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青



畢加索認為兒童是天生的藝術家,兒童用自己藝術的方式展現自己豐富的精神世界,展示自己對世界的思考。同時根據弗洛伊德的自我本我超我理論,兒童自我意識發展較為薄弱,受本我影響較大,并且潛意識本身就有“支配人的行動的力量”[1]。因此,兒童的自發性自由繪畫是潛意識下本能沖動的表現,是兒童心理意向的直接表達,是兒童精神世界的形象展現。“無意識是意識永不枯竭之源,意識在童年期由無意識發展而來。”[2]所以自由繪畫是一種展示兒童潛意識的詩性的表達方式,是個體內心源源不斷地創造與表達的欲望與情緒情感的抒發,這與詩人之狀態有異曲同工之妙,西方哲學家海德格爾也曾提出“一切藝術本質上都是詩”。因此,自由繪畫是一種屬于兒童獨特藝術審美觀下的詩性哲學。
何為兒童真實的自由,真實的自由如何具體體現在兒童的繪畫活動中呢?這種自由繪畫又蘊含了何種獨特的哲學?只有回歸于兒童的真實世界去仔細觀察和揣摩,才能發現他們自由繪畫的過程以及成果是如此的美妙與詩意,恍如誤入了一個幻想境遇,將個體的自由意志體現得淋漓盡致。
5歲的嘉嘉(男)來到了4歲的文文(女)家里玩。文文平常就喜歡畫畫,她像平常一樣把畫紙拿了出來準備畫畫,嘉嘉同時也參與進來。就這樣,他們自然進入了繪畫活動。“姐姐,我要畫個你。”文文對我說,于是她一邊看我一邊畫了起來。她增添了很多的裝飾,給頭加上貓一樣的耳朵,涂上不同的顏色,最后還將雪花片貼在頭發上,第一幅作品完成了。文文覺得意猶未盡,緊接著又開始畫了第二幅畫,是一匹“擁有無數條腿的馬”。文文給它畫上了笑臉以及各種小裝飾,最后涂上豐富的顏色。與經常在家里自由繪畫的文文不同,嘉嘉通常只在興趣班里畫畫,一開始他看著空空的白紙,嘴里嘟囔著:“不知道畫什么。”我鼓勵說:“你想畫什么都可以。”過一會等我再去看的時候,他已經畫好了兩幅畫,是他平常最愛的車子,還有一把手槍。
上述片段中,兩名幼兒在沒有任何成人的控制下自然且愉悅地進行了繪畫活動,他們自定主題與具體的繪畫內容、方式。經常在興趣班繪畫的嘉嘉一開始有些難以下手,因為他在興趣班時的繪畫主題和范畫已經被教師定好了,他在繪畫中的自由空間與自主權被限制。而經常自主繪畫的文文則很快找到目標,并且增加了各種色彩和小裝飾,使整個畫面具有立體感與豐富性,最特別的是畫面增添了屬于她自己的一些“奇思妙想”。在兒童的世界里面,馬不一定就是四只腿,它也不一定就是指馬,這是屬于文文精神世界中創造出來的一種最獨特的動物,由此可以看出兒童精神世界的多元性與開放性。梵高也曾說他自己一生都在學習如何像孩子一樣繪畫,他們情感豐富,想象多元,通過繪畫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內心世界。
(一)兒童自發性自由繪畫的內涵
兒童美術教育家屠美如將兒童自由繪畫定義為自由畫、意愿畫,在具有一定的繪畫基礎上,兒童能夠充分發揮自由的想象與表現,教師不教授繪畫方法,只對幼兒的創作意圖進行鼓勵。本文中將其定義為在相對自由與有準備的氛圍情境中,兒童自發性的自由繪畫,教師或家長不做主題的限制與指導。
(二)詩性哲學的內涵
在古希臘語言中 “詩”一詞就是指創造,而詩人就是創造者,詩性也就是創造的屬性,詩性的哲學即是創造的智慧,是通過想象去表達一種詩意的理想。在《兒童的藝術與藝術教育》這本著作中認為:“詩性的邏輯,即是感性直覺的邏輯、音樂性的邏輯、想象的邏輯、自由的邏輯、酒神的邏輯、審美和藝術的邏輯……”[3]莊子作為中國詩性哲學的代表,其思想本身就是洋溢著詩性,充滿著隱喻,隱喻就是莊子詩性哲學的核心體現。另外,西方的哲學家海德格爾提出了一種“詩意地棲居”的詩意世界,在其世界觀中詩性哲學即是本真的存在、自由的存在、創造的存在。綜上所述,詩性哲學在哲學家的視野中是創造性的、自由的、充滿想象色彩和具有隱喻特性的。
(一)童真性——本真的存在
