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智鋒 徐 梁
2020年中國電影國慶檔的熱絡景象和驕人佳績,為中國電影破局疫情囹圄、加速實現電影在大眾文化生活中的功能復位倍添信心。2020年也是全國人民決勝脫貧攻堅的關鍵年份,為此,中國影視人凝心聚力,克服萬難,充滿使命感與責任感地將鏡頭視角對準了中國廣袤而富有生機的沃野鄉土,聚焦黃土地上千千萬萬信念堅定的實踐者、奮斗者和奉獻者,用影像書寫了決勝全面小康路上那些打動人心、激勵人心的中國故事與中國詩篇,創作出了一批深受觀眾喜愛的優秀影視作品。觀眾對此類主題影片的關注與觀看熱情,也在2020年的國慶檔影片《我和我的家鄉》中達到了一個新的高潮,讓新的電影類型探索有了更為寬廣的想象空間。

表1 《我和我的家鄉》分段落故事簡要信息
電影《我和我的家鄉》緊扣社會現實的“命題”創作要求,接續和延伸了2019年國慶檔《我和我的祖國》所開創的“我和我的”系列電影的表達形式與體例,五個創作分主題涵蓋了農村醫保、文旅、教育、環境、扶貧等主要領域(見表1)。豐富的人物設定、諧趣的情節敘事、飽滿的情感表達等,讓電影《我和我的家鄉》繼續將國慶佳節之際的全民歡慶氛圍與家國偉業成就的振奮、致敬兩相融合,成功打造出了具有中國特色的新電影類型——“國慶片”。
同樣作為中國特色類型片,“國慶片”不同于獻禮片類型創作中背靠重大政治歷史事件的厚重性與嚴肅性,而更加依托于全民歡慶的情感化社會語境,在內涵上更加注重情感性、民族性和儀式性的多元解讀與成熟建構。“國慶片”的突出特征主要體現在家國融一的中國情調,集群聚智創制的中國模式,以及形美意豐的中國儀式三個主要面向上。
中國人對于“國”與“家”的概念體認與情感表達始終是深沉、熱烈而真摯的。儒學經典《大學》有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誠,意誠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齊,家齊而后國治,國治而后天下平。”也即朱熹“八條目”所概括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足可見在中國人心目中,個體生命成長與家庭單位建構,以及國家前途發展之間的關系是牢不可破、密不可分的。而由此建立起的中國情調也必當呈現出深厚且豐滿的意蘊,正如《我和我的家鄉》中的五段諧趣故事所酣暢表達的家國情懷、鄉土情結和個體情感,讓中國情調獨具魅力。
《我和我的家鄉》中所表達的家國情懷,連接著人們關于家國同構、身份認同等的集體情愫與共同記憶。這種記憶不僅是對自己所依傍的祖國的深沉愛意,也是具有超越世俗意義的虔誠而強烈的情感體現,更是血肉相連、無法割舍的民族精神紐帶。例如在《最后一課》這一段落故事中,范偉飾演的鄉村教師老范雖然已旅居國外生活多年,但他在患阿爾茨海默癥的垂暮之際,仍然于混沌的記憶深處心系祖國山河模樣與親人面容,故事也正是在老范關于祖國至親忽明忽暗的懷舊記憶中不斷反復推演。在老范半夢半醒的記憶狀態中,情歸故里的家國情懷觸動了觀眾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祖國故土所承載的不僅僅是熟悉的景致、物件與味道,更是讓人眷戀至深、牽腸掛肚的親人與親情。因情感而凝聚在一起的“家”與“國”,最終演變為一個民族共同的家國情懷,無不充滿了驕傲與自豪。在《我和我的家鄉》的各段落敘事中,對國的歸屬感、對家的幸福感,以及對自我身份認同感的追尋、感悟和演繹,不僅令居于海外的游子心生觸動,也使每一個中國人都能夠在這種被“國慶片”強化了的愛國心境中尋得心靈的棲息之處。
