看到,謝謝你的愛心。”
“你不用給我們送飯,我們都很好的,教會的人來給我家送飯,現在都被我拒絕了,我隨便做一點都夠幾個孩子吃兩天的。”
“我已經買好了韭菜,沒關系的。”我說。
“那好吧,就只這一次哦,謝謝你。”
8月16日中午吃過飯,我開車去亞洲超市買了韭菜、雞蛋、粉條,隨后回家燒一鍋熱油,又燙粉條、炒雞蛋、切韭菜。兩個小時后,幾十個肥胖的韭菜盒子出鍋。傍晚六點半,我將韭菜盒子放在了玫姐的家門前,玫姐老公和孩子站在門口向我招手,玫姐的三個孩子,最大的女兒已經大學畢業,二女兒剛滿十二歲,最小的兒子才五歲,玫姐老公牽著小兒子的手沖我大喊:“謝謝你樂樂。”
“樂樂是你嗎?”玫姐的二女兒也跑到門前大喊。
看著孩子蹦跳的模樣,我戴著口罩遠遠地問玫姐老公:“你們現在感覺怎么樣?”
“我們都已經好啦,再過幾天就能出門了。”玫姐老公道。
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觀察“新冠肺炎”,沒有想象中那么恐怖,我卻不敢掉以輕心,喊話結束后,我立刻上車,拿出消毒噴霧將全身噴了一遍,但看到孩子們都很活潑的樣子,我心中的不安終于有所緩解。
送完韭菜盒子回到家里,家里的幾個人已經在我出門前的叮囑下吃過了韭菜盒子晚餐,小德和琳達在客廳里玩耍,張君在電腦前寫著論文,雖然我明令禁止他再去實驗室,但因為許靜林照舊去學校,張君也要求“平等待遇”,他也去了兩次實驗室,好在如今的實驗室里只有陳博士一人,也算是相對安全。
許靜林除了去實驗室,還報名了亞拉巴馬州教會組織的義務活動,即在線英文一對一學習,每天晚上7點至8點,和美國人視頻談話,是很好的鍛煉口語的機會,但張君得知消息較晚,所以他沒有報上8月份的活動,只報上了9月份的。
我到家的時候,許靜林正端坐在電腦前與一位美國男孩聊天,對話頗為幽默,我索性坐在她身邊聽了一會兒。在談到疫情爆發后美國政府給民眾發錢的事,許靜林表示非常羨慕,并說:
“如果在中國,能發一盒雞蛋老百姓就已經很高興了。”
“我們國家人太多了,所以沒法發錢,也沒法發食物。”
“疫情爆發后你們中國發錢嗎?”男孩問。
“不發。”許靜林答。
“那你們中國人怎么生活?”男孩驚訝。
“我們中國人平時都攢錢,都有積蓄,你們沒有積蓄嗎?”
“沒有,美國人不喜歡攢錢。”男孩無奈地說。
“你們沒有積蓄怎么生活?”許靜林問。
“當然沒有,我們都用信用卡在生活。”男孩聳聳肩。
“天哪,怪不得政府給你們發錢,不然你們怎么生活啊?”我和許靜林都覺得不可思議,以前只是在新聞聽說美國人不攢錢,發了工資會全部透支,當落實了這個傳聞后,都覺得非常震驚。
“我們都很討厭政府。”男孩有些氣憤。
“可是政府畢竟給你們發錢了呀,每個星期還發那么多食物,為什么你們還不喜歡政府呢?”許靜林也問出了我的疑惑。
“你們中國的政府很關注人的生命,把人命當做最重要的事,而我們的政府,總統特朗普只關注經濟,沒有美國人喜歡美國政府。”男孩侃侃而談,說到激動處雙手比畫著。
“關于發錢的事,其實就是一個圈套。”男孩憤憤地說。
“如果你前一年沒有工作夠三個月,你就沒有資格拿錢,還有一個要求,就是報稅夠五年,你才有資格拿錢。”
“也就是說,政府給我們發的這些錢,并不是國家的,而是我們自己交的稅,在美國當一個年輕人非常痛苦,年輕人需要交的稅非常高,整個美國社會,都是年輕人在養老年人。”
男孩越說越氣憤,聲情并茂的模樣像一個脫口秀主持人,我和許靜林聽得入神,時不時配合著他發出一聲嘆息。
談話到興致高昂階段,男孩雙手交叉,認真地看著屏幕,道:“這次疫情讓我們都看明白了很多事,你們中國非常酷,做得非常好,疫情控制得非常好,可惜我們的總統只喜歡打高爾夫球,他除了那點打高爾夫球的常識,其他的都不會,我也不明白,為什么一個人經歷過那么多事,已經白發蒼蒼,卻還是不能增加自己的學識和能力。”
我和許靜林被男孩嚴肅的幽默逗笑,許靜林很善談,英文口語也流利,與男孩交流的空檔還及時給我做著翻譯工作,讓我能夠完全明白他們談話的內容,在說到新冠肺炎時,我又想起玫姐,她還在醫院里住院,不禁面露憂慮。許靜林也直呼:“新冠太可怕了。”
“哦,我覺得并不可怕。”男孩頓了一下,道:“我就得過新冠肺炎。”說著,還很瀟灑地捋了捋自己的頭發。
“天哪,你居然得過新冠肺炎?”我和許靜林齊聲驚呼。
“是的,就在前一段時間,我們全家都得了新冠肺炎。”男孩很輕松地說。
“這太可怕了!你覺得得新冠是一種什么體驗?是不是很痛苦?就像新聞里說的一樣無法呼吸?需要多久才能康復?”許靜林問。
“好的,既然你這么好奇,我可以給你分享一下整個過程。”男孩清了清嗓子,雙手將頭發全部捋到腦后,道:
“首先,在感染的第一個星期,會有點咳嗽,然后會發燒,到了第二個星期,會令人失去嗅覺和味覺。”
“第三個星期,會感到身上的肌肉在痛,就是很不舒服,就像被別人打了一頓的感覺。”
“到了第四個星期,會慢慢恢復味覺和嗅覺,慢慢覺得食物好吃了,可以聞到氣味了,那感覺非常棒。”
男孩無所謂的語氣,卻聽得我和許靜林心里發杵,屋里開著空調,我倆卻都滿頭大汗,想到我一個小時前還去給新冠確診的人送飯,一個小時后居然又在和得過新冠的人聊天,概率已經大到如此地步,我不由地頻頻撓著太陽穴,長吁短嘆,心中暗暗發誓,再也不接觸任何外人。與我們談話的男孩見我們表情越來越嚴肅,忍不住嗤嗤笑了起來,道:“我在康復后,還去參加了一個50人的生日派對。”
“什么?”我和許靜林徹底被屏幕里的美國男孩震驚,兩眼相視,我們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
40.帶同胞去做核酸檢測
“哈哈哈,你們不用這么緊張,現在美國參加派對是需要通行證的,并不是隨便就能參加。”美國男孩見我和許靜林都沉著臉,露出狡黠的笑容,也許在他眼里,我們倆都是膽小如鼠的土老帽。
“什么樣的通行證?”許靜林清清嗓子問。
“陰性的核酸檢測報告。”男孩笑道。
“為了參加個派對,專門去做核酸檢測嗎?”我倆又一次驚嘆。
“是的,這是對社會負責的體現。”男孩說。
“我有一個朋友參加了六次派對,所以他做了六次核酸檢測。”
“天哪!!!”視新冠如猛虎的我與許靜林徹底被眼前男孩的言論震驚,看來若指望美國人待在家里抗疫,那是比登天還難了。
“完了,美國的疫情徹底沒有回春之手了。”結束視頻通話,我對正在寫論文的張君說。想起馬上過期的護照,又催他繼續給華盛頓大使館打電話,張君很不耐煩,道:“我已經打了無數次,人家不接呀。全美幾百萬華人呢,就那幾個大使館,哪那么容易打進去電話。”