海氏哲學中關于本真的存在“旨趣在把人直接體驗的生存狀態展現、揭示出來,讓其澄明或處于無遮蔽狀態”[4]。當將這種視野轉向兒童時,我們可以從李贄的《童心說》中找到相似的答案。李贄認為兒童的童心即是真心,是“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5],即是人在最初未受到外界任何干擾時的一顆毫無造作,絕對真誠的本心。兒童的自由繪畫充滿著其獨有的無功利性即“童真性”,是對自我內心世界的直接反映,是“此在”的真實投影。兒童用其“雛”“稚”的畫筆展示著對這個世界的自我認識與直覺體驗,自發性的自由繪畫沒有特定的目標和既定的主題,能夠隨意展示兒童內心的藍圖。
(二)開放性——自由的存在
“詩意的境界即是一種自由的境界”[6],開放性是兒童自由繪畫的第一要義與第一前提。兒童在這個過程中充分享受自由繪畫的權利,成為自由繪畫的小主人。持有繪畫創作原動力的兒童,正是這種開放性的自由使其在繪畫中能夠接納無窮無限的事物。
(三)想象力——創造的存在
“詩化之境取詩構成之境而非現成之有,給生活創造新的節律、色彩和圖像。”同樣此詩性智慧體現在兒童身上便正是因為其沒有過多的社會經驗以及社會規范的定勢限制,在兒童的思維世界里面才能夠充溢著豐富的想象力與無限的創造力。正因“任何創作的背后都混雜著破壞性”,故創造的本質即是打破既定的規則與秩序。在兒童自由繪畫的可能世界中,會出現突破常規地創造出現實生活中所沒有的事物,如有無數條腿和七彩長發的馬,他們能夠賦予線條與圖形以獨特色彩,詩意地展現著想象與創造的美好。
(四)詩韻性——隱喻的存在
“‘隱喻乃詩性之內核,有比喻、象征和隱晦之意。”[7]兒童繪畫同樣具有兒童獨特的詩韻味即隱喻性,這種隱喻是屬于兒童潛意識世界的獨有語言和意義故事,如一個圓圈可以特指某個人,或成為一個牙刷杯。兒童不停繪畫某種特指事物,表達對其的渴望,因為這些信息來自孩子們的潛意識,是一種深層表達。因此,可以通過此建構出兒童潛意識在繪畫中想要表達的某種想法,以此來了解兒童的內心世界。
(一)“詩意棲居”的外在寓所——物質空間
人處在時空二元世界,物質性是空間環境的本質與基礎,物質能為人類的思維拓展提供豐富的經驗、材料與場所。蒙臺梭利的“吸收性心智”理論中提出“兒童的潛意識層面會像海綿一樣,從環境中吸取信息”,由此可以看出“有準備的環境”對于兒童發展的重要性,并且在《童年的秘密》一書中也同樣提到正在成長中的兒童是精神的胚胎,需要特殊的外部環境,這種環境充滿著“豐富的營養”,能夠為兒童提供豐富的材料與經驗,也是兒童自由繪畫必備的物質場地。在充滿“愛”的環境中,兒童的意識來源可以從物質世界中得到豐富,進而返還于物質世界,成為一幅充滿神秘色彩的作品。兒童對于繪畫空間的選擇并不限制于一般的紙上,甚至在地上、沙灘上,都可以成為兒童發散思維的場所。
(二)“詩意棲居”的心靈寓所——精神空間
兒童的精神世界是比現實世界更廣闊、更夢幻的存在。“兒童的生活、兒童的世界是兒童的生命和心靈寄寓的屋所”[8],他們用自己純真的心靈孕育著自己的精神世界,不受成人權利控制與干擾的心靈世界是充滿夢想、藝術和童話的色彩。兒童在自我的精神世界中盡情釋放著本能,在與世界的互動中精神胚胎不斷成長與實體化,在不斷結合中逐漸展現出個性化的一面,即在自由狀態下的精神空間,兒童更有機會與能力去破壞事物的“常規”,用自己獨具一格的眼光創造性地展示其對這個世界的認識。
(一)個性化與性別化傾向下的自由表達
自發性的自由繪畫是兒童內心幻想的詩意表達。在外部環境與條件適宜的情況下,兒童將潛意識中的個人幻想在自我的理想國度中進行展示,其個體內心創造與表達的欲望得以滿足。
文末是嘉嘉和文文的繪畫作品,從中我們可以明顯看出他們的個性與性別傾向,嘉嘉傾向于繪畫他最為喜愛的車,以及帶有明顯男性傾向的槍。而文文的作品內容則傾向于可愛的動物及女性角色,在顏色的運用和細節的裝飾上也更為豐富。這些都體現出他們在自我和周圍環境的相互作用下,漸漸建構了對自我性別角色的經驗認同,形成了對事物的特別傾向,并將其表現在個人的繪畫作品中。
