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工藝—點翠的前世今生

胡 潔

（湖南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湖南 長沙 410012）

戰國時期韓非在《韓非子外儲說左上》中寫道：“楚人有賣其珠于鄭者，為木蘭之柜，薰以桂椒，綴以珠玉，飾以玫瑰，輯以羽翠，鄭人買其櫝而還其珠。”[1]其中買櫝還珠向來是帶有貶義的詞匯，但我們從來不曾深究，究竟是怎樣的盒子能讓人舍棄珍珠只求其盒？文中提到，盒子是用桂木花椒等香料熏制而成，用珠子和寶玉，翡翠與美玉以及翠鳥的羽毛裝飾點綴。可以想象，盒子上的點翠絕對是點睛之筆吧。而現代人對于點翠當然也不會很陌生，只要留心，就會發現我們身邊其實有許多與點翠相關的東西。例如最熟悉的影視劇87版《紅樓夢》中我曾被王熙鳳和賈元春的點翠頭飾所驚艷，包括探春遠嫁以及賈寶玉夢到自己與林黛玉成親時，寶釵和林黛玉戴的頭飾，當然還有賈母提到的赤金點翠麒麟等等。再貼近生活一點的就是近幾年各大網站上我們還是可以搜到點翠的視頻，上傳自己用各種復合材料制作點翠的過程封手工藝人也逐漸增加。點翠已經不僅僅是我們根深蒂固觀念里的古時王公貴族才能擁有的飾品了，經歷蛻變，它已經成為了中國的一項民間藝術。

1 點翠的前世

1.1 形成時期

點翠工藝最早是在春秋戰國時期才出現的。《禽經》是有關于點翠的最早記錄典籍。晉代學者張華批注提出，因為翠鳥羽毛顏色的亮麗而被王公貴族用來制作飾品，書中還提到“其羽值千金”。可見自古以來點翠就是高貴典雅與稀有的。《新唐書五行志》中寫道：安樂公主有一條名為百鳥羽毛的裙子，顧名思義，就是用各種鳥類的羽毛所制作而成的。這條裙子不管從哪一面看，其顏色都不盡相同，誠如書中所言：“正看為一色，旁看為一色，日中為一色，影中為一色。”[2]加之裙子上的圖案也是種類不同的鳥，是與其裙子所用的羽毛相呼應。每只鳥都極其小，在當時來說這項工藝是非常難的。由此可見在唐代翠羽的工藝是用于衣服上。

1.2 輔助時期

但到了宋朝，宮廷中翠羽工藝的使用慢慢變成了以首飾為主，當然初期翠羽工藝所制的飾品在民間是很少見的，基本與王公貴族的身份象征所匹配。有史書記載北宋初期的長公主，身著鋪翠工藝的衣裳進宮，宋太祖責備道：“王家服此，宮闈戚里相效，翠羽價高，小民逐利傷生，實汝之由。”[3]之后，宋徽宗又接納臣子的建議，減少翠羽的使用，但成效微乎其微。接著宋高宗時期，不論是皇室還是臣子或百姓都崇尚翠羽和黃金首飾，服飾等。因此，商業繁盛的都城開起了各種樣式的作坊。“京城內外有專以打造金箔即鋪翠，銷金為業者不下數百家，列之市肆，藏之篋盝。通販往來者往往至數千人。”[4]因此越來越多商販捕殺翠鳥，翠羽價格越發高昂，市場混亂。高宗認為應該崇尚儉樸，杜絕奢靡。于是在1335年頒布鋪翠禁令。此后宋孝宗，宋寧宗都延用此令。這足以說明使用翠羽的工藝在宋朝盛行的程度。其后，元朝對于宋朝的鋪翠裝飾又有所沿襲，蘇州就有曹氏墓出土的一件元朝文物——金梁冠。此冠上貼的是孔雀羽毛，雖然用的不是翠羽，也與后世的點翠不是一種工藝，但可以說明一件事，即明，清時期但點翠是源自于宋元鋪翠抑或是年代更為久遠的輔翠工藝。

