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曉雷,邊燕杰
(西安交通大學實證社會科學研究所,陜西西安710049)
2019年底暴發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以下簡稱“新冠肺炎疫情”)成為迄今為止傳播最廣、影響最深、受關注最多的公共衛生事件。截至2020 年11 月初,全球累計確診人數已超過4 800 萬人,死亡超過123 萬人(世界衛生組織2020 年11 月6 日公布數據)。面對突如其來的嚴重疫情,中國在黨和政府的統一領導下,采取了一系列有效的防疫、抗疫措施,包括社區封閉管理、居家隔離、保持社會距離(social distancing)等。這些措施一方面控制了疫情的蔓延和發展,將傳播和感染病毒的可能性降至最低,另一方面也對原本和諧有序的社會造成了影響,使得個體被局限在孤立的空間中,人際交往的聯系性遭到破壞,只能通過線上交往的方式進行溝通,而以家庭為核心的傳統社會關系得到加強,形成了疫情期間新的防疫社會資本[1]。值得關注的是,這種新的防疫社會資本對人們的日常生活有何影響?尤其是在居家隔離的背景下,與防疫、抗疫直接相關的體育鍛煉、身心健康等指標是否因防疫社會資本的不同而產生差異?
社會資本理論是20 世紀80 年代以來重要的理論概念,其哲學基礎源于馬克思的普遍聯系思想。對社會資本的理論概念有許多定義[2-4],但其基本含義是嵌入人際社會關系網絡、為滿足行為目標而動員的社會資源[5]。社會資本提供了聯系紐帶機制、網絡結構機制、關系資源機制等,可以解釋宏觀經濟發展[6]、企業組織管理[7]、社會參與動員[8]、個人地位獲得[9]、身心健康與主觀幸福感[10-11]等許多社會問題。在中國學者的研究中,聯系性一直是中國主體話語的社會學理論視角[12],也由此概念創立了關系社會學,并產生了“關系社會資本”的概念[13]。相對于西方社會資本,中國的關系社會資本具有強連帶性、功能復用性、頻發義務性、超穩關系圈等特征。這些特征越突出,則人際關系越緊密,能動員的社會資本越豐富。最新研究[14]發現,改革開放后,中國的市場化、全球化、個體化迅速發展,市場化雖有可能抑制關系社會資本的拓展,但群體維系功能持續存在,同時,友情關系圈和弱關系網絡隨著聯系性需求的增加而得到加強。可以預見,在相對穩定的社會環境和穩步發展的市場經濟推動下,聯系性將變得更加重要,社會資本的作用將更加凸顯。
然而,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帶來了新的挑戰,尤其是疫情高峰時期在全國普遍推行的居家隔離防疫措施阻斷了人與人之間的物理聯系。現有研究[15]表明,缺少正式和非正式社會聯系會導致個體的社會孤立,無論在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社會孤立群體的綜合幸福感都最低。身心健康研究[16]證明,處在社會孤立狀態下的人極為脆弱,特別是老年群體會產生身體超重、健康惡化甚至精神崩潰等嚴重后果。因此,在防疫、抗疫過程中,如何既保證物理隔離的效果,又避免社會孤立現象造成的嚴重影響,是衛生工作者和社會研究者需共同面對的問題。
在此背景下,邊燕杰等[1]根據疫情期間的物理隔離特性和個體的聯系性需求,提出了防疫社會資本的新概念:在有效物理隔離的狀態下,人們對于社會聯系性的保持和加強。防疫社會資本包括聯系的強度和廣度兩重含義:一方面是通過親情交往和網絡交流增強的關系交往親密性;另一方面是通過人與人之間不同的溝通途徑實現的資訊來源異質性,從而積極地影響防疫行為和防疫效果。從防疫、抗疫的目標出發,防疫社會資本具有4 個顯著功能:①信息傳遞功能,可通過弱關系網絡[9]和結構洞網絡[17]解決疫情期間的信息匱乏和信息不對稱等問題;②人情幫扶功能,可通過互惠交往達成資源交換和行為目標[18];③社會支持功能,可通過親密關系紐帶和社會交換網絡提供情感型與工具型社會支持[19];④災難救助功能,可通過關系網絡資源獲得正式或非正式支持,從而更快、更好地恢復正常生活[20]。