費孝通先生在其社會學著作《鄉土中國》開篇中便頗有洞見地指出:“從基層上看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可以說,富有泥土氣息的中國,才是最根本、最鮮活和最具生命魅力的中國。作為中華民族農耕文明最重要的文化遺產之一,鄉土情結始終伴隨著中國人的生命成長軌跡而延伸、流轉。無論是鄉音鄉貌,還是鄉曲鄉調,對家鄉故土的情感勾連,匯聚成了中國人最濃烈的鄉愁與鄉思。在《回鄉之路》的段落故事中,閆妮飾演的網絡直播帶貨網紅閆飛燕,回到童年記憶中黃沙漫天的陜北老家參加中學校慶,在一棵大樹下懷想起故去的高媽媽,悲從中來,放聲嗚號。正是中國人特有的鄉土情結,讓觀眾對這段似乎“過載”的情感戲碼感同身受,不覺突兀。隨著中國現代化進程的不斷深化,中國社會結構必然發生相應的轉向與變遷,新型城鄉關系的構建在不斷探索中日漸明晰。在《我和我的家鄉》的段落故事里,我們也能夠深切地感受到這種顯性的變化,如《神筆馬亮》和《天上掉下個UFO》段落故事中所呈現的鄉村旅游,正是演繹了中國人心中對鄉愁的牽絆與蔓延,讓當代都市年長的國人渴望復歸家鄉故里,同時也讓當代年輕人開始關注和向往田園詩畫般的生活。
家國情懷和鄉土情結對應的是宏大的情感敘事,而聚集到個人主體層面的感性關照,則是更加細膩、生動的情感關聯與建構。這種細致入微的主體情感幾乎體現在《我和我的家鄉》中的每一個鏡頭語言當中,對于生我、養我、育我、助我的親人、友人、恩人、愛人等刻骨銘心的個體情感,讓我們每個人都溫暖不已、感動不已。《北京好人》中葛優飾演的北京市民張北京,正是在一袋大白兔奶糖的親情眷顧中,下定決心冒險騙保幫表舅治病,鬧出了一系列啼笑皆非的荒誕故事。《最后一課》《回鄉之路》中彌漫著的感人師生情,讓當年走出舊鄉村的娃娃們能夠依然對家鄉故土保持熱忱,并心懷回饋、反哺之情,立志建設新鄉村。這些發生在鄉土中國的質樸故事,讓真摯的個體情感相互之間擦出明媚的火花,撩動了萬千觀眾的心弦,引發了強烈的情感共鳴。
從2019年國慶檔影片《我和我的祖國》開創的集錦式、拼盤式節慶創作開始,到2020年國慶檔《我和我的家鄉》中多導演執導、多明星參與、多段落敘事等集群聚智的創作模式延續,“我和我的”系列國慶影片類型日漸走向成熟。國慶檔中這種強大導、表演陣容的星光匯聚與密切協作,體現了“國慶片”集體創作、多元敘事、集錦架構等類型獨特的中國化生產創作模式。
《我和我的家鄉》幾乎聚集了當前中國電影界最為優秀的一批編劇、導演和演員參與創作,充分體現了“國慶片”匯聚優質資源的群體力量與集體智慧。回顧歷史上演繹的經典作品,多有此類主旋律佳作上演。如抗戰年代的1937年,洪深、唐槐秋、袁牧之、凌鶴、金山、宋之的等六位導演以及十多位編劇共同打造的抗戰題材三幕話劇《保衛盧溝橋》等戲劇作品,充分體現了我們的藝術工作者在社會重大事件節點上群策群力、集體創作的優良傳統。進入新世紀以來,群體創作演繹的獻禮片佳作疊出,如被稱為“紅色三部曲”的《建國大業》《建黨偉業》《建軍大業》中,都有百余位一線明星演員的強大演出陣容。而在“我和我的”系列影片的創作模式中,同樣秉承了這種優勢。當然,群體創作模式或許不太容易使電影作品形成統一的風格樣態,但能將擁有不同藝術特點和才華個性的電影創作者組合在一起,形成多維群像和多樣景觀,也能夠碰撞出創意的火花,散發出新鮮別樣的韻味,依然具有其獨特的藝術價值和觀影感受。
