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明娣 梅松松
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在北京地域文化中占有不可或缺的地位,玉器、象牙雕刻、景泰藍、金銀花絲鑲嵌、雕漆、金漆鑲嵌、栽絨地毯、京繡、絨花、絹花、料器、泥人、面人等,不僅是北京的都市文化名片,鮮明體現了千百年來北京各階層人們的生產、生活習俗以及精神訴求,也成為中華文明的重要表征,以其特有的方式記錄時代,使歲月留痕,存續文脈,見證歷史的變遷和社會的演進。
歷代能工巧匠創造的“京作”“京樣”“京式工藝”紛紜璀璨,光耀京華,名揚四海。元明清時期,主要滿足帝王及其他上層統治者需要的宮廷工藝,用料珍貴,制作考究,不惜工本,彰顯華貴;而服務于普通民眾的民間工藝則因地制宜,雖不以材美工精取勝,但質中見巧、樸而不拙、雅俗共賞。無論是身價不菲的玉、象牙、金銀、琺瑯等皇家寶玩,還是城鄉居民普遍喜愛的京花、泥人、面人、鬃人、風箏、毛猴、彩蛋、刻瓷、花燈等民俗風物,均生動地反映了首都各階層人們的價值取向、審美趣味以及世態民情。晚清封建統治衰落,清宮造辦處工匠流入民間,對促進北京民間工藝水平的提高起到了帶動作用。清帝遜位后,宮廷工藝被稱作特種工藝,與民間工藝相互影響。不同工藝美術品種、材料、技藝樣式有別,既自成一體,又彼此照應,共同面向國內外市場,拓寬了北京工藝美術的生存和發展空間。在近現代波瀾壯闊的時代浪潮中,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經受了洗禮,其升沉起伏與政治、經濟、文化關聯緊密,在北京社會生活中發揮了不可取代的作用,留下了眾多藝術瑰寶,是難以估量的物質財富,更是不可多得的文化資源。

圖1 北京泥塑 兔兒爺 雙起翔制作

圖2 “鳳穿牡丹”紋地毯
北京傳統文化根深蒂固,較之其他地區,北京工藝美術更傾向于秉承傳統,如同老北京人講規矩、認老理兒一樣,因而北京工藝美術更注重對傳統技藝的傳承。在現當代新舊文化雜糅、中西方藝術交匯的前提下,盡管中國傳統工藝美術整體上在不同的時代語境中艱難地守護與拓進,但北京工藝美術行業的從業者更偏重于繼承傳統,使玉器、牙雕、景泰藍等北京工藝美術品種能更多地保持傳統風范,如近代文人在描寫北京時所稱道的那般,老舍筆下的“官樣大氣”和郁達夫所說的“典麗堂皇”,不僅在出自京師名手的大件作品上得到確證,而且在百姓自制的供自娛自樂的玩具上也有所體現。似乎北京人傳統的行為方式被滲透到大至鏤金鑲玉的廟堂之器,小如兒童把玩的泥塑兔兒爺(圖1)。有模有樣,不失法度,沒有離譜的“荒腔走板”,也沒有形式上的怪誕扭捏。這當然與北京人好面子,愛“擺譜”,重禮數等不無關系。如北京地毯中典型的“京式”(圖2),主要采用龍、鳳、寶相花、牡丹等為主體裝飾,常見“四菜一湯”式的布局,即由一大四小團窠紋構成主體,大窠居中,小窠環繞,輔紋如眾星拱月,疏密有致,層次分明。方框形毯邊與中心的團窠紋,象征八方向化、四海歸一,也暗合中國傳統的天圓地方的宇宙觀。
與廣州、蘇州、揚州等地的傳統工藝美術相比,北京傳統工藝品更顯端莊華貴,少了些許清逸靈秀,多了幾分莊重渾厚。雖然古代宮廷的匠師來自全國各地,其中江南人占較大比重,但民間工匠進入宮廷后均要服從帝王意愿,依照皇家規范行事,作品自然有了“宮樣”“官樣”,進而影響北京民間工藝,產生“京樣”,這與源自江南昆曲的京劇的發展歷程有相通之處。北京傳統工藝美術也如同京劇,在近現代綻放出炫目的光彩,流派紛呈,大師云集,不乏大手筆、大制作,非比尋常。
從總體上看,北京傳統工藝美術既有富麗華貴的宮廷藝術特征,又有清新淳樸、扎根市井的民間風韻,體現了上層社會和普通百姓的審美趣味。具體表現為材美、工巧、意深。
材美指選材考究、用料珍貴,尤其是宮廷工藝,往往采用和田玉、珊瑚、瑪瑙、翡翠、象牙、金銀、琺瑯、漆木、紫檀等高檔材料。這些材料相對稀缺,且具備天然的色澤、質地、紋理之美,在古代社會主要供特權階層享用,推翻帝制后被稱作“特種工藝”的品種,與其材料的特殊不無聯系,良材美器,是這類北京傳統工藝品的顯著特征,即便是民間工藝,用料低廉,但也十分注重對材料的選擇。
工巧指精工巧作,突出體現傳統技藝的巧奪天工。如玉雕的俏色、薄胎、鑲金銀、掏膛,牙雕的套料、鏤孔、微雕,景泰藍的掐絲、點藍、燒藍,雕漆的剔犀、剔彩、鏤雕等,都遵循北京傳統工藝量料取材、因材施藝、材盡其用、工盡其巧的工藝原則,工與巧相得益彰。