防疫社會資本的概念結構由1 個外部條件和2 個內部要素構成(圖1)。其中,外部條件是疫情期間不同程度的物理隔離措施,包括社區封閉管理、居家隔離、保持社會距離等。物理隔離衡量的是個人與他人在物理空間中的孤立程度。新冠肺炎病毒通常有2~14 d的潛伏期,且可通過人與人之間的近距離接觸傳播。因此,在無預防性疫苗和有效醫療防護措施的條件下,物理隔離是阻止病毒蔓延和傳播的最優辦法。與此同時,新冠肺炎病毒感染者更需與醫護人員、其他感染者和未感染者之間保持物理隔離,并在適當的社會距離之內維持日常生活。因此,作為一個新生變量,物理隔離在疫情期間對聯系性的影響尤為顯著,是防疫社會資本產生和發揮作用的必要條件。

圖1 防疫社會資本的概念結構Figure 1 Conceptual structure of epidemic-specific social capital
防疫社會資本的2個內部要素分別是內聚型社會資本(bonding social capital)和外聯型社會資本(bridging social capital)。根據Putnam[8]的分類:內聚型社會資本是群體內部成員之間的聯系程度,聯系程度越緊密,則人際信任程度越高、合作精神越強、公共參與越積極,可形成較強的內聚力;外聯型社會資本是群體之間的聯系程度,可從信息溝通、合作規范、互惠結盟等維度衡量其質量。
內聚型社會資本包括夫妻關系、家庭成員關系、親屬或類親屬關系以及其他親密的社會關系。這些關系構成的親密圈子是個人的核心社會網絡。個人的內聚型社會資本越多,則獲得的團體內部支持越多,就會有更強的能力面對疫情的挑戰。本文主要從家庭成員關系變化、親屬好友交往時間、親密關系具體表現等3個方面衡量親密聯系的內涵。①家庭成員關系變化體現在夫妻、父母、子女之間關系親疏遠近的變化上,疫情期間家庭成員之間的接觸最為頻繁,上述關系的變化將直接體現內聚型社會資本的變化。②親屬好友交往時間體現在實體空間和虛擬空間2個維度:實體空間主要體現在家庭的交流和互動方面,如是否更多地參與家務勞動、夫妻之間交流頻率的變化等;虛擬空間主要體現在線上的交流和互動方面,如與親屬好友線上交流的頻率、疫情期間上網時間的變化等。③親密關系具體表現可通過疫情期間特有的參與行為衡量。例如,居家隔離時會陪同家人參與網課,這種網課的陪同參與經常發生在代際之間,將物理層面、發生在家庭之外的課堂教學轉變為家庭之內、人際之間的交往。無論是父母在子女上網課時的陪伴輔導,還是子女對于長輩上網課的文化反哺,甚至是夫妻之間在上網課時的交流互助,都可通過親情互動的方式增進情感交流、促進社會資本的增長。
外聯型社會資本包括親密圈外的熟人、線上網絡以及人們相互交流信息的途徑,通常由弱關系構成,能有效地跨越群體結構的邊界傳遞非冗余信息。因此,外聯型社會資本可使人們在面對不斷變化的疫情時獲得更多的信息資源,同時保持警覺、鎮定。本文主要從不同的信息獲取途徑衡量這種可傳遞非冗余信息的弱關系內涵。①傳統媒體途徑包括電視及廣播。有關疫情的官方資訊以及第一手資料均通過電視和廣播發布,尤其對于互聯網還未普及的地區以及缺乏互聯網技能的群體,電視和廣播具有不可替代的信息傳遞作用。②互聯網媒體途徑包括新聞資訊平臺等。可從中獲取及時的信息,同時線上信息還具有異質性,對于疫情資訊的全面獲取也有幫助。另外,新興的視頻軟件平臺也是獲取資訊的重要途徑。③線下資訊途徑。由于采取物理隔離措施,居民與所居住社區之間的聯系變得緊密,社區發布的實時信息也是獲取疫情資訊的重要途徑之一。以上獲取資訊途徑的異質性、廣泛性代表了個人所擁有外聯型社會資本的質量。
防疫社會資本的意義在于影響個人的防疫行為及防疫效果[21],因此,本文重點討論防疫社會資本對體育鍛煉和身心健康的影響,其理論模型如圖2 所示(該模型首發于邊燕杰的英文理論文章[22],本文依據該理論進行首次實證研究)。

圖2 防疫社會資本對體育鍛煉和身心健康影響的理論模型Figure 2 Theoretical model of the effects of epidemicspecific social capital on physical activity and health status