“那就發郵件呀。”
“郵件也發了,材料已經交上去了,人說讓等著,現在他們大使館有人得新冠肺炎了,說要關門15個工作日,有消息人會通知我的,耐心等吧。”張君云淡風輕地說,酷暑季節,我總是能被他慢悠悠的性子惹出一頭大汗。
兩家人相依相靠一起過日子,最快樂的是孩子,12歲的小德帶著7歲的琳達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游戲,我和張君每天數著日子,等待大使館的通知,許靜林忙完實驗室暖房的工作,又去基地幫導師收了花生,想到她在外面可能會接觸到的危險,我總是提心吊膽,日子過得五味雜陳,每每叮囑她在外面一定要注意消毒,許靜林見我愁眉苦臉的模樣,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我們可是有機票的人,回國之前肯定不能出事,我當然知道注意,放心吧樂樂,不會有事的。”
8月一轉眼就過去了,持續數月的新冠疫情已經令美國人民變得麻木,開車出門辦事,奧本的大街小巷里,成群的美國人走過,幾乎看不到口罩的影子。若不是手機新聞每天更新新冠疫態勢,閉關在家的我們,都要覺得新冠已經從地球上消失了。
進入9月,美國疫情迎來第二輪風暴,隨著各地學校的開學,9月6日,據美國約翰斯·霍普金斯大學統計,截止美國東部時間9月6日下午17時28分,全美新冠肺炎確診病例達到6270950例,死亡病例達到188810例,隨著新學期的到來,美國大學校園新冠疫情越發令人擔憂,據相關調查,全美已有1500所大學出現新冠疫情。
亞拉巴馬州確診病例已達132314例,而原本相對安寧的奧本,隨著奧本大學開學,學生返校,開學第一周,全校確診新冠200例,開學第二周,全校確診500例,相對于全校只有兩三萬的人數,如此高的比率令人恐懼。訪問學者群里每天信息不斷,隨著奧本上升的疫情,人人自危,人人恐慌,但還是有老師打趣:“我們這批訪學不是來訪問學術的,我們是來奧本考驗心臟的。”
奧本的訪問學者們回國的腳步正式加速起來,每天都有人在群內寫告別留言,其中不乏感人之舉,因為很多老師買的是在韓國轉機,期間需要在韓國機場等待20個小時,雖是夏天,但機場冷氣十足,在機場過夜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尤其是對于孩子來說。于是奧本大學第一波在韓國轉機的楊老師在登機前,將被褥放在韓國機場26號登機口,并寫好字條,叮囑工作人員第二天或第三天就會有新的華人需要在此過夜,希望被褥能傳承下來,萬幸工作人員并未拒絕。
于是,中國人的被褥在韓國機場26號登機口奇跡般傳承了下來,一波接一波在韓國轉機的同胞因為有了被褥,漫漫長夜不再凍得哆嗦,孩子們可以安心入睡。26號登機口成了中國人溫暖的港灣,此舉令人動容,值得褒揚。
一轉眼到了林珠回國的時間,我們都為她感到高興,但又很不舍,林珠做事雷厲風行,以最快的速度將汽車變賣,并賣了個很好的價格,按照往年正常情況,來美國的訪問學者一般會購置一輛二手汽車,當訪學生活結束后,賣車的價格一般會折損一千美金左右,但今年是不可思議的一年,因為疫情爆發,居然導致美國二手車市場行情大漲,林珠的車非但沒有折損,竟還賺了200美金,真是可喜可賀。
林珠星期五回國,按照民航局制定的政策,核酸檢測報告72小時內有效,時間非常緊迫,但幸運的是,她的機票是美國直飛中國,所以她可以在星期一做核酸檢測,星期四可以拿到報告,星期五登機。
賣了車后,林珠沒有了代步工具,從她住的地方,到奧本大學校內的核酸檢測點,需要開車18分鐘,并且奧本大學的核酸檢測點也命令要求必須是Drive Through,意思就是必須開車去做,全程無需下車。于是林珠提前幾天就和我們商量,希望我可以開車帶她和孩子去做核酸檢測,我和張君可以答應,但還要和許靜林商議一下,畢竟是去“危險重地”,許靜林和林珠關系也處得不錯,于是完全贊同。
星期一一大早,7點30分,我準時到達林珠的公寓,她和女兒吉吉早已站在路邊等待,見我的車駛來,吉吉歡呼起來,甩著馬尾向我飛奔過來,林珠也背著雙肩包跑著。
“真是多虧有你了樂樂,謝謝你。”林珠上車后給我一個擁抱。
“客氣啥,你們走了以后還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再見呢。”我說。
“阿姨,我們決定去成都找你吃火鍋。”吉吉喊道。
“沒問題,那我們就相約成都。”我回頭道。
星期一的早晨,路上車流不息,林珠坐在副駕駛上頻頻深呼吸,從來沒有感受過核酸檢測是怎么回事,會不會很痛?會不會流血?一切都是未知,我同樣忐忑不安。
出了林珠的公寓,向右拐駛入Shelton lane,再左拐進入College大街,順著College路,很快就到了奧本大學,進入谷歌定位的核酸檢測據點,我和林珠都有些慌張,圍著奧本大學的停車場轉了幾圈,竟找不到核酸檢測據點,反復研究谷歌地圖終于找到入口。
奧本大學的核酸檢測據點設在停車場,高達四層的停車場內,核酸檢測設立在一樓,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停車場四面通風,又能遮風避雨,是做核酸檢測的最佳選擇。
停車場的入口處拉著一塊白色橫幅,綁在兩棵樹的中間,橫幅上印著奧本大學的校徽,用醒目的字體寫著:COVID—19 TESTING。
駛入“驚心動魄”之地,三位穿著藍色防護服的工作人員站著,身邊是幾張灰色塑料桌子,上面擺滿了各種醫療器件,見我們駛來,一位女士招手示意,我們在她身邊停車,扎著丸子頭戴著口罩的女士很友善,向我們問好后,說:“請出示證件。”林珠把準備好的材料交給她,做了登記后,進入測試階段。
與許靜林曾聽說的情況不同,核酸檢測棒并沒有傳說中一根筷子那么長,也沒有傳說中需要捅到鼻孔里半截筷子那么深,奧本大學的核酸檢測,甚至都不需要自己動手,醫護人員戴著面具和手套,拿著檢測棒,在林珠還沒有反應過來之際,迅速完成了采樣。
“感覺怎么樣?疼不疼?”我問林珠。
“疼倒不是很疼,就是鼻子劇烈地酸麻。”林珠捂著鼻子,眼睛里滲出眼淚,“你是哭了嗎?”我問。
“不是不是,我沒有哭,這是鼻子太刺激了導致的。”林珠眨眨眼,很抱歉地對我說:“樂樂,我剛才登記的時候問了他們,奧本大學只能給成人做核酸檢測,不給小孩做,所以吉吉需要去兒童醫院做核酸檢測,你可以再帶我們去兒童醫院嗎?”
