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儒 南
從歷史上來看,日本和韓國是地緣政治上的長期合作伙伴,但是自2018年10月起,日韓兩國的關系產生了微妙的變化,昔日伙伴突然“拔刀相向”,并在2019年7月升級。日韓爭端的產生主要有兩個方面的因素:一是源于1965年兩國外交關系正常化時簽署的《日韓請求權協定》和2015年韓日簽署的《韓日慰安婦協議》中的歷史遺留問題存在著分歧,二是由此轉變成為貿易和政治領域爭端。同時,2019年是中日韓合作二十周年,隨著時隔18個月的中日韓領導人會議于2019年12月在中國成都召開,安倍晉三和文在寅就解決日韓爭端進行了卓有成效的交流,中日韓三國在解決日韓爭端的過程中均扮演了不同的角色,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因此,日韓需要充分理解兩國爭端產生的動因,分析此次爭端對東北亞地區秩序所造成的影響,總結兩國關系緊張的核心問題,尋找妥善處理日韓關系及東北亞地區多邊關系的關鍵因素。
近期日韓爭端的產生來自2018年10月第一次發生的“戰時勞工”矛盾,韓國最高法院下令新日本制鐵和住友金屬工業公司為4位二戰期間的受害者被強迫勞動提供每位1億韓元(約合8.7萬美元)的勞動補償金,這4位受害者認為在1910年至1945年日本殖民統治朝鮮半島時期遭受了日方的強迫勞役行為,而日本方面則強烈譴責并堅決拒絕這一裁決,稱此類問題已通過1965年使日韓關系正常化的雙邊條約得到了“徹底和最終”的解決,而此時正值《日韓共同宣言》簽署二十周年的日子,這也為文在寅的訪日帶來了阻礙。
2018年11月19日,韓國政府計劃在本月之內宣布解散于2016年設立的“和解與治愈財團”,該財團依據《韓日慰安婦協議》而設立,由日本政府出資10億日元(約合830萬美元),旨在分配日本政府基于協議向韓國47名幸存的前慰安婦中的34名以及數十名其他慰安婦的親人提供資金援助。(1)Josh Smith,Haejin Choi,“South Korea’s surviving ‘comfort women’ spend final years seeking atonement from Japan”,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southkorea-japan-comfortwomen/south-koreas-surviving-comfort-women-spend-final-years-seeking-atonement-from-japan-idUSKCN1NS024.其在設立之初便遭到了多位韓國政府登記的日軍慰安婦受害者的反對,她們表示《韓日慰安婦協議》并不是日本政府所作出的正式道歉,應繼續要求日本進行正式道歉和依法賠償;2018年9月27日,韓國總統文在寅在與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第73屆聯合國大會期間進行會晤時表示,依據《韓日慰安婦協議》設立的“和解與治愈財團”已經不能發揮其作用,因此需要就此告一段落。(2)Yosuke Onchi,“Scrapping’ comfort women’ fund an option, Moon warns Abe”,https://asia.nikkei.com/Politics/International-relations/Scrapping-comfort-women-fund-an-option-Moon-warns-Abe.
2018年11月29日,相似的事件再次發生,韓國最高法院裁定日本三菱重工必須賠償二戰期間的韓國被強迫勞動的受害者,據稱有5位勞工在1944年依照國民征用令被“調動”到三菱重工廣島機械制作所和廣島造船所工作時遭到了原子彈的轟炸,這5位勞工的23名遺屬最終對三菱重工進行起訴,而韓國最高法院則維持了2013年上訴法院判決,即三菱必須向23名原告每人支付8 000萬韓元(約合7.1萬美元)的賠償金,并在一項單獨裁決中命令三菱向5名原告或其家屬支付高達13.4萬美元的款項。(3)Choe Sang-Hun,“South Korean Court Orders Mitsubishi of Japan to Pay for Forced Wartime Labor”,https://www.nytimes.com/2018/11/29/world/asia/south-korea-wartime-compensation-japan.html.三菱稱該判決“令人深感遺憾”,并在聲明中表示將與日本政府討論再回應。這一決定與1個月前最高法院的判決相呼應,它被視為具有里程碑的意義,而日本方面同樣表示難以接受,時任日本外相河野太郎(Taro Kono)在判決當天即發表談話稱“這將從根本上推翻日韓友好關系的法律基礎,感到極其遺憾,絕對無法接受”,(4)Simon Denyer,“New South Korean court ruling angers Japan,deepening crisis between America’s closest Pacific allie”,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world/s-korea-court-orders-japans-mitsubishi-to-pay-compensation-for-wartime-forced-labor/2018/11/28/4f0a6616-f37e-11e8-9240-e8028a62c722_story.html.他還表示,日方會根據韓國的應對,“將考慮包括國際審判在內的所有選項,采取堅決措施”。(5)Choe Sang-Hun,“South Korean Court Orders Mitsubishi of Japan to Pay for Forced Wartime Labor”,https://www.nytimes.com/2018/11/29/world/asia/south-korea-wartime-compensation-japan.html.