防疫社會資本由物理隔離條件下的內聚型社會資本和外聯型社會資本構成。防疫社會資本的變異性受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職業、收入、所在地區等個人特征因素影響[23]。個人特征作為一個開放的測量譜系,不局限于圖2所示的變量,其他與防疫社會資本相關的變量也可納入理論模型。社會資本研究[24]表明,不同群體的社會資本具有顯著差異,男性的社會資本普遍高于女性,中年人的社會資本普遍高于年輕人和老年人,受教育程度較高者的社會資本普遍高于受教育程度較低者,收入較高、資產較多、居住在較發達地區者,其社會資本也較高。對于防疫社會資本而言,個人特征是否發揮顯著影響需實證分析的進一步驗證。
一般而言,不同于專業競技體育,體育鍛煉屬于大眾體育范疇,既包括室內活動也包括室外活動,特別是在“健康中國”和“全民健身”的大背景下,大眾體育鍛煉呈現科技化、實用化、多樣化、綜合化等趨勢[25]。在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前,許多關于社會資本影響體育鍛煉的研究認為,社會資本可從個體和集體2 個層面影響體育鍛煉[26],社會資本較高者更可能參加體育鍛煉,且影響身邊其他人共同參與體育鍛煉[27]。從社會資本的視角發展大眾體育則需運用網絡紐帶提高參與度、運用網絡資源創新管理策略、運用社交媒體打造體育圈子、運用社會資本發展體育理念[28]。在疫情暴發之后,物理隔離使得人們難以進行更多的室外活動,但防疫社會資本可繼續維持和推動體育鍛煉,使個人有更多可能性參與室內體育鍛煉。由此提出命題一的研究假設:
假設1-1,疫情期間的內聚型社會資本越多,則個人參與體育鍛煉的可能性越高。
假設1-2,疫情期間的外聯型社會資本越多,則個人參與體育鍛煉的可能性越高。
在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前,社會資本對于身心健康有顯著的正向影響,是促進健康、獲得社會支持的重要來源[29]。身心健康可從身體健康與心理健康2個方面考量。在身體健康方面,社會資本通過網絡成員之間的行為互動和行為比擬產生直接影響,也通過網絡成員之間的信息溝通、態度切磋、價值觀比較產生間接影響[30-31]。在心理健康方面,個人的主觀幸福感是較為穩定、積極的心理狀態,社會資本可通過經濟扶持、情感支持、強化身份等提升幸福感與心理健康水平[32-33]。
在疫情暴發之后,社會資本將發揮更大作用。內聚型社會資本產生的親密圈子是社會支持的主要來源,為參與家務、居家工作和其他活動提供動力,從而有助于人們保持身心健康。外聯型社會資本可使人們通過網絡與外界保持聯系,實現交往的遠程化和多樣化,人們從中及時獲得的非冗余信息越多,則對于疫情的反應越理智,個人保持身心健康的可能性就越大。由此提出命題二的研究假設:
假設2-1,疫情期間的內聚型社會資本越多,則個人的身體健康水平與主觀幸福感越高。
假設2-2,疫情期間的外聯型社會資本越多,則個人的身體健康水平與主觀幸福感越高。
一直以來,“健康中國”是建設小康社會的重要目標,國家也積極推進全民健身以提高國民的身體素質[34]。生理學[35]和心理學[33]研究都表明,體育鍛煉可減少個人的負面情緒,同時促進身體健康、提高生活滿意度、提升幸福感。在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后,體育鍛煉的場地、時間、內容等受到物理隔離的影響,但其效用仍然明顯,越是居家隔離的個人越需要更多的體育鍛煉增強個人體質、提升身心健康水平,從而降低感染病毒的可能性。對于感染者而言,合理安排體育鍛煉一方面可盡早恢復健康,另一方面可產生積極的心態。由此提出命題三的研究假設:
假設3,疫情期間的體育鍛煉可提升個人的身心健康水平。
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入戶調查已無法實現,線上調查成為方便易行的個人數據收集方法。本文使用的“調研家”平臺是瀚一數據科技(深圳)有限公司開發的專業線上調查工具,已應用于多個科研項目。此次調查時間為2020年4月23—24日,彼時中國疫情已趨平穩,且被訪者剛經歷了普遍的物理隔離,能給出較為準確的答案。2019微信數據報告[36]顯示,微信的活躍賬戶約為11.5 億個,占全國人口的82%,幾乎覆蓋了全部成年群體。通過“調研家”平臺隨機抽取具有代表性的全國微信用戶樣本框約3 萬人,被訪者通過手機終端的微信軟件接收問卷并填答,簡便易行。問卷按照男女1∶1 的比例隨機發送,目標問卷3 000 份,最終有8 019 位被訪者填答了問卷,通過技術手段篩除機器人答題、不認真答題的無效問卷,最終收集有效問卷3 009份,通過率為37.5%。
