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海燕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青島 266237)
當下,微信作為一種即時通信工具,已經成為人們日常生活和溝通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微信群的出現,更使得同一時間、同一空間內特定多數人的即時交流成為現實。(1)參見樊星:《微信群主不作為犯罪的刑事責任研究》,浙江大學2018年碩士學位論文,第1頁。微信群用戶通過在群內發表文字、語音、圖片、視頻、鏈接等形式,與他人溝通并產生特定社會關系,繼而形成特定網絡空間秩序。微信群作為互聯網群組的一種,是目前民眾使用最為廣泛和普遍的一種傳播形態和社交方式,其本質上是一種網絡化的現實社會生活,由此產生的微信群網絡空間秩序同樣也是社會秩序的有機組成部分。秉持“網絡非法外之地”之理念,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2017年9月7日發布的《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管理規定》(2)該規定于2017年10月8日實施。(以下簡稱《互聯網群組規定》),明確了互聯網群組服務中所涉平臺、群主和群成員三方主體的權責關系,特別強調了互聯網群主對于群組的管理職責,這體現了我國對互聯網群組的管理日趨成熟并走上了法治化軌道。然而,該行政規章的出臺,在實務中使得“誰建群誰負責”“誰管理誰負責”成為網民熱議的話題,甚至還一度形成了微信群主應對群成員違法行為承擔連帶責任的普遍認知。(3)參見孟威:《群主責任的邊界如何劃定》,載《人民論壇》2018年第8期。于此背景下,一些微信群主基于對連帶擔責的恐懼心理,紛紛退出甚至解散所經營的微信群。不難看出,人們對于微信群主責任的認知是一種誤解,而產生誤解的關鍵在于人們對于微信群主應否對群成員之違法行為承擔法律責任的認知模糊。遺憾的是,《互聯網群組規定》作為目前我國僅有的一個規范微信群組的法律文件,其未規定微信群主違反管理職責時應當承擔的具體法律責任,這便引起了人們的認知偏差甚至還會帶來司法實踐中的裁判困境。
實踐中觀察與微信群主相關的民事糾紛主要有兩類:一是群主與群成員的關系問題,2019年7月山東省萊西市人民法院審理的我國首例“微信踢群案”(4)本案基本案情:2018年6月山東省平度市人民法院立案庭庭長劉某某作為“訴訟服務群”的群主,發布群公告并@所有人,要求群內不得發布與訴訟立案無關的問題,違者一次警告,二次踢群。后群成員柳某某多次違反群規,經群主提醒后仍繼續發布無關言論,最終于2019年1月被群主移出群聊。2月,柳某某以劉某某為被告向法院提起訴訟,以劉某某剝奪了其享有的接受公共服務的權利、并在公共場合嚴重損害了其聲譽為由,要求劉某某賠禮道歉,并賠償精神撫慰金2萬元。法院審理認為,劉某某使用互聯網平臺賦予群主的功能權限,將其認為違反群規發言不當的柳某某移出群組,是互聯網群組內“誰建群誰負責”“誰管理誰負責”自治規則的運用,應屬于一種社會交往情誼行為,不產生民事法律關系,不屬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訴訟的范圍,故裁定駁回起訴。參見柳某某訴劉某某名譽權糾紛案,案號為(2019)魯0285民初4407號。就是一個典型案例;二是群主應否就群成員侵權行為承擔民事責任問題,該類糾紛在實踐中越來越多,司法裁判觀點各異。一般而言,微信群主承擔民事責任有兩種情況:一是群主因個人行為違法而承擔民事責任;二是基于群成員的違法行為而承擔民事責任。本文僅關注后者,因為群主如果因個人在微信群中的違法行為而擔責,這與一般情形下自然人因個人違法行為而擔責無異,不具特殊性。鑒于此,本文研究將聚焦微信群主應否承擔民事責任以及如何承擔民事責任問題,以期能夠對司法裁判的統一有所裨益。
微信群是互聯網群組的一種。根據《互聯網群組規定》第2條,互聯網群組是指互聯網用戶通過互聯網站、移動互聯網應用程序等建立的,用于群體在線交流信息的網絡空間。微信群本質上就是一種網絡空間。在社會科學領域中,微信群這種由多名微信用戶聚集組成的互聯網群體被定義為虛擬社群。(5)參見劉冰楊:《微信群主的法律責任探究》,載《新媒體研究》2018年第8期;呂廷君:《微信社群及其規制》,載《民間法》2016 年第2期。然而,網絡空間并非完全虛擬,其是實體社會空間的一種延伸、一種虛擬化表達和存在。既然實體社會空間受法律規范的調整,那么作為其虛擬化表達的網絡空間也應受法律調整。微信群等網絡空間的出現,拓展了法律調整的空間范圍;也正是在此意義上,我們才說網絡空間并非法外之地,也需要實體社會空間一樣的法律秩序,也需要受到法律規范的調整。因此,以網絡空間形式存在的微信群屬于法律的調整范圍,微信群內的空間秩序也是法律秩序的一個組成部分。