有關歷史問題的爭論延續到2019年,在更多的日本企業被韓國法院判決賠償的情況下,2019年3月,日本副總理兼財務大臣麻生太郎(Taro Aso)透露,將不排除各種對韓國的經濟制裁手段。(6)Sotaro Suzuki,“Japan sanctions threat on South Korea sparks supply chain fears”,https://asia.nikkei.com/Politics/International-relations/Japan-sanctions-threat-on-South-Korea-sparks-supply-chain-fears.到了2019年下半年,日韓摩擦向更為直接的貿易爭端轉化。2019年7月1日,日本政府宣布,將限制向韓國出口三種化學品——含氟聚酰胺、光阻劑和氟化氫,這類高科技材料均被用于半導體和顯示屏的生產。根據報道稱,這類化學品可能被轉用于軍事用途,因此,日本政府將以對這些化學品的“管理不善”為由對其實施限制。(7)Yen Nee Lee,“The Japan-South Korea dispute could push up the price of your next smartphone”,https://www.cnbc.com/2019/07/23/japan-south-korea-dispute-impact-on-semiconductor-supply-chain-prices.html.7月10日,文在寅表示,日本限制向韓國出口用于存儲芯片材料的決定是對韓國經濟的“打擊”,可能會擾亂全球市場供應。(8)Lindsay Isaac, Sophie Jeong,Junko Ogura,“A feud between Japan and South Korea is threatening global supplies of memory chips”,https://www.cnn.com/2019/07/10/business/south-korea-japan-chips-intl-hnk/index.html.同時,韓國貿易、工業和能源部指責日本政府違反了世界貿易組織的規定,呼吁舉行雙邊會談進行磋商,遭到了日本內閣官房副長官野上浩太郎(Kotaro Nogami)的反駁,他認為沒有跡象表明這些限制違反了世界貿易組織規則,并表示這些限制“對于出口控制體系的正常運行是必要的,是出于安全考慮”。(9)Lindsay Isaac,Sophie Jeong,Junko Ogura,“A feud between Japan and South Korea is threatening global supplies of memory chips”,https://www.cnn.com/2019/07/10/business/south-korea-japan-chips-intl-hnk/index.html.朝鮮的《勞動新聞》則在7月10日的社論中嚴厲譴責日本限制對韓出口的行為,他們直接認為“日本對過去的罪惡沒有絲毫的反省,卻越來越囂張和猖狂”。(10)《北韓媒體譴責日本限制對韓出口 稱安倍一黨用心險惡》,http://world.kbs.co.kr/service/news_view.htm?lang=c&Seq_Code=64128。2019年8月7日上午,日本經濟產業省正式公布了《出口管制實施細則》,將從8月28日起正式生效,生效后除了食品和木材等少數產品以外,日本企業向韓國出口的幾乎所有產品都可能需要獲得日本經濟產業省的許可,并解除對韓國出口的“白色清單”,依照各國對敏感材料的控制嚴格程度將所有國家和地區分成ABCD四個組,(11)Satoshi Sugiyama,“Japan officially approves scrubbing South Korea from ‘white list’ of countries”,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19/08/02/business/japan-officially-approves-removing-south-korea-white-list-countries/#.Xmn74TmHqUk.此前以美國、英國、韓國為首的26個“白色清單”國家被分為了A組,此次韓國則被降入B組,是首個被日本從“白色清單”中清除的國家。
2019年8月4日,韓國啟動了對日本的反制措施,韓國公平貿易委員會宣布,發現三菱電機(Mitsubishi Electric Corp.)、日立汽車系統(Hitachi Automotive Systems Ltd.)、電裝公司(Denso Corp.)和鉆石電機有限公司(Diamond Electric Mfg)等四家汽車零部件制造企業在與現代汽車、雷諾三星、起亞汽車等韓國汽車制造商合作時操縱了向其提供的汽車零部件的投標,包括存在讓特定企業中標、高報價欺詐、規避內部競爭商議等違反公平競爭行為,將罰款92億韓元(約合8.03億日元)。(12)“Four Japan firms fined in South Korea for auto parts bid-rigging”,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19/08/05/business/four-japan-firms-fined-south-korea-auto-parts-bid-rigging/#.Xmn8UzmHqUk.除去罰款,委員會和公訴人還對三菱電機和日立汽車系統提起了刑事訴訟,韓聯社強調,此調查開始于2014年,反壟斷監管機構最初計劃在7月15日宣布這些處罰措施,但由于韓國政府試圖通過對話解決兩國間的貿易爭端,因此推遲了宣布。(13)“Four Japan firms fined in South Korea for auto parts bid-rigging”,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19/08/05/business/four-japan-firms-fined-south-korea-auto-parts-bid-rigging/#.XjrFMTmHqUk.