此次線上調查要求被訪者填答自己在2020 年1月21 日至2 月29 日期間的情況。這個時間段是根據疫情發展的過程確定的(根據《人民日報》、新華網等主流媒體報道整理):2020 年1 月20 日鐘南山院士通過中央電視臺《新聞1+1》欄目證實新冠肺炎病毒“肯定有人傳人”現象;2020 年1 月23 日武漢市關閉離漢通道,實行社區封閉管理、出行限制、居家隔離等措施;2020 年1 月24 日全國各地陸續響應,不同程度地實行上述措施,直至2020年2月末3月初,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全國范圍內開始平穩有序地復工復產。因此,線上調查問卷主要詢問新冠肺炎疫情暴發的高峰時期,特別是居家隔離時的狀況。
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見表1。
(1)因變量。本文的因變量主要測量體育鍛煉和身心健康水平,其中,身心健康又分為身體健康和心理健康2個方面,因此產生如下3個因變量。
體育鍛煉變量。疫情期間的物理隔離影響了正常的體育運動,如所有運動健身場所暫停營業,居家隔離阻斷了參與集體體育活動的可能,戴口罩影響了個人的戶外運動。因此,許多體育鍛煉由戶外轉變為室內、由集體項目轉變為個人健身、由線下參與轉變為線上互動。同時,作為增強自身體質、抵御病毒風險的有效手段,體育鍛煉在疫情期間被更多的人重視。問卷中詢問“疫情期間,您是否通過增加體育鍛煉預防病毒”,得到一個代表體育鍛煉的0-1 變量。其中:回答1 代表參與體育鍛煉,占54%;回答0 代表不參與體育鍛煉,占46%。由此可見,疫情期間的體育鍛煉參與度較為平均,主動參與的人數較多。
自評健康變量。世界衛生組織提出的5點自評健康量表(5=很健康,4=健康,3=一般,2=不很健康,1=很不健康)已成為健康調查的標準題器,并多次在大型調查中運用,本次調查亦使用了這個題器。但本文重點不是自評健康的時點狀態,而是這種狀態在疫情期間是否發生了變化。因此,重新設計了一個5 點測量的題器,詢問“疫情期間您的健康情況是:顯著降低、降低、無變化、提升、顯著提升”,初始分析表明“無變化”選項為眾數,占58.8%。本文將此結果簡化為3點測量的變量,將“顯著降低、降低”合并取值為1,“無變化”取值為2,“提升、顯著提升”合并取值為3,從而得到取值從1 到3 的定序變量,該變量的均值為2.01、標準差為0.64。

表1 相關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Table 1 Descriptive statistics of relevant variables
主觀幸福感變量。心理健康變量通常表現在個人主觀幸福感的變化上,能夠平穩應對疫情的一個重要標志是幸福感保持在原有水平或有所提升,但不降低。因此,調查詢問被訪者“疫情發生以來,您自己的生活幸福感有何變化”。使用3點測量的題器,分別代表“降低了、沒什么變化、提高了”,回答幸福感提高的被訪者占41.2%,最終得到最小值為1、最大值為3 的定序變量,均值為2.26,標準差為0.70。該變量的取值越高說明疫情期間的主觀幸福感越高。
(2)自變量。本文的核心自變量主要由兩部分組成:①疫情期間的防疫社會資本,拓展為內聚型社會資本和外聯型社會資本2個方面;②影響防疫社會資本的必要條件,即物理隔離效果。因此,產生了如下自變量。