微信群作為一種網絡空間狀態,其參與法律關系的形式是虛擬的網絡空間本身。在該空間所涉民事法律關系中,微信群不是民事法律關系的主體,原因有二:第一,微信群是一個虛擬的網絡空間,隨著群主建群行為而出現,隨著群主解散群而消失。從群主建群到解散群的過程中,微信群只是一個客觀存在的網絡空間,并未引起微信群內外部相關主體的任何法律權利義務的變動,也未以微信群的名義介入任何法律關系。第二,微信群不屬于民事法律關系主體中的自然人、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之范疇。微信群不屬于自然人,自不待言。那微信群屬于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嗎?筆者認為微信群不符合《民法總則》第57、102條所規定的法人和非法人組織的概念,微信群不能以自己名義從事民事活動、沒有獨立財產和內部組織機構、不能獨立對外承擔民事責任,且不享有任何民事權利不負有任何民事義務也不承擔任何民事責任。因此,微信群就是一個單純的事實上存在的網絡空間而已,不具有法律地位。此外,微信群也不是一個自治性團隊或者組織。因為社會自治組織是一定范圍內的自治體,全體成員在自由、平等的基礎上依法對自治體公共事務實行自我管理的不具有強制性的組織形態,其本質是自治體成員依據特定目的或宗旨進行相應活動,在內部的自我管理上具有組織性特征,即通過設定內部的治理結構和制度機制,實現穩固的組織形態而不使其成為臨時的集合體。(6)參見安建增:《政治哲學視野中的自治理論研究》,安徽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198頁;陶日貴:《鮑曼“流動的現代性”思想研究》,江西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第254頁。而微信群不具備這些特征,其內部不存在任何結構性管理,群內發言也是群內人員進行的一種自主性、無序性的活動。
實踐中,微信群主往往為了工作便利、商業銷售、共同成長、人脈維護或者提高個人影響力等目的而建立微信群;(7)有觀點認為群主建群的原因可以大致分為:(1)銷售目的;(2)人脈維護;(3)共同成長;(4)建構個人品牌,提高影響力。參見王衛東:《網絡社區》,武漢大學出版社2018年版,第224頁。群成員通過發表文字、語音、圖片、視頻或鏈接等內容,向群內他人發出信息,并接受他人信息,產生互動,構建微信群內的網絡聊天關系,形成特定網絡空間秩序。(8)參見樊星:《微信群主不作為犯罪的刑事責任研究》,浙江大學2018年碩士學位論文,第4頁。在微信群所形成的內部封閉網絡空間中,存在宏觀和微觀兩個層面的法律關系主體。宏觀層面的法律關系主體是微信群的信息服務提供者(即騰訊公司)和微信群的信息服務使用者(包括微信群主和群成員);微觀層面的法律關系主體則僅指微信群內部的微信群主和群成員。基于研究需要,本文關于微信群內法律關系主體的探討僅限于微觀層面,即微信群主和群成員之間的關系。
關于微信群主和群成員之間的關系,目前學界主要有三種觀點:第一種合同關系。該觀點認為:單有群主的邀請或群成員的申請無法形成微信群,群成員因與群主之間達成共同合意而加入微信群。盡管群主在群成員的選擇上享有事實上優于其他群成員的權利,但微信群的最終形成是由群主與群成員之間一對一的合意來完成的。群主與群成員之間形成的是一個個合同。(9)參見李禹霏:《微信群主的侵權責任研究》,吉林大學2019年碩士學位論文,第10頁。第二種類似于非法人團體中的組織者與成員之間的關系。該觀點認為:在由共同目的吸引而聚集的群體尤其是具有群規等行為規范的微信群內,群主與群成員制定群規共同維系微信群運行的行為屬于共同法律行為。共同法律行為的目的是為了促成團體內部自治,團體中各成員承擔著相同的權利和義務。(10)參見趙浩、戴文騏:《微信群規約的法律屬性及法律責任》,載《祖國》2017年第5期。第三種情誼關系。該觀點認為:群主與群成員之間不是一種法律關系,而是一種法律關系之外的情誼關系。群主與群成員的建群、入群、退群等行為本質上都是一種情誼行為,群主和群成員無意通過其行為來設定法律上的權利義務關系,其行為也不會產生任何私法上的法律效果。
對于上述三種觀點,筆者不贊同前兩種。首先來分析第一種觀點。在學理上,合同關系是發生在當事人之間的一種法律關系,而法律關系則是指法律規范在調整人們的行為過程中所形成的具有法律上權利義務形式的社會關系,其往往表現為法律關系中的一方具有權利,另一方則負有義務,二者存在法律上的約束力。(11)參見[德]卡爾·拉倫茨:《德國民法通論》,王曉曄、邵建東、程建英、徐國建、謝懷栻譯,法律出版社2004年版,255-256頁。民法學者梁慧星也指出:所謂法律關系,是指人類社會生活關系中,受法律所支配的關系。法律關系之本質在于,因法律之規定而在當事人間發生的權利義務關系。法律關系之區別于他種關系,就在此權利義務。(12)參見梁慧星:《民法總論》,法律出版社2017年版,第57-58頁。合同關系作為法律關系之一種,必然具有法律關系之特征,即雙方主體形成合意進而在主體之間產生權利義務關系的變動,產生私法上的法律效果。之于微信群,群主與群成員盡管在形式上似乎以明示或默示的手段達成了共同運行微信群的合意,但該合意的內容并不涉及雙方權利義務的變動,不會產生任何法律效果。具而言之,無論群主的建群、移除群聊以及群成員的入群和退群等行為,盡管有主體的意思參與其中,但該行為卻不能產生任何法律效果,不會對群主和群成員的人身或財產關系產生任何影響。以群主的移除群聊權為例,盡管其被冠以“權利”之名,但并非法律層面所規定之權利,不具有法律層面權利之內容,其僅是微信平臺提供給群主管理微信群的一項功能權限,該權利在行使中表現為群主可以任意移除群成員,使被移除的群成員喪失了在群內進行信息分享和溝通交流的機會和渠道,這似乎對該群成員的利益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減損或者損害。然而,在法律層面,群主移除群成員的這項權限并不會對被移除的群成員的人身或財產權利產生任何影響。因此,群主與群成員的關系不屬于法律關系的范疇,就更談不上是法律關系中的合同關系了。需要注意的是,在具有商業銷售性質的微信群中,群主與群成員之間可能會因買賣合意的達成而形成具有權利義務內容的合同關系,該合同關系產生的根本原因在于雙方達成了買賣合意,這種合意與實體社會空間中雙方達成的買賣合意完全相同,此時微信群僅為雙方形成合同關系的一種媒介和平臺。
