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國家與社會治理的一場學術對話"/>
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劉作翔 王 勇
(上海師范大學 哲學與法政學院,上海 200234;西北師范大學 法學院,甘肅蘭州 730070)
王勇(以下簡稱“王”):劉老師,您好!很高興能有這么一個難得的機會,同您就“周期率”這樣一個重要問題做一次學術對話。在對話之前,我想有必要將黃炎培在延安與毛澤東談論“周期率”問題時的有關背景和主要內容加以呈現,以便讀者有個基本的了解,也便于我們后面討論的展開。您看可以嗎?
劉作翔(以下簡稱“劉”):王勇老師好!我也非常高興能同您就“周期率”問題做一次深度的學術討論。您的提議非常好!完全有必要!
王: “周期率”問題來源于六十多年前毛澤東和黃炎培的著名的“延安窯洞談話”:1945年7月,抗日戰爭勝利前夕,國民參政會參政員黃炎培等六位民主人士訪問革命根據地延安。在參觀訪問幾天之后,毛澤東問黃炎培對延安的訪問觀感,黃炎培答道: 我生六十多年,耳聞的不說,所親眼看到的,真所謂“其興也浡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不少單位都沒有能跳出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時聚精會神,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也許那時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既而環境漸漸好轉了,精神也就漸漸放下了。有的因為歷時長久,自然地惰性發作,由少數演變為多數,到風氣養成,雖有大力,無法扭轉,并且無法補救。也有為了區域一步步擴大了,它的擴大,有的出于自然發展;有的為功業欲所驅使,強求發展,到干部人才漸見竭蹶、艱于應付的時候,環境倒越加復雜起來了,控制力不免趨于薄弱了。一部歷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榮取辱”的也有。總之沒有能跳出這周期率。中共諸君從過去到現在,我略略了解的了。就是希望找出一條新路,來跳出這周期率的支配。毛澤東滿懷信心地作答: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周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黃炎培繼之回應道:我想,這話是對的。只有大政方針決之于公眾,個人功業欲才不會發生。只有把每一地方的事,公之于每一地方的人,才能使地地得人,人人得事。把民主來打破這周期率,怕是有效的。(1)參見黃炎培:《延安歸來》,載黃炎培:《八十年來》,文史資料出版社1982年版,第148-149頁。以上就是黃炎培在延安與毛澤東談論“歷史周期率”問題時的有關背景和主要內容。
“周期率”問題可以說是迄今為止中國學術史上的“第一等好的題目”,或者說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世紀難題”。我發現,您至少有三篇文章對“周期率”問題進行了“接力式”討論,對我啟發很大。如若再繼續深入討論,我覺得有必要仔細辨析黃炎培的“問題意識”。他所謂“周期率”是從“一人,一家,一團體,一地方,乃至一國”切入,針對的對象甚廣,我想聚焦于國家這個層面來談。從一個國家的視角切入,我覺得黃炎培提出的周期率問題實質上是一個“國家治理效能的時空延展遞減率”問題。黃炎培的“問題意識”中既有時間維度,也有空間維度。“大凡初時聚精會神,沒有一事不用心,沒有一人不賣力,也許那時艱難困苦,只有從萬死中覓取一生。既而環境漸漸好轉了,精神也漸漸放下了。有的因為歷時長久,自然地惰性發作,由少數演變為多數,到風氣養成,雖有大力,無法扭轉,并且無法補救。”這是時間維度上的問題,即治理效能隨時間延續而遞減。“也有為了區域一步步擴大了,它的擴大,有的出于自然發展;有的為功業欲所驅使,強求發展,到干部人才漸見竭蹶、艱于應付的時候,環境倒越加復雜起來了,控制力不免趨于薄弱了。”這是空間維度上的問題,即治理效能隨空間延展而遞減。無獨有偶,中國社會科學院姜奇平教授也有這樣的理解,他發現,黃炎培說的周期率是指:開始事情“簡”時還好辦,以后越復雜,中心化科層治理的處理成本越高,終至難以承受,形成“復雜社會的崩潰”。(2)姜奇平:《〈論語〉“雍也第六”的路由原理》,載《互聯網周刊》2017年4月20日。姜奇平教授的這個觀點很可能是受了約瑟夫·泰恩特《復雜社會的崩潰》一書的影響。(3)參見[美]約瑟夫·泰恩特:《復雜社會的崩潰》,邵旭東譯,海南出版社2010年版。顯然,這里指向的都是事物的復雜性及其脆弱化問題。您覺得從這樣的一些視角來理解或解析黃炎培的“問題意識”是否可行?
劉:有道理!您的解讀有深度,將黃炎培的問題意識中的時空因素呈現出來,“周期率”問題就顯得具體了,有利于從操作層面進行深入再討論。我此前先后發表的三篇文章《跳出“周期率”,要靠民主,更要靠法治——鄧小平“民主法治”理論對毛澤東思想的繼承和發展》(4)參見劉作翔等:《跳出“周期率”,要靠民主,更要靠法治——鄧小平“民主法治”理論對毛澤東思想的繼承和發展》, 載《中國法學》1995年第2期。《到底是誰的失誤?——關于“周期率”問題的爭辯》(5)參見劉作翔:《到底是誰的失誤?——關于“周期率”問題的爭辯》, 載《文匯讀書周報》2001年11月17日。與《“周期率”是一種歷史現象,而不是一個歷史規律——關于“周期率”問題的詞語新爭議及其歷史哲學之詰辯》,(6)參見劉作翔:《“周期率”是一種歷史現象,而不是一個歷史規律——關于“周期率”問題的詞語新爭議及其歷史哲學之詰辯》, 載《甘肅政法學院學報》2011年第6期。主要是針對毛澤東的“作答”以及后來“文革”的慘痛教訓而展開的,另外就是圍繞學術界關于“周期律”與“周期率”的爭議進行了辨析。我的基本觀點和立場,在這三篇文章的題目中其實已經簡明地表達出來了。您能在黃炎培的“問題意識”的基礎上提出新的切入點,我很高興,很樂意與您繼續深入探討這個重大而有趣的問題。我也注意到,任劍濤教授在其《國家治理的簡約主義》一文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他認為,從古代歷史來看,凡是那些從簡單社會走向復雜社會,而治理模式卻沒有演化出應對復雜社會的簡約機制的國家,后來均陷入了崩潰。(7)參見任劍濤:《國家治理的簡約主義》,載《開放時代》2010年第5期。