防疫社會資本。通過理論分析將防疫社會資本分為內聚型社會資本和外聯型社會資本2 個維度,在調查中使用若干題器測量,并使用驗證性因子分析法得到這2 類社會資本的預測值。其中,內聚型社會資本由家庭成員關系變化、親屬好友交往時間、親密關系具體表現等3 個方面組成,包括疫情期間參加家務勞動的時間、夫妻交流頻率、夫妻關系變化、其他家庭成員(父母、子女等)關系變化、與好友線上交流頻率、參與網課頻率、與疫情前相比上網時間變化等7 個變量。外聯型社會資本由疫情期間獲取資源的途徑變量組成,包括電視和廣播電臺、新聞資訊平臺(如今日頭條、網易新聞等)、視頻軟件平臺(如抖音、快手、嗶哩嗶哩等)、社區宣傳等4個變量。驗證性因子分析結果如表2所示,其中,KMO 值為0.75,加入模型的變量的擬合值均較高,符合理論預設,因此得到內聚型社會資本和外聯型社會資本2個變量。為方便理解和運算,將其全部轉化為最小值為1、最大值為10 的定距變量。其中,內聚型社會資本變量的均值為8.41,外聯型社會資本變量的均值為5.50。

表2 防疫社會資本的驗證性因子分析結果Table 2 Confirmatory factor analysis results of epidemic-specific social capital
隔離效果。根據防疫社會資本的概念結構,物理隔離是疫情期間最顯著的特點,也是形成防疫社會資本的必要條件。與疫情暴發前的聯系性相比,疫情期間的隔離效果通常指出行、交流、工作等活動減少的程度。因此,調查分別詢問被訪者在疫情期間聚會的頻率、參加社區義工的頻率、其他活動(如散步、遛狗等)的頻率。每道題都采用5點測量法,分別為“每天、每周、每月、更少、從不”。將這3 個變量加總,得到代表隔離效果的連續變量,其最小值為3、最大值為15、均值為12.29。該變量的取值越高,說明疫情期間的隔離效果越好,造成個體社會孤立的可能性越大。
(3)控制變量。由于線上調查沒有訪員現場指導被訪者,問卷長度和填答時間有限,無法加入太多控制變量,因此,此次調查選取最能代表個人特征以及社會經濟地位的6個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包括性別、年齡、受教育程度、職業、家庭年收入和所在地區。其中:為觀察年齡是否存在非線性影響,納入年齡平方項變量;為消除家庭年收入偏態分布造成的影響,使用家庭年收入的分組變量。所在地區變量將湖北省單獨列為一類,與東、中、西部地區進行對比,因為湖北省是此次新冠肺炎疫情發生最早和最嚴重的地區,在此次調查中所占比例為12.56%,將其作為參照項具有現實意義。
防疫社會資本對體育鍛煉的影響效應分析結果如表3 所示,分為3 個模型。①考察防疫社會資本對體育鍛煉的直接影響,在未加入任何其他變量的情況下,用模型1完成。②在加入控制變量,尤其是疫情期間的隔離效果變量后,繼續觀察防疫社會資本對體育鍛煉的影響是否發生變化,以及其他變量對體育鍛煉的影響,用模型2 完成。③將隔離效果作為防疫社會資本的調節變量,由于物理隔離是疫情期間最重要的特征,故須考察變量之間是否存在互動效應,用模型3完成。因變量體育鍛煉是0-1變量,因此均使用Logit模型進行統計分析。
模型1 顯示,防疫社會資本的2 個變量(內聚型社會資本和外聯型社會資本)對于體育鍛煉都有顯著正向影響,說明:①在疫情期間,被訪者的內聚型社會資本通過線下、線上2種途徑提升交往緊密性,從而提升參與體育鍛煉的概率。個人與核心網絡成員之間的交往越緊密,如家庭關系越融洽、網絡交往越頻繁,則其內聚型社會資本越高。這種緊密的聯系性將直接或間接地影響個人參與健身運動的意愿,提升參與體育鍛煉的概率。模型系數顯示,內聚型社會資本每提升1 個單位,則參與體育鍛煉的概率提升29.7%(?0.26-1)。②在疫情期間,被訪者獲取信息的途徑越多,預示著交往越廣泛,可獲得更多的異質性信息,能夠提高體育鍛煉的參與度。模型系數顯示,外聯型社會資本每提升1 個單位,則參與體育鍛煉的概率提升13.9%(?0.13-1)。以上結果支持假設1-1、假設1-2。

表3 防疫社會資本對體育鍛煉的影響效應分析結果(Logit)Table 3 The effect of epidemic-specific social capital on physical activity(Logit)
模型2 的因變量仍是體育鍛煉,但增加了控制變量。結果顯示:隔離效果越好,參與體育鍛煉的概率越低,說明物理隔離顯著阻礙了體育鍛煉的開展。同時,根據其他控制變量的結果可知,相對于受教育程度較低(高中及以下)者,受教育程度較高(大學或大專)者參與體育鍛煉較多,說明受教育程度較高者更注重通過健身和鍛煉的方式增強自身體質、抵御病毒侵襲。以湖北省為參照項,東部地區的系數顯著為負,說明:一方面,居家隔離措施對經濟較發達地區有更大的影響,人們參與體育鍛煉的概率更低;另一方面,在疫情較嚴重的湖北省,人們有意識地增加體育鍛煉,從而有效抵御病毒,提升防疫、抗疫能力。