再來分析第二種觀點。該觀點的核心是主張群主與群成員之間具有共同的意思表示方向,他們的行為(比如制定群規的行為)屬于共同法律行為(13)共同法律行為,是指基于兩個或兩個以上共同的意思表示而成立的法律行為。參見王利明:《民法總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229頁。,故將兩者關系類比為具有共同權利義務的非法人團體中組織者與成員的關系。從學理上來看,非法人團體是指設有代表人或管理人但未取得法人資格的一種社會組合體,具有民事法律關系主體資格,其內部作為組織者的代表人或管理人與成員之間的合意行為具有法律上的約束力,性質上屬于一種共同民事法律行為,能夠產生私法上的法律效果。但群主與群成員之間的意思同向行為并非共同民事法律行為,不能引起主體之間任何權利義務的變動,故群主與群成員的關系不類似于非法人團體中組織者與成員的關系。而且,群主不會因為微信群的存在而產生類似于非法人團體中組織者或領導者那樣的管理責任,群成員之間也不會因微信群的存在而負法律義務。(14)參見李禹霏:《微信群主的侵權責任研究》,吉林大學2019年碩士學位論文,第8頁。
筆者贊同第三種觀點,認為群主與群成員之間是一種情誼關系。民事主體之間的關系除了法律關系之外,還有其他一系列社會關系(如同學關系、朋友關系、戀愛關系等),基于情誼行為而形成的情誼關系便是其中之一。情誼行為,是指在社會交往中當事人出于好意而與他人之間發生的行為。(15)參見曾見、周靜:《情誼行為與法律行為的界定——德國聯邦最高法院“指派司機幫忙案”譯評》,載葛勇平、孫珺主編:《德國法研究(第1卷)》,哈爾濱工業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41頁。比如,邀請他人吃飯、火車上叫醒同乘伙伴、答應朋友搭便車等日常生活行為。對于情誼行為,通說認為具有三個特點:(1)情誼行為是社交領域的生活事實;(2)情誼行為的當事人不具有受法律拘束的意思,不能產生相應的合同上的給付義務;(3)情誼行為的情誼人不能因為自己不履行承諾而承擔違約責任,情誼行為屬于法律層面之外的日常生活事實。(16)參見王雷:《情誼行為基礎理論研究》,載《法學評論》2014年第3期。情誼行為與法律行為的本質區別在于當事人在情誼行為中沒有意思表示中的效果意思,其行為不以追求發生私法上的法律效果為目的,而僅僅是一種為了加強社會交往、增進感情的道德行為,其追求的只是在道德層面上發生效果。(17)德國學者梅迪庫斯認為情誼行為存在于“法律層面之外”,屬于“社會層面上的行為”,不能依法產生后果。參見[德]迪特爾·梅迪庫斯:《德國民法總論》,邵建東譯,法律出版社2000年版,第148頁。我國臺灣學者王澤鑒教授也認為:情誼行為,當事人都不具有受法律約束的意思,是以建立維持或者增進與他人相互關切愛護的感情為目的,不能產生私法上的法律效果。 參見王澤鑒:《債法原理》,北京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第209頁。情誼行為不是法律行為,但特殊情況下,可能會出現由情誼行為轉化為侵權行為進而由行為人承擔侵權責任的情形,此時該行為便從最初的純粹情誼行為轉化為情誼侵權行為。(18)情誼侵權行為,是指行為人在實施情誼行為的過程中,未盡到必要的注意義務,從而導致其他民事主體人身或財產利益重大損害的,行為人要承擔過錯責任歸責原則的侵權責任。參見王雷:《情誼行為、法外空間與民法對現實生活的介入》,載《法律科學》2014年第6期。此外,情誼行為也不同于法律層面的事實行為,其不僅主觀上沒有追求產生權利義務變動效果的意思表示,法律也未規定其在客觀上能夠引起任何法律效果,其僅在道德層面產生一種不具任何法律約束力的效果。可見,情誼行為是道德層面上的日常社會交往行為,它與法律行為和事實行為存在顯著區別,不受法律規范的調整和約束;其具有無償性和利他性,欠缺受法律約束的意思,不產生法律上的履行義務。(19)參見張家勇:《合同法與侵權法中間領域調整模式研究——以制度互動的實證分析為中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88-395頁。
再來觀察微信群主與群成員的關系。任何與微信平臺簽署用戶協議的微信用戶均享有創建微信群的權利,其建群資格是由微信平臺賦予的,同時,微信平臺還賦予群主管理微信群的一系列功能權限,主要包括:可以任意移除群成員、任意邀請或有條件審核新成員入群、轉讓群主身份、任意解散微信群,等等。群主對微信群進行管理的主要依據是法律法規、用戶協議、平臺公約以及群規等,其可以對違法違規的群成員采取及時阻止、警告甚至移除群聊等管理措施。群主所享有的上述管理權限僅是微信平臺的一種功能設置,群主基于該權限而進行的行為客觀上不能在群主與群成員之間產生任何權利義務的變動,而且,主觀層面群主與群成員亦無追求權利義務變動的意思表示。因此,群主與群成員之間不是一種法律關系,而是一種日常生活中進行情感溝通和社會交流的情誼關系,該關系支配下的群主和群成員的行為在性質上屬于情誼行為。當然,群主與群成員的情誼關系存在直接與間接之分,前者是由群主直接邀請入群的群成員,后者則是非經群主直接邀請入群的群成員。既然群主與群成員之間的關系是情誼關系,雙方基于微信群而做出的行為均為情誼行為,由此產生的糾紛便不屬于法律糾紛,不應由法律規范調整,若一方就此起訴到法院,法院應當裁定駁回該方當事人的起訴,因為該糾紛不屬于法院主管之范疇。(20)參見王亞新、陳杭平、劉君博:《中國民事訴訟法重點講義》,高等教育出版社2017年版,第33頁。前述我國首例“微信踢群案”便是將微信群主的踢群行為認定為一種情誼行為的典型案例,在本案民事裁定書中,法院主張:群主與群成員之間的入群、退群行為,應屬于一種情誼行為,可由互聯網群組內的成員自主自治。本案群主劉某某使用互聯網賦予群主的功能權限,將其認為不當發言的柳某某移出群組,是對“誰建群誰負責”“誰管理誰負責”自治規則的運用。(21)參見(2019)魯0285民初4407號民事裁定書。