“沒問題,你告訴我地址。”對林珠提出的要求我并不反感,因為之前她也說過,若是奧本大學不給吉吉做核酸檢測,可能需要帶吉吉去兒童醫院。
“我們需要開車十分鐘,去 SAMS超市那里,那邊有一間兒童醫院,我帶了保險單,我剛才做的核酸檢測保險報銷過后,我是交了45美金,這已經是很便宜了,不知道兒童醫院需要交多少錢。”
林珠輸入了一個地址,導航工作起來,吉吉知道下一個就輪到自己,故意在后座發出夸張的尖叫,林珠呵斥她,吉吉卻說:“我不是裝的,我是在放松自己,你們看看我臉上的汗。”
我和林珠回頭,見吉吉果然出了滿頭汗,“這都是剛才嚇出來的。”吉吉委屈地說,小模樣令人心疼。
41.核酸檢測生意火爆
奧本的兒童醫院有很多個,林珠預約的是位于奧本東部的一家兒童醫院,建筑風格與教堂有些相似,到達時門前已停滿車輛,不時有三五個孩子擁簇著一個大人在門口進出。被拉著衣角的大人都懷抱著更小的嬰兒,美國家庭普遍孩子眾多,如此全家出動的場面,在兒童醫院司空見慣。第一次到兒童醫院,不免令人緊張,吉吉垂著腦袋牽著林珠的手,我們在門前用消毒液洗了手,忐忑萬分地推開了門。
醫院內部裝潢華麗,大廳里掛著幾個巨大的水晶吊燈,實木地板與暖黃色格調的裝修,讓醫院看起來更像一個星級酒店。前臺坐著五六個金發女郎,都穿著藍色護士裝,不停地有人戴著口罩到前臺咨詢,令人驚訝的是,護士們居然沒有一人戴口罩,我和林珠出于本能,在咨詢的時候后退了幾步。
事情沒想象中辦得那么順利,因為吉吉沒有任何癥狀,所以檢測的費用就是未知,若吉吉有癥狀,那就是免費,但是吉吉沒有任何癥狀,所以需要支付檢測費用,林珠買的保險只能報銷一部分,于是林珠問“那需要交多少錢呢?”
“15美金的手續費。”護士說。
“那檢測需要交多少錢呢?”
“這個我們不知道,核酸檢測的費用是指定的實驗室在做,我們只是負責采樣,檢測工作需要交到實驗室,他們具體收多少錢,我們不知道,以后他們才出賬單。”護士解釋。
“可是我們很快就離開美國了,等我回到中國后,我怎么支付檢測費用呢?”林珠問。
“哦,女士,這個你放心,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收到我們的賬單。”護士笑起來,接著說:“現在您只需要支付15美金。”
完成支付后,護士指著前臺右側的兩個大卡間,說:“請去那里等待,取樣人員很快就出來。”
吉吉仰著腦袋看卡間上方的兩個木質標牌,左邊寫著“WELL”,右邊寫著“SICK”,于是指著左邊的卡間說:“我覺得我們應該去這里。”
吉吉說得對,我們都是健康的人,沒有生病,所以需要去“WELL”間。“WELL”卡間里放著沙發和椅子,但沒有人愿意去坐。
取樣人員出來時,穿著白色連體防護服,頭上戴面具,手上戴著手套,與兩米之遙的護士們形成強烈對比,護士們是連口罩也不戴的。
“請把頭抬起來。”取樣人員溫柔地說。
吉吉深呼吸一口氣,勇敢地配合,幾秒鐘過后,取樣順利完成。
兩天的等待過后,檢測報告如期發出,大人和孩子都是陰性。林珠走得很順利,在她出發前的一天,來與我們告別,吃過飯后孩子們在院子里玩耍,林珠望著窗外的草坪和落葉,這位一向以理性著稱的理工女突然悠悠地道:“我突然覺得,我來美國的這么長時間,就像是做了一場夢,這里從來不屬于我,現在我要走了,居然很舍不得。”
“你以后還有機會可以再來嘛。”我說。
“不,我以后永遠也不會再來美國了。”林珠說。
林珠走了以后,何文慧與許靜林的回國日程也進入了倒計時,眼看著身邊熟悉的人相繼回國,我的心里就更加煎熬,每天心急火燎地催著張君給華盛頓大使館打電話,讓他詢問護照辦理的情況,張君毫無焦慮之意,只淡淡地道:“我打了電話,人家讓等就等著唄。催是沒有用的。”
“那等了這么多天都杳無音信,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呀。”我說。
“我不想再說了,要打電話你自己去打吧,你不是有能耐嗎?”張君提高嗓門,略帶諷刺的笑。
我克制著情緒,不再與他爭執,與我們迫切想回國的心情形成強烈對比的,是許靜林對回國的懼怕,日子一天天逼近9月30號,許靜林一天比一天狂躁,反復說著:“在美國多無憂無慮啊,想到要回到我們研究所,我就怕得渾身哆嗦。”
自從和許靜林住在一起,聽她說得最多的就是她在國內單位里受到的壓迫,用她的話說,她運氣不好,碰到一個非常奇葩又難纏的直接領導,對上諂媚,對下作威作福,許靜林在國內常年遭受壓迫,身體和心理都受到了嚴重的摧殘,才40歲,竟然都得過癌癥。
常年的壓抑和痛苦令她總想逃離,于是有了出國做訪學的名額后,許靜林就極力爭取到,“想到回國后面對那些無休止的勾心斗角,我都想逃跑,我真的想跑,可又無處可逃,在美國這一年多是我這輩子最清凈、最放松的一年。”
“你知道嗎樂樂,我那個領導有多欺負人,我給你舉一個很普通的例子,有一次我們一起出差,主辦方帶我們參觀基地,他拍照片時手機內存不夠,就讓我拍了發給他,我一邊帶著他買的大包小包的東西,一邊拍照,他還嫌我動作太慢,當著所有人的面罵我是豬,說我笨,耽誤了他發朋友圈,還跟別人模仿我是怎么笨的,還說我這樣的人去飯店刷盤子都不夠資格。”
“你說我一個博士畢業,我是要做學問的,而他是把我當丫鬟和苦力,常年就這么欺負人,我已經四十歲了,這樣的日子我過得太絕望,我真的不想回去面對他們,可又不得不走。”許靜林臉色鐵青,仰天長嘆,“我在國內的日子,全都是烏云。”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看看小德,他是多好的男孩。”我想不出更好的話安慰許靜林,每次只能如此說。
因為新的核酸檢測政策要求三天內有效的核酸檢測報告,許靜林9月30號離開美國,所以需要9月28號去做核酸檢測報告,9月29號拿到報告,如此緊迫的時間,很多核酸檢測機構都無法完成,于是在美國就應勢滋生出一種靠倒騰“加急核酸報告”的行業,大都是華人在運作,比如距離奧本數百里之外有一個核酸檢測實驗室,里面有一位華人工作人員,所以就把原本不可能的第二天保證出結果變成了可能,只不過,這份“可能”是鍍了金的,價格不菲,并且保險不能參與報銷,每人150美金,大人和孩子一樣的價位。
150美金一個人的核酸檢測報告,相比奧本大學貴了足足105美金,即便如此,沒有買到直飛機票的老師們都只得前仆后繼地驅車前去,像林珠買到直飛中國機票的,就可以安心在奧本大學做檢測,因為時間充足,但需要在韓國轉機的老師們,就必須去“加急”,不然核酸檢測報告一旦過期,哪怕過期五分鐘,都要作廢,后果不堪設想。