王:謝謝劉老師!把黃炎培的“周期率”問題具體化或者限定為“國家治理效能的時空延展遞減率”問題,好處之一在于,相對于“民主”和“法治”,“國家治理”是一個上位概念,涵蓋面更廣,討論起來有更大的回旋余地。“國家治理”不僅可以包含“民主”和“法治”,還包含著“自治”,在“國家治理”這個范疇之下,更便于將“民主”“法治”與“自治”三個概念聯系起來進行討論。在閱讀薩托利的《民主新論》時,我發現其中談到的一個“原理”與“國家治理效能的時空延展遞減率”非常相似。薩托利說,我們生活在民主觀混亂的時代,錯誤的民主觀將導致民主的錯誤;將民主限定為自治,則有利于我們澄清民主的本義,并能進行更有操作性的討論,自治的基本含義是指“我們自己治理自己”。薩托利認為:自治強度與所要求的自治廣度成反比——當自治的廣度從個人上升到城邦、城市甚至更大的區域時,自治強度為零,自治就不存在;自治強度還與時間廣度有關,自治強度與所要求的自治的持續性成反比——自治的時間越長強度也會越來越弱, 就像現實生活中的蜜月不會長久,跑步也不可能一直持續。(8)參見[美]喬萬尼·薩托利:《民主新論》,馮克利、閻克文譯,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79-80頁。顯而易見,薩托利提出的問題,實質上就是“自治或民主效能的時空延展遞減率”,這與黃炎培的“周期率”問題是通約的。
劉:這樣理解就把問題打通了。薩托利的《民主新論》是一本在民主理論研究領域影響很大的著作,他的結論可以概括為:民主作為一種政治形態,其核心始終是政治權力問題;在復雜龐大的現代社會,以公民親自參與政治決策為基礎的直接民主只能導致效率低下、權威貶值的政治后果;現代民主只能是“被統治的民主”,其關鍵在于有效制約統治的少數。(9)參見[美]喬萬尼·薩托利:《民主新論》,馮克利、閻克文譯,世紀出版集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內容簡介。因此,薩托利經由討論現代國家的民主或自治問題,即“自治或民主效能的時空延展遞減率”,最終的落腳點還是回到法治的軌道上來了,提出必須以“法治拯救民主”。因為,以城邦國家或小國寡民來進行時空壓縮或隔離,以適合經典自治或傳統民主的設想已經不現實了,猶如盧梭式的直接民主的理想國理論。當然,在這里,薩托利的法治觀并不是普適的,是著眼于西方語境的,這一點要特別留意。
王:一般而言,當有人提出一個問題時,在他本人的腦海中應該隱藏著一個先驗性答案或假設性答案,否則就不可能提出一個“問題”。我注意到,黃炎培在繼毛澤東的回答之后,還對毛澤東的回答給予了一段禮節性的回應:“我想:這話是對的。只有大政方針決之于公眾,個人功業欲才不會發生。只有把每一地方的事,公之于每一地方的人,才能使地地得人,人人得事。把民主來打破這周期率,怕是有效的。”其實,黃炎培的這段回應,表面上似乎是完全同意毛澤東的回答,但實際上同時也隱含著黃炎培自己的答案。尤其是其中的“地地得人,人人得事”這一句話,意涵很深,似乎體現著黃炎培自己的人生經驗乃至中國大歷史中鄉里自治傳統的底色,多少有一些儒家救世的情結在里面。也就是說,黃炎培對民主的理解,很可能與毛澤東不一樣。他很有可能是更傾向于從“自治”或“地方自治”的意義上來理解民主的。當然,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下,他不可能完全贊同傳統的鄉里自治,但對清末民初興起的“地方自治”尤其是“縣自治”的政治思想和建國方略應該是有好感的。這也是我個人的理解和領悟。
劉:您分析出的這個細節,對我也很有啟發。跳出周期率的辦法,肯定不止一種,應該是多種辦法的綜合或動態平衡。我們知道,針對黃炎培當面提出的周期率問題,毛澤東當時的回答是很明確的:“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周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可以看出,毛澤東理解的民主是一種“人民民主”“群眾民主”,而從黃炎培提出的“地地得人,人人得事”這一句中,也確實能發現黃炎培有地方自治的思路。您從“人地關系”視角來推測黃炎培有“地方民主”或“地方自治”的想法,應該是有道理的。黃炎培是清末的舉人,受傳統儒家文化的影響很深,他從中國治理傳統中尋求跳出周期率的本土制度資源,是完全能夠理解的。黃培炎為什么會提出這樣一個思想呢?
王:討論黃炎培的思想來源,有必要聯系歷史上的“封建制”與“郡縣制”的整合之爭論才能搞明白。依秦暉教授的說法,中國政制史中的巨變,莫巨于周秦之變,即從封建制走向郡縣制或帝制。(10)參見秦暉:《走出帝制:從晚清到民國的歷史回望》,群言出版社2015年版,前言。封建制和郡縣制是中國的兩大政制傳統,也是兩極政制傳統,各有利弊,都是脫不掉的政治傳統底色。若能取封建制和郡縣制之優點而去其弊害,當然是最理想不過了。這樣的追求,大歷史之中不乏其人,比如明末清初的顧炎武就提出了“有圣人起,寓封建之意于郡縣之中,而天下治矣”的主張,(11)參見謝國楨:《顧亭林學譜》,商務印書館1957年版,第91-92頁。以集兩大政制傳統之優勢于一體。按照顧炎武的設想,寓封建于郡縣之中,可以補中央集權之不足,“二千年以來之敝可以復振”。其實,這樣的想法,不只是顧炎武,宋明以來的學者,如朱熹、黃宗羲、王夫之、顏元等,紛紛提出自己的政治主張,核心皆在于“寓封建于郡縣之中”。大致沿著這個思路,辛亥革命前后便醞釀出了“地方自治”思想,主張經由“地方自治”來變革郡縣制“統”得過死的弊端,其中針對的問題,實質上也就是周期率問題。因此,黃炎培有這樣的思想,一點兒也不奇怪。黃炎培能夠想到作為地方自治的民主是克服周期率的辦法,而不大可能想到法治是克服周期率的辦法,使黃炎培以法治來克服周期率,當然是強人所難了。任何人能夠提出的解決問題的思路,基本上都受制于他所處的時代背景和經驗積累,很少人有超越于他時代的認識水平。
劉:以“地方自治”去引申黃炎培談到的“地地得人,人人得事”,我覺得有道理。從理論上講,既不能繼續過度集權的郡縣制,也不能恢復封建制,能做的當然是實行一種結合二者優點的制度,即“寓封建于郡縣”;而“寓封建于郡縣”在制度設計層面,應該就是國家統一前提下的地方自治。顧炎武提出的辦法,跳出了傳統封建、郡縣二制之爭 ,提出了一個有自治精神的新制度,是中國地方制度研究中最重要的理論貢獻。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之下,這樣的地方自治正是清末知識界的關于民族國家想象。“寓封建于郡縣”的討論對晚清地方自治思潮的影響為典型,這一點我也同意。“寓封建于郡縣”這一主張的提出,事實上針對的就是過度中央集權的問題,在操作層面,便是竭力將寓封建于郡縣混合進新的地方自治方案中。在大歷史中,精英士大夫們似乎一直有這樣一種良治情結。黃炎培的“地方自治”思想,除了追溯歷史因素之外,是不是也受到了他同時代的人,比如孫中山的影響?