1.3 鼎盛時期

明朝有著兩件最具有話語權但文物——孝靖皇后鳳冠（圖1）、孝端皇后鳳冠（圖2）。當然，還有皇親貴胄或民間存留下來的其他翠飾。但《天水冰山錄》一書中寫道：“銀點翠杏葉壺二十把，點翠滿池嬌銀山一座。”[5]由此可見在明朝，點翠工藝也用于器具之上。而后的清朝是點翠工藝發展的鼎盛時期，也是在這一時期點翠才逐步形成一門獨特技藝，更是金銀制作中極為重要但工種。也正是因為翠鳥羽毛的光鮮亮麗不易褪色，點翠首飾在宮廷內十分流行，當時的后妃們幾乎人手一件。現代許多清宮電視劇中就可以看到很多點翠樣式的首飾。《雍正十二美人圖》里的人物也無一例外都有點翠的首飾。所以，當時宮中都有專門針對點翠都造辦處。足見其風靡程度。當然除了造辦處之外，上海、北京等其實都有作坊或工廠承接點翠。根據《時務通考》中的記載：“廣州翠羽，北京、上海點翠金、銀、銅、紙胎首飾等物。”揭示了廣州其實是不生產點翠制品的，而僅僅只是供應翠鳥羽毛而已。清早期屈大均《廣東新語》記載的也似乎是印證了這一點，或是至少清代初期情況如此。

1.4 沒落時期

1980年，在一本來自香港的權威古董刊中介紹了點翠工藝與點翠首飾并對其寶貴性做了宣傳，香港古玩市場遺留的最后一批點翠工藝品被收藏家全部收購。之后點翠工藝又被燒藍所替代。單單是從工藝方面看，燒藍工藝和點翠工藝區別還是較為明顯的。點翠是以藍色為主，但有著細膩的紋理，柔和的光澤，與寶石完美搭配，既襯托了寶石之美，又不失生動活潑。而燒藍工藝本身顏色與寶石并沒有相輔相成的意思，反而會有些反客為主了。最初翠羽基本都從東南亞購入，普通的翠羽都是作為民間節慶或是嫁娶所用。因而一時間供不應求，廣東一代點翠工廠林立。后又由于封建制度的土崩瓦解，人們的生活，服飾等產生了巨大的變化。點翠首飾的需求量驟減，因而開始走向衰落。

點翠工藝走向沒落除了上文所說的歷史原因之外，還有環境，飾品的設計和工藝失傳的原因。點翠工藝最重要的原材料為翠鳥羽毛。點翠首飾自明清時期盛行，此物的尊貴使人們對其渴求似乎無止境，導致民國時瘋狂捕殺翠鳥，一度使這種擁有絕妙身姿的生靈幾乎瀕臨滅絕。當今，翠鳥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禁止捕殺。也因為環境遭到污染、工業的推進、填埋了河湖水質遭到污染，令本應擁有美麗身影的翠鳥近乎絕跡。為了保持生態平衡，我國政府頒布相關的法律法規。即不再使用點翠首飾中不可或缺的原材料翠鳥羽毛。傳統點翠首飾主體的造型多是自然界的風景，基本是以寫意為主，當然花鳥、蟲魚、神獸以及吉祥圖騰這些元素是少不了的。由于點翠工藝的根基，其首飾多為單，為了設計出其立體的效果多以層疊之方式。之所以傳統首飾的造型不能滿足現代人對首飾造型的要求是因為，這樣的造型與現代首飾設計相駁，當今，生活節奏較快，所以簡單明了，線條流暢的首飾更得人心。身體發膚受之于父母是自古的就有的思想，因此古時無論男女都以長發為美，萬萬不能剪。為了等級制度和生活上方便一些而做成發髻，因而需要釵和簪子等飾品。現代人的發型也不再有繁瑣的盤發以及需要許多發釵的固定。即便盤發，亦崇尚簡潔大方。當然傳統的點翠首飾其實是不符合現代審美的。傳統點翠首飾的特點重點就在于翠鳥的羽毛因其特殊構造也就是結構色的原因是很長時間之內只要不破壞其羽內的構造羽毛就會不褪色，嵌入羽毛的方式就是采用粘合劑即動物膠之類將翠鳥羽毛粘在金屬底托上，由于粘合劑的配方失傳，如今點翠首飾肯定是不太牢固的，因此想要保存起來也是非常不便，碰到潮濕情況就會很容易脫落，古時用的膠基本都是用動物的骨血、器官等有機物熬制而成的，但用這種膠制作出的首飾特別難保存。而且熟操這一門工藝的匠人已經很難找到，因此這一經典的手工藝最初的手法已然失傳。