民事責任是民事主體違反民事義務所應當承擔的不利法律后果。(22)參見楊立新:《民法總則》,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558頁。民事責任主要包括違約責任和侵權責任。根據微信群主與群成員的關系,在封閉的微信群內部,雙方不是一種合同關系,而是一種情誼關系,故不會涉及到雙方之間的合同違約責任。那么,在將群主與群成員之間關系界定為情誼關系的前提下,群主應否對群成員侵害他人(包括其他群成員和群外他人)合法權益的行為承擔侵權責任?若需擔責,基礎何在?
根據《互聯網群組規定》第9條,群成員在參與微信群內的信息交流時,應當遵守法律法規,文明互動,理性表達,不能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群成員在群內的交流行為侵害他人合法權益的情形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1)違反國家利益、社會公序良俗;(2)傳播虛假信息、侮辱或誹謗信息,侵害他人名譽權、肖像權或隱私權等;(3)侵害他人著作權等其他合法權益。當群成員之行為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時,群成員作為直接侵權人毋庸置疑要承擔侵權責任,但作為微信群管理者的群主是否也應就此與群成員共同承擔侵權責任呢?對此,目前我國法規范層面尚無明確規定。筆者認為,從《互聯網群組規定》內容來看,微信群主對于其管理的微信群,應當履行管理職責,通過微信平臺賦予的管理權限,針對群成員的違法違規等不當行為,對群成員采取勸阻、警告或者移除群聊等必要措施,以保障他人合法權益不受侵害及維護微信群內良好秩序;倘若群主未盡到該管理義務,則應與群成員共同承擔侵權責任。
理論上,主張群主應對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可以從兩個方面予以證成:第一,目前學界和實務界均有觀點主張群主應對群成員的犯罪行為承擔刑事責任,理由是群主違反了其應負的管理職責導致群成員犯罪行為的出現。(23)樊星在《微信群主不作為犯罪的刑事責任研究》一文中持此觀點。參見樊星:《微信群主不作為犯罪的刑事責任研究》,浙江大學2018年碩士學位論文。此外,浙江省云和縣人民法院判處了一起利用微信傳播淫穢視頻案(案號為(2015)麗云刑初字第189號),被告人謝某作為微信群群主,因未負起監管職責阻止群成員傳播淫穢視頻,與視頻傳播者同被判處拘役六個月,緩刑一年。參見杜園春、王永琳:《79.4%受訪者支持判處微信群主與淫穢視頻傳播者同罪同刑》,載《中國青年報》2016年6月24日。根據“舉重以明輕”原則,如果群主對群成員的犯罪行為需要承擔刑事責任的話,那么對于群成員的侵權行為群主更需承擔侵權責任。第二,在對互聯網群組內的群成員負有管理職責這一點上,互聯網信息服務提供者(包括網絡交易平臺)與微信群主的管理職責具有異曲同工之處,兩者均具有相應的管理權限和管理手段,可以對網絡使用者采取必要措施,以制止其違法違規等不當行為,實現構建文明有序的網絡空間環境之目的。根據《侵權責任法》第36條第2、3款(24)第2款內容是:網絡用戶利用網絡服務實施侵權行為的,被侵權人有權通知網絡服務提供者采取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必要措施。網絡服務提供者接到通知后未及時采取必要措施的,對損害的擴大部分與該網絡用戶承擔連帶責任。第3款內容是:網絡服務提供者知道網絡用戶利用其網絡服務侵害他人民事權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與該網絡用戶承擔連帶責任。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4條第2款(25)該款內容是: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明知或者應知銷售者或者服務者利用其平臺侵害消費者合法權益,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與該銷售者或者服務者承擔連帶責任。,互聯網信息服務提供者在互聯網使用者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時,如果未采取必要措施(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進行制止,則其應與直接侵權人對被侵權人承擔連帶責任。既然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提供者應當對網絡用戶的侵權行為承擔(連帶)侵權責任,同理以推,讓同樣對微信群成員這一網絡用戶享有管理職權的微信群主來共同承擔群成員對于他人的侵權責任,在邏輯上是站得住腳的。綜上,筆者主張對微信群負有管理職責的群主,如果其未盡到管理職責,應當對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
民事責任的承擔,源于民事主體對于特定義務的違反,進而導致損害結果的出現。在證成群主應當對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侵權責任這一命題后,接下來需要回答的一個問題便是群主承擔共同侵權責任的基礎何在?或言之,群主違反了何種義務?
