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憲光
(西南大學 文學院,重慶 400715)
治學即做學問,這里主要講的是關于中國古代文史方面的學問。中華民族歷史悠久,華夏文化源遠流長。歷史長河滔滔滾滾,文化傳統代代傳承。早在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戰國時期,我國的學術文化就大放異彩,輝耀于世界的東方。百家蜂起,諸子并出,各逞其說,爭輝斗艷。以儒家、墨家、道家、法家、陰陽家、縱橫家、名家、農家、雜家(即所謂“九流”,加上不入流的“小說家”即所謂“十家”)為代表的學術流派,活躍于思想、政治、文化、外交領域,開創了我國百家爭鳴、學術繁榮的黃金時代。不僅在中國,而且在世界文化史上,也堪稱難以企及的高峰。學術文化的繁榮、發展,是治學或曰學術研究的前提條件。可以說,學術研究是隨學術的產生而產生,又反過來推動學術文化的發展的。然而學術的研究產生雖早,如《莊子》中有《天下》篇,《荀子》中有《非十二子》篇,都是學術思想史上較早也較系統的研究文章,但形成傳統卻較遲。治學的傳統,可以說是從漢朝開始的。漢朝以前,如先秦時期,固然也有專家學者,但他們并非有意識地要做學問。先秦諸子著書立說,無非是要發表自己的意見,并無做學問的考慮。到了漢朝,一些人則有意識地要做學問,要搞研究了。也可以說,開始進入自覺化的層次了。
清人姚鼐曾說:“余嘗論學問之事,有三端焉,曰:義理也,考證也,文章也。”(《述庵文鈔序》)章學誠在《答沈楓墀論學》中則特別強調做學問需要才、學、識,并謂才指作性,學指記性,識指悟性。用今天的話來說,才指表達能力,學指記誦能力,識指觀點、見解。才學識三者互為表里,實不可分。學術的生命在于創新。但創新必須以學為根基,才能在前人的基礎上有所發現,有所發明,有所開拓,有所前進。
我們今天做學問,要講古今中外,與古人有所不同。其實古人做學問也講古今中外,如司馬遷著《史記》,但視野畢竟有限。王充則只講古今,由于歷史的局限,那時不大可能注意中外的問題。王國維曾說:“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學”。其實做學問也一樣,“一代有一代之學問”。
概括言之,治學之道可分傳統的與西方的兩條路子,西方的包括了馬列主義。竊以為,各取所長,行“拿來主義”,消化吸收,形成適合自己的路子,只要能見成效,出成果,便是可取的方法。做學問也必須經受實踐的檢驗,并且要隨著時代的步伐前進。
倘以學術為終身事業,就要有創建體系的雄心壯志。學術體系大致有三種:理論性的、方法論的、學說性的。中國學術的傳統是重史而輕論。從事文史研究的現代學人,沒有科學理論的指導,沒有科學方法的支持,沒有雄厚的文獻功底,是成不了大學問、大事業的。有人說現在是沒有大師(自我吹噓或他人炒作者不算)的時代,甚至還有人指稱文史研究領域現在是一代不如一代。其說嚴苛,引人深思。
古人說,取法乎上,得之乎中;取法乎中,得之乎下。我們作為后進學人,應該以前輩大師為榜樣,勤奮精進。雖不能至,而心向往之。
說到治學方法,實無一定之規。但有一些普遍認定的原則和方法,是經過實踐檢驗的,也是行之有效的。我這里僅就自己從學四十多年來的經驗和教訓,談幾點感受比較深刻的體會,聊供參考。
研究方向的選定,至關重要。它關系著治學者一生是否能夠在學術上有所建樹。選定研究方向除了社會的需要、專業的考慮而外,主要還有一個揚長避短、發揮自己優勢的問題。這當然與個人的愛好、興趣、學養基礎乃至氣質有關。必須有一點自知之明。要善于自我發現、自我了解、自我設計。有的人一輩子也沒有發現自己的優勢所在,矻矻終生,無所成就。但也許他在某一方面倒真是一位天才,只是未經發現而被埋沒罷了。所以,即便是從事古代文史研究,也一定得明白自己的優勢何在。