王:您提到孫中山,還真是提醒了我。我注意到,從晚清新政到孫中山, 都以地方自治制度為框架。孫中山集中地表達了地方自治的理念:“以當地人,用當地財,辦當地事。”他的地方自治理論有兩個特點:一是以縣為自治單位,二是以民權為基礎,“移官治于民治”。他的結論是:“中華民國之建設,務當以人民為基礎;而欲以人民為基礎,必當先行分縣自治。”(12)陳旭麓、郝盛潮主編:《孫中山集外集》,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36頁。顯而易見,孫中山的地方自治思想已非常具體,非常明確了,尤其是其中“以當地人,用當地財,辦當地事”的理念,與黃炎培的“地地得人,人人得事”的設想,實質上是相通的,都是從人地關系的視角去談國家建設的。從這個視角去理解黃炎培的思想背景,應該說,關于周期率的提問,他在赴延安前就已經想好了。因此,黃炎培很有可能是帶著“延安是一個治理良好的地方”這樣一種期望去參觀延安的。
劉:您的分析不無道理!陜甘邊區和延安,是不是一個黃炎培預期中的“治理良好的地方”,他是經過認真的觀察和訪談來進行驗證的。事實上,在延安期間,黃炎培與陳毅、丁玲、范文瀾、張仲實等暢談過后,還特意受邀觀看了話劇《兄妹開荒》。“兄妹開荒”不正是“地地得人,人人得事”的實景展現嗎?在延安期間,黃炎培沒有看到一個游民和一寸荒土,看到的都是官兵平等,軍民魚水情;那時的陜甘邊區,已處在轟轟烈烈的軍民大生產運動之中,在“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的號召下,當地的地痞流氓等所謂二流子,以及逃避至此的難民,都以各種形式安置了工作,都充分就業了。“事事有組織,人人有訓練”。黃炎培真切地觀察到,延安的人民政府對每一個老百姓的生命和生活都十分地負責任,人民能夠當家作主,這一切的一切都給黃炎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證實了延安的確是他心目中的“治理良好的地方”——“地地得人,人人得事”。“延安五日中間所看到的,當然是距離我們理想相當近的。”(13)黃炎培:《八十年來》,中國文史出版社1982年版,第157頁。總之,延安之行,讓黃炎培認識了這塊陌生的綠洲,使他想象中一方苦苦尋覓的夢中樂園變成了現實。這里“綠洲”是一個小時空,而這正是可以克服民主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的一個充要條件。
王:如果聯想到新中國成立后,黃炎培對職業教育即所謂“敦本務實”的重視,也可以印證他的“地地得人,人人得事”的理想。據有關資料記載,黃炎培在山西考察了一段時間,說道:“吾在晉三星期之工作,感到山西之義務教育與職業教育均在全國之前列”。(14)中華職業教育社編:《黃炎培教育文選》,上海教育出版社1985年版,第152頁。通過創辦職業教育,為人民充分就業打下堅實的基礎,對此,黃炎培從來都是樂此不疲。黃炎培出生于傳統書香門弟,有耕讀傳家的自然習性,因此,他有“崇尚定居,訓練人民,實業救國”的信念,當然就是順理成章了。
劉:您梳理出的這個主線,對于理解黃炎培的思想背景,已經很清晰了,通過“地地得人,人人得事”引申出他有地方自治的思想。如果說遠一些,從觀察黃炎培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態度上也可以看出一些蹤跡來。我注意到,黃炎培還系統闡釋過中華復興問題,正式提出“恢復國魂”的主張,黃炎培把中國魂的內涵概括為:“忠”“孝”“信義”“勇俠”“氣節”。(15)黃炎培:《中華復興十講》,上海國訊書店,1944年出版。轉引自郭明玲:《黃炎培國魂觀初探》,載《山西大同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5期。而這些中國魂的恢復必然要依托于家族村落政治和鄉村自治傳統。黃炎培的這樣一些復興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構想,如果在今日鄉村振興、呼喚新鄉賢的背景下提出來,肯定是非常合時宜的。但在當時中華民族面臨嚴重危機,急切需要救亡圖存的時代背景之下,還是不太現實,該構想帶有理想主義的色彩。而且從人地關系的視角看,黃炎培的地方自治思想還是依地建群,帶有濃厚的鄉土社會情結。在全國處于戰亂頻繁,流民四起的背景之下,正巧黃炎培在延安觀察到了這樣一個“治理良好的地方”,這樣一個“小時空環境”下的民主事實與他的地方自治理想高度吻合。因此,黃炎培對毛澤東的應和和信任是發自肺腑的真心流露,只是還不能完全領會毛澤東的民主觀與自己的民主觀之間的深層差異。雖然都在使用“民主”這個語詞,但每個人的理解卻很不相同。
王:黃炎培與毛澤東的對話中,看上去似乎是一問一答,但實際上兩者都在想著跳出周期率的方法,盡管都用了“民主”這個語詞,但每個人的理解卻很不相同。依我不成熟的理解,如果黃炎培的辦法是“地方自治論”,那么,毛澤東的辦法則是“運動民主論”。黃炎培的思路,我們上面已經講過了,現在有必要深入理解毛澤東的民主觀。為什么我要說毛澤東是一個“運動民主論”者?我覺得也有必要從毛澤東的思想背景和個人性格去理解。最近我讀到了一篇有趣的文章,作者是南京理工大學陳東林教授,題目是《動商理念對毛澤東革命生涯的深遠影響》。文章中談到, “動商”(Intelligence Quotient of Motion)這一概念,最早是2012年5月由南京理工大學體育學教授王宗平先生在《中國體育報》上首次提出來的:動商就是運動的智能商數,普遍存在于生物世界與動物世界 (包括人類社會)之中;就人類發展的歷史而言,動商與智商、情商一起,構成了人類的最基本素質,而且,動商是智商和情商的基礎,智商和情商必須以動商為依托才能得以顯現并發揮作用。該文章就以動商理念為框架,對毛澤東的革命生涯和政治性格進行了系統深入地闡釋,認為在老一代無產階級革命家中,毛澤東就是動商水平很高并且動商理念很獨特的人物。(16)參見陳東林:《動商理念對毛澤東革命生涯的深遠影響》,載《南京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3期。這篇文章對我啟發很大。動商理念始終貫穿在毛澤東一生的民主實踐之中,這就是“群眾民主”或“運動民主”。
劉:以動商理念來分析毛澤東的政治性格,這個思路很有意思。我們知道,在延安窯洞對話中,針對黃炎培提出的問題,毛澤東當時是滿懷信心地作出了這樣的回答:“我們已經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周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從中確實能夠發現毛澤東的民主觀是“群眾民主”“人民民主”“運動民主”。從舊民主主義到新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從土地革命到敵后抗日根據地的開創,從人民公社直到“文革”的發生,“運動民主”無疑是延續著的一條主線。
王:我在閱讀您的關于周期率的三篇文章時,發現您對毛澤東的民主觀和民主實踐有許多很詳細的引述和討論,盡管沒有直接點明毛澤東的民主觀具有顯著的“動”的特點,但字里行間仍然能夠看得出來。比如,您概括指出:“人民”“民本”“群治”是毛澤東民主觀的關鍵詞,是他一生全部政治思想和政治實踐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大民主”觀是“群眾運動”的理論依據和“合理”推論,而“群眾運動”則是實現“大民主”觀的主要實踐途徑。同時,您還特別引用了毛澤東本人關于民主的許多重要談話內容,比如,“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這樣的內外夾攻,才能把我們的毛病治好,才能把國事真正辦好起來。”“應把反貪污、反浪費、反官僚主義的斗爭看作如同鎮壓反革命的斗爭一樣重要,一樣的發動群眾包括民主黨派及社會各界人士去進行,一樣的大張旗鼓去進行,一樣的首長負責,親自動手,號召坦白和檢舉,輕者批判教育,重者撤職、懲辦、判處徒刑(勞動改造),直到槍斃一批最嚴重的貪污犯,才能解決問題。” “大民主”就是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 “我們是愛好大民主的。我們愛好的是無產階級領導下的大民主。我們發動群眾斗蔣介石,斗了二十幾年,把他斗垮了;土地改革運動,農民群眾起來斗地主階級,斗了三年,取得了土地。那都是大民主。”“無產階級發動的大民主是對付階級敵人的。……大民主也可以用來對付官僚主義者。”“今年這一年,群眾創造了一種革命形式,群眾斗爭的形式,就是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現在我們革命的內容找到了它的很適合的形式。這種形式,在過去是不能出現的。因為過去是打仗,五大運動,三大改造,這樣從容辯論的形式不能產生。那個時候,從容辯論,擺事實,講道理,搞它一年,不許可。現在許可了。……我們的民主傳統今年是一個很大的發展,以后要把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這種形式傳下去。這種形式充分發揮了社會主義民主。這種民主,只有社會主義國家才能有,資本主義國家不可能有。”(17)劉作翔等:《跳出“周期率”,要靠民主,更要靠法治——鄧小平“民主法治”理論對毛澤東思想的繼承和發展》,載《中國法學》1995年第2期。從這些談話中,我發現毛澤東民主觀的一個最突出的特點就是一個“動”字。
劉:謝謝您對我的幾篇文章的仔細研讀!如果要深入討論,毛澤東為什么會對運動式民主情有獨鐘?深層原因在哪里?