意深指北京傳統工藝的設計、制作均追求意匠之美,在造型、紋飾、色彩等方面都得到充分體現。北京傳統工藝品中,大件器物往往不惜工本,而且造型莊重,以符合權貴階層的精神訴求,顯示“非壯麗無以重威”,“鴻篇巨制”也十分突出。在設計上講規矩、守章法,布局構圖主從有別,層次分明。其中,“靠譜”是其顯著特點,同時又愛鋪陳、愛“擺譜”,雕繢滿眼,以華縟取勝,意蘊深厚,折射出在文化上占有主體地位的統治階層的意志,凸顯“八方向化、四海歸一”的氣象。同時,其設色濃重,對比強烈,多以飽和度較高的紅、黃、藍為主色調,偏愛飽滿、熱烈的視覺效果。景泰藍花絲鑲嵌,漆器中的剔彩、金漆、百寶嵌,玻璃器中的套料、金星料,染色象雕,泥塑臉譜,絨花,絹花,京繡,風箏等,都鮮明地體現了北京傳統工藝美術色彩的紛紜璀璨,繽紛絢爛。簡而言之,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無論高低貴賤,均具有“華而富雅”“樸而不俗”的審美意象。
北京深厚的歷史文化積淀孕育滋養著北京工藝美術,使之有著十足的京韻。同時,它也為北京文化增光添色,并成為北京風物的構成要素。如老舍在《駱駝祥子》中描寫虎妞結婚時戴著紅絨花,還有身處異鄉回憶故土的陳鴻年在《北平風物》中記述北京人正月往京西妙峰山進香后不忘“戴福(蝠)還家”(圖3),從廟會上買幾朵蝙蝠絨花。因絨花諧音“榮華”,是清代民國時老北京人喜聞樂見的飾品。北京風物離不開京劇,京城中為之癡迷的人為數不少,其中不乏各階層的玩家,包括手工藝人,他們不僅用不同材料表現京劇中的人物形象,還專門制作供玩賞的泥塑京劇臉譜,使之成為頗具北京特色的民間工藝品種。老北京有專門為京劇及其他劇種制作劇裝、道具的作坊商鋪,京繡戲衣享有盛譽。由此可見,北京工藝美術與北京地域文化相互依存,共生共榮。

圖3 民國時期北京廟會上的人們“戴福(蝠)還家”

圖4 北京哈氏風箏
此外,傳統工藝也廣泛融入民俗文化,北京的竹枝詞、順口溜、俏皮話、歇后語、楹聯等有不少與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相關。“前門樓子上戴臉譜,好大的面子”“兔兒爺拍胸口,沒心沒肺”“絨絹紙做的花兒,沒結果”……這些市井語言幽默風趣,顯示了北京人的機智通達,同時也點明了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特征。
北京自元代起作為全國文化中心的地位基本上未曾動搖,這為北京工藝美術兼容并蓄、雍容大方的藝術面貌的形成提供了前提條件。不同范疇的文化交流始終在工藝美術的發展過程中發揮著直接或間接作用,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
一是京外技藝的匯入,催生或豐富了北京傳統工藝的品類與技術。自元代定都北京以來,北京區域地位的提升,以及對京城物質與精神文化營造等客觀需求,使得北京成為各地手工藝集萃的最佳舞臺。來自江南、廣東、福建等地區的玉石、牙骨竹木雕刻、髹漆鑲嵌,來自蒙、藏等地的氈毯技藝等傳入北京,直接促進了元明清宮廷工藝的發展。而發端于山東、河北等地的面人、泥人、風箏(圖4)、料器等民間工藝,也隨各地民間藝人游走于市井而得到發展。文化習俗的多樣性也使北京手工藝獲得較為充分的物質與精神養料,歷史上遷居北京的手工藝人,無論是身在宮苑,還是棲居坊間,都將優秀的中華地域文化傳播至北京,促進了這座城市的自我文化塑造,使皇家宮廷文化和民間文化并行互動,交匯融合,形成多元統一的文化生態,最終造就了具有北京地域特色的“京味兒”傳統工藝美術。例如,京繡吸收蘇繡、湘繡等地方繡針的技藝之長并與北京的生活習俗及審美趣味相結合,形成了自身的特色。北京料器從原料到工匠均來自山東博山,經北京文化浸染后,更加流光溢彩,遠勝其本地出產,從而打上了“京式”的印記。