模型3 在模型2 的基礎上加入防疫社會資本2 個變量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結果顯示:內聚型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系數顯著為正,說明疫情期間更嚴格的物理隔離措施可增加緊密聯系性對體育鍛煉的影響。當隔離效果上升時,更多內聚型社會資本帶來更多緊密聯系,相較于內聚型社會資本較低的群體,內聚型社會資本較高的群體參與更多的體育鍛煉,進一步說明聯系性在疫情期間促進體育鍛煉的重要性。然而,外聯型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系數不顯著,說明信息途徑等廣泛聯系特征對于體育鍛煉的提升具有獨立性,與隔離程度無關。
防疫社會資本對身心健康的影響效應分析結果如表4 所示,分為4 個模型。將身心健康分為身體健康和心理健康2 個方面進行分析:①考察防疫社會資本對身體健康的影響,使用自評健康變量進行測量,用模型4 完成。模型5 在模型4 的基礎上加入防疫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以考察是否存在調節效應。②考察防疫社會資本對心理健康的影響,使用主觀幸福感變量進行測量,用模型6 完成。模型7同樣在模型6 的基礎上加入防疫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以考察是否存在調節效應。2 個因變量均是定序變量,因此全部使用Ologit 模型進行統計分析。

表4 防疫社會資本對身心健康的影響效應分析結果(Ologit)Table 4 The effect of epidemic-specific social capital on health status(Ologit)
模型4 顯示,防疫社會資本的2 個變量(內聚型社會資本和外聯型社會資本)對自評健康都有顯著正向影響,隔離效果變量對自評健康有顯著負向影響。這說明:①防疫社會資本對自評健康有積極影響,在疫情期間,被訪者與家庭成員的關系越緊密、與線上好友的正式或非正式交往越頻繁、獲取信息的途徑越多、交往越廣泛,越能提升自評健康的水平。②隔離效果會抑制自評健康水平,由于此處的因變量為主觀的健康水平,而非客觀的健康指標,人們在疫情期間由于物理隔離更多地擔心自己的健康狀況變差,對于疫情可能帶來的影響有不確定性,從而降低了自評健康水平。通過控制變量的結果可知,疫情期間的自評健康水平表現為女性高于男性,年齡呈非線性趨勢,小于67 歲(0.12×100÷2÷0.09)的群體年齡越大自評健康水平越高,而大于等于67歲的群體年齡越大自評健康水平越低,說明整體上人們對于自評健康較為樂觀,而老年群體會由于年齡和身體原因出現健康水平下降的趨勢。收入水平越高則自評健康水平越高,說明經濟能力可提升身體健康水平。湖北省的自評健康水平顯著低于東部和中部地區,說明疫情較為嚴重的地區其居民的身體健康水平也相對較差。
模型5 在模型4 的基礎上加入防疫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結果顯示,無論是內聚型社會資本還是外聯型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系數均不顯著。這說明防疫社會資本對于身體健康存在獨立影響,聯系的緊密性與廣泛程度可提高身體健康水平,且并未受到疫情期間物理隔離的影響。
模型6 顯示,防疫社會資本中的內聚型社會資本對主觀幸福感有顯著正向影響,而外聯型社會資本和隔離效果變量對主觀幸福感無顯著影響。這說明在疫情期間,內聚型社會資本可使被訪者與其核心網絡成員之間形成交往緊密的圈子,這種緊密的聯系性將提升個人的主觀幸福感。通過控制變量的結果可知,在代表心理健康的主觀幸福感方面,女性顯著高于男性。無業群體和年收入6 萬~20 萬元的中等收入群體的主觀幸福感最低:一方面說明來自現代社會的壓力降低了底層群體的幸福感;另一方面說明依賴工資收入維系生活的中等收入群體受到疫情的影響最大,物理隔離、停工停產等措施降低了這部分人的主觀幸福感。