1.從司法實踐看,微信群主擔責的基礎是違反了管理義務。筆者在裁判文書網中檢索微信群主是否就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責任的案件,(26)檢索時間為2020年2月15日。相關案例總共有四個,案由均為名譽權糾紛:廣東省肇慶市端州區人民法院審理的肇慶市XX房地產有限公司與歐某某、范某某名譽權糾紛案(案例1)(27)參見(2017)粵 1202 民初1832號民事判決書。、江蘇省蘇州市相城區人民法院審理的張某某與陳某某、顧某某等名譽權糾紛案(案例2)(28)參見(2017)蘇0507民初473號民事判決書。、北京市西城區人民法院審理的朱某某與孫某等名譽權糾紛案(案例3)(29)參見(2017)京0102民初6242號民事判決書。以及河南省林州市人民法院審理的高某某與郭某某、譚某某名譽權糾紛案(案例4)(30)參見(2019)豫0581民初6696號民事判決書。。
具體來看,案例1中法院判決群主應就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法院認為:群主歐某某雖未直接發布不法信息,但作為“嘉湖XX業主交流群”的群主,對于微信群成員的言論具有管理義務,應當履行對微信群的管理責任。當微信群主未履行對微信群的管理義務時,其應與直接發表不法言論信息的微信群成員承擔共同侵權責任。最后法院判決群主歐某某與其他五位直接侵權人共同賠償原告經濟損失60000元。案例2-4中,法院均判決群主不需就群成員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但判決理由不盡相同。在案例2中,法院認為:被告陳某某雖為微信群“天亞XX苑鄰里親群”的群主,但該群的建立目的是為了方便業主的溝通交流,陳某某并無權力限制或刪除他人的發言,原告要求其承擔責任,并無法律與事實依據。最后判決群主陳某某不需就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責任。在案例3中,法院認為:被告群主孫某多次發布公告,告誡微信群內成員要遵守法規,不得實施侵權行為,其作為群主,已盡到相應的注意義務和管理職責,故群主孫某依法不應承擔侵權責任。在案例4中,法院認為:因被告群主譚某某未發布不實信息,且原告也未提供證據證明被告譚某某怠于履行群主職責,故對要求被告譚某某承擔賠償責任的請求,不予支持。
分析前述四個案例,案例1法院判決微信群主與群成員共同承擔侵犯名譽權責任的基礎是群主未履行對微信群的管理職責,違反了其作為群主應對微信群負有的管理義務。案例2法院認為群主建群目的僅是提供一個溝通交流的平臺,且群主無限制或刪除他人侵權言論的權力,故群主不需就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責任;案例2中法院并不認為群主負有對微信群進行管理的義務。案例3和4雖也判決群主對群成員侵權行為不承擔責任,但其理由是群主未怠于履行對微信群的管理職責,其已盡到了注意義務和管理職責。綜上,案例1、3和4中,法院均承認群主負有對微信群的管理職責,若怠于履行該職責,應對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筆者贊同該觀點,認為群主如果違反其管理職責,應當就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
質言之,群主基于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的基礎在于群主違反了其負有的對微信群的管理職責,該管理職責是群主的一項基于群主身份必須履行的義務。該義務從性質上來看,是屬于法定義務還是約定義務呢?顯然不屬于約定義務,因為群主未與任何人做過此種約定。屬于法定義務嗎?我國現有法規范中僅《互聯網群組規定》這一行政規章規定了群主對于微信群的管理職責,其他效力層級更高的法規范未有明文。案例1-4中法院據以作出判決的實體法律規范中均未涉及《互聯網群組規定》(不能確定案例1-3判決書做出的時間與《互聯網群組規定》生效時間之先后)。4個案例所列出的實體法律條文中,也無一條文與群主的管理職責相關。盡管如此,筆者認為群主的管理義務從應然層面應當是一項法定義務,《互聯網群組規定》已對其做出了明確規定,只是該行政規章未規定群主違反其管理職責應當承擔何種法律責任。
2.從理論層面看,微信群主的管理義務本質上屬于一般注意義務。群主為群成員之侵權行為承擔責任的基礎在于其違反了應負的作為義務,處于一種義務的不作為狀態,其責任樣態是一種不作為侵權責任。群主的管理義務來源于其基于群主身份而對微信群享有的一系列功能管理權限,通過這些權限,其可以對群成員的發言行為進行事先提醒、事后警告甚至將該群成員移除群聊,以最大程度地預防群成員出現侵權行為或盡可能降低群成員侵權行為對他人合法權益造成的侵害。群主享有的這種對于微信群的管理權限是其他群成員所不具有的,其對于群成員的潛在侵權行為這一危險源具有較強的控制力,更有可能采取必要措施控制危險源或對被侵權人實施及時的救助行為。(31)參見蘇艷英:《侵權法上的作為義務研究》,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28頁。正是基于群主對于微信群內的潛在危險源具有更強的控制力,由其承擔管理微信群的作為義務才更具合理性。誠如法國著名侵權法學者克雷斯蒂安·馮·巴爾所言,在屬于不作為責任之原始形態的對他人侵權行為之責任領域內,監督者控制潛在危險的義務來源于他對危險源的控制力。