二是北京傳統工藝美術技藝的輸出,帶動了京外手工藝的發展。尤其在20世紀后半葉,在黨和國家對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大力扶持的基礎上,北京的玉雕、象牙雕刻、地毯等行業為上海、沈陽等地培養學徒、交流技藝,幫扶地方工藝美術企業改進工藝,擴大生產。1962年至1966年,北京成為全國首屈一指的傳統工藝美術生產、銷售、研發、教育中心,對天津、上海、江蘇、浙江、廣東、福建等地的工藝美術行業起到示范和帶動作用。北京玉器廠、北京工藝美術工廠等企業為安陽、錦州、岫巖、西安、蘭州、天津、蘇州、揚州、上海等地培養了大批傳統工藝美術人才。一些原本在北京工作的老手藝人,因各種原因到京外定居,也傳承了北京的傳統手藝,享譽北京的“面人湯”的部分藝人,在新中國成立后就以此種方式將技藝北傳至遼寧、南傳至湖北,在當地落地生根、開花結果。從傳入到輸出,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產生、發展與地域文化交流的關系毋庸置疑,其作為地域之間文化交流紐帶的身份顯而易見。
在區域文化交流的基礎上,國內多民族交流也為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增添了別樣的風采。少數民族在北京傳統工藝形成與發展過程中所起的作用格外引人矚目。元明清時期,中華文化多元一體、多民族文化交融的格局進一步夯實,元、清兩朝少數民族入主中原,使北方游牧民族文化與華夏農耕文化交流密切。明代也十分重視民族關系,民族融合成為元代以來的發展大勢,北京傳統工藝美術正與此相契合。這在北京玉器、織毯、骨雕工藝上體現得更明顯。如元代玉器中春水玉、秋山玉,直接反映了游牧生活習俗對宮廷玉器的影響;北京傳統骨雕工藝,是在滿足藏傳佛教佛事需求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清宮所藏密教儀式上僧人“跳布扎”所穿的瓔珞衣,以骨雕飾品為主要構成,是受蒙、藏等少數民族傳統雕刻影響的直接體現。清代宮廷,除接受蒙古、西藏、新疆、寧夏等地進貢的毛織氈毯外,還征調各地優秀工匠進京織造或命令各地官府依樣定織。咸豐十年(1860年),有藏區喇嘛進京進貢了一批藏毯,其織工精細、色彩艷麗,受到咸豐帝的贊賞,遂命藏區喇嘛敦爾尼瑪帶徒弟二人在京開辦織毯作坊傳藝。后來,兩名徒弟又在北京南城廣安門內報國寺設地毯傳習所,招集貧寒子弟,教授地毯編織技術。北京地毯業在吸收、借鑒邊疆民族毛織工藝的基礎上發展起來,并形成自身的特色。
中外文化交流對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產生的影響也不容小覷,體現在吸納和傳播兩個方面,涉及到品種的產生、行業的發展、工藝手法藝術表現等不同層面。宮廷工藝吸收借鑒外來文化藝術的傳統由來已久,如景泰藍源自西亞琺瑯工藝,玉器薄胎嵌金銀寶石取法中亞的痕都斯坦工藝,金漆也借鑒了日本漆藝。清代中期,不僅有歐洲傳教士為皇家效力,而且有大量“西洋奇器”進入宮廷,在乾隆時期頗為盛行,對北京民間工藝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從清末即走出國門參加國際博覽會,使世界了解了中國文化,北京古老的手工技藝也被傳播至世界各地。20世紀60年代,北京工藝美術行業為朝鮮、阿富汗、阿爾巴尼亞、緬甸、蒙古、柬埔寨等國教授藝徒。20世紀70年代,中國外交工作打開了新局面,有羅馬尼亞、匈牙利、阿爾巴尼亞等國的青年藝人前來北京學習景泰藍工藝。1976年,日本派遣稻葉七寶燒株式會社的三位藝人到北京與景泰藍藝人交流。七寶燒藝人示范了七寶燒的制作工藝,在交流結束以后,日本藝人向北京工廠贈送了二十余種七寶燒釉料、十余種磨料及十余件七寶燒作品。交流促進發展,中外文化的交流互鑒,為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發展注入了活力。然而,也應看到在特定的歷史條件下,中外文化交流也對北京傳統工藝美術造成沖擊,特別是在中國積貧積弱的情況下,西方文化處于強勢,對國人的思想觀念、審美訴求產生了很大影響,導致包括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在內的中國工藝美術在造型、裝飾等方面大量模仿甚至移植西方國家藝術,使傳統工藝美術喪失了應有的品格。20世紀90年代,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在工業化、信息化加速推進的前提下處境艱難,加之“西風壓倒東風”,傳統工藝美術所處的文化語境影響了其對傳統文化的傳承,尤其是對北京地域文化的傳承,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京味兒”被沖淡。幸而在政府及有關方面的共同努力下,特別是在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的推動下,這一局面才逐漸得到扭轉。