9月28日,星期一,一大早我就帶著許靜林母子前往去做“加急”的核酸檢測,目的地是佐治亞州的石頭山市,導航顯示,需走高速整整兩個小時。出發前,許靜林真切地說:“樂樂,我把車賣了以后就覺得自己沒有腿了,多虧有你,謝謝你。”
“都是中國人,不用這么客氣。”提醒身邊的母子系好安全帶,9點整,我們從奧本出發,前往佐治亞州的石頭山市。
一路上小心翼翼,小德很懂事,很安靜,到了石頭山市后,我們都被一輛正在降落的直升機震驚了,天上一絲云也沒有,那直升機從我們頭頂呼嘯而過后,落在了道路左邊的一座六七層高的樓頂上,小德指著窗外歡呼起來,我不敢轉移注意力,斜著眼睛看了一眼。
五分鐘后,導航提示:您已到達目的地。
駛入圖標上的范圍,一面標識墻迎面豎立在拐入出,墻上用黑色字體標著:DURHAM GEO SLOPE INDICATOR,后面是一片紅磚砌成的建筑物,再無任何標識。我將車速放到最慢,以便觀察,可偌大的場地,只見到停放的車輛,卻見不到任何人影。好容易看到兩個身穿熒光色衣服的清潔工,但他們正在打掃衛生,并弄出巨大的哄聲,即便高喊一句,他們也很難聽見。與國內手持掃把的清潔工不同,美國的清潔工都不用掃把,而是各自背著能吹出強大氣流的機器,有些像國內農民背的撒農藥的裝置,但手中握的卻是一根胳膊粗的黑色軟管,強大的氣流從軟管中吹出,灰塵與落葉被驅趕著、翻滾著,在他們的腳前奔騰著。
我們驅車在場內逛著,許靜林搖開玻璃探出頭仔細觀望,可所有的紅磚房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只能靠頂部的編碼識別,許靜林說:“我看群里那個負責人說,是在Suite F號房,但是怎么看不見呢?你看那些房子,有2146,有2166,怎么沒有Suite F這個字呢?”
大約二十分鐘后,許靜林突然高呼:“我看到了,就在那里。”
順著許靜林的手指方向,終于找到核酸檢測實驗室。
42.終于辦好護照
在我們頂著烈日在實驗室門口等待約20分鐘后,一位戴著口罩身穿藍色防護服的金發男士推開門走了出來,她告訴許靜林還有一些材料要填寫,并表示如果我們不介意,可以到實驗室里面去填寫。
望了望完全封閉的實驗室,許靜林與我相視一笑,我說:“就在外面填吧。”許靜林將汽車的引擎蓋當做桌子,彎著腰寫起來,金發男士聳聳肩膀,攤開雙手說:“OK。”
填完所有資料,又是漫長的等待,即便把所有車窗都打開,小德也是滿頭大汗,就在我們準備發動汽車打開空調時,實驗室的門終于又被推開,出來的是一男一女,膚色為一黑一白,二人都帶著防護面具、手套、口罩。手里舉著檢測條,直接走到我們身邊,并說:
“你們不用下車。”
與奧本大學的核酸檢測取樣很不同,石頭山市核酸檢測取樣居然是要求客人自己動手,工作人員躬身站在車窗外,細心指揮,告訴客人需要插進鼻孔里多少厘米,需要轉動幾下。我回頭看小德,他睜大雙眼,嘴唇緊緊繃起來,把兩個鼻孔盡量張大,工作人員在窗外鼓勵他,不斷夸贊:“Good job。”
自己動手的核酸取樣沒有像微信群里傳說的那么恐怖,沒有流血,也沒有讓人疼哭,完成取樣后,許靜林和小德都深深舒一口氣,我問:“感覺怎么樣?”
“鼻子很麻,稍微有一點疼,現在感覺很酸。”小德揉著鼻子說。
“太貴了,想想很多地方都是免費做核酸檢測的,真是太坑人了。要不是因為登機有明文規定報告出來后不能超過三天,誰還花這冤枉錢呀,奧本大學也才45美金,這好家伙,一個人就150美金,真會做生意。不過那個小關給我保證了,說明天就能出結果。”
“我現在就跟她說,已經做完了,她可絕對不能耽誤我的事。”
許靜林拿出手機,給那位做核酸檢測生意的女人打電話,卻無人接聽,又發微信,人簡短回復道:“知道了。”
華人圈里的核酸檢測生意,是一位叫小關的女士和石頭山核酸檢測實驗室里一位華裔工作人員合伙“開發”的,生意火爆,需要提前幾天預約,小關也許是日理萬機,分身乏術,但許靜林得不到一個準確的回復就慌亂起來,因為她后天就要登機。
回奧本的路還算順利,雖然烏云密布,但老天終究沒有為難我們,直到進家門口十幾分鐘,大雨才傾斜而下。許靜林失魂落魄地給那個小關發著信息,直到夜里十一點,才又收到一句言簡意賅的“知道了。”
我和張君也替許靜林捏著一把汗,29日一天過去,承諾第二天就出結果的核酸報告依然不見影子,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給她們母子送行,但得不到消息的許靜林吃飯也不能安心。
許靜林吃著飯瘋狂地給小關打電話、發短信,無奈那個女人像消失了一般,更令人氣氛的是,她居然拉黑了許靜林的微信,這無疑是一個危險的信號。就在我們都懷疑遇到騙子了的時候,神秘的小關終于回復電話:“抱歉,我的微信滿員了,所以需要刪除一些已經做過檢測報告的人。今天實驗室出了一點小問題,報告可能明天早上出。”
“天哪,我明天6點就從奧本出發去亞特蘭大機場了,我是中午12點的飛機,你們可不能這么嚇人啊,我沒有報告就沒法登機。”
“放心,肯定能讓您登機,我休息了。”小關說完就掛了電話,
許靜林癱坐在椅子上,眼睛望著天花板,不斷地說:“我真后悔。”
“這也太缺德了,有這么坑人的嗎,說好的第二天出結果,這不是耍人的嗎?”我也非常憤怒,拍著桌子喊。
“事已至此,也只能等了,他們既然做這個生意,應該知道厲害關系,應該不會耽誤事,你們晚上早點睡,明天一大早不就得出發嗎。”張君淡淡地說,對比我和許靜林的強烈反應,張君永遠淡定從容。
“我怎么能睡得著。”許靜林哽咽起來。
許靜林和小德是清晨六點準時出發的,負責送她們母子去機場的是兩個月前就定好的人,與她們深情擁抱后,許靜林傷感地說:“樂樂,咱們一起住了這倆月,謝謝你。”
“希望你們的護照趕緊辦下來,趕緊買機票,我也會幫你們盯著機票的,一有合適的票我就通知你們,雖然我真的不想回國去面對我們單位那些齷齪的人,但是美國的確不能再呆了,到了冬天疫情肯定更加嚴重,你們得趕緊想辦法回國。”許靜林握著我的手道。
“我明白,現在奧本的訪問學者快走完了,我們也算是滯留時間最長的,真是一天也不想在美國呆了,等護照一下來,就算機票貴點,我們哪怕借錢也得把票買了。”
送走許靜林,因為不確定護照何時能辦下來,我提前幾天就已經給房東打電話,再續租一個月,房東很高興,立刻答應下來,但在準備掛電話的時候,房東陡然問了一句:“屋里沒別人吧?”