近期日韓爭端產生的最初動因是一次歷史遺留問題的集中爆發,而文在寅政府和安倍政府的強硬態度也讓兩國不斷撕毀可能緩和矛盾的外交劇本,最終以出口管制和貿易保護的形式,將這場爭端帶入了經濟領域。與此同時,由此引發的兩國間隙不斷擴大,有從經濟領域向政治領域轉移的信號。例如,2019年8月,韓國退出了一項與日本的軍事情報共享協議即《軍事情報保護協定》(GSOMIA)以作為對日本出口管制的回應,這不僅會導致日韓爭端在短時間內向一種不可控的危險方向發展,同時影響了東北亞地區秩序,對東北亞局勢安全帶來隱患,尤其是對美國和中國而言。作為美國在亞洲最重要的兩個盟友,日韓兩國都是美國在全球科技供應鏈上的重要環節,《軍事情報保護協定》能夠使美國與日韓之間進行三方情報收集以應對朝鮮的核威脅和導彈威脅,(14)Lee Jeong-ho,“Collapse of intelligence pact between US,South Korea and Japan ‘will be symbolic victory for China’”,https://www.scmp.com/news/china/diplomacy/article/3022178/collapse-intelligence-pact-between-us-south-korea-and-japan.同時美國與日韓都有雙邊防御條約,美日和美韓的同盟結構是美國試圖領導東北亞安全架構的支柱,而美國與日韓之間的經濟和安全關系正面臨全面崩潰的風險,這對美國在東北亞地區制衡中國、朝鮮、俄羅斯等對手的努力不失為一次重大打擊。對中國而言,作為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和中日韓自貿協定的積極推動者,中日韓三國的多邊主義和自由貿易是東北亞區域經濟網絡的核心組成部分,在2019年8月中日韓三國外長會談上,中國外交部長王毅指出,“只有不斷增進互信,合作才能長期穩定發展;只有深化利益融合,合作才有強大的動力;只有妥善處理分歧,才能確保合作大局。中日韓三國應保持良好的多邊關系,尊重彼此的核心利益和重大關切,妥善處理問題,建設開放型經濟,維護自由貿易”。(15)“China,Japan,ROK FMs meet in Beijing”,http://www.xinhuanet.com/english/2019-08/21/c_138327058.htm.中國鼓勵日韓兩國暫時擱置分歧,力求在三邊貿易協定上取得實質性的突破和進展。同時,若日韓爭端更多地將歷史積怨上升到經濟領域和國家安全方面,對東北亞地區的穩定和共同經濟利益無疑是巨大的損害。
在2019年舉辦的第八屆中日韓領導人會議上,日本和韓國近兩年產生的爭端是一個重要的交流議題,雙方的問題不像與中國的問題那樣具有敏感的安全層面,但日本對韓國長達35年的殖民統治讓這些問題在歷史層面上被無限放大,并對日韓關系的正常化蒙上了陰影。同時,在秩序構建和重塑過程中,大國發揮著關鍵作用,中美兩國參與東北亞地區性事務的積極性以及中美兩國的關系走向,也將直接關系到東北亞秩序前景。(16)王俊生:《東北亞安全秩序的悖論與中美雙領導體制的未來》,《當代亞太》2019年第2期,第145頁。
首先,迫切解決日韓爭端的愿景加速了中日韓在東北亞地區的合作進程。中國更多地站在東北亞地區安全和經貿格局的角度去解決日韓爭端,一方面,中國主動建立其與日本和韓國直接溝通的渠道,既希望通過協商改善雙邊及三邊關系,又希望中日韓三方避免因為缺乏對話機制而產生相互猜忌,例如此次舉辦的第八屆中日韓領導人會議和在其前一天舉辦的第七屆中日韓工商峰會,便為中日韓在促進地區發展、國際安全穩定和守護多邊主義自由貿易價值方面提供了機會;另一方面,中國試圖鼓勵東北亞各國走出歷史陰影的羈絆,對歷史進行更加客觀的認知和解讀。