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在北京經濟發展方面所發揮的作用也十分突出。近代以來,作為出口商品,部分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制品開始發揮其商業經濟價值。在對外貿易中,其成為走俏的工藝商品,豐富著中國的對外貿易品類,并為國家的經濟收入作出貢獻。以北京地毯為代表的實用工藝,在20世紀初便行銷海外,1926年京津地毯出口量在中國手工業出口總額中占2.4%以上的份額。20世紀二三十年代,北京景泰藍生產興盛,大量作品被以各種途徑輸出國外。在洋行林立、政局動蕩的情況下,北京傳統工藝創造了巨額利潤,雖大多被外國人盤剝,但北京傳統手工藝所蘊含的經濟價值愈加突顯。當時廣銷海外的“京貨”,主要是手工藝品。
1949年后,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品發揮了為新中國創匯、支援國家經濟建設的作用。新中國成立70多年來,越是在國家經濟發展艱難的階段,越能顯示出手工藝品的創匯價值。20世紀五六十年代,景泰藍、金漆鑲嵌、地毯等北京特種工藝成為出口創匯的大宗商品。除特種工藝外,絨制品、絹花、料器、骨雕等也出口創匯,換回的外匯數額巨大。1959年9月19日《人民日報》發表了《中國工藝美術的青春》一文,指出近十年來我國手工藝品通過展覽和貿易,到過全世界八十多個國家,被譽為“神話”“詩意”“仙人手”“令人著迷”的藝術,充分顯示了包括北京傳統工藝品在內的中國工藝美術的社會影響力。20世紀60年代后期,因政治風云變換,各行各業的發展受到了影響。然而,工藝美術所受沖擊相對較小,主要因為其維系著當時的國計民生。周總理關懷工藝美術生產,親自指示有關部門要維護工藝美術行業的正常生產秩序。在當時特殊的歷史階段,傳統工藝美術為國家經濟建設和社會穩定起到了積極作用,功不可沒。
20世紀70年代后期至80年代前期,是北京工藝美術的黃金時代。全行業生產規模擴大,品類增加,藝人們的創作能量進一步釋放,作品價值有了提升。當時除參加每年在廣州舉辦的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外,為開拓市場,北京工藝美術品還赴香港展銷。1977年,玉雕大師王樹森琢制的一對“龍鳳福壽”翡翠玉佩在香港以180萬人民幣售出,工藝美術珍品價格高昂,這在當時并非孤例。
北京傳統工藝品出口創匯的持續增長,延續到改革開放后。北京友誼商店、文物商店、工藝美術服務部、白孔雀藝術世界等涉外機構,成為展示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窗口,當時這些商家銷售的北京傳統工藝品數量可觀。值得一提的是,為了對外宣傳中國工藝美術,從20世紀50年代到80年代,有關部門多次在海外舉辦工藝美術展覽,旨在擴大其海外市場;還在不同時期出版了用于宣傳推廣的工藝美術畫集,1959年6月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周年獻禮的大型圖集《中國工藝美術》,其中收錄的北京工藝美術品占五分之一。1973年出版的《中國工藝美術》畫集,有49件(套)北京工藝美術作品,占入選作品的22.07%,集中反映了北京工藝美術行業在特殊的時代背景下所取得的成就及重要地位。1977年北京工藝美術作品亮相比利時,包括玉雕、象牙雕刻、景泰藍、雕漆、花絲鑲嵌、地毯在內的二百多件(套)作品,是同時期在歐洲最具影響的中國藝術品展覽,主要目的仍是擴大外銷,發展經濟。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在國家經濟建設的關鍵起步階段,發揮了重要作用,直至20世紀80年代末,其地位才逐步下降,最終被邊緣化。