模型7 在模型6 的基礎上加入防疫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結果顯示,內聚型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顯著為正,說明更好的物理隔離效果可提升內聚型社會資本對主觀幸福感的影響,親密圈子在隔離條件下能更好地提升個人的心理健康水平。同時,外聯型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系數不顯著,說明信息途徑和交往范圍并不影響疫情期間的主觀幸福感。綜合表4 的結果可知,防疫社會資本對身心健康的影響主要來自內聚型社會資本,外聯型社會資本的影響較不穩定。此結果支持假設2-1,不支持假設2-2。
體育鍛煉對身心健康的影響效應分析結果如表5所示,在表4的基礎上加入體育鍛煉作為自變量,分為4個模型。同樣將身心健康分為身體健康和心理健康2 個方面進行分析:①考察體育鍛煉對身體健康的影響,使用自評健康變量進行測量,用模型8完成。模型9 在模型8 的基礎上加入防疫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②考察體育鍛煉對心理健康的影響,使用主觀幸福感變量進行測量,用模型10 完成。模型11 同樣在模型10 的基礎上加入防疫社會資本與隔離效果的互動項。2 個因變量均是定序變量,因此全部使用Ologit模型進行統計分析。

表5 體育鍛煉對身心健康的影響效應分析結果(Ologit)Table 5 The effect of physical activity on health status(Ologit)
模型8、模型9 的結果顯示,體育鍛煉對自評健康有顯著正向影響,說明疫情期間積極參與體育鍛煉可提升身體健康水平。同時,加入體育鍛煉變量后,防疫社會資本2 個變量對自評健康的影響仍顯著為正,相較于表4的結果,僅是系數略有減小,可判斷體育鍛煉在防疫社會資本對自評健康的影響中存在部分中介效應。在交互模型中,體育鍛煉的系數和顯著性水平并無太大變化,說明體育鍛煉對自評健康存在獨立影響。
模型10、模型11的結果與模型8、模型9的結果相似,一方面支持體育鍛煉對主觀幸福感存在獨立的正向影響,另一方面可以判斷體育鍛煉在防疫社會資本對主觀幸福感的影響中存在部分中介效應。此結論支持假設3。
為了進一步檢驗體育鍛煉變量在防疫社會資本和身心健康之間存在中介效應,采用Bootstrap 法(自助法)[38]進行中介效應檢驗。通過對原有樣本進行1 000 次重復再抽樣,計算體育鍛煉作為中介變量時的中介效應系數,以及中介效應所占總效應的百分比,并通過95%置信度的置信區間檢驗中介效應的系數是否顯著(表6)。

表6 體育鍛煉中介效應的檢驗結果Table 6 The mediating effects of physical activity
如表6 所示,將身心健康分為身體健康和心理健康2 個模型,其中,體育鍛煉作為中介變量均在95%置信水平上顯著(置信區間不包括0)。因此可判斷,體育鍛煉在防疫社會資本和身心健康之間具有中介效應。對于身體健康,體育鍛煉對內聚型社會資本的身體健康效應解釋比例達10.49%,對外聯型社會資本的身體健康效應解釋比例達28.49%;對于心理健康,體育鍛煉對內聚型社會資本的心理健康效應解釋比例達7.29%,對外聯型社會資本的心理健康效應解釋比例達54.53%。總之,疫情期間的防疫社會資本越多,則個人參與體育鍛煉越積極,身心健康水平越高。
防疫社會資本是在新冠肺炎疫情背景下提出的新的理論概念,它擴展了一般社會資本的理論范疇,以疫情期間普遍的居家隔離作為必要條件,承載了代表關系交往親密性的內聚型社會資本和代表資訊來源異質性的外聯型社會資本。其中:內聚型社會資本是指加強個人所依附的親密圈子,包括線下的家庭聯系和線上的好友交往,是個人行動和獲得社會支持的來源;外聯型社會資本是通過線上通信、遠程聯系等不同渠道獲得的及時、多樣、非冗余的信息,可幫助行動者做出理性、明智的反應。