(32)參見[德]克雷斯蒂安·馮·巴爾:《歐洲比較侵權行為法(下冊)》,焦美華譯,法律出版社2001年版,第269頁。根據德國民法中的一般注意義務理論,(33)一般注意義務是指因社會接觸或社會交往活動而對他人引發一定的危險,基于誠信原則、善良風俗或適當社會生活不成文的規則所要求的對此等危險之合理的注意而對一般人負有的除去或者防止危險的義務。參見楊垠紅:《一般注意義務研究》,載《廈門大學法律評論》2005年第9期。群主基于對于危險源的控制力而負有的對于微信群的管理義務在理論上屬于一般注意義務的范疇。目前我國民事立法層面尚未接受德國法上的一般注意義務理論,但我國侵權責任法領域中已有提及,該理論亦為我國安全保障義務的理論基礎。從安全保障義務的理論發展歷程看來,其脫胎于德國法領域中的一般注意義務,其出現目的在于解決不作為侵權責任認定的困難。(34)參見劉召成:《安全保障義務的擴展適用與違法性判斷標準的發展》,載《法學》2014年第5期。對于群主而言,在微信群這一虛擬網絡空間內,其作為管理者,對于群成員發言可能產生侵害他人合法權益這一危險行為具有較強的控制力,其承擔的通過微信平臺賦予的一系列管理權限對微信群進行管理的義務,本質上就是其對于可控空間范圍內主體合法權益的注意與保護義務,該義務與我國《侵權責任法》第37條所規定的安全保障義務具有相似性。如此一來,群主的管理義務與安全保障義務便具有了內在相同性。也正是在此意義上,有學者建議對安全保障義務進行擴張解釋,將其適用范圍擴張至網絡空間,以明確網絡平臺安全責任在侵權法中的地位。(35)參見王思源:《論網絡運營者的安全保障義務》,載《當代法學》2017年第1期。行文至此,讓我們再回到前述案例1中,法院認為微信群主歐某某對于微信群內群成員的侵權行為采取漠視放任態度,任由其侵害原告名譽權的不實言論信息在微信群內持續傳播,群主違反了對微信群的管理義務,故法院判決群主應與直接侵權人對被侵權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不難看出,此案中盡管法院判決未將《侵權責任法》作為其實體法律依據,但其適用的理論依據卻是一般注意義務。
既然微信群主應當為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那接下來需要探討的問題便是群主承擔的共同侵權責任類型如何?是按份責任、連帶責任、不真正連帶責任抑或補充責任?在案例1中,法院判決群主與直接侵權人共同承擔責任時,其使用的語詞是 “承擔共同侵權責任”和“共同賠償”,我們據此難以判斷群主所承擔的侵權責任類型為何。再來觀察案例1中法院據以作出判決的實體法律依據(36)本案適用的實體法律依據有:《民法通則》第101條、第120條、第134條第1款第(一)、(十)項,《最高人民法院關于貫徹執行〈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140條、第150條,《最高人民法院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責任若干問題的解釋》第8條第1款。,因未涉及到《侵權責任法》,我們依然無從得出群主承擔責任的具體類型。從案例2-4(37)其案例4的法律依據之一是《最高法院關于審理利用信息網絡侵害人身權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第16、17、18條。法院判決所依據的實體法律規范中也同樣無法得出群主的責任類型。在此,需要注意的是案例3,該案中法院在判決群主因已履行管理職責而不承擔侵權責任時,所依據的一個實體法律規范是《侵權責任法》第36條第1款,內容是“網絡用戶、網絡服務提供者利用網絡侵害他人民事權益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盡管從該款內容不能直接得出群主責任的法律性質,但其可以將我們的思維引向該條的第2、3款,這兩款明確規定了網絡服務提供者在未采取必要措施導致網絡用戶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時應當承擔連帶責任。(38)有觀點認為網絡交易平臺這一網絡服務提供者與網絡用戶共同承擔的是不真正連帶責任而非連帶責任。參見楊立新、韓煦:《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法律地位與民事責任》,載《江漢論壇》2014年第5期。如前所述,筆者曾主張微信群主與網絡服務提供者在對網絡用戶或微信群成員均具有管理職責這一點上具有類似之處。基于此,邏輯上很容易推導出群主對群成員承擔的共同侵權責任的性質應當是連帶責任,在具體司法實踐中其實體法適用依據便是《侵權責任法》第36條第2、3款。