東北亞地區正處于百年大變局的進程中,無論是歷史的東北亞、現實的東北亞還是未來的東北亞,近代歷史對東北亞格局的影響尤為明顯,包括中日之間、日韓之間的矛盾。在第八屆中日韓領導人會議上,中日韓三國發表了《中日韓合作未來十年展望》和“中日韓+X”合作早期收獲項目清單,前者旨在共同提升三國合作水平,維護持久和平安全,倡導開放共贏合作,維護東北亞地區的自由貿易和多邊主義,實現朝鮮半島完全無核化和地區長治久安;后者旨在凝聚三國共識,提升合作水平,發揮互補優勢,推動區域內外共同與可持續發展。此外,領導人會議還強調要抓住自由貿易談判的重要機遇,呼吁有關各方共同努力,推動區域全面經濟伙伴關系協定(RCEP)取得積極進展。
其次,韓國在日韓爭端加劇之際積極推動其“南向政策”。繼2018年訪問印度和新加坡后,文在寅政府將2019年的韓國視為其外交主場,在釜山舉行了“韓國-東盟特別峰會暨第一屆韓國-湄公河流域國家峰會”,峰會上簽署了兩個“聯合聲明”,決定構建和平繁榮的伙伴關系,與東南亞國家討論經濟合作的具體項目,韓國將利用其經濟、技術等優勢,與東盟國家和湄公河地區國家開展深度合作,全面推進雙邊和多邊的經貿合作機制。文在寅“南向政策”的目的在于:一是在日韓經貿爭端未解的背景下,實現外交和經貿關系的多元化,尋找經濟增長新動力;二是迎合美國正在推行的“印太戰略”中對南亞和東南亞地區具有支點意義的戰略關注,美國想在此地區投入大量的力量,此時,文在寅加大推行“南向政策”,力求通過有力配合美國“印太戰略”實施的同時,借助美國之力推動韓國外交和經濟的多元化進程。對于美國方面而言,同盟國家幫助其推行“印太戰略”的實施使其樂于看到以此方式所鞏固和強化的韓美同盟關系,在一定程度上將日本“甩”在了后面。
最后,日韓雙方由于東北亞地區利益分配爭執而陷于“共同失利困境”。歸根結底,日韓兩國爭端仍然是如今最為重要的東北亞地區性事務,但是日本和韓國作為行為者并沒有單獨消除困境的意愿,都在以彼此認為“理性”的行為促進本國的國家利益,最終由于利益分配爭執導致絕對國際形勢和相對國家處境均處于一種更壞的情勢,形成了貿易保護和互設經濟壁壘的“集體行為困境”,同時對于東北亞秩序的建立而言是一次雙輸的行為。無論是安倍政府還是文在寅政府,雙方彼此指責對方挑起了緊張局勢,試圖就責任分配進行解釋,均未能在國內政策上找到正確處理兩國利益分配的方式。文在寅政府急于重新審視前任較為保守的政策,安倍政府依賴民族主義政治基礎努力消除日本和平憲法的約束并在國際社會中恢復“正常”地位,這也使兩國利益政治更趨復雜化。東北亞是一個“二元體”,它既是經濟重心區,又是政治安全高風險區,(17)張蘊嶺:《百年大變局下的東北亞》,《世界經濟與政治》2019年第9期,第5頁。當今東北亞的合作重點應放在以全新的思維推動東北亞新型安全機制的構建,促進東北亞地區經濟的穩定和繁榮,將合作視角聚焦在解決環境保護、衛生、人口老齡化等共同挑戰問題上,而非兩國間短期的利益分配問題和地區性話語權爭論。
日韓爭端看似是一場“零和博弈”,但實際上日本和韓國都很難獲得絕對意義上的“勝利”。2020年1月20日,安倍晉三在眾議院全體會議上發表的施政方針演說中,稱韓國是日本“最重要的鄰國,有著共同的基本價值觀和戰略利益”,(18)“Abe says S.Korea and Japan ‘share same basic values’ in policy speech for 1st time in 6 years”,http://english.hani.co.kr/arti/english_edition/e_international/925291.html.與此同時,安倍指出“正是出于這個原因,我非常期待信守我們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國家的承諾,建立面向未來的雙邊關系”,(19)“Abe says S.Korea and Japan ‘share same basic values’ in policy speech for 1st time in 6 years”,http://english.hani.co.kr/arti/english_edition/e_international/925291.html.