本文聚焦于防疫社會資本對體育鍛煉和身心健康的影響。從疫情暴發前的社會資本理論出發,個體之間的聯系性是促進體育鍛煉的有效途徑,豐富的社會資本也會提升個人的身心健康水平。在疫情暴發之后,加入物理空間隔離的因素,原有的社會資本與體育鍛煉、身心健康之間的關系是否維持不變?本文通過實證研究回答了該問題。①防疫社會資本對體育鍛煉有促進作用,防疫社會資本越高則參與體育鍛煉的概率越高;②防疫社會資本對身心健康存在顯著的提升效果,其中內聚型社會資本的作用較為穩定;③體育鍛煉在防疫社會資本對身心健康的影響中起中介作用,即防疫社會資本通過推動更多地參與體育鍛煉提升身心健康水平,中介效應得到了模型的檢驗。綜合理論模型和實證分析,得出以下防疫社會資本影響體育鍛煉和身心健康的3個結論。
(1)在疫情期間,物理隔離措施可有效保持身心健康。居家隔離、增距交往等方法作為防疫、抗疫最有效的應對手段,卻對社會的正常運行提出了挑戰,使人們容易成為社會孤立個體。社會資本作為嵌入社會網絡的資源,也因網絡結構的變化而得到重塑。這種能改變網絡結構的力量就是普遍的物理隔離,它將廣泛連接的網絡切割成以家庭為核心的分散小型網絡,使個人的日常聯系只剩下距離最近的親密圈子。同時,物理隔離使得原本已普及了的線上交往方式變得更加頻繁,社會交往的方式從實體空間轉移至虛擬空間,社會交往的距離從被物理隔離阻斷變為被線上網絡拉近。因此,物理隔離不僅未切斷聯系,反而提升了關系的緊密性和獲取信息的異質性。在物理隔離條件下,人們通過與家人的親密交往、與好友的線上聯系進一步提升防疫的信心,通過外聯型社會資本帶來的疫情信息進一步增加防疫知識,這對自評健康水平、幸福感的保持和提升都有顯著幫助。
(2)在疫情期間,增加體育鍛煉可實現平穩過渡。疫情的平息雖須通過公共衛生部門的宏觀控制和預防,但其有效性仍須全社會每位成員通過一系列具體防護方法和自覺行為才能實現,其中包括加強體育鍛煉,以強健的體質有效地防疫、抗疫。本文實證分析結果顯示:疫情期間的體育鍛煉雖受物理隔離的影響,但內聚型社會資本和外聯型社會資本越多,人們參與體育鍛煉的概率越高,進而保持和提升其身心健康水平;特別令人欣慰的是,物理隔離越嚴格,內聚型社會資本的作用越大。這說明體育鍛煉從疫情前帶有健身性質的活動,在疫情期間已轉化為具有直接防疫效果、受社會資本積極影響的一種社會行為。
(3)在疫情期間,保持人際聯系可提升防疫效果。在2 類防疫社會資本中,能維持關系緊密性的是內聚型社會資本,其對于體育鍛煉、身心健康的影響效果都要強于能獲取異質性信息的外聯型社會資本。這說明防疫社會資本的重要作用是維持人與人之間的普遍聯系。這種聯系可傳遞直接或間接的影響,使得像體育鍛煉這類日常活動可在親密的關系圈內進行,同時加深關系圈的親密程度,維持并提升防疫社會資本的質量。本文實證結果表明,保持這種人際聯系不僅能加強體育鍛煉的意愿,也能提升身心健康水平,且體育鍛煉還存在一定的中介效應。可以說,在疫情期間,身體健康和心理健康水平的維持與提升是人們積極面對疫情、渡過難關的必要條件。防疫社會資本的人際聯系性內涵可以很好地提升防疫效果,值得國內外研究者和社會工作者在面對疫情風險時予以重視。
本文為相關研究提供了實證分析的基礎性參照,但也預示著關鍵變量的測量亟待加強。限于線上調查的時間和主題約束,防疫社會資本的微信用戶調查僅設立了較少的體育鍛煉和身心健康指標,限制了本文的實證分析。在以體育鍛煉為中心的數據收集中,這一問題的解決將有助于加深對相關問題的分析。這不僅涉及體育鍛煉的測量,也涉及身心健康指標的測量。例如,除了自評指標之外,身體健康還應納入體質量、體質、行動、能力等多方面的客觀指標,才能充分驗證本文的相關理論命題。在心理健康指標方面,本文使用的主觀幸福感只是一個在有限數據條件下的總體性、綜合性、替代性指標,心理健康研究領域所使用的抑郁、焦慮、失眠、身體化等心理健康量表是未來相關研究必須采納的測量工具。
作者貢獻聲明:
繆曉雷:完善防疫社會資本的理論模型,參與設計調查問卷,采集、整理和分析數據,撰寫、修改論文;
邊燕杰:提出防疫社會資本的概念結構及理論模型,主持設計調查問卷,審閱、修改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