“因器知政”,北京傳統工藝美術還攸關政治。盡管從表面上看,北京傳統工藝美術主要參與文化與經濟建設,但實質上其興衰也與政治聯系緊密。古代宮廷工藝與封建統治的關系自不待言。近現代,北京傳統工藝的發展與北京政治地位的變化相關,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在滿足人們生活需求的同時,北京傳統工藝也為政治服務。新中國成立后,各級政府對傳統工藝美術關懷備至。尤其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工業化成為時代潮流,工藝美術被劃入輕工業部管理,在20世紀50年代率先完成了社會主義手工業改造,為落實黨和政府的政治方針和發展戰略,發揮了積極作用。
作為政治中心,北京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傳統工藝美術更容易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的關注。毛澤東、周恩來、朱德、鄧小平等老一輩領導人,曾在不同場合多次關心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發展。黨和國家領導人以不同方式對北京傳統工藝美術行業的支持,體現了傳統手工藝在特定階段對國家政治與經濟建設的特殊作用。
在新中國成立后的不同發展階段,北京傳統工藝品也在外交工作中發揮作用,景泰藍、象牙雕刻、玉雕、雕漆等特種工藝,以及絹人、絨制品等民間工藝曾先后多次作為國禮,其中北京絨制天壇祈年殿和北京牙雕“嫦娥奔月”,先后被毛澤東主席贈送給蘇聯政府和時任美國總統尼克松。進入21世紀,在重要的國際會議和外交活動中,北京傳統工藝品仍然被作為禮品。如2014年APEC峰會領導人獲贈北京景泰藍“四海升平”賞瓶、銀花絲鑲嵌“繁花”手包。2015年,景泰藍和平尊由習近平總書記贈送給聯合國總部,慶祝聯合國成立70周年。2017年,在“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期間,贈與外國元首的“絲路綻放”雕漆賞盤、“和合之美”雕漆捧盒套裝、“共襄盛事”景泰藍賞瓶,以及贈與外國領導人配偶的禮品“夢和天下”花絲鑲嵌首飾盒套裝、“和合寶鼎”琺瑯器、景泰藍“和韻”捧盒,展示了新時代北京傳統工藝品的風采。
自20世紀50年代起,從中央到地方,各級政府特別是黨和國家領導人對工藝美術的關懷與指導,無疑有利于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生存與發展,也引起了文化藝術界及其他社會各界對北京傳統工藝的關注。時任《人民日報》記者的鄧拓采訪手工藝人“葡萄常”,寫了《訪“葡萄常”》一文,于1959年4月22日在《文匯報》發表,產生了廣泛的社會影響,甚至引發了毛澤東和李先念先后過問常氏姐妹。郭沫若不僅頻繁視察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各個工廠,還為金銀花絲擺件“和平堡壘”、大型牙雕“躍進龍舟”等作品題詞,為北京琺瑯廠題寫廠名。文化藝術界的知名人士梁思成、林徽因、徐悲鴻、沈從文等也不同程度地指導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設計制作,由此引發了全社會對傳統工藝美術的重視。
北京傳統工藝美術服務社會,在重大政治活動中發揮的作用尤為突出。中央和北京市重要活動場所的陳設設計中,具有北京文化特色的傳統工藝美術品被作為首選。如1949年10月1日,開國大典天安門城樓上懸掛的八盞大紅宮燈就是經周恩來總理親自審定,由北京的扎燈老藝人設計制作的。1959年,錢美華受邀參加人民大會堂北京廳室內陳設品設計。為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周年,夏長馨設計制作的白玉《東方巨龍花熏》(圖5),曾被陳列在人民大會堂毛主席休息廳內。20世紀80年代,北京地毯一廠為中南海紫光閣編織地毯;1994年慶祝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45周年,北京地毯二廠編織的面積為100平米的純羊毛大紅地毯被鋪設在天安門城樓主廳。此外,中南海懷仁堂、紫光閣、釣魚臺國賓館、友誼賓館等重要涉外禮儀活動場所,大多也裝點著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品,顯示了華堂溢彩的大國氣象。

圖5 白玉《東方巨龍花熏》 夏長馨等制作