“沒,沒有啊。”我有些心虛。
“就你們一家三口吧?可不能有別人,要是被我發現里面還住別人,我可是要罰款的。你是不知道,我們那房子是有法律規定,只能一家人住,外人來住都屬于違法。”房東在電話里說得抑揚頓挫。
“管得可真寬,要是咱們朋友沒地方住了,還不能來家里借住一下了?奧本這么多訪學老師,沒聽說過在別家里住住就違法了的。”
“別搭理他。”張君道。
“許老師走了以后,就是咱們一家三口住,也不怕他來檢查。”
我因為之前的撒謊還是有些心虛。
日出日落,時間在寂寞中也過得飛快,在許靜林啟程后的第二十一天,10月21日,我們終于收到了來自華盛頓大使館的郵件。當天晚上,吃過晚飯后,張君穿著短袖出門散步,雖然已是深秋,但阿拉巴馬的氣候炎熱,加上整日閉門在家,純木質的房屋保暖性能很好,很容易令人忘記季節。張君出門后感到空氣變得冰涼,于是匆匆在社區走了一圈就回家,和平時一樣,每天晚上檢查門口的郵箱是慣例,無論是我還是張君,把胳膊伸進郵箱的時候,總是提心吊膽,害怕摸到的是空白。當張君又一次伸手去探索郵箱時,摸到一封很大的郵件時,心里一陣狂喜。但他進屋后卻強忍著喜悅,不動聲色地把那郵件放在我的面前,我看也不看那郵件,只關心桌子上吃剩下的菜該如何處理,扔了可惜,于是拿出保鮮膜封起來,準備放進冰箱里。
“你猜猜這是什么。”張君笑得很燦爛。
“天哪!新護照?!”我第一時間就反應過來,張君拿起郵件反復觀看,道:“這個信封還是我給大使館寄去的呢,現在終于回來了。”
“快打開看看呀,天哪,感謝上帝,終于有了盼頭。今天晚上你就查看機票,只要是有兩萬以下的機票咱就買吧。”我急急地說。
“還有咱的車,得趕緊掛到Face book上去賣,肯定能賣個好價錢,許老師那比咱車跑的公里數高,還又有各種問題,玻璃壞了、剎車墊也壞了,連高速都上不了,就那都能賣出六千美金,她真是太會做生意了,她那車買的時候可是才四千美金呀,而咱們這車一點問題也沒有,公里數又比她的低,肯定也能賣個好價錢。”我由衷地感到喜悅,連日來的沮喪一掃而光,說話的語氣都充滿了活力。
“誰說她的車不能上高速,那幾個來看車的人都開著她的車上高速試驗了,怎么就不能上高速。”張君道。
“可是她跟咱住在一起后,就是說她的車剎車墊壞了,又有一些別的問題,不能上高速,平時也得省著點開。”我說。
“那是你傻。”張君用手指頭點了我一下。
“哎,不管這個了,反正咱出去車里也是空兩個座位,帶上他們娘倆也沒什么,現在只要咱的車能賣個好價錢,就比什么都強。”我說。
“你先別高興,咱們的車可是出過兩次事故,保險上都有記錄,買家隨便在網上都能查出來的。許老師她們實驗室那個小伙的車因為記錄里有一次事故,好好一個車只賣了八百塊錢。”張君給我潑了一瓢冷水,令所有喜悅不翼而飛。
“怎么能稱為事故呢!去年咱們只是在倒車的時候不小心蹭了一下別人停在路邊的車,咱的車一點損傷也沒有啊,怎么就成了事故?”前一分鐘我還因為新護照辦好而如沐春風,此刻卻覺得空氣變得沉悶無比,心里亂糟糟的,竭力回憶起當時的場景。
“那會兒要是不走保險就好了,其實也沒多大的事,早知道這樣私了是最好的方法,也不至于現在作難。”張君嘆氣。
思緒回到一年前,追憶著過去的光景。我們剛剛買到車時,由于我和張君經常因為家庭矛盾吵架,兩次“事故”都發生在爭吵中,一次是張君倒車時碰到了后面的車,一次是我倒車時碰到了一旁的車。兩次的情況都很相似,對方車主都不在現場,我們在路邊苦苦等待車主現身,但足足等了三個小時,依舊不見人來。
自從出國后,我和張君一直秉著“決不給祖國丟臉”的心性,處處規范自己的言行舉止,在碰了別人的車后,我們完全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因為都是在晚上,四處既沒有攝像頭,也沒有過路的行人,即便車主報警,警察也不會找到什么線索。
但我們在路邊苦苦等待了三個小時,車主依舊沒有現身,我只好找出紙和筆,寫字條說明情況,并留下我們的聯系方式,希望車主能及時與我們聯系。時至今日,我依然能回憶起當天我用隨身攜帶的眉筆在一張紙上寫下的留言,由于不知道車主是美國人還是其他什么國家的人,我只好用英文和中文分別寫了一遍。
43.奧本留學生殺人
“非常抱歉,我們在倒車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您的車,我們在原地等待三個小時,但是沒有等到車主出現,因為明天我們要出遠門旅行,所以只能留下電話號碼,請您看到后與我們聯系。”我把中文留言寫在紙張的上部,英文留言寫在下部,寫好后把字條夾在雨刷的部位,祈禱不要下大雨,或者刮大風,希望車主盡快與我們聯系。
在時間整整過去三天后,才接到一個陌生電話,我本能地用中文“喂”了一聲,對方立刻明白我是中國人,于是直接用中文與我交談,原來車主也是中國人,是一位年輕的留學生。男孩很焦急地說:“我剛剛看到留言,車不是我的,是我室友的,他回國了,我幫他看著車呢,麻煩把你們的保險號發給我,保險公司會全權處理。”
往事歷歷在目,即便時間過濾著記憶,腦海中卻總有永遠保存的東西,我在回憶里沉浸片刻,把去年在路邊等待車主的照片找出來,拉著張君一起看,感嘆時間過得飛快,張君用食指敲敲桌子,道:
“咱們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趕緊買票,賣車可以等幾天。”
“那就趕緊買呀!趕緊查各大航空公司的票。”我急切地說。
“明天再查吧,也不急這一會兒了。”張君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因為終于辦好了護照,我們一家的心境都變得開朗起來,再出門的時候,看著美國的藍天白云和草地,思想上就不會再有離開之日遙遙無期的沮喪,而是禁不住感嘆:終于要離開這個寂寞的地方了。
雖然還沒有買到機票,但回國之路已然正式開啟,我開始置辦回國的行李,張君的主要任務是盯著各大航空公司買機票,但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了兩天兩夜,依然沒有買到機票。
“慢慢來,勝利就在眼前。”我與張君深情擁抱,琳達在一旁興奮得兩眼放光,光著腳跳上沙發,歡呼雀躍:“我們終于要回國啦。”