拿古代文學來說,從發展時段上看,自先秦迄明清,上下三千年,都值得研究。莊子說,吾生也有涯,知也無涯,誰也不可能做到對整個文學史所有問題都有精深的研究。因此,面對著浩瀚無涯的研究對象,你必須有所選擇。包括選定哪一個時段,何種文學現象或文學流派,作家或作家群,某種文體、某一作家或某一專書,作為自己的主攻對象,狠下功夫。這就是抓住一點,扎下根去,著力于建立自己研究的小根據地。只要真正下功夫,不過三、五年時間,就一定會取得發言權,在某一方面或某一論題上,成為超乎眾人的小小的專家。其實,對于初入學術之門的習學者來說,能做到這樣,也就很不錯了。
做學問也如打仗,確實需要一仗一仗地打。一個戰役取勝了,再去開辟第二個戰役,擴大戰果。事物之間是有聯系的,這個聯系,有縱與橫兩個方面,即有縱的勾連,橫的延伸,不可能孤立起來。總之,以選定的研究對象為核心,通過前后左右的涉獵,拓寬加深,但始終把主要精力放在主攻對象上。坐幾年冷板凳,下幾年硬功夫,力求取得若干有分量的成果。如能在某一特定研究領域連續發表幾篇有一定影響的論文,那就在這一領域取得了發言權,也可說建立起了一個小小的根據地。我曾多次講過一個觀點,即在學術界同仁中如提到某人,不管是否認識,但都知道此人是搞什么研究的,那就可以認為此人入流了。反之,有的人在學界混了很多年,也東一榔頭西一棒地發表過一些論文,但在學界同仁中提到此人,大家說不出來他究竟是研究什么的,那么可以認為,此人還不入流。道理很簡單,因為他沒有自己的根據地,有如打游擊,不成氣候。有了根據地,才能站穩腳跟,取得經驗,謀求發展。做學問實際上就是走專家之路,當然其中有大小深淺之別,但不管是多大多高深的專家,都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有人比喻做學問如打井,惟有看準地盤(選準研究方向),堅持不懈深挖下去,方可見水或見氣見油。切忌盲目跟風,東挖一鋤,西刨一鎬,淺嘗輒止。毛澤東關于戰爭策略有論曰:對于人,傷其十指不如斷其一指;對于敵,擊潰其十個師不如殲滅其一個師。這就是集中優勢兵力打殲滅戰。做學問亦如此,二者有相通之理。
在治學過程中,能否做到這樣,在很大程度上決定著一個人能否取得成就。勤學不必多講,這里重點談談敢疑和多思。
梁啟超總結清代乾嘉學派的治學特點為“善疑”“求真”“創獲”。胡適也說:“我要教人疑而后信,考而后信,有充分證據而后信。”明末清初黃宗羲說:“小疑則小悟,大疑則大悟,不疑則不悟。”于光遠說:“疑問號何為鉤子?惟如此可釣到學問。”馬克思亦曾坦言“懷疑一切”。可以說,敢疑是做學問的起點。疑即發現問題,帶著問題去鉆研,去探求,離不開多思。換句話說,做學問就是要善于發現矛盾,提出問題,并且善于分析問題,求得真是,從而解決問題,取得成果。這是值得我們記取的。
舉兩個實例。其一:
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瀚海闌干百丈冰,愁云慘淡萬里凝。”各種注本無一例外:瀚海,指沙漠。闌干,縱橫(橫七豎八)貌。百丈冰,言冰雪之厚。
按:“翰海”始見《史記·霍去病傳》:“驃騎將軍去病率師……封狼居胥山,禪于姑衍,登臨翰海。”一位學者由此聯想到“瀚海闌干百丈冰”,對“登臨”二字起疑,“沙漠”怎么“登臨”呢?于是不斷考索求解,后來在岑參《白雪歌》之姊妹篇《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中發現內證,中有二句:“晻靄寒氛萬里凝,闌干陰崖千丈冰。”兩相對照,豁然得解:“翰海”顯然與“陰崖”義近。
其后又在維吾爾語匯中找到答案。維吾爾人習慣于將陡峭的山崖形成的陂谷叫hang(杭),將陂谷之幽靜處稱hang holi(杭海爾),或將山谷背陰處稱“杭海洛”,略去尾音,均可譯作“杭海”或“翰海”。請教了維族學者,此來自古突厥語。此句意實為:峽谷背陰的百丈山崖上冰雪交錯覆蓋,而非謂平面的沙漠上覆蓋著百丈冰雪,于是這一相沿已久的誤釋乃得正解。
至于后來有人以“翰海”為沙漠之代稱,那是另外一回事。
其二:劉基之死:
《明史·劉基傳》載洪武十三年(1380)胡惟庸案發,中丞涂節告胡謀反,“并謂其毒基致死”。《明史紀事本末》《明通鑒》《萬歷野獲編》均執此說。毒死說沿襲至今。另有“憂憤而死”之說。《辭海》兩說并存。本人對此生疑,為求其是,作了一番考辨。