與其他類型片不同的是,“國慶片”的創作主題鮮明且統一。這種類似“命題作文”的創作,以往常常被認為是違反創作規律的做法,但從國慶檔“我和我的”系列近兩年來的票房成績和社會口碑來看,主題先行的同題創作也能夠拍出高度和分量。一部電影作品中同樣的“國慶”主題,可以讓不同創作者根據自身不同的體會與感悟,釋放出獨特的創作能量,激發出豐盈的創作想象。從整體風格來講,雖然影片《我和我的家鄉》在策劃階段就確立了喜劇的調性,但各位導演在敘事上的多元呈現,讓觀眾在影院中觀看這五段關于家鄉變化發展的動人故事時總是有著不同的驚喜,笑中帶淚,淚中含笑,收獲了情感豐沛的觀影體驗。在《我和我的家鄉》的五個獨立的家鄉故事中,觀眾感受到的是《北京好人》里的京味兒諧趣,《天上掉下個UFO》里的“探案鬧劇”,《最后一課》里的“騙局”喜劇,《回鄉之路》里的反轉驚喜,《神筆馬亮》里的“麻花包袱”, 在情不自禁的笑聲中回味和感喟曾經的過往。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和《我和我的祖國》一樣,《我和我的家鄉》所展現的鄉土故事,同樣擁有來自現實生活的人物原型與真實情節,體現了一種浪漫的現實主義表達。如《回鄉之路》中的沙漠變綠洲,正是現實中中國西北一代代治沙人與毛烏素沙漠的抗爭情緣,牛玉琴、石光銀等老一輩治沙英雄也在段落結尾以“彩蛋”形式出鏡亮相,表達了對治沙人的由衷致敬。在未來的國慶檔中,我們可以想象還將會有同“祖國”“家鄉”一樣充滿情感張力和想象空間的“國慶片”創作主題呈現,如“母親”“童年”“奮斗”“夢想”“信仰”等等,繼續讓“我和我的”系列家國故事與民族精神在“國慶片”影像中不斷延續和傳承。
由主管部門牽頭和統籌協調,是中國特色“國慶片”類型創作的重要特征,其直接或間接引導了“國慶片”電影創作的優質資源匯聚,以及鮮明統一的主題設計。而集錦、拼盤式的影片架構組合,在我們看來可能是基于滿足以上兩種條件下的最優創作模式選擇。一方面,集錦架構的影片創作在國內外早已被反復運用,其已然成熟的形式架構形成了一定的創作規律和理念(見表2、表3)。如1965年法國電影界就已經擁有了集錦架構的電影創作,克洛德·夏布洛爾、讓·杜歇、讓-呂克·戈達爾、讓·丹尼爾·波萊、埃里克·侯麥和讓·魯什等六位導演以鮮明導演風格,完成各自獨立的敘事段落,構成了《六大導演看巴黎》的別樣觀影體驗。再如20世紀80年代中國臺灣的陶德辰、楊德昌、柯一正、張毅四位導演聯合執導的劇情片《光陰的故事》,用四個獨立故事演繹了人生不同階段的成長與社會變遷。另一方面集錦架構也體現了中國電影人團結協作的群體力量與精神面貌。值得思考的是,集錦、拼盤式架構的影片創作,一旦主題線或情感線偏失,極易讓人產生拼湊感。如何擺脫“電影綜藝”“春晚小品”“嬉鬧游戲”的印象,真正達到“多中有一,一中有多”的創作狀態,還需要我們的電影人繼續在實踐中大膽嘗試與探索。
中國人的儀式觀與儀式感由來已久,一方面是來自于社會禮制的深厚傳統,另一方面也是中國人獨特的情緒釋放與情感連接方式。國慶節各類各級的典禮與儀式慶祝,便是這種儀式觀的深刻體現。反映在“國慶片”《我和我的家鄉》的影像展示中,其對祖國遼闊山河圖景的展現,對民族共同文化記憶的書寫,以及對節慶歡樂祥和氛圍的表達,都是對中國儀式的豐富多元的闡釋與建構。這種對家國故事影像集體觀看儀式的建構,喚起了中華兒女的幸福感、歸屬感和成就感,以影像之魅力提升了國慶節的文化意義與精神價值。

表2 近20年中國集錦電影代表作品

表3 近30年國外集錦電影代表作品
風格迥異的七位中國知名電影導演秉持統一而鮮明的創作定位,分五路攝制團隊奔赴祖國東、西、南、北、中五地進行獨立故事影像的拍攝創作,這讓《我和我的家鄉》中所覆蓋的五個主題故事極具覆蓋性、典型性和代表性,同時也讓觀眾在國慶節的電影院中領略了新中國成立以來各地鄉村的山河巨變。各組導演、演員所選擇創作的家鄉故事,多多少少都與自己的童年過往有著緊密的情感聯系,這也是中國電影人對生于斯長于斯的山河土地的致敬之作。無論是《回鄉之路》中祖國西北黃土地上的荒漠換綠顏、《天上掉下個UFO》中祖國西南山溝里的建設巨變,還是《神筆馬亮》中祖國東北鄉村的生態文明發展,都讓我們在共同向往的景觀中沉醉,也切實認識到家鄉發展背后那些默默奉獻和耕耘著的英雄楷模,心中油然生出敬佩,發出贊嘆。