王:好的,我不妨談談我的不成熟的思考。經過“文革”以后,我們確實看到了毛澤東的運動民主觀指導下的政治實踐及其慘痛教訓所在,因此,以鄧小平的民主法治觀來批判或校正毛澤東的運動民主觀,在論證上當然就顯得更有力了。但是,當我們返回當時黃炎培、毛澤東延安對話的現場,就要思考,他們要解決的是他們已經親歷和親眼目睹過的問題,或者說是過去歷史上經常出現的問題,而不是未來將要出現的問題。在當時,他們認為大歷史中的中國政治最嚴重、最持久的病癥到底是什么?我認為,他們眼中,歷史中國最嚴重、最持久或最易反復發作的政治病癥(之一)應該是科層官僚主義。事實上,費正清教授曾經在《美國與中國》中斷言“新的政權將很難克服它由之而生的那個母體社會已經延續了千年之久的官僚化的傳統”。(18)書中翻譯過來的原話是:“官僚主義的古老流弊,正在埋伏以待北京龐大行政機構的士氣衰落的時機。”參見費正清:《美國與中國》,瑞芹、孫澤憲譯,商務印書館1971年版,第316頁。盡管黃炎培的地方自治觀和毛澤東的運動民主觀在民主的實現形式有差異,但卻都針對著一個共同的敵人——“延續了千年之久的官僚化的傳統”。 他們也許會想到中國歷史上的“法制”傳統,但他們很可能會把“法制”與科層官僚制聯系起來,因為法律是要依賴于科層官僚制來實現的,正所謂“徒法不足以自行”。因此,他們的民主觀很可能也是針對法制僵化或其上的既得利益固化這個問題的。法制僵化或其上的既得利益固化,亦是導致周期率的原因之一。
劉:這就回到了問題的實質。周期率問題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問題?其實,“周期率”的準確表達應該是“歷史周期率”,它是一個歷史哲學命題。從毛澤東、黃炎培延安窯洞談話來看,他們所探討的是在中國歷史上周而復始出現的這樣一個歷史循環現象,而中國共產黨能不能跳出這樣一個歷史循環現象?毛澤東認為找到了這樣一條出路,就是民主。如果如您所概括的,周期率事實上就是指“國家治理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那么,科層化所必然帶來的官僚主義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了。法治似乎不是直接沖著解決周期率問題去的,而是要對民主這個解決周期率的主要辦法進行規范和限制,防范其副作用的發生。就是說,在解決歷史中國的周期率問題上,民主與法治是體用關系,民主是體,法治是用。當然,您的理解還有許多值得進一步商榷之處,但藉此思路,可以深化對周期率問題的進一步思考。
王:在我們黨的歷史上,我注意到一個重要的歷史細節,1947年共產黨軍隊撤出延安,很多領導和軍事將領不理解為什么要撤出,延安是紅色中國的首都,是“革命圣地”。撤出延安不就標志著革命失敗嗎?持有這種想法的人很多,毛澤東就說了十六個字“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19)逄先知主編:《毛澤東年譜(1893-1949)下卷》,人民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杜1993年版,第176頁。可以看出,在人地關系上,毛澤東是重視活生生的人,而沒有傳統中國士人的根深蒂固的所謂“戀地情結”。只要人能幸存下來,土地是可以失而復得的。消滅敵人,保存自己,二者互為因果,但關系不能顛倒。毛澤東全力關注此事,諄諄告誡全黨:“消滅敵人有生力量,自己則保存并集結最大而有活力的軍隊,這是決定一切的關鍵。”(20)同①。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得。其實就是對人力的一種肯定,說白了就是孟子說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只要有人在,有人心在,什么事都能成,即便眼前失敗了,也只是暫時的,總有一天會大翻盤,這種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以及“人挪活”的思想,就是一種典型的運動思維。
劉:有道理。這種運動思維,最成功之處,就體現在毛澤東的革命地理學思想之中。毛澤東曾說過,“中國是一個大國——‘東方不亮西方亮,黑了南方有北方’,不愁沒有回旋的余地。”(21)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中國人民解放軍軍事科學院編輯:《毛澤東軍事文集(第1卷)》,科學出版社、中央文獻出版社1993年版,第709頁。“如果我們是一個小國,游擊戰爭只是在正規軍的戰役作戰上起些近距離的直接的配合作用,那就當然只有戰術問題,沒有什么戰略問題。” “打仗沒有什么神秘,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什么戰略戰術,無非就是這四句話。”(22)《毛澤東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248頁。最后這一段中的簡單四句話——“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揭示了毛澤東軍事思想中戰爭的主動與機動、打與走的辯證關系,無疑是精髓。毛澤東懂地理,并能活學活用,據說,他在廣州主持農民運動講習所時,除了講授“中國農民問題”這門課外,另一門課就是“地理”。這樣的教學相長的機會,肯定是毛澤東訓練出了一種“地理頭腦”,看問題有地形、地利、空間這樣一套思維框架,談出來的東西便眼光獨到,處處可以落到實處。這樣的一種知識結構和思維方法,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后來毛澤東一系列戰略軍事思想,比如井岡山時期提出的“在敵人力量薄弱的山林地帶進行武裝割據”、抗日戰爭時期的“山地游擊戰”等等。
王:對于中國這樣一個廣土眾民的大國來說,無論是革命時期,還是和平建設時期,是不是都面臨著一個共同而持久的難題——官僚主義及其利益固化——的問題?是不是都面臨著一個“軍事動員或國家治理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大國不同于小國的一個重要之處是,大國無法形成最優科層——科層距離最小化的官僚體制,因此,大國幾乎在任何時期尤其是和平執政時期都面臨著一個嚴峻且持久存在的挑戰——官僚主義及其利益固化。我的意思是,既然周期率問題是一個大歷史視野中的問題,那么,就要把這個問題納入大歷史的長程時空背景中去討論,而不是僅僅截取新中國成立前后或改革開放前后的這段歷史經驗及其教訓去討論。
劉:其實,我在《跳出“周期率”,要靠民主,更要靠法治——鄧小平“民主法治”理論對毛澤東思想的繼承和發展》一文中,也多次提到毛澤東的“大民主”觀針對的是所謂嚴重的官僚主義,毛澤東采用的“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的“四大”,其矛頭主要是指向其惡難赦的官僚主義和腐敗現象。在1960年前后,毛澤東就認為當時存在著嚴重的官僚主義,不采用大民主,就解決不了問題,“克服主觀主義、官僚主義、命令主義(所謂命令主義,就是打人罵人,強迫執行),領導干部同群眾打成一片,就容易做到了。 我們的民主傳統今年是一個很大的發展,以后要把大鳴、大放、大辯論、大字報這種形式傳下去。這種形式充分發揮了社會主義民主。”(23)毛澤東:《做革命的促進派(一九五七年十月九日)》,載《毛澤東選集》,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 第467頁。當然,也有學者如田力為在2008年的一篇文章中認為,毛澤東時期,治國理政所主要依憑的是被稱為打破理想型官僚制的“扁平化管理”模式的群眾運動,但在實踐過程中,群眾運動與官僚制卻難以兼容,其結果要么是群眾運動破壞常規官僚體制的運作機制,要么是官僚體制窒息群眾聲音,最終使執政黨陷入一種兩難選擇的境地。(24)參見田力為:《從“根據地經驗”看中國社會主義新傳統》,載《開放時代》2008年第5期。暫時撇開毛澤東運動民主觀和大民主的副作用不說,其針對的主要問題是被毛澤東認為的官僚主義,這一點,我是同意的。但是,說官僚主義就是導致歷史周期率的最主要和最持久的原因,這一點我覺得還需要商榷。毛澤東的作為群眾運動的民主, 主要是針對“延續了千年之久的官僚化的傳統”,這個結論我大致是認可的。田力為在《從“根據地經驗”看中國社會主義新傳統》這篇文章中講到:“三灣改編”時,紅軍中士兵委員會的建立, 的確是對于科層化原則的顛覆。在正式組織內部容許在管理者控制之外存在有組織的力量, 明顯增加了底層對于上層管理者的談判地位和監督力量,這等于一改通常科層管理結構中監督和命令多自上而下“單向流動”的僵化方式,讓基層的被管理者參與到管理和監督中來,從而導致權力在管理者和被管理者之間進行相對均衡的分配, 加上利益方面的均衡分配, 這構成了一種扁平化管理模式。(25)田力為:《從“根據地經驗”看中國社會主義新傳統》,載《開放時代》2008年第5期。這應該說是毛澤東民主觀的主要源頭所在。這樣,似乎就更容易理解毛澤東的原話了:“我們已找到新路,我們能跳出這周期率。這條新路,就是民主,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當然,隨著執政時間的延續,會出現淡化初心,松懈麻痹的危險;隨著執政規模的拓展,會出現精力不濟,難以應對的危險。這些都是“國家治理效能的時空延展遞減率”的表現,如果沒有人民群眾的參與這個源頭活水,歷史周期率就會再光顧。這也正是毛澤東堅持“運動民主觀”的深層原因所在。新中國成立后, 下級無法有效地監督上級, 對于各級官員的監督成本無法向下分擔, 是毛澤東畢生的憂患所在。(26)同①。仔細琢磨這段談話,并以新中國成立之后他的政治實踐來佐證,可以發現,毛澤東堅持“運動民主觀”,在主觀上確實是為了跳出周期率。其實,毛澤東憂慮的周期率問題,也正是我們黨今天提出的“四大考驗”(執政考驗、改革開放考驗、市場經濟考驗、外部環境考驗)和“四大危險”(精神懈怠的危險、能力不足的危險、脫離群眾的危險、消極腐敗的危險)。(27)參見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 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習近平總書記代表第十八屆中央委員會于2017年10月18日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向大會作的報告。
王:您在《跳出“周期率”,要靠民主,更要靠法治——鄧小平“民主法治”理論對毛澤東思想的繼承和發展》一文中,分別將鄧小平的相關觀點概括為“民主法治觀”,把毛澤東的相關觀點概括為“民主人治”觀。您能具體談談為什么會做這樣分類的理由嗎?