然而,筆者并不主張群主責任屬于連帶責任或者不真正連帶責任。盡管筆者主張微信群主與網絡服務提供者在對于群成員和網絡用戶具有管理職責這一點上具有類似之處,由此推導出微信群主也應當如同網絡服務提供者對網絡用戶之侵權行為承擔侵權責任一樣,其也應當對群成員之侵權行為承擔侵權責任。但在微信群主是否也應如同網絡服務提供者一樣承擔連帶責任問題上,筆者認為兩者不具同質性,微信群主不應對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連帶責任,(39)王衛國和楊小軍教授也主張群主僅須承擔必要的管理責任,而不對成員的行為負連帶責任。參見劉金林、劉明霄:《群成員“犯事兒”,群主要擔責嗎?》,載《檢察日報》2017年9月19日。該責任對于群主而言過于嚴重,群主應當承擔相對輕緩一點的責任。理由在于微信群主和網絡服務提供者雖然都有管理權限,但兩者管理權限的范圍、內容和程度存在很大差別,微信群主對于群成員的違法違規不當行為只能通過事前提醒、事后警告、移除群聊以及向微信平臺舉報等方式來進行管理,但不享有對于群成員不當言論的撤回權或刪除權、對于信息的篩選權、對于發表不當言論群成員的禁言權等權限;而網絡服務提供者享有對于網絡用戶信息的刪除、屏蔽、斷開鏈接等權限。可見,網絡服務提供者對于網絡用戶在管理上的控制力更強,其可以更有效地預防或減損網絡用戶侵權行為對他人合法權益造成的侵害,相比之下,微信群主對于群成員在群內發言的管理控制力要弱很多,事后削減群成員侵權行為對他人侵害的手段和能力也不強。鑒于此,筆者認為應適當降低群主承擔侵權責任的程度,不應類推適用《侵權責任法》第36條(40)我國《民法典(草案)》第1195、1197條也規定當網絡用戶利用網絡實施侵權行為時,網絡服務提供者應當采取必要措施,否則與該網絡用戶承擔連帶責任。規定的網絡服務提供者的連帶侵權責任,而可以適用《侵權責任法》第37條第2款關于賓館、商場、銀行、車站、娛樂場所的管理人或者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違反安全保障義務時應當承擔補充責任的規定,(41)《侵權責任法》第37條的內容是:(第1款)賓館、商場、銀行、車站、娛樂場所等公共場所的管理人或者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造成他人損害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第2款)因第三人的行為造成他人損害的,由第三人承擔侵權責任;管理人或者組織者未盡到安全保障義務的,承擔相應的補充責任。即,群主在違反對于微信群的管理職責時應對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補充責任。若要使該觀點成立,需要證成兩個補充責任適用的前提條件:一是群主對于微信群的管理義務屬于安全保障義務的范疇;二是群主屬于《侵權責任法》第37條規定的主體范疇。對于第一個條件,筆者前文已述。在此重點論證第二個條件,即群主可被認為是群眾性活動的組織者。
微信群主的建群行為屬于一種情誼行為,微信群的建立不會在群主與群成員之間產生任何法律關系,該行為也不會產生任何法律效果。微信群這一網絡空間內的信息交流活動可以界定為一種群眾性活動。何謂群眾性活動?根據我國民法學者程嘯的觀點,是指為社會公眾舉辦或向不特定社會公眾開放的文化活動、經濟活動和其他社會活動,如體育比賽、運動會、游園會、燈會、廟會、煙火表演、人才招聘會、紀念會、博覽會、展銷會、演唱會等。(42)參見程嘯:《侵權責任法》,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第464頁。從定義可見,群眾性活動的本質是由不特定多數人參與的社會活動,《侵權責任法》第37條對群眾性活動組織者施加安全保障義務的原因在于不特定多數人參與的社會活動往往伴隨著較高的交往風險,而活動組織者是危險源的開啟者,對該危險具有較強的預防與控制能力。具體到微信群,目前微信群的準入機制決定了存在大量的由不特定多數人組成并參與討論的微信群,這種網絡空間內的討論活動與實體社會空間內舉辦的群體性活動一樣,也具有程度相當的不確定性與風險性,也容易導致活動中的人身或財產權益損失。對此,微信群主作為危險源的開啟者,其應當預見到微信群中可能發生的危險,當群成員的行為可能侵害他人合法權益時,群主最接近危險源并對損害結果最具控制能力,能夠采取有效措施防止進一步的擴大損害。(43)參見李禹霏:《微信群主的侵權責任研究》,吉林大學2019年碩士學位論文,第24-25頁。可見,將群主界定為《侵權責任法》第37條中的群體性活動的組織者于理有據。微信群就是群主搭建的一個讓群成員進行溝通交流的網絡空間平臺,這在本質上類似于實體社會空間中群主組織了一場群體性活動。
綜上,鑒于微信群主較網絡服務提供者在管理權限上的程度差別,以及微信群內的活動本質上屬于不特定多數人參加的群眾性活動,故群主對群成員侵權行為承擔的共同侵權責任應當是一種補充責任,只有在作為直接侵權人的群成員沒有賠償能力時才承擔對于被侵權人的相應的補充賠償責任。
微信群主承擔補充責任需要具備一定條件:第一,存在群成員的侵權行為,即群成員在微信群內的發言構成了對于他人(包括其他群成員或群外人員)人身或財產方面合法權益的侵害,前者如名譽權,后者如著作權。第二,群成員的侵權行為產生了對于他人合法權益的損害后果。第三,群主怠于行使對于群成員行為的管理職責,違反了其應負的管理義務。第四,群主怠于行使管理職責的行為與被侵權人人身或財產損害后果的出現具有因果關系。此處的因果關系是一種間接因果關系,被侵權人的損害后果是由群成員的侵權行為直接導致的,但群主的不作為行為放任了損害后果的發生或擴大了損害后果的范圍,故群主的不作為與被侵權人的損害后果之間存在一種間接因果關系。第五,群主存在怠于行使管理職責的過失心理狀態。(44)王衛國教授在論及微信群主的責任承擔時,主張微信群主只有在群內違法信息造成了嚴重的危害后果且自己有故意或過失的情況下,才會被追究相應的法律責任。參見黎銀妍:《微信群主別怕!“誰建群誰負責”最權威解釋來了》,搜狐網,http://www.sohu.com/a/193370113_186789,訪問日期:2020年2月14日。群主作為微信群的管理者,應當能夠預見到其怠于行使管理職責的行為可能會導致群成員侵權行為侵害他人合法權益這一后果的出現。群主的過失心理狀態,是指群主雖無積極追求損害結果出現的動機,但對損害結果的出現保持了一種消極放任的態度。群主的主觀過失可以從其怠于行使管理職責的外部不作為狀態中推定出來。綜上,群主在具備上述五個條件時,就應對群成員的侵權行為向被侵權人承擔補充賠償責任。