發現矛盾及辨析:
1.據黃伯思《誠意伯劉公行狀》,劉基于1373稱病,1375正月初一胡惟庸挾醫來為之看病,同年三月還鄉,4月16亡故。從“飲其藥”至死,整整三個半月。
2.毒死之說起于劉已死五年之后。告發者涂節亦被殺。《明通鑒》引《三編御批》:“揆之于理,殊未可信。”
3.此鐵案由朱元璋親定。朱曾對劉基次子劉仲璟說:“劉伯溫那時挺身來隨我……鄱陽湖里到處廝殺他都有功。后來胡家結黨,他吃他下蠱。他大兒子(劉璉)在江西也吃他藥殺了。”(《遇恩錄》)但《明史·劉璉傳》明明說其“墮井死”,可見朱是信口開河。
4.劉基被“毒死”成了朱元璋借以殺人的一把刀子,《明史紀事本末·胡藍之獄》載:“帝又究誠意伯死狀,惟庸懼且見發,乃計曰:‘主上草菅勛舊臣,何有我!’”正好對此作了說明。
5.劉基死后55年,兼修國史的奉訓大夫、翰林學士李時勉在《犁眉公集序》中說他“功成名遂,引身而退,卒以壽終。”可見不信毒死之說。
6.劉基病重屬實,其還鄉前所寫《送宋仲珩還金華序》自述老病之態道:“予須發已白過太半,齒落十三四,左手頑不掉,耳聵,足踸踔不能趨。”而就其自謂“有物積腹中如卷石”的癥狀推測,他很可能即患胃癌、腸癌一類惡疾,加上年老體衰,醫治無效,終于病死。
至于劉基死后多年,無中生有地拋出“毒死”之說,顯然是朱元璋為了獨攬政權,存心利用胡黨之案所玩弄的陰謀伎倆。弄清這一問題,不僅是還歷史的本來面目,而且可由此認識到,在專制社會中,即如朱元璋那樣的農民起義領袖,一當君臨天下之后,也要徹底變質,為了填滿權力的欲壑,什么傷天害理的事都能干得出來。
研究任何問題,特別是作考證,必須有大量的資料為依據,不能臆想和捏造。所謂占有材料,并不是指專去挖掘什么新奇的材料,更不是主張找人所未見的什么珍秘材料,而是說要了解這一問題各個方面有關的材料,盡量收集,加以考察。在人所共見的平凡書中,發現問題,提出見解。做學問任何時候不能講空話。
材料主要包括三個方面:一是原始史料,二是經典理論,三是前人成果。三者缺一不可。一是研究的根據,二是研究的指導原則,三是研究的歷史和現狀(已有哪些成果,達到什么水平,哪些問題尚有待解決,有何分歧,癥結何在等等)。情況不明往往會事倍功半,甚至勞而無功。元好問《論詩》:“眼處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總非真。畫圖臨出秦川景,親到長安有幾人?”頗有啟發意義。
搜集、占有資料有三點要注意:
一是盡量占有。前人提出“竭澤而漁”“一網打盡”,即要求占有所有資料,不可遺漏。這固然難以完全做到。但我們今天還可以使用電腦、網絡、搜索軟件等新的工具,比前人只靠翻書強多了,理應更詳盡地掌握所研究問題的相關資料。
二是必須掌握、使用第一手原始資料。前輩學人對此尤為重視。第二手資料只能作為補充、參考或引導,不足為據,否則難免受騙上當。使用資料時,必須與原書查核,以免訛誤。顧炎武說:“我鑄錢非以舊錢熔鑄之”,而是“開礦于山”,就是這個意思。
不可迷信權威。即便是他們所引的資料也不完全可靠,都必須認真查核原始資料方可引用。這方面的教訓太多了。
略舉二例:
1.《詩經楚辭鑒賞辭典》初版序言,引唐代成伯璵《毛詩指說》:“三百篇造句大抵四言,而時雜二、三、五、六、七、八言……短非蹇也,長非冗也。”經查,所引原書并無此段文字。非張冠李戴,即無中生有。《序言》作者自謂乃轉引自夏傳才《詩經的語言藝術》,于是專函問夏,夏亦忘其所自來,差點鬧笑話。經我指出后,乃于再版時刪去。
2.關于劉炫之死。我寫《說偽書》一文,據梁啟超《古書真偽及其年代》之說,謂其因造偽書而被隋文帝殺死。后檢《北史·儒林傳》,始知此說實誤。他是在隋末天下大亂中,窮乏無依,凍餓而死的,時年68歲。無奈只好撰文糾正,以免以訛傳訛。這便是誤信權威之言,用二手資料所犯的過失。這方面的教訓甚多,無煩列舉。