劉:是的。我在這篇文章中對毛澤東的“大民主”觀和“群眾運動”進行了詳細的評析。我概括了這樣幾個評析要點:毛澤東篤信人民的力量可以改變一切,不恰當地將革命戰爭中那種動員人民參加的“人民戰爭”方式毫不區別地移植到了人民政權建立之后,忽略了對于人民權力實現方式以及監督方式的制度性探索,認為用“群眾運動”這種“大民主”方式就可以解決社會主義建設時期一切經濟、政治、文化等社會問題,這是毛澤東民主觀中的一個重大缺陷;“大民主”觀是“群眾運動”的理論依據和“合理”推論,而“群眾運動”則是實現“大民主”觀的主要實踐途徑;毛澤東的“大民主”觀是無視法制、秩序,甚至排斥法制的“民主”觀;“大民主”觀所崇尚的群眾運動還為實施“人治”、個人崇拜、個人迷信以及無政府主義埋下了隱患;毛澤東的“大民主 ”觀和“群眾運動”在“文革”中發揮到極致,“文革”成了既革“文化命”、又革“民主命”、還革“法制命”的大災難。這就是毛澤東的“民主人治觀”。(28)劉作翔等:《跳出“周期率”,要靠民主,更要靠法治——鄧小平“民主法治”理論對毛澤東思想的繼承和發展》,載《中國法學》1995年第2期。即毛澤東終身為實現人民民主、為人民利益而奮斗,但卻選擇了他所篤信的“大民主” 觀和“群眾運動”的方式。而我分析的結論是,“大民主” 觀和“群眾運動”在其本質上就是一種人治的方式,將民主與人治這樣兩種本質上不相容的東西給結合起來,形成了“民主人治”,這是一個悖論,也是毛澤東晚年的悲劇所在。在此基礎上,我又梳理了鄧小平的理論貢獻。我發現,鄧小平在堅持毛澤東的人民民主理論的基礎上,賦予了民主應有的價值和地位,并對民主的實現方式提出了“法制化”的思路。鄧小平的觀點和立場是“為了保障人民民主,必須加強法制,必須使民主制度化、法律化,使這種制度和法律不因領導人的改變而改變,不因領導人的看法和注意力的改變而改變”,也即不因“人亡而政息”。在鄧小平看來,“民主”與“人治”是水火不容的,而“民主”天然地同“法治”相聯系。這就是鄧小平的“民主法治觀”。(29)劉作翔等:《跳出“周期率”,要靠民主,更要靠法治——鄧小平“民主法治”理論對毛澤東思想的繼承和發展》,載《中國法學》1995年第2期。
王:謝謝劉老師的詳細解答。從您給出的“民主法治”與“民主人治”這個互斥性的二元對比框架,我就聯想到另了一個相關的互補性的二元分析框架——“運動民主”與“官僚法治”。 “官僚法治”這個概念不是我杜撰出來的,是李貴連教授在其出版的《法治是什么——從貴族法治到民主法治》一書中提出的一個概念,他突破了對“法治”概念的神圣化和簡單西方式定義,提出了“貴族法治”“官僚法治”和“帝制法治”等概念,亦改“法律儒家化”為“儒家思想法律化”,補充和發展了關于帝制中國“官僚法”的論斷。(30)參見李貴連:《法治是什么——從貴族法治到民主法治》,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年版。這里的關鍵在于如何概括和定性毛澤東的民主觀。對毛澤東民主觀的不同定性,決定著不同的思維路向。如果把毛澤東的民主觀定性為“運動民主”,那么它針對的就不是“法治民主”,而是針對某種易于僵化或固化東西,比如官僚化的法治。官僚化的法治,或者說法治官僚化的另一種表達就是成文法律的復雜化和形式化問題,有美國學者也發現了美國的類似問題,提出要“把美國人民從法律叢林中解放出來”。(31)[美]菲利普·K·霍華德:《無法生活:將美國人民從法律叢林中解放出來》,楊珍、林彥譯,法律出版社出版2011年版。我之所以認為“運動民主”與“官僚法治”是一個互補性的二元分析框架,是從我自己理解的視角來講的。“運動民主”與“官僚法治”之間是一個動靜均衡配置的辯證關系,配置恰當則相得益彰,配置不當則兩敗俱傷——如果“民主”脫韁為“大民主”,“官僚科層”畸變為“官僚主義”。“官僚”或“官僚制”并不等于“官僚主義”,前者是中性概念。“官僚”與“法治”的結合,源自馬克斯·韋伯對政治統治類型的分類,“官僚法治”其實就是法理型科層制,法理型統治的典型形式就是科層制。尤其是一個大國,立法、司法和執法都需要由專門的、科層化的機關來完成,“法律”本身是不能自我實現的,其理想即“法治”若要實現,則必須搭乘于特定的國家機構才能得以實現,這就是“法治機器”。 而“法治機器”的效能同樣也會遵循一個時空遞減率。新中國成立之后,毛澤東之所以將此前相對保守的民主觀脫韁為“大民主”觀,主要原因在于對“官僚法治” 畸變為“官僚主義”作了過于嚴重的預判。另外,我還發現,毛澤東的“運動民主”觀似乎更多傾向于“直接民主”,而不是“間接民主”或“代議制民主”。
劉:前面的談話中,您引用過薩托利在其《民主新論》中的話,他說我們生活在民主觀混亂的時代。他這個提醒是很有意義的。世事在不斷變化,但我們不得已還在使用著一些舊概念在言說新事物。有“大民主”,應該就有“小民主”,那么,“小民主”又如何界定?毛澤東的民主論在新舊民主主義革命時期和社會主義建設時期,內涵也是有變化的,“無產階級專政”與“人民民主專政”在外延上也是有所不同的。通常意義上,我們可以把民主理解為多數決定或少數人服從多數人的原則,但這樣的民主很有可能會侵犯少數人的基本權利,基于這樣的擔憂,才有了西方意義上的“法治”即反對“多數人的暴政”。正因為“民主”很難定義,所以我用了“人治”和“法治”對其進行限定,并概括出了毛澤東的“民主人治觀”和鄧小平的“民主法治觀”兩種類型。當然,“人治”與“法治”二分也不是絕對的。您提出的“運動民主”與“官僚法治”這個分析框架,有“動”與“靜”、“活性”與“惰性”的辯證分析思路在里面,我也能理解,只是與我的分析框架,確實有不小的差異,兼容的難度很大。能不能找到更具超越性和更有包容性的分析框架去分析周期率問題?