盡管在偉大祖國的不同地區,不同民族擁有著不同的生活方式和習慣,但團結統一、愛好和平、勤勞勇敢、自強不息的民族精神和由此生發與沉淀的文化記憶始終伴隨著我們發展進步的每一個印記。無論是歷史還是現實,無論是過往的文化遺產還是正在創造的新生文明,都是文化力量的展示。中國人也因豐富、深厚、飽滿的文化基因而產生由衷的自豪,向文化致敬同樣也成為一種中國特色的儀式觀。《我和我的家鄉》中對各地域各民族文化生活的展示,勾起了多少觀影者的無限懷想與向往。《天上掉下個UFO》所展示的貴州黔南地區的少數民族歌舞,《回鄉之路》中吳京飾演的陜西街攤老板一身陜北漢子的典型服飾裝扮等等,都讓觀眾獲得了文化的追憶和心靈的撫慰。另外,國慶檔“國慶片”的類型建構所引發的電影文化景觀,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創造新的民俗。如同春節期間合家前往電影院觀看賀歲片,成為繼中央電視臺春節聯歡晚會后,正在形成的又一個中國人傳統節日中的新民俗一樣,國慶檔的“國慶片”亦有如此趨勢。當然,體量與質量的雙重提升,是這種趨勢的最強推動力,我們期待這種新文化、新民俗的穩步建構。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歌唱祖國》的熟悉旋律在《我和我的家鄉》中串聯始終,并進行了時代性的創新演繹,觀眾們在既懷舊又創新的藝術載體中,跟隨王源、楊紫等一起哼唱,不僅打造了新的集體觀看儀式,使得大家在觀影過程中充分享受情感與精神的共鳴,滿足了集體觀賞、集體獻禮的獨特心理需求,也成功將歡樂祥和的節慶氛圍推向高潮。這種融歷史文化記憶與現實景觀感受為一體的藝術創造,為觀眾打造了一種懷舊氛圍與創新空間中的新奇體驗。同時,喜劇風格的故事演繹,更是讓歡樂充斥觀影體驗始終,“國慶片”之“慶”也便有了生動的注腳。“國慶片”喜劇風格的輕松與詼諧感觀,不僅有利于消解電影觀眾對于家國題材的刻板印象,同時也對主旋律和主流價值的傳播有著不可替代的優勢。最典型的情節來自于《神筆馬亮》中扶貧干部馬亮的妻子在觀景臺上的一番義正辭嚴的演講,被沈騰飾演的馬亮以一句“這里是觀景臺,不是主席臺”風趣地化莊為諧,既表達了主流價值,又令人不覺宣教,同時又印象深刻。“國慶片”的暖色影調,對國慶節的氛圍營造具有重要的儀式鋪陳和文化先導功能。
總之,在國慶節這一舉國歡慶的特殊慶典之際,《我和我的家鄉》作為一部具有中國特色電影新類型的 “國慶片”, 將“我”之個體與“國”之集體用情感紐帶緊密地聯系在一起,喚起了我們共同的文化記憶,形成一種向祖國、家園、故鄉獻禮致敬的集體儀式,為中華兒女帶來了情感的撫慰與精神的鼓舞。“國慶片”新類型的建構,為新時代中國電影的類型片創新作出了卓越貢獻,啟迪未來的電影創作沿著這個方向不斷創新,取得新的突破。可以說,“國慶片”不僅是政府、制作方和觀眾的集體合創成果,也是我們不斷堅持文化自覺和文化自信的產物。面向未來,“國慶片”任重道遠,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以人民為中心”的創作方向與道路,始終應當成為“國慶片”的發展動力與目標。我們由衷期待這種凸顯中國特色的“國慶片”新類型,能夠在未來持續發揮溫暖人心、震撼人心、啟迪人心的文化價值,不斷創作出具有鮮明中國味道、中國氣質和中國精神的電影佳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