三是注意運用新發現的材料。這往往標志著學術研究的新水平。如有人研究岑參邊塞詩,從新疆出土的一個紙糊燈籠上發現了岑參當年進疆的馬料賬,以此為據,理出了岑參在新疆行蹤的線索,破除了一些舊說。新而有據,很有說服力。又如帛書《戰國縱橫家書》的出土,蘇秦的書信證明其登上歷史舞臺在張儀之后。《史記》所記顛倒了先后,據此可駁正諸多舊說。上博竹簡有孔子詩論等遺文,催生了不少新成果。近據報載,北大收藏了一批出土竹簡,其中有早已亡遺的古文尚書,一旦公布,勢將改寫一些舊的結論。
王國維提出二重證據法,即將紙上文獻與出土文獻相結合的研究方法,深受學人推崇。近人又提出加上田野考察法(臺灣中山大學簡錦松教授的《杜甫夔州詩現地研究》即運用這一方法),還有人把網絡使用法也加上的。這都與如何搜集整理、使用資料有關。
研究方法有其相對的獨立性,更需要創造性。一般方法此不必說,只是簡單談談常用的歸納法(從個別到一般)、演繹法(從一般到個別)和比較法。又稱綜合證據法、微觀分析法和同異比較法。
A.綜合證據法:又稱“叢證法”。這不但指說明論點時“證不厭多,據但恨少”,而且指應用多學科的材料和方法來證實自己的看法。或有理據,或有事據,總之是建立在充分的證據之上。一個一個地予以證明,然后歸納起來,說明自己的觀點。這種方法是比較常用的。
以拙文《縱橫家之祖考》為例:用帛書材料推倒張儀、蘇秦共事鬼谷先生,繼用《史記》《漢志》等諸多史料論證鬼谷為子虛烏有,再引《論語》《史記》《國策》《韓詩外傳》等資料叢證縱橫家之祖應為子貢。其研究方法即為歸納法。
B.微觀分析法:即通過一些微細事象的精密分析,逐漸展延開來。深入奧秘,廣泛聯系,力求發現規律,達成宏觀的概括。這在研究中也是一種常用的方法。
沒有精細深入的微觀分析,就無法準確領會和深刻探究作家、作品的奧秘和精神,也不能做到“考據”“義理”“詞章”三結合,達到史論并舉,虛實相生。“考據”不可忽視,比如材料的真偽,是否可靠,是否值得征引,你首先得作出判斷,這就是起碼的考據。如果這一點都談不上,那就不能進行有價值的研究。要把研究建立在可靠的材料之上,否則就難以成立。好比釜底之薪,如果抽掉了鍋底下的柴火,還煮得出什么美味來呢?
要做微觀分析,作品或文獻里的每一個最小意義或因子(例如獨立的形象或詞匯),都應做成卡片,建立檔案,搜羅諸說,比較異同,篩選精華,發現奧秘。不如此則難以深入透徹,或者淪于空疏和浮淺。
所謂“考據”“義理”“詞章”,乃是古人做學問的傳統方法。我們對此不妨作最廣泛的理解。“考據”就是“辨章學術,考鏡源流”,去粗取精,去偽存真。“義理”就是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發明條例”,總結規律。“詞章”就是觀其形貌,得其精神,透過外表,探其奧秘,從而體驗意境,揭示本質。沒有“考據”就不明“義理”,更談不上領略“詞章”。不攻“義理”,漠視“詞章”的孤立“考據”,也只是舍本逐末,買櫝還珠,墨守家法,管窺蠡測。我們現在做學問應該把三者統一起來。
C.同異比較法:又稱比較研究法。這種方法較為盛行,如比較文學的研究,大多以中外文學作平行的或交叉的研究。因為在兩種以上文化之間求同,異中有同才可比較,然后也才能辨“異”。同中之異和異中之同本來都是對立統一的,要注意它們的主要特征,也不要放過了那些微妙的差別。
這種研究方法可以避免孤立的、靜止的、片面的認識,著重于以聯系的觀點、發展的觀點來進行探討。屬于開放式而非封閉式。有比較才有鑒別,這是人所共知的道理。因此,這一研究方法運用頗廣。
這一研究方法大家都比較熟悉,無需多言。我只想提出兩點注意。一是比較研究法并非比較文學專業之專利,也決不僅限于中外比較或中西比較。時代的局限亦可突破。也就是說,時間和空間都不是障礙,只要有可比性,無論中外古今的作家、作品或文學現象,都可以成為比較研究的對象。二是要明確比較研究的目的是為了發現本質,揭示規律,不是為比較而比較。那種只是列舉同異、羅列現象,而不深入揭示本質規律的研究,只能說是膚淺的。
研究方法并不固定。它要因人、因研究對象不同而有所變化;也并不單一,往往需要綜合運用。重要的是在實踐中去摸索和總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