美東時間10月23日,星期五,全美新冠肺炎確診病例超過八百六十萬,已占全球確診病例的四分之一,但美國人民的注意力都轉移在了大選上,民眾們在自家門前的草地上豎立起標牌,向自己支持的領導人表白,甚至打印出自己支持的候選人照片,貼在自家門前。在距離奧本大學城半小時以外的另一個小城Tuskegee,幾乎所有人都支持拜登作美國總統,各家各戶都在草地上豎立著拜登的頭像。隨著大選而沸騰的美國,政府已無暇顧及疫情,或者可以說,一直都無暇顧及,正如之前與許靜林聊天的美國男孩所說,美國從來只重視經濟。
一向從容的奧本小城沒有Tuskegee那樣沸騰,人們按部就班地生活,在對大選的態度上,大街上也只有美國國旗隨風招展,鮮見民眾張貼候選人照片。雖然疫情日趨兇猛,奧本小城依舊相對安寧,但這種安寧,卻在10月23日這一天被一條駭人聽聞的新聞打破。
10月23日,星期五,我因為嚴重失眠而疲憊憔悴,睡到中午才起床做飯,張君神情緊張地舉著手機走進廚房,說:
“不得了了,奧本出事了。”
他打開一條英文的新聞鏈接,跳出一張華裔男青年的面孔,在肖像照的上方赫然寫著:Capital Murder arrest made in stabbing of Auburn couple at their home。
新聞顯示:“阿拉巴馬州奧本市一對夫婦在家被謀殺,奧本警方已逮捕該男子,并指控他涉嫌兩項謀殺罪和一項企圖謀殺罪。奧本警察局長Clarence Stewart說:受害夫婦中的丈夫周四晚上在阿拉巴馬州東部醫療中心去世,截止周五早晨,妻子因傷仍在Piedmont Columbus 地區醫院住院。奧本調查組認為,謀殺發生在兩個孩子面前,兇手將增加一項有關在未滿14歲的兒童面前殺人的指控。謀殺發生在10月22日星期四的晚上7點15分左右,周四晚上受害人丈夫已去世,初步調查表明,謀殺不是隨機行為,受害人與兇手彼此認識。殺人兇手名字為Bin Wang。奧本警察局將繼續調查此案。”
“我看這個新聞,想到一個人,不知道會不會是她。”張君說。
“你是說孟女士?”我的腦海中也想到一個人,驚得睜大雙眼。
“極有可能是,你還記得兩個月前她在群里跟奧本的留學生罵戰的事嗎?因為一張睡壞的床,他們罵了幾個月,后來姓孟的迫于壓力退群了,我覺得被害的極有可能是她一家,這個留學生肯定是跟她發生了巨大的矛盾,一時沖動去她家殺人,現在可能是她老公已經死了,她還在搶救。”
“新聞上說這個殺人的學生叫Bin Wang,應該就是幾個月前在群里跟她罵戰的王彬。”張君翻著手機。
“天哪,我有印象,那個王彬與她是因為一張床吵起來的。”
看著新聞里說兇手是在兩個孩子面前殺的人,閉著眼睛幻想出那慘烈的場面,我忍不住喉嚨發緊,腦袋里嗡嗡作響,無法想象那兩個年幼的孩子在星期四的晚上經歷了怎么樣的恐懼,會哭得多么撕心裂肺。我永遠無法忍受孩子受到傷害,無論是誰的孩子。
我和張君都沒有見過孟女士本人,但她的大名在奧本小城的華人圈無人不知,甚至達到如雷貫耳的地步。孟女士的老公在奧本大學做博士后,是一位非常優秀的人才,本科與碩士皆畢業于北京大學,博士畢業于香港科技大學,在來美國做博士后之前,中國科技大學曾極力聘用他,除了給予高昂的安家費,還給一套房子,更重要的是,入職后直接給教授職稱。但如此高的聘用條件也無法滿足孟女士,在她的極力要求下,一家四口來美國討生活。
由于在奧本做博士后一個月只有四千美金,對于養一家四口來說,經濟上有很大的壓力,于是孟女士便做起了生意,比如接機送機、幫人搬家等。直到他們湊錢在奧本買了一棟很大的別墅,由于房間眾多,孟女士就做起了出租房屋的生意,一家四口住一間臥室,其余的房間全部用來出租。為此,孟女士的家里永遠人聲鼎沸,奧本大學幾位華人教授都曾建議她不要直接買一棟大別墅,而是買兩棟小別墅,這樣一來,一棟用來自己住,一棟用來出租,互不干擾,相對安寧。但孟女士不接受這樣的建議。
平日里,留學生們在微信群里與孟女士互罵,大致都是聲討孟女士的坑人行為,比如,誰在她家租住的時候她變著法為難了;誰讓她去接機,她把客人扔在荒郊野外勒索客人多付錢了;再比如,初來乍到的訪問學者因為剛落地美國,暫時找不到合適的房子,被她“邀請”到家里,因為孩子不小心踩花了她家的地板被勒索兩千美金等。諸如此類的鬧劇,留學生與孟女士幾乎天天在奧本微信群里互罵。
留學生指控她坑蒙拐騙,她也不甘示弱,挨個罵回去,并再三強調:她的老公是奧本大學的教授,她以前在國內是律師,之所以做接機、搬家、出租房子的生意,完全是因為他們信佛,他們是在做善事,是在可憐那些需要幫助的人。
我立刻回憶起兩個月前的情形,大致是王彬租了孟女士的一間臥室,因為睡覺時床突然坍塌,孟女士又準備大宰一筆,但王彬不肯認慫,兩人便開始無休止的爭吵。縱觀群里的消息顯示,他們早已經達成賠償協議,王彬賠100美金,孟女士也早在9月初,就迫于輿論譴責而被迫退群。
誰能想到,平靜了兩個月,卻得到一個如此悲慘的結局。
翻開手機,王彬與孟女士的罵戰最早可以追溯到8月12日。
8月11日深夜11點50分,王彬由一位叫“藍精靈”的留學生拉入奧本生活微信群,在王彬進去后第二天,8月12日清晨,群主發出長段留言,大意內容如下:
“@所有人:新學期到了,在這個困難的時期,希望大家能夠繼續維護奧本大家庭的穩定。鑒于最近很多老師的房屋到期,需要重新租房,特此提醒,謹防某些別有用心、專門坑人錢財的本地華人以特別熱情的套近乎方式誘騙去她家入住。
之前就發生過很多類似事件,受害者眾多,以新來的老師和同學為主。坑人的行為主要有:錯誤表達所出租房屋信息、以各種無理緣由任意克扣押金、為了省錢不給租戶開空調、謊報家具損毀賠償、訛詐為主。對租戶有著極其苛刻的要求,甚至對租戶的孩子惡語相加等。
在出現上述紛爭后,這人又以威逼利誘或恐嚇手段防止受害人維護正當權益。廣大單純的老師和同學即使心有防備,也沒見過這樣的。
再一次,提醒大家,在找轉租房時,請通過本地正規房屋中介公司,或者向周圍的人了解情況后再行租住,避免遇到上述情況。”
群主發完通告,立即有幾十位群友出來完成公告。隨即群主又在群里公開發言,稱:“某人來自首了?我可沒有點任何人的名啊,我從來都是光明正大懟人,有本事別找我私聊。”