在心理學理論中,個性包括了自我意識與個性傾向性。在自由的物質與精神空間中,兒童個體意識被放大,個性傾向性也在互動中逐漸明顯,因此充分擁有自主繪畫權的兒童在繪畫中是充滿個人的個性色彩與對世界的主觀傾向。正如詩人創造并主宰著自己的詩一樣,兒童也主宰著自己的畫。在這片“凈土”中,兒童是不被干擾與妨礙的,他們能夠積極地自由表達自我,展現出獨特的個人喜好與個性差異。
(二)情緒情感的抒發與焦慮的緩解
兒童的自由繪畫不僅是其內心焦慮的緩解途徑,也是釋放本能壓力的自我娛樂方式。兒童在自由繪畫中通常會包含其對于繪畫事物或“映射”事物的某種情感態度。人是社會性動物,不能夠脫離社會獨立存在,處于社會關系網中的兒童通常會受當時具體情境的影響,將當時內心的特定情緒通過繪畫表達出來。
如文文在親戚家里玩耍時一不小心把窗簾弄壞了,在被母親和親戚一起詢問時,文文正在畫畫,面對成人的追問,她一邊回避對話一邊急促地畫起來,線條也非常紊亂,最終承認了是自己做的。從急促的繪畫狀態以及混亂的線條可以看出,文文在弄壞了東西以后的強烈不安,并且也在通過繪畫的方式緩解內心的不安與焦慮。在生活中,繪畫確實是宣泄內心情緒的極佳途徑,繪畫中線條是完全沒有被限定和控制的,能夠成為兒童想象空間的思維素材,幫助兒童表達難以用語言呈現的內心情緒情感。
(一)保護兒童的詩意生命
詩性的兒童同樣需要詩性的教師,需要用詩性的眼光與思維去看待兒童的自由繪畫,珍視兒童的童真童心。首先,自由繪畫的核心是不限定主題和內容的,因此教師需要給予兒童足夠的物質空間與開放的精神空間,兩大空間的敞開與“留白”能夠讓兒童有與畫作自由互動的機會,不限定主題的自由繪畫,讓兒童得以在不被過度限制的時空中創造自我的想象世界。其次,在這一過程中,教師需要尊重和保護兒童的個性化傾向,并理解這可能是兒童某種個人傾向的自由表達,或是兒童緩解并釋放自我焦慮情緒的方式,鼓勵并支持兒童運用多元的藝術方式大膽展示自我主體的思想。最后,教師可以根據兒童的自由繪畫了解其潛意識需要,營造出滿足兒童主體需要的外部環境,以支持兒童詩意棲居的內心世界,保護他們詩性生命的成長與發展。




(二)詩之思:教師的個人成長
海德格爾認為詩與思是通往“大道”的橋梁,詩能夠去敝,思能夠聚集,詩之思是自由且開放的存在[9]。作為教育者,應拋棄片面工具理性的束縛,追求詩性精神與詩性思維,詩性思維即“蘊含著對知識的學習和理解的多元性、開放性和想象性。”教師在實際生活中需要勤思以歸本真,從兒童的詩性世界中獲得啟示,一是需要回歸本心,永葆教育初心,不在紛繁迷亂的事物中喪失教育的初衷。二是在教師自我成長的過程中需要一直保持自我思維的開放性與創造性,敢于突破自我與常規,用不同的角度與思維去看待自己身處的偉大兒童教育事業,創造自我發展的“可能空間”。總而言之,教師需要用一顆“真心”“本心”不斷地完善自我的心靈世界,才能不斷地創造出沐浴著詩意的教育。
參考文獻
[1] 瑪利亞·蒙臺梭利.童年的秘密[M].霍力巖,譯.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1):3-4.
[2][8] 劉曉東.解放兒童[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4-5.
[3] 邊霞.兒童的藝術與藝術教育[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6:10-11.
[4][9] 鄒小婷,扈中平.海德格爾詩性哲學視域下當代教育人性化的困境及其出路[J].教育研究與實驗,2018(03):9-16.
[5] 李贄.焚書[M].張建業,譯.北京:中華書局, 2018:22-23.
[6] 葉秀山.何謂“人詩意地居住在大地上”[J].讀書,1995(10):44-49.
[7] 郭繼民.隱喻:詩性哲學的魅力——從莊子與西方后現代哲學的會通看[J].云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8(02):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