這是時隔6年安倍再次在施政方針演說中提出這一看法,它被看作是日本政府試圖修復與韓國的裂痕所釋放出的信號,不管是從歷史的還是從現實的發展角度看,修復日韓兩國之間存在癥結的核心及關鍵,不僅需要日韓兩國從自身出發衡量其利害關系,還需要站在東北亞地區的地緣大視角下,完成這道并非“非此即彼”的選擇題。
第一,日韓兩國應就歷史矛盾達成共識。長期存在的地緣結構問題,引發了日韓關系、半島博弈、美國域外干擾以及部分歷史遺留與領土爭端等問題。(20)王曉波:《“防急”“反停”:朝鮮半島無核化需推力再聚“合力”》,《延邊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20年第1期,第7頁。對東北亞地區的現實而言,東北亞國家需要“與歷史共生”,歷史因素將長期存在并持續產生重要影響。(21)楊伯江:《東北亞地區如何實現與歷史的“共生”——從“大歷史”維度思考中日韓和解合作之道》,《東北亞論壇》2016年第4期,第4頁。近期日韓爭端的起源便是兩國對歷史問題無法達成共識,由于日本歷屆政府對歷史的態度反復無常,在安倍晉三就任首相后日本政府對韓國政府就歷史問題的態度持續模糊,沒有真正向亞洲受害國民眾表現出值得認可的反省行為。在2015年底至2016年初,樸槿惠政府與安倍政府迫于美國“亞洲再平衡”戰略的實施壓力就歷史問題達成了諒解協議,根據協議韓國政府將設立援助基金,由日本政府出資10億日元,(22)Josh Smith,Haejin Choi,“South Korea's surviving' comfort women' spend final years seeking atonement from Japan”,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southkorea-japan-comfortwomen/south-koreas-surviving-comfort-women-spend-final-years-seeking-atonement-from-japan-idUSKCN1NS024.幫助韓國“慰安婦”受害者治愈創傷,韓國政府將在日本落實相關資金后,確認“慰安婦”問題是否得到最終解決,安倍政府認為,用資金解決與韓國在歷史問題上的糾纏是“一勞永逸”和“不可逆轉”的。(23)Tom Le,“Why Japan-South Korea history disputes keep resurfacing”,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politics/2019/07/23/why-japan-south-korea-disputes-world-war-ii-keep-resurfacing/.但是在此份協議中,一方面,日本的用詞仍然避重就輕,稱由于日軍的“參與”,許多韓國女性受到傷害;另一方面,日本認為其提供的資金性質屬于“日韓合作項目”而非“國家賠償”。這份協議當時就遭到了韓國民眾的強烈不滿,認為安倍政府只是在做表面文章,沒有真正做到反省和懺悔,也沒有做到從法律層面上認罪賠償。文在寅執政后,完全推翻了安倍政府與樸槿惠政府達成的所謂“協議”,認為此“協議”是對韓國民眾的欺騙,并要求日本政府為解決歷史問題拿出誠意,從法律層面上做到反省、懺悔和賠償,致使日韓關系再降至冰點。由于在東北亞地區諸多問題中,不少是歷史的遺留問題,特別是戰爭歷史的遺留問題,是由歷史在過去的某個時點上塑造的。(24)楊伯江:《東北亞地區如何實現與歷史的“共生”——從“大歷史”維度思考中日韓和解合作之道》,《東北亞論壇》2016年第4期,第7頁。在解決日韓爭端的過程中,兩國應首先就歷史矛盾達成共識,其中最重要的在于日本政府的態度能否像德國政府一樣,對歷史徹底正視及反省,對戰爭受害國和受害者真誠道歉,這是日本能否在歷史問題上得到諒解的基礎和前提。因此,在解決日韓爭端中的歷史問題上,“誠意”往往比“金錢”更重要。