接著,一位劉姓博士出來打趣:“你可別說了,小心別人拿起法律武器來消滅你這個二愣子,我已經怕得渾身發抖了,我該怎么辦呢,會不會被人告老師呀。”
一番回合的對話,所有人都能猜出群主矛頭直指孟女士,果然,半個小時后,孟女士在群里出擊,先是@了劉博士,道:
“劉博士不用害怕,法制社會,有事請拿起法律武器,不用怕老師,記得將證據保留好,比如中文的聊天記錄、攝像頭記錄都行的,我在國內是做律師的,正在與美國律師通航協商,申請執照,在咱奧本開一家法律咨詢服務公司,到時歡迎大家來咨詢。再加一句,我的中國專職律師執照每年都注冊的,今年四月剛注冊完成,謝謝大家。”
44.終于可以回國
孟女士說完,群里出現一個與她聊法律知識的人小Q,二人聊了半小時后,王彬第一次在群里發言,并直接@孟女士,道:
“姓孟的,你是真的牛批,威脅我父母,你真牛批。我發在貼吧上的不對?那你去發一個證明你自己,你自己做的事如果是對的,沒人說你。那張床你最開始要我賠700美金,我在你家住了10天,那床就斷了,我不能理解,我搬走后,住朋友家,朋友的床比你家床還少了幾根支架,但是我睡了兩個月都好好的。你的床架最后我賠了你100美金,還是你老公幫我說的情,亞馬遜上那新床才賣114。”
王彬說完,又當即發了幾張圖片,有壞掉的床斷了一根支架的照片,也有亞馬遜上新床的價格。
“你做什么不好,你威脅我父母,我發的帖子是5月22日,你告我去吧,我告訴你我的新地址。”王彬發出幾組孟女士和他父母的聊天記錄,從聊天記錄里可以看出,王彬的母親態度很謙卑。在孟女士告了王彬的狀后,王彬的母親在家庭群里教導過王彬,道:
“兒子,在孟女士家,白天不上網課的時候,利用空暇時間主動為她們家做些體力活,比如草坪修剪和補路,以及室內外的衛生清潔,主動些。另外,在你搬出去住之前,將自己的房間收拾干凈整潔,向室友包括孟女士一家人逐一告別,感謝人家的幫助,今后要多聯系。”
“兒子,你要做一個溫文爾雅,一個素質高和有家教的人。”
王彬爆出的聊天記錄很快得到眾多留學生的聲援,多位留學生出來指責孟女士。
“疫情期間,我接收了你,你不愿意隔離,這是如果在現在的紐約,是罰款1000美金。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可不愿意為了一點點利益而損害我的家人。你就住一個月,走就走吧,你還損壞東西,走到哪里都是要賠償的吧?”孟女士立刻跳出來,與王彬對戰。
“我賠了!”王彬說,隨后他發出孟女士老公當初給他發的合同,并說:“這是你們讓我簽的合同,這是最開始你們發給我的,后面你老公說這個合同太坑人,把合同撕了。”
“你為什么不告訴我你們家樓上的溫度比樓下高出11度,樓上88度,樓下77度,我有委屈,我就發帖,你管的著嗎?你可以讓法院來通知我。”王彬道。
“我大晚上睡著,然后床突然垮了。”
“我賠了100美金,當時是你、我、你老公咱們三個人商量好的,可以讓你老公出來說說,你們說好的給我收床費的字據,也不給我,我就這么被你們坑。”
“你們夫妻倆一起欺負我,不給我字據,不把你們的合同刪了,現在跟我說不找我起訴是合理的?你把我的合同撕了,你留著合理?你收了我床架的錢,不給我字據合理?”王彬強烈表達著自己的委屈。
“因為你發的帖子提著我的名字了,我就可以起訴你損害名譽權。請刪掉你在貼吧里所寫的不實內容,并請寫上,向我孟女士賠禮道歉這幾個字。”孟女士說。
“我突然覺得,你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從我認識你開始,你就說以前打過交道的留學生都很壞,都不知道感激你。”王彬說。
“我這個人喜歡別人來硬的,你發律師函吧,就算我自損1000,也要傷你800。”王彬說。
“連你母親都說,你是個需要吃點虧的人。”孟女士道。
“所以你發律師函吧,我希望吃虧。”
“我已經通知律師了。”
因為一張睡壞的床,王彬與孟女士的罵戰持續到9月,矛盾逐步升級,王彬寧死不肯刪掉發在百度貼吧里曝光孟女士的帖子,孟女士也窮追不舍,依依不饒,期間有無數人參與討伐孟女士,言語不乏臟話與人身攻擊,聊天記錄不堪入目,奧本生活群里每天烏煙瘴氣,但所有討伐都被孟女士的伶牙俐齒擊敗。直到9月4日,孟女士宣布退群,臨退之前,發文道:“本來我是早就想退群的,但不想別人認為我膽小、認為我真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所以我一直堅持著,現在,我選擇還大家一個安靜的環境,謝謝大家,給大家添堵了。”
在孟女士退群后,群主出來發言:“我不知道這個五百人的群里到底有多少人在圍觀孟女士這種人作惡,也不知道當出現受害者的時候,有多少人能站出來為受害者發聲,如果有可能,請大家在接待新來的訪問學者,或者新來的留學生時,能告知一聲孟女士的惡行。”
孟女士退群后,奧本微信群終于恢復平靜,所有人都以為王彬與她的恩怨已經結束,沒有人再繼續議論此事。
誰能想到,時隔兩月,這場矛盾竟釀成如此悲劇。謀殺新聞一出,奧本數千華人陷入慌亂,奧本大學的華人教授組成了專門處理此事的委員會,將孟女士的兩個孩子接走,身中五十多刀的孟女士在醫院里重度昏迷,生死未卜,而她的丈夫,當夜就死于非命,至于殺人兇手,無法想象他當時的心境,行兇結束后,王彬主動給警察打電話,告訴警察自己殺了兩個人,希望他們快點來將他逮捕。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兇殺案發生時,孟女士的家里還住著兩位訪問學者,在聽到門外慘叫后,居然破窗而逃。
恍惚中度過半天,我依然不能平靜,腦海中全是孟女士兩個孩子的哭喊,孟女士行為固然可恨,但罪不至死,她的丈夫更是無辜受害,本是前途無量的人,在美國還因為解決了行業內一百多年都沒有攻克的難題而上了美國新聞,如此人才,竟在英年慘遭殺戮,實在令人痛惜。而殺人的王彬,才剛剛21歲,正值青春年華,又是家中獨子,天知道他的父母在驚聞噩耗后會是如何痛心,美國有些州沒有死刑,但阿拉巴馬州卻有死刑,王彬重案在身,總總指控顯示,他將難逃一死。一場雞毛蒜皮的糾紛,兩個家庭家破人亡。
10月23日傍晚,我從替他人悲傷的情緒中慢慢舒緩過來,對張君提出去案發地看看的想法,張君同意。