2 點翠的今生

辛亥革命以后隨著中國傳統封建制度的土崩瓦解，緊隨其后的是社會結構和人們生活方式的巨大改變，當然傳統工藝品與首飾需求驟減，因此這一手工行業開始走向沒落。20世紀中后期，點翠工藝也回光返照一段時日，但是出口國外的工藝領頭羊，為國家出口做出了重要貢獻。可到90年代初，中國手工藝行業受到多方面的影響，銷售急劇下滑，生產萎縮導致產業崩潰，因此點翠工藝從此消失在公眾視野之中。現如今能熟練掌握點翠手工藝的傳承人已經所剩無幾了，而傳承人的活動又僅僅被限制在了古玩市場或者修復活動中。傳統首飾漸漸消失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不單只有上文所述的因素，點翠工藝在生存的道路上舉步維艱，其實還有人們現代生活方式的改變，加上我國加入世界環保組織體系后，傳統點翠工藝的原材料供給被野生禽類保護措施所限制。1990年后，中國又加入了《生物多樣性公約》、《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濕地公約》。作為國家二級保護動物，翠鳥被明令禁止捕殺販賣交易。點翠工藝的原材料供給被限制直接影響點翠工藝的生產銷售。在現實的局面下，手工藝傳承人的活動現下時局很大程度的局限著。

3 點翠工藝的繼承與發展

近年來國學復興，各種中國民間藝術以及傳統文化大范圍的走進人們的視線之中。點翠工藝越發受到大眾的關注，即有了回溫的趨勢，再加上我國政府對傳統文化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點翠工藝作為幾百甚至上千年形成的制作工藝，無疑是其中一員。我們現在雖然無法獲得翠羽，但可以在繼承之前美觀的同時不斷推陳出新。而事實，民間手工藝人和設計師們也都是這樣做的。傳統點翠首飾基本以步搖，發簪，釵子等為主，雖然表面看起其審美和款式大多與現代人們的生活格格不入，但從研究與設計的角度來看其對現代首飾的材質或者形式是一種豐富。換句話說，現代點翠首飾是能從傳統點翠首飾上獲得提煉與靈感的。

如今已有些許設計師使用自己的方法讓點翠首飾“重見天日”，他們將現代人生活的需求與審美融入到了點翠首飾設計之中，無論是材料的篩選、設計的類別、造型的要求、色彩的組合搭配以及使用的方式都煥然一新。在2010年香港珠寶展，有學者曾見到從事點翠首飾修復并再制造的臺灣設計師林芳朱女士所修復制作的點翠耳環，并與林芳朱女士交談得知把古董首飾的收購及修復制作在珠寶業界中早已盛行，甚至還有拆分后進行再設計制造的。《BAZAAR Jewelry》在采訪明與愚設計室的古董經紀商黎少明和伊愚中說道他們有專門收購古董首飾并對其進行維修復原和二次升華的設計室，其中修復的古董首飾以點翠居多。21世紀初期有200件點翠首飾在明與愚設計室中重生，以具有現代感的點翠首飾《花弄影》為例，就是以新的設計理念為指導將銀琺瑯花籃耳環、白玉牡丹花、銀鎏金點翠頭飾、古董白玉手鐲組合完成。

4 結語

縱觀點翠的前世今生，總結看來點翠首飾是值得繼承與發展的，我們可以放棄翠羽的使用，對民間傳統的手工藝進行運用，將點翠的工藝以及其概念融合到現代首飾設計中去，從而制作出符合現代人審美或是生活需求的首飾。點翠這一詞匯由民間到宮廷而后又回到民間的藝術，對于當代人來說其實是既陌生又熟悉的，傳統點翠工藝是由歷代中國人所發明創造而來，雖然由于環境和時代等原因，最原始的技藝已經失傳在滾滾的歷史的長河之中，但經過提煉升華之后當下的點翠面臨的是一條坦途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