王:以更具超越性和更有包容性的分析框架去分析周期率問題,劉老師的這個提議非常好!這是一個需要艱苦思維才能達成的目標。近年來,在跨學科閱讀中,偶爾也有一些靈感,但還是沒有理出一個清晰的思路。目前,只能憑借一些有限的知識積累去做一些嘗試性思考,比如,我們能不能暫時把法學乃至政治學的學科視角“懸置”起來,直接從前面我們聊到的“國家治理效能的時空延展遞減率”切入來談周期率問題?
劉:當年您來中國社科院法學所作訪問學者時,我就發現您思維比較活躍,閱讀興趣廣泛,常有一些與眾不同的思路,這也是您的優勢所在。學科視角是服務于“問題導向”的,只要提出有意義的真問題并能給出有解釋力的分析框架,我還是比較贊賞的。前面談到,您把周期率問題轉換為“國家治理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問題,有理論上的啟示意義。圍繞這個視角,我就想到,現在已到了“高鐵殺死了空間,微信殺死了時間”的時代,是一個“時空壓縮”的時代。是不是“國家治理效能的時空延展遞減率”應該讓位給“國家治理效能的時空壓縮遞增率”了?另外,高度發達的交通和通訊技術盡管不能完全替代官僚體制,但肯定應該是能夠緩減官僚體制的固有缺陷的。您說有沒有這種可能?
王:謝謝劉老師提出的這一新視角!您提出“國家治理效能的時空壓縮遞增率”,真是撥云見日,一下子點醒了我。我在閱讀《忽必烈的挑戰》一書過程中,看到其中分析蒙古帝國崩潰的原因時,就有這樣的思路,書中寫道:“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太過早熟了。其構想目標非常卓越。忽必烈與其策士以壯大的計劃、絕妙的統制力、強固的意志,陸續將之實現。這些構想幾乎是遠遠地超越時代的,其大多是若非其后的西歐就無法實現的。雖然他們的構想以及對實現的努力值得稱贊,但相應支撐的技術力和水準都還太低了。忽必烈與其策士既無大卡車也無動力鏟,既無火車也無動力船。此外,在通信與聯絡手段方面只有驛傳的特快信和傳信鴿而已。要統整東西超過一萬公里的超廣域大版圖,以當時人類在技術與產業上來說是太過落后了。技術力的薄弱是致命傷。有史以來屈指的‘大天災’長期襲來,卻沒有承受那可怕打擊的耐久力。‘蒙古體系’不幸地沒有獲取恒久化的方法和機會。”(32)[日]杉山正明:《忽必烈的挑戰——蒙古帝國與世界歷史的大轉向》,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版,第257頁。這就是說,如果說當時的蒙古帝國有如今日一樣高度發達的交通和通訊技術的話,它就不會那么過早地崩潰,因為交通和通訊技術革新帶來的時空壓縮,可以有效提升國家治理或國家整合的效能,從而防范周期率的發生。
劉:您提供的這個素材確實很形象直觀地說明了“國家治理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問題。不過,還要留意另一個思維上的誤區,那就是不能僅憑“國家治理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就把周期率問題化約為一個純粹的技術問題。防范周期率,除了技術因素之外,還得有制度設計等更為重要的問題。
王:是的。我想嘗試從黃炎培、毛澤東和鄧小平的觀點中尋找三者的重疊共識,這也是為了以更具超越性和更有包容性的分析框架去分析周期率問題。根據事物存在普遍聯系的觀點,世界上要找出兩個完全涇渭分明、非此即彼的事物是不可能的。“地方自治”“運動民主”與“民主法治”三者之中如何發現重疊共識?我想到了一項制度,就是“基層群眾自治制度”。在這項制度中,我發現了三者的重疊共識。“基層群眾自治制度”,是依照憲法和法律,由居民(村民)選舉的成員組成居民(村民)委員會,實行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自我監督的制度,目前已確定為一項具有中國特色的基本政治制度,應該就是一項甘陽所說的最為典型的“通三統”—— 孔夫子的傳統,毛澤東的傳統,鄧小平的傳統這三個傳統之間能夠通融——的制度。(33)參見甘陽:《通三統》,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7年版。我們的任務在于精雕細刻,真正把這項制度落到實處,即在基層治理的思路下“找回群眾”。(34)相關研究,可詳見呂德文:《 找回群眾:重塑基層治理》,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5年版。“村民自治”不是“村自治”,而是一種“群自治”,這是毛澤東超越但又包容黃炎培的地方;“基層自治”不是“地方自治”或“縣自治”,而是在國家法治統一前提下的一種法律化的“社會自治”,是一種制度化了的“小民主”,這是鄧小平的民主法治觀超越但又包容毛澤東的“大民主”和“群眾運動”即“運動民主”的地方。
村民自治與所謂“皇權不下縣”背景下的“鄉紳自治”是完全不同的。帝制中國的鄉村治理是上下分立的,即所謂“縣官治縣,鄉紳治鄉”;但是,村民自治下的現代國家卻實現了鄉村治理的縱橫交錯。“國家權力下沉到鄉村,鄉村社會中自組織生長,這是現代國家建構中鄉村治理的雙向趨勢。”(35)徐勇:《中國農村村民自治》(增訂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8年版,第300頁。以村民自治為典型的“基層群眾自治制度”,作為一種新傳統,蘊含著“不分不活,不合不強”這一深刻的政治辯證法。這可能是跳出周期率的核心秘密所在。
劉:您提出的這個“通三統”的詮釋確實把“基層群眾自治制度”提升到了一個從未有過的高度,以此為切入點來尋找黃炎培、毛澤東和鄧小平觀點的重疊共識之處,我覺得還是可以繼續挖掘的。馬克思曾經說過:人們自己創造自己的歷史,但是他們并不是隨心所欲地創造,并不是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條件下創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從過去承繼下來的條件下創造。(36)參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69頁。從這個意義上講,中國歷代士人所關注的“寓封建于郡縣”這一基本思路中,確實有濃厚的歷史智慧在里面,關鍵在于如何進行創造性地轉化,探索出符合中國特色的政治制度。“中央統一領導下的基層自治”,這其實就是一種創造性轉化的最新思路。另外,我還注意到,法學界有兩位學者才圣與杜宴林寫的一篇文章,題目是《地方法治:中國傳統“封建”政治思路的現代表達》,(37)參見才圣、杜宴:《地方法治:中國傳統“封建”政治思路的現代表達》,載《東北師大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5期。大致也有類似的思路。總之,需要一種矛盾思維和辯證思維。您在前面談到黃炎培的問題中的時間和空間因素,蘊含著一個民主制度實現的大環境與小環境的問題。比如,延安時期的中國共產黨,面對的是一個小的時空環境,容易出現的是“民主效能時空壓縮遞增率”,而不大可能是“民主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但是,延安時期的民主模式后來走向了全國這個大時空環境,在這一新的環境之下,“民主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很可能就會發生。所以大國背景下的憲制構造中,將國家整合與社會自治結合起來,是很有必要的。