第二,在與美國的同盟關系中尋求清晰的角色及合理的訴求。美國擁有軍事大國身份和遵循霸權邏輯,其在日本和韓國同時駐軍,保持密切的軍事合作,此舉的目的是在東北亞地區特別是在朝鮮半島地區保持戰略優勢,以應對朝鮮半島的高壓態勢。同時,日本和韓國分別與美國存在軍事同盟關系,這種同盟關系是雙邊而非三邊,使日韓在處理與美國的同盟關系上既屬于合作關系,又屬于競爭關系。所謂合作,就是作為美國在亞太地區的重要盟國,日本和韓國在很大程度上更傾向與美國合作,以配合美國在亞太地區的戰略部署。(25)劉重力、楊宏:《美國重返亞洲對中國東亞地區FTA戰略的影響——基于TPP合作視角的分析》,《東北亞論壇》2012年第5期,第57頁。所謂競爭,就是在與美國的同盟合作中,雙方仍需根據本國的利益權衡局勢利弊,處理日韓之間的雙邊關系。在日韓因歷史問題產生爭端時,日本便通過貿易保護手段將歷史遺留的民族主義分歧向經濟領域互設壁壘的貿易爭端方向轉變,迫使韓國不惜犧牲《軍事情報保護協定》來予以回應。造成這種局勢的原因是日韓雙方的訴求與立場不同:日本政府一直想成為“正常國家”,即能夠享有完整主權、憲政體制與國際外交的國家,同時其自視為東北亞地區大國,認為在經濟和軍事上都要高于韓國一籌,因此,在國際社會的發言權也要高于韓國,對東北亞局勢問題尤其是朝鮮半島問題擁有足夠的發言權;而韓國則認為,朝鮮半島問題只是自己家里的事,只能媾和,不能生亂,生亂的直接結果是韓國的直接利益首先受損,朝鮮半島和平問題再遭打擊。在解決日韓爭端的過程中,兩國應從雙邊及多邊關系中尋求清晰的角色定位,在同盟關系中提出合理的訴求,消除同盟困境,促進雙邊及多邊互動。因此,在解決日韓爭端中的彼此訴求問題上,“合作”往往比“競爭”更重要。
第三,妥善處理東北亞地區日益強烈的地緣政治博弈。日本和韓國理應是和平相處的近鄰,但日韓之間在地緣政治特別是在朝鮮半島問題上的相互制衡,加劇了東北亞地區的政治不確定性。同時,由于美國加入東北亞地區的地緣政治博弈,特朗普政府將朝鮮半島問題作為其外交政策的優先事項,并對實現朝鮮半島無核化有著較強的緊迫感,(26)馬晶:《朝美無核化談判的癥結與中國的應對之策》,《延邊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6期,第15頁。使得東北亞地區局勢日益混亂。目前,日韓兩國對待地緣政治博弈的態度也不盡相同,以朝鮮半島問題為例,韓國希望加強僅以應對朝鮮威脅為限的韓美同盟,盡量試圖緩和朝鮮半島的緊張局勢,避免半島局勢向失控狀況發展;日本則出于同中國的領土爭議和對亞洲實力結構變化的不適應,通過充當美對朝政策的“先鋒”跟隨美國,以此借助美日同盟強化應對中國的籌碼,(27)劉沖:《美國醞釀在韓部署“薩德”系統問題辨析》,《現代國際關系》2015年第5期,第22頁。在強化美日、美韓同盟軍事合作的同時,也開始進一步拓展雙邊同盟的經濟聯系。(28)陳建波、張景全:《朝鮮半島新危機與美國東北亞同盟體系新變化》,《東北亞論壇》2011年第4期,第24頁。由此印證了日韓關系遠比美日和美韓關系要更加松散和脆弱,雙方談論的共同點不多,強調的共同利益也有限。當兩國矛盾激化時,甚至不惜犧牲與美國的同盟利益,以爭取在東北亞地區更多的話語權。在解決日韓爭端的過程中,兩國應從站在東北亞地區的集體安全及經濟發展視角下,強調東北亞地區的整體利益,共同構建東北亞和平共同體和命運共同體。因此,在解決日韓爭端中的地區博弈問題上,“共榮”往往比“俱損”更重要。