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從業者響應政府號召,推出精品力作,表現重大政治主題,以及工農兵、國家領袖、英雄模范等形象,弘揚時代精神。如20世紀50年代的牙雕《北海全景——慶祝憲法誕生》,玉雕毛主席像、《河清有日——毛澤東視察黃河》;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十周年的獻禮作品:牙雕《乘風破浪》、景泰藍《魚水合歡》、和平尊;60年代的掛毯《雷鋒》、牙雕《火車從北京開來》、景泰藍《紅書瓶》;70年代的牙雕《成昆鐵路》《草原英雄小姐妹》,以及雕漆屏風《大渡河鐵索橋》(圖6)。這類題材的作品,體現了主流意識形態,反映了不同時期國家的政治主張,頌揚了社會主義建設成就,刻下了鮮明的時代印記。
此外,在特殊情況下,北京傳統工藝美術也發揮了重要作用,如1976年1月8日周恩來逝世、1997年2月19日鄧小平逝世時,北京絹花廠短期內制作了大量小白花、花圈用于悼念活動,產生了較大影響。上述工作的完成,有力地說明了北京工藝美術行業有較強的應急能力,能夠擔負起重任。北京工藝美術行業無論處在順境還是逆境,都能服從大局,勇于擔當,為國分憂,為國家和北京市重大政治活動的順利開展提供了保障。

圖6 雕漆屏風《大渡河鐵索橋》
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推進,工業化、信息化步伐加快,使傳統手工藝在國民經濟中的地位逐步下降,盡管其生存和發展面臨諸多問題,但在社會生活中仍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受到了多方面的關注。2003年起,在物質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作不斷推進的前提下,國家對傳統工藝美術的傳承與保護的力度不斷加大,北京傳統工藝美術也進一步得到扶持,各級政府及有關管理部門出臺了一系列政策,如2006年文化部推出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管理暫行辦法》、北京市推出的《北京市非物質文化遺產條例》等。北京景泰藍、玉雕、牙雕、雕漆等工藝先后入選國家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京繡、花絲鑲嵌、金漆鑲嵌、地毯、面人、絹花、風箏等制作技藝先后入選北京市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2012年以來,傳統工藝美術的發展迎來了新的轉機,掀開了新的歷史篇章。習近平總書記指示,北京要明確城市戰略定位,堅持和強化首都的全國政治中心、文化中心、國際交往中心、科技創新中心的核心功能。作為北京文化重要組成部分的北京傳統工藝美術,將助力北京“四個中心”建設。2017年3月,文化部、工業和信息化部、財政部出臺了《中國傳統工藝振興計劃》,北京玉雕、景泰藍、花絲鑲嵌、雕漆、京繡、硬木家具、劇裝戲具、風箏等制作技藝入選第一批國家傳統工藝振興目錄,這使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傳承和發展有了良好的空間,讓“絕活兒”不絕,“京花兒”不敗,京韻久傳,涵養人文,進而增強其與當代都市生活的“黏性”,更好地融入時尚消費,引領審美風尚,讓“藝術生活化、生活藝術化”的理想更多地照進現實。
北京傳統工藝美術歷經千百年的發展演變,形成了自身特色,成為特殊的北京文化符號,與北京人的思想觀念、生活習俗息息相關,與不同歷史階段政治、經濟、文化保持著緊密的聯系,是重要的文化載體,也是國內地域文化、多民族文化和中外文化交流的媒介,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均發揮了積極作用,使“京作”“京式”“京樣”聲名遠播,成為國內乃至世界傳統手工藝的典范。
什么是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京味兒”?很難加以概括,用北京手藝人的行話來說,就是料好、活細、花整、色正、大氣。北京傳統工藝美術的“京味兒”還在于其意趣博雅、內蘊深厚,寄寓北京情懷,珍藏北京記憶,訴說北京故事。輝煌已成過去,當下正需回應新時代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