按照新聞上的地址,驅車16分鐘到達孟女士所在的社區。在社區的進口處,停著兩輛警車,兩位貌似記者的女士站在路邊擺弄著攝像機的支架。本以為美國的案發現場會如電影所呈現,案發地會拉起警示線,保留作案現場。但遺憾的是,逛遍了整個社區,竟找不到任何作案的影子,每棟別墅看起來都毫無瓜葛。據新聞里描述,王彬是在大門前的道路上殺的人,但社區內所有道路都干凈整潔,看不出任何痕跡。于是我們驅車轉了兩圈后,決定離開。
駛出社區時,意外被兩個女記者攔住,張君緊張地說:“壞了,這不會是要調查咱們吧。”
“那怎么辦?咱們可不認識這犯案的人呀。”我也有些慌亂。
“請問你們是中國人嗎?”穿著綠衣服的女記者彎腰問。
“是的。我們是來自中國。”張君回答。
“可以問你們一些問題嗎?你也知道這個社區發生了謀殺案,是中國人所為,如果你們了解一些情況,可以告訴我們嗎?”另一位穿著藍衣服的記者笑瞇瞇地說。
我和張君別無選擇,只好同意,于是將車停在一片草坪的旁邊。
“我們是來自亞特蘭大的記者,對奧本這次發生的謀殺案,你們怎么看待?你們認識兇手或者被殺的人嗎?”女記者問。
“我們在新聞里看到了這個新聞,所以到這里來看一看,發生這樣的事,作為中國人,我們非常傷心。”張君認真地說。
“新聞?哪里的新聞,可以給我看看嗎?”綠衣記者道。
張君將手機里的英文鏈接打開,兩個記者同時“哦”了一聲。
“太可憐了,那兩個孩子太可憐了。”我忍不住說。
“哦,你知道那兩個孩子的年齡嗎?”
“一個八歲,一個五歲。”我說。
“我的上帝!這真是令人傷心。”兩個記者同時驚呼,綠衣女士忍不住摘下口罩,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我戴著口罩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本以為她會再次將口罩戴上,但她卻將口罩索性裝進口袋。
我扭過頭對張君道:“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得趕緊走,跟她們說咱回家還有事情要做,咱要走了。”
張君對我的處處小心早已厭煩透頂,雖不情愿,但也只好笑著對那記者說:我們還有事,需要回家了。兩位女記者對我們表示感謝,并留下了我們的電話號碼,再三叮囑:“有更多的線索可以給我們發信息。”回到車里,我用消毒液把一家三口的臉和胳膊都擦了一遍,但依然不能完全放心,想到那記者摘掉口罩的樣子,就后悔不已。
奧本的空氣一天比一天清涼,坐在院子里仰望圍欄外那些威嚴的松樹,若沒有買票的焦慮,這該是令人身心放松的時光。
2020年10月25日,是值得紀念的一天,已經回國的許靜林給我們發來信息,她無意中發現三張機票,價格和時間都很適合我們,只是需要在韓國轉機,落地城市為河南鄭州。
看到“鄭州”二字,我心里一陣狂喜,我的故鄉是河南漯河,鄭州與我家只有一個多小時的路程,更何況,我的母親目前正在鄭大一附院住院,如果落地鄭州,隔離結束后,我就可以去看望娘家的人。
“你確定要在鄭州落地?”張君問我。
“那還有更合適的目的地嗎?”我問張君。
“沒有了,目前鄭州這趟是最合適的。”張君道。
“那就趕緊買呀!一分鐘也不要再等了。”我忍住興奮,拉著張君打開電腦,讓他立刻買票。
“好吧,那我可買了。”張君填好表格后,讓我確診了三遍信息,信息準確無誤,一鍵購票成功。
巨大的喜悅在我心中翻騰,琳達也揮舞著雙臂在我身邊跳來跳去,若不是親身經歷,誰都無法想象今天的我們是怎樣的心情,淚點低的我忍不住哽咽,琳達咯咯笑個不停,問我是不是因為太高興才哭了。我點頭,說:“是的,媽媽太高興了。”
“我也很高興,我覺得咱們應該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姥姥,姥姥現在在生病,說不定聽到咱們的好消息,她的病就好了。”琳達笑著說。
“你說得對!咱立刻給姥姥打電話。”撥通母親的手機,語無倫次地跟她講了我們買到的機票,以及隔離結束后我回娘家的計劃。
“在鄭州隔離完,你們立刻回成都去。”我媽說得斬釘截鐵。
“媽,你說什么呢?我們在鄭州落地,怎么能不去看你呢。”我著急了,因為我很了解我的母親,她不會開玩笑。
“你不用來醫院看我,你們隔離結束立刻回成都去,也不能去漯河。”母親匆匆說完幾句話,就把電話掛掉,我突然覺得異常委屈,難道連自己的親媽也會嫌棄從美國回來的女兒嗎?我帶著委屈又繼續打電話,第二個電話打給了我的姐姐。
“其實,我支持咱媽的說法,你的確得立刻回成都去。”姐姐說。
“姐,你們怎么了啊?我們回去肯定是會通過層層核酸檢測的,肯定是安全健康的,難道連你們也要歧視我們嗎?”
“不是歧視,你想想,你如果去咱媽住院的地方,那整個醫院都得報備。如果你回漯河,住在娘家小區里,那整個小區都要報備。如果你來我們家住,那么我的單位、你外甥的學校,都需要報備,甚至整個漯河需要報備。所以,你只能回成都,明白了嗎?”我姐說得語重心長、苦口婆心,末了又說:“你要體諒國內的人,這是為所有人好,你換個角度想想,就知道咱國家為了全國老百姓的安全費了多少心力,你們只能回成都,因為只有回成都才合情合理。”
掛了親姐的電話,看到琳達正仰著小臉天真地望著我,從她黑亮的眼睛里,能看出她對于回國的熱望。張君聽完我和娘家人的對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故意道:“怎么樣?娘家也不讓回了,是不是有點失落?”見我一言不發,動了真氣,張君又道:“行了,你也別瞎想,現在是非常時期,咱們回國后在落地城市隔離結束后,還需要回家隔離7天,政策是讓回家隔離,懂嗎?不是回娘家隔離。”
短暫的失落很快消失,回國的喜悅又涌上心頭,有了機票在手,我們一家三口的回國之路正式進入倒計時,漫長而孤寂的歲月終于要畫上句號,困境中沉重的心逐漸變得輕盈起來。
整裝待發,帶著狂熱的思鄉之情,等候著與家的重逢,因為疫情,在美國滯留已整整八個月,在經歷了無數恐懼與絕望后,終于看到了曙光。心如插翼,無數次在夢中飛向那深深盼望的故土,如今終將美夢成真。跋涉遠途,疲憊的游子終于即將踏上回家之路。(未完待續)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