王:您在《社會組織的人性基礎和存在意義——一個法理闡釋》一文中已經談到這個思路了。您談到:社會組織在當今社會存在的意義是建立一種有別于個人與國家形態的另一種組織形態,凝聚有共同志趣的一類人過一種更有意義的社會生活。(38)參見劉作翔:《社會組織的人性基礎和存在意義——一個法理闡釋》,載《法學》2002年第9期。您的大意就是要在個人與國家之間建立“自治社群”這樣一種緩沖地帶。
劉:我的那篇文章主要是對社會組織的存在意義做一種法理闡釋。我主張司法權國家化,反對司法地方保護主義,但是我認同實行“基層群眾自治”,這里面并沒有自相矛盾之處,而是體現著一種辯證思維。目標都在于大國背景下的憲制構造,著力點在于將國家整合與社會自治結合起來,既有中央統一權威帶來的穩定性,也有地方和基層民主帶來的競爭性和靈活性,這是一個基本的方法論視角。在這個問題上,我還是想聽聽您從其他科學的視角,對“基層群眾自治制度”的新發現。
王:對“基層群眾自治制度”優勢的闡釋,我想從復雜科學理論切入來談一下。復雜科學理論談到復雜系統與簡約系統時說,復雜的、大的系統,在環境相對穩定時,學習能力強,競爭優勢顯著,但在環境不確定性風險增大時,易于崩潰;簡約的、小的系統,在環境大漲大落時,反脆弱能力強,但在環境確定時,有保守傾向,競爭力不強。(39)參見陳平:《文明分岔、經濟混沌和演化經濟動力學》,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442-445頁。復雜性與穩定性之間、安全與機會之間也是消長關系(trade-off),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比如蚯蚓是簡單系統生命,人是復雜系統生命,用刀將蚯蚓一砍兩半, 會生出兩只蚯蚓,但是將人攔腰砍斷,人就會一命嗚呼。同樣一顆炸彈,擊中一座摩天大樓的危險后果,要遠大于擊中一處原野中的村莊。這就是簡單系統的自我復制能力和反脆弱能力。國家是一個大的復雜系統,但是其中的“基層群眾自治”從理論上講,是一個小的簡約系統,在一個大的復雜系統中嵌套眾多的小的簡約系統,就是為了實現復雜性與穩定性、安全與機會之間的權衡,是一種必要的冗余保險。簡約系統一般是傾向于抑制過度分工或分化,比如中國歷史上超穩定的自給小農經濟結構。自給小農經濟結構是近代中國貧弱的根源,但也是中國文明具有韌性的表現。簡約系統一般是傾向于抑制過度分工,總是處在一個“布羅代爾鐘罩”之下(40)參見韋森:《從哈耶克 “自發—擴展秩序”理論看經濟增長的“斯密動力”與“布羅代爾鐘罩”》,載《東岳論叢》2006年第4期。—— 合作秩序常常被一些未知的社會因素和機制所制約,致使其不能自我生長和擴張占據整個社會。
劉:復雜系統與簡單系統的情形,類似于大時空與小時空。前面我們談到“國家治理效能時空延展遞減率”中,涉及到一個系統的時間延續和空間伸展兩個維度的問題。在中醫學理論上,有所謂上醫治未病、中醫治將病、下醫治已病的說法。這里面實際上是一個時機把握的問題,如果不能在最好的時機發現疾病的苗頭而采取預防措施,那就只能是一再退而求其次了。那么,最好的時機如何才能把握?這就涉及空間問題。空間問題關聯著一個系統的規模問題,規模越大的系統,內部復雜度越高,越不容易掌握干預或控制問題的最佳時機,而且也越不容易設計和實施激勵預防者的制度。在小社群中,問題的發生過程能夠實時觀察到,而且預防者通常能夠自己獎勵自己,即有“激勵相容”。所謂“上醫無名”大概就是這個道理,就像扁鵲說只有他的長兄是無名的“上醫“,因為他的醫病對象只在家庭范圍。任何組織或系統的治理效能之所以會隨著時空延展而遞減,就是因為組織或系統的復雜度增加了。延安時期的毛澤東之所以能做到聞 “罵”則改,從善如流,是因為延安是個小地方,了解民間社會真實情況的信息成本很低、信息噪音很小,黨政軍民之間的“信道距離”短,且精兵簡政有實效,故信任程度高。
王:我看到英國學者杰弗里·韋斯特《規模:復雜世界的簡單法則》一書中有這樣的形象說法:“體形越小,其相對強度越大。因此,一只小狗能夠背負兩三只與自身同等大小的狗,但我相信,一匹馬連一匹與自身同等大小的馬都馱不了。”(41)[英]杰弗里·韋斯特:《規模:復雜世界的簡單法則》,張培譯,張江校譯,中信出版社2018年版,第46頁。看來,規模法則是一個真正的硬規則。因此,我的想法是要允許一個個最小化社會自治單元的存在,而不是一味追求原子化個人組成的集權大國。時間問題與空間問題是不能分開的。在一個最小或最有效率的社會自治單元內,能夠自發演化出“最優科層”,問題容易發現也便于修復,如果每個社會自治單元都能治理良好,這就等于提高了整個國家的反脆弱能力,可以防止出現大起大落。之所以需要“集權的簡約治理”,是為了實現國家治理的“惠而不費”。周期率問題,王朝更替問題,興衰輪換問題,本質上是一個大起大落的問題,震蕩太大,損耗太大。小起小落與大起大落之間是消長關系(trade-off),魚和熊掌不可兼得,要想防范整個國家的大起大落,就要允許民間的、基層的、局部的社會自治單元的存在,以及它們相互競爭格局下的小起小落的發生,這也正是黃炎培的關切所在,“只有把每一地方的事,公之于每一地方的人,才能使地地得人,人人得事。”“時空壓縮”的新時代背景之下,可能會導致傳統意義上的“地方”的消失,但是卻不會也不宜使“基層”及其自治活力消失。我看到一篇《超級郡縣國家:人口大流動與治理現代化》的文章,提出了一個難題或悖論:人口大流動下為了穩定“基層”,國家權力需要進一步向基層社會滲透。(42)參見劉炳輝:《超級郡縣國家:人口大流動與治理現代化》,載《文化縱橫》2018年第2期。通常意義上,基層民主以社區或村落定居作依托,無定居,是難以實現基層民主的。有調查發現,外出務工和定居城市的農民沒有時間或不愿意參與農村民主選舉,使得民主選舉參與度變低、候選人范圍變小,選民的主體性發揮不出來,委托選舉的方式扭曲變形,選出來的村干部的素質和水平也普遍偏低,(43)參見張修現:《村民自治的困境與出路》,載《河南財政稅務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17年第6期。這是一個問題。人口大流動背景之下,以人的能動性為前提的基層民主,容易走向體制化和形式化,進而導致僵化。但是,無論如何,都要在縱向整合與橫向競爭之間、靜與動之間尋求動態平衡,具體就表現為國家法治與基層自治之間的動態均衡。
劉:您前面聊到從黃炎培、毛澤東和鄧小平的觀點中尋找三者的重疊共識,以實現“通三統”,這個思路我比較感興趣。除了“基層群眾自治制度”這個“通三統”外,還能不能找到其他的切入點?
