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萬夫
燈燈,是我們老家的方言,即燈籠。在寫作這篇小文時,我也曾想過以正式稱呼命名,但總覺得缺少了故鄉的味道。
在我童年的記憶中,老家方圓多遠扎燈燈的人并不多,只有本村堂兄一家人。堂兄個子不高,但卻是我們當地最有學問的人。據說,每次組織教師考試,他的數理化成績都是全鎮第一。堂兄腦子活絡,人很勤儉,教書之余,他會隨著每個節日的來臨,靠文化賺錢以貼補家用。譬如春節來臨之際,堂兄會通宵達旦地畫畫和撰寫春聯,天亮了由家里人拿到鎮上賣錢。他最先是用一支筆勤勉地寫和畫,后來摸到了門道,便用透明的厚塑料刻了模子,直接拓印,這樣就省下了不少力,節約了不少時間。他寫各種內容的春聯,他畫上山和下山的猛虎,都是刻有模子的。這樣,全家男女老少都可以利用模子“揮毫潑墨”,根據線條給老虎填色,勞動效率顯著提高。
每年過了正月初頭,堂兄一家人又開始張羅正月十五的營生——扎燈燈。扎燈燈是個細致活兒,一個燈燈也就賣兩毛錢左右,主要是賺個辛苦錢。扎燈燈也有很多講究,單從骨架用料上來說,有用秫秸稈制成的,也有用竹篾捆扎的;從外糊的紙張上來說,一般都是用老白紙,有薄、厚之分;從形態上來說,有正方形的,有旱船式的,有宮燈式的……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堂兄的燈燈在街頭甫一掛出,便引來很多人圍觀,嘖嘖稱羨,堪稱街頭一道最耀眼的風景!不說別的,單就燈燈上繪制的各種顏色的圖案,就足夠攝人眼球了:有在蓮花池中游走的魚,有臥在林中小憩的虎,有各種各樣的飛禽走獸……畫面動感十足,惟妙惟肖。雖然這些畫仍是拓印出來的,但也足已見證了堂兄的匠心獨具。看到的人都認為,購買堂兄的燈燈超值了,那真是賺個工夫錢,算起來連本兒都不夠。
那個年代,我們的生活都不富裕,堂兄靠微薄的收入來維持一個家庭的運營實屬不易。記得有一次天沒亮,堂嫂挑著一大挑子用麻繩串起來的燈燈到很遠的集市上去賣,不料行走到半道上卻下起雨來。為了防止燈燈被淋濕,堂嫂緊趕慢趕,還是沒有幸免于難,燈燈不僅被淋爛了、刮散了架,堂嫂也因為慌不擇路崴了腳,跌坐在雨地里一個勁兒抹淚,號啕大哭……
我那時因為經常到堂兄家里玩兒,無意中也學到了不少扎燈燈的技巧。有一年正月十五,手頭拮據的父親實在舍不得花錢買一個供我玩耍的燈燈,于是我便決計自己動手扎燈燈。由于家里缺少制作燈燈的材料,我便到野外從干枯的棗樹上采回鋒利的刺兒,又找來秫秸稈,按比例剪成長短不一的截兒,以堅硬的刺兒做榫,很快就拼接成一個正方形的燈燈骨架。我讓母親給我打了糨子,又從哥哥自訂的本子上撕下幾張老白紙,精心地糊好了一架簡易燈燈。然后,我又模仿堂兄用毛筆在燈燈上畫了一只似貓非貓、似虎非虎的動物,瞅著這幅“杰作”,我暗自得意地笑了,一種成就感油然涌上心頭。燈燈做好了,但還缺少手提的燈托,我又找來一塊長木板,讓父親按照燈燈的寬度鋸了,并在木板的兩端釘了孔兒,穿上細鐵絲,這樣一個完整的燈燈便制作成功了。
遺憾的是,正月十五的夜晚,當我提著自制的燈燈,興高采烈地加入到小伙伴們游玩的隊伍中時,卻因鄰居芹姐的惡作劇而被付之一炬。小伙伴們的燈燈都是用蠟燭粘接在燈托上照亮的,唯有我的是用墨水瓶制成的煤油燈。由于擱置在木板上的煤油燈沒有固定,稍有閃失就會失去平衡,很容易引起火災,造成燈燈的損毀。因此,我走起路來格外小心翼翼,時刻提醒自己手要穩、步幅要小,以免出現差池。但是,怕走夜路偏遇見鬼。當我與小伙伴們正沉浸在興奮之中時,恰巧遇見從祖墳送燈歸來的芹姐。平時愛開玩笑的芹姐見了我,一本正經地喊著我的乳名,驚叫道:“滿意,你快看!你的燈燈上爬了一條大毛毛蟲!”
我不明就里,趕忙伸著脖子察看,結果煤油燈傾斜了,我用心制作的燈燈頃刻間化成了一團火球。芹姐和眾多小伙伴,卻被這場火引發得哈哈大笑。公鴨嗓子二狗子因為笑得太過分了,竟然還炸出一個很響亮的屁來。我這才明白自己是被芹姐騙了,心里的那份委屈與羞憤真是沒法兒用語言來形容,窩在眼眶里的淚水轉了幾轉,最終沒好意思在同伴們面前流下來。據母親說,我那個夜晚在睡夢中還抽噎了好幾回呢。為此,我也好長時間真的不想再搭理芹姐了。
童年時期的往事總是歷歷在目。關于扎燈燈這件事,于我來說雖然不是多么重大,但也是刻骨銘心的。長大后,我到外地工作了,所見到的燈燈都是批量生產的,全是工藝制作,看起來自然缺少了親切感。有幾次元宵節前夕,我回到故鄉的小鎮,專門到街頭上左尋右覓,希望能看到手工制作的燈燈,但次次都失望了,無法一飽眼福。時光倥傯,歲月如梭,如今再也沒有人愿意做那些不賺錢的營生了。
春節期間,侄子從老家來,無意中說到我那位會扎燈燈的堂兄去世了。我聽后,情不自禁地嘆息一聲,好長時間沒言語。我知道,今生再也無緣見到扎燈燈的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