盡管日本和韓國可能更愿意獨立處理它們的歷史、經濟和安全問題,但是這兩個疏遠鄰國想要在短期內結束爭端并恢復長期的地區和諧及穩定,既需要中國及美國等第三方國家的合理介入,又要抓住解決矛盾的核心及關鍵,即采取全面的辦法修復雙方合作中的基本要素——信任。在相互信任嚴重受損、兩國關系嚴重緊張的情況下,日韓政府都表示希望兩國能夠在歷史問題上實事求是、達到和解,尋求經濟上的互惠互利,并將兩國的安全和情報機構整合在一起。同時,朝鮮半島問題仍是日韓爭端在東北亞地區性事務中無法繞開的政治爭論焦點。正如安倍晉三在第八屆中日韓領導人會議后的聯合記者會上指出,東北亞的地區形勢取決于中日韓三國的共同立場,“朝鮮反復發射彈道導彈,違反了安理會的決議而且對地區的安全保障產生了深刻的威脅。為此,切實履行相關的安理會的決定將是三國的共同立場,并在這次會議中得到了確認”。(29)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 of Japan,“The Eighth Japan-China-ROK Trilateral Summit”,https://www.mofa.go.jp/a_o/rp/page3e_001141.html.韓國自視為朝鮮半島問題的直接參與者和主導者,將保證半島安寧、實現民族和解擺在首位,而非日本在與朝鮮的談判中將朝鮮釋放被綁架的日本人作為談判的前提條件,這種做法并未得到韓國方面的認可。自2018年以來,韓朝不同層級舉行了多次對話,文在寅與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日舉行了歷史性會晤,雙方還簽署了多項合作協議,韓國在解決朝鮮核問題上,為促成朝鮮重新回到談判桌上,韓國說服美國推遲聯合軍事演習,以免刺激朝鮮,因此,韓國既是美朝之間有力的傳話者,又是對朝鮮有力的援助者。2019年12月中旬,特朗普政府的朝鮮問題特使斯蒂芬·比根(Stephen Biegun)訪問韓國,就恢復美國與朝鮮的對話進行了深入商討,而日本既沒有實現與朝鮮有過任何的高層會晤,近年來也沒有直接與朝鮮進行對話,只是跟著美國后面,充當美國政策的支持者。特朗普政府認為,美國與日本現階段需解決的是雙邊的經貿問題,決定了在以朝鮮半島為中心問題的東北亞地緣政治中,韓國起到了重要作用,同時在解決朝鮮半島問題上,特朗普政府的重心也放在了韓國而非日本上。朝鮮半島局勢令東北亞地緣政治博弈格局重新洗牌,東北亞各國以及美國均希望在新格局的調整過程中爭取贏得更多的戰略空間及利益,競爭和博弈依然是東北亞地區發展的常態。(30)劉鋒:《朝鮮半島局勢轉圜下的東北亞區域經濟合作》,《東北亞經濟研究》2019年第6期,第58頁。
日韓經貿爭端后,日韓兩國均認識到經濟自主性,特別是認識到核心技術自主性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同時希望通過舉行外交和商務官員的對話,舉辦政府和企業層面的討論,有條件地推遲《軍事情報保護協定》終止期限,暫停向世貿組織提起申訴等行為,為雙方經貿爭端的“降溫”釋放善意的信號,也由此促成了文在寅與安倍晉三于2019年12月在中日韓領導人會議期間的會晤,雙方都希望以平穩的方式結束此次爭端。但是,日韓雙方在經貿上的爭端并不是短時間內能夠解決的問題,特別是日本仍然強調出口管理與日韓《軍事情報保護協議》是不同的問題;而韓國則認為《軍情情報保護協定》“可以隨時終止”,雙方仍沒有實質性意義的立場改變。進入2020年,日韓關系仍然微妙,雙方關系的緩解既需要日韓兩國在解決爭端的態度上有所變化,也需要雙方通過深層的互動和互諒互讓解決問題,更需要在東北亞地區集體發展的大視角下趨利避害,尋找到解決爭端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