王:我還是從官僚主義談起。周秦之變,使中央與地方的關系由此前的“平面九宮格”轉變成了“垂直金字塔”,“左中右”的格局變成了“上中下”的格局,“王畿”抬升為“首都”(京師),居于上下之間的中間科層官僚代理人應運而生,且其層級逐漸增多,與“最優科層”漸行漸遠。福山在其《政治秩序的起源》一書中說,中國是一個“早熟的國家”,類似現代國家的官僚科層制在中國很早就形成了,因為早熟,所以很容易老化或僵化。(44)參見[美]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從前人類社會到法國大革命》,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19-22頁、第92頁。歷史上導致周期率的一個重要現象,就是“積累莫返之害”(亦稱“黃宗羲定律”),意思是說,歷史上的稅費改革不止一次,但每次稅費改革后,由于當時社會政治環境的局限性,農民負擔在下降一段時間后又漲到一個比改革前更高的水平。“積累莫返之害”則由官僚體制無效率膨脹所致。歷史上中國的官僚主義的問題,同時也是一個“中梗阻”問題。大國的中央集權治理具有時空延展特性,而在時空延展情勢下則不得不依賴于科層官僚制來運行中央權力,當科層官僚制變得日益厚重時,“中梗阻”的問題就產生了。《行政訴訟法》在當時制定時的一個主要立法目的就是通過“民告官”來倒逼政府依法行政。但是,實施的中前期并不理想,后來經過修改,擴大受案范圍,并強調行政首長要出庭應訴。當“民自告官”逐漸轉向“請民告官”時,上下合力也漸漸形成,通過法治方式來有效清理“中梗阻”的目的變得可期待了。可以說,目前我國《行政訴訟法》的這種實現方式,也頗有“通三統”的意味。令人意想到的是,這里的“通三統”似乎有了“一語雙關”的含義——“上中下”即“統三通”。
劉:我在1996年發表于《法學研究》上的一篇文章《法治社會中的權力與權利定位》就談到相關的問題,我的觀點是要“保持公權力與私權利間的勢能均衡”。從歷史發展的現實看,公權力始終處于強盛的、支配的地位,而私權利大多處于弱小的、被支配的地位。社會主義法治應該改變這種強弱不平衡、不對等的狀態,便使兩者處于一種勢能均衡態,才能利于社會進步和發展。(45)參見劉作翔:《法治社會中的權力與權利定位》,載《法學研究》1996年第4期。行政訴訟,從“民自告官”到“請民告官”,才能在實踐中真正體現公權力與私權利間的勢能均衡,再聯系到“通三統”上去,在這一點上,您的想法有新意。
王:不知不覺中,我們圍繞著“周期率”已經討論了很多問題。我還想最后請教您一個問題。在您早期發表的三篇關于周期率的文章中,我發現其中的后兩篇文章《到底是誰的失誤?——關于“周期率”問題的爭辯》和《“周期率”是一種歷史現象,而不是一個歷史規律——關于“周期率”問題的詞語新爭議及其歷史哲學之詰辯》中,是基于學術界對“周期律”和“周期率”用詞上的混亂,您特別聚焦于“律”與“率”兩個字上,并對這兩個字進行了細致的辨析。您指出1945年“延安窯洞談話”中的“周期率” 是正確的用法,黃炎培本人用的也是“周期率”,“周期律”則是錯誤的用法。“律”有規律的意思,如果是“周期律”,那就是任何人都無法跳出的必然規律,就像一年四季寒暑交替一樣,我們人類是無法跳出這個周期性規律的。“率”有比值、比率的意思。于是,在辨析“律”與“率”兩個字的基礎上,您最后得出的結論就是:周期率是一種歷史現象,而不是一個歷史規律。這其中的推理,我還是不太明白。為什么周期率是一種歷史現象,而不是一個歷史規律?歷史現象與歷史規律到底有什么區別?
劉:您這個問題提的好!我也想借此再解釋一下。在這兩篇文章中,我確實是聚焦于對“律”與“率”兩個字的辨析。“律”是指客觀規律,而“率”是指事物的比值或比率;“律”是不以人的主觀意志為轉移的,而“率”即比值或比率(概率),是能夠通過人的主觀能動性加以調適的。所以,我說“周期率”是一種歷史現象,而不是一個歷史規律。如果認為“周期率”是一個歷史規律,那就是任何人和任何政黨都無法改變的,也無法跳出的。這就意味著,跳出“周期率”的思路在于調適好民主與法治之間的比率(比值),使二者之間保持一種和諧與動態均衡的狀態。如果將“周期率”解釋成一個歷史規律,即有些學者使用的“周期律”,那就是任何階級、政黨、政治集團都無法逃脫的規律,那么,與黃炎培與毛澤東當年談話中所說的“我們能跳出這周期率”就大相徑庭了。
王:我明白了!看文章替代不了面對面的研討,您這樣一解釋,我就徹底弄明白了:“周期率”是一種歷史現象,而不是一個歷史規律。周期率的問題,其實就是制度要素配置比例失調的問題。民主與法治之間有一個比率上的動態均衡配置問題,不能一方獨大,否則就會兩敗俱傷。民主與法治的恰當配置比值如何尋找?聯系前面的討論,我覺得,要以小的波動為代價來換取大的穩定,以防大起大落。“富不過三代”是一個發生在某家族這個小尺度上的波動,換來的是整個社會流動和大格局的穩定。“基層群眾自治制度”應該也有這樣的功能。談到這里,我突然悟出了漢語“制度”一詞的深層內涵:既有“制”,又有“度”;“制”是靜態的規則,“度”是動態的衡量;但是,“度”要以“制”為錨點,不能離開“制”太遠,否則就是“過度”了,需要調校回原來的軌道或幅度上去。沒有小尺度上的“周期率”,必有大尺度上的“周期率”!
劉:“周期率”問題確實可以說是迄今為止中國學術史上的“第一等題目”,不但能夠開放出許多相關的“問題域”,而且也能把問題引向深度討論。
王:是的,劉老師。幾年前我就發現,您是中國法學界最早關注并持續跟進研究周期率問題的第一人。“第一等題目”并不是人人都能捕捉到的。能夠與您當面討論來進一步認識和理解“周期率”問題,是我的榮幸。本來說好向您請教最后一個問題了,但還是覺得沒有盡興。我不知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個說法,是不是一種“周期率”?劉老師能否幫我解惑一下?
劉:“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的說法是一個比喻,其字面含義好像是指由于黃河周期性改道而造成的世事變遷,后來被引申而泛指某事物的此起彼伏或循環時空變遷。季羨林先生似乎把它看成是一個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相互間的盛衰消長問題。(46)季羨林認為,“東西兩大文化體系的關系從幾千年的歷史上來看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球已經快踢到東方文化的場地上來了。東方的綜合可以濟西方分析之窮,這就是我的信念”。參見季羨林:《中國文化與東方文化》,載《季羨林文集(第6卷)》,江西教育出版社1996 年版,第 340-341頁。如果聯系到您對“制度”一詞解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意思,大致也可以比喻為“三十年過度,三十年適度”。想想看,為什么會出現“物極必反”?是不是為了完成一種“自調適”,使事物在長程歷史中達到“尚和去同,執兩用中”這樣一種均值或中庸的狀態?“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與其說是一種周期率,還不如說是一種對周期率的解決辦法。“河東”常常是復雜系統,“河西”多是簡約系統,各有優勢,在外部環境穩定時,復雜系統會占主導地位;當外部環境不穩定時,簡約系統會占主導地位。復雜系統的學習能力強,簡約系統的反脆弱能力強。要么時間換空間,要么空間換時間,不能讓時空兩個要素都延展。如果某個民族或國家經過一個周期就完全退出歷史舞臺,那就連周期率也談不上,比如歷史上消失的文明古國。所以,我認為,中國歷史上的周期率具有反脆弱的特點——較高的族群幸存率,問題只在于大起大落上,我們的目標應該是以小起小落為代價來防范大起大落。“通三統”是一個富有想象力的思路,希望我們有機會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