在前述案例1、3和4中,案例1判決群主承擔責任的理由是群主未履行其管理責任,案例3和4判決群主不承擔責任的理由是群主已經履行了其作為群主的注意義務和管理職責。可見,在司法實務中,群主是否與群成員共同承擔侵權責任的一個關鍵是其是否已經履行了對于微信群的注意義務和管理職責,若群主已經履行了其功能權限范圍內的所有職責,事先對群成員的行為進行了提醒,當群成員出現可能侵犯他人合法權益的行為時,其采取了勸阻、警告、移除群聊、解散群或舉報等多種方式進行管理,則群主便已經盡到了其管理職責,不應承擔侵權責任;反之,群主則應承擔補充侵權責任。那么,如何判斷群主是否已經盡到了管理職責呢?筆者認為應當遵循“權限用盡原則”(45)筆者在此使用的“權限用盡原則”與有學者主張網絡服務交易平臺提供者免責的“已采取必要措施”觀點具有異曲同工之處,即,如果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通過自己對網絡交易平臺的控制力,采取技術手段措施(比如屏蔽店鋪、刪除商品宣傳、斷開違法銷售者或者服務者的鏈接以及對該銷售者或者服務者停止提供服務等),阻止銷售者或者服務者對消費者實施侵權行為,避免損害的發生或者擴大。該必要措施的采取就阻卻了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行為的違法性,不構成侵權責任,否則即應承擔侵權連帶責任。參見楊立新、韓煦:《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的法律地位與民事責任》,載《江漢論壇》2014年第5期。,即群主已經在微信平臺賦予其享有的功能權限范圍內,用盡了所有權限,采取了所有能夠采取的措施,來預防群成員侵權行為的發生或者減損群成員侵權行為所產生的侵害后果。此時,便可認定群主已經盡到了其應負的注意義務和管理職責。在此,需要特別注意的是,群主必須是用盡了其享有的所有權限才可免責,若僅是行使了部分權限,則意味著其僅是履行了部分管理義務,未盡到全部的管理職責,此時不能免責但可適用減輕責任。
隨著信息技術的不斷發展,以微信群為代表的互聯網群組越來越廣泛地應用到人們的社交活動中,逐漸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于此同時,與微信群相關的案件糾紛也日益增多,特別是關于微信群主應否就群成員的違規違法等不當行為承擔法律責任便成為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在民事領域,該類糾紛主要表現為關于微信群主的不作為侵權案件。針對此類案件,我國現有法規范體系中僅有《互聯網群組規定》這一行政規章對群主的管理職責做出了規定,除此之外,立法層面關于此類新型不作為侵權案件的規定付之闕如。這便使得司法實踐中對于微信群主應否承擔民事責任的裁判觀點不盡一致,并且在實體法律適用層面也模棱兩可、含糊其辭。不僅如此,由于法規范層面欠缺關于互聯網群組的明確規定,以致于司法實踐層面對于微信群組內部主體之間的關系性質等基礎性問題也缺乏統一的認知和態度,這在一定程度上是促使2019年我國首例“微信踢群案”的審理會在國內引起高度關注并成為重大輿情案件的關鍵因素。
通過理論分析與實踐觀察,筆者認為微信群主與群成員之間是一種法律關系調整之外的情誼關系,群主與群成員的建群、移除群聊和退群等行為均屬于情誼行為,不會產生法律層面權利義務的變動,主體之間由此產生的糾紛當然也不屬于法院受理案件的范圍。微信群作為一個虛擬的網絡空間,本質上是實體社會空間的一種延伸,如同實體空間需要法律調整一樣,“網絡也非法外之地”,網絡空間秩序也需要維護,微信群主基于身份之故被微信平臺賦予了一系列管理微信群的功能權限。然而,群主被平臺賦予的功能權限不僅僅是其權利,也是群主應負的管理義務。如果群主未盡到其應承擔的管理職責,則應當為群成員的侵權行為承擔共同侵權責任。在此,群主承擔侵權責任的基礎是其違反了應負的作為義務,該作為義務本質上屬于一般注意義務,可被歸之于我國安全保障義務的范疇;又因為群主建立微信群的活動與不特定多數人參加的群眾性活動具有性質上的相同之處,區別僅在于前者發生在虛擬網絡空間而后者存在于實體社會空間。由此,司法裁判中法院判定群主違反其管理職責承擔共同侵權責任時可適用《侵權責任法》第37條之規定,群主承擔的共同侵權責任類型是補充責任。當然,如果群主確實履行了注意義務和管理職責,遵循“權限用盡原則”,則群主應當免責,不承擔侵權責任。微信群主民事責任的承擔還應與其被微信平臺賦予的功能管理權限之范圍相關聯,當下群主之管理權限范圍較為狹窄,對于微信群的控制力和管理力較網絡服務提供者弱很多。于此背景下,其承擔責任的形式不應為連帶責任而應以補充責任為宜。筆者期待未來能夠在技術層面由微信平臺為群主提供功能更加強大和更具實效的管理權限,以便更好地維護微信網絡空間秩序,同時也可以根據權利義務均衡原則,苛以群主與網絡服務提供者相同的連帶侵權責任,以保持我國侵權責任法領域中對于網絡空間內不作為侵權案件法律規制的統一性和科學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