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來看, 生豬價格波動以產業內在供需為主導, 養殖的可變成本可作為豬價底部的支撐信號。 此外,外部突發事件,比如極端惡劣天氣、嚴重的傳染疫病、國家調控政策等,也常對豬價造成強烈影響。
其一, 產業規模化和行業集中度的影響。 我國生豬養殖呈現典型的蛛網模型, 散養戶根據市場價格快進快出, 豬價變化帶來的生豬產量的波動幅度大于需求波動幅度,進而造成供需錯位, 是形成豬周期的主要原因。
在非洲豬瘟的刺激下, 生豬規模化養殖有望加速推進, 行業飼養水平和養殖效率的提高有助于形成更加穩定的生豬供給, 從而在一定程度上弱化豬價的周期性波動。 盡管豬周期是由供需錯位觸發的,但其核心仍是由豬的生長周期決定的。當規模化養殖步入深水期,季節性需求導致的小周期性波動開始取代供需失衡導致的大周期性波動,常規的周期性變化逐漸模糊, 由疫病等外部重大突發事件引發的非常規周期將成為豬周期的核心變量。
其二,養殖成本的影響。 在供過于求的買方市場中, 價格底部由可變成本而不是完全成本決定。 對于養殖場來說, 只要價格還在可變成本之上,就不會停止生產。當豬價下跌至散養戶的可變成本以下, 大量散戶就開始退出市場, 當豬價進一步下跌至規模養殖場的可變成本以下, 就意味著整個行業都處于現金流斷裂的虧損狀態。 為了阻止供給的進一步收縮, 市場價格將維持在成本線附近。
生豬養殖的完全成本=廠房折舊+仔豬出生成本+出生至育肥的可變成本。 其中,仔豬出生成本=母豬產能折舊/PSY, 可變成本=飼料成本+防疫成本+人工成本+水電成本。
飼料成本方面, 按照商品豬不同生長階段的增重速度及料肉比,計算出各階段所需飼料用量,約900元;防疫成本方面,根據商品育肥豬所需接種疫苗及驅蟲藥單價和防疫所需劑量, 計算出頭均成本約56元;水、電、煤成本約15 元。 人工成本方面, 規模養殖與家庭養殖差異較大。 規模養殖場自動化程度高,平均一個飼養員可以同時育肥500~1000 頭商品豬,按照月薪4000 元計算,頭均人工成本僅48 元。 家庭養殖需要考慮到維持家庭生活支出的費用和雇傭工人的費用,2018 年農村居民人均食品支出約為2880 元,再加上衣著和住房支出, 夫妻二人年內基本消費性支出約11300 元,另外每養100 頭豬還需要雇傭一名工人, 最終家庭養殖的頭均人工成本約235 元。
經過計算可以得出: 我國規模養殖的可變成本大概在1019 元/頭,合9.3 元/千克, 家庭養殖的可變成本約1206 元/頭,合10.9 元/千克。
其三,國家政策的影響。2015 年起,出于優化生豬產業布局、保護南方水網的目的, 農業農村部對生豬生產進行全國性區域分類規劃,促使產能從南向北轉移。 然而,個別地方生硬、僵化地理解國家環保政策,甚至采取“無豬市”“無豬縣”這種簡單粗暴的措施。 受養殖周期約束,生豬產能增長本身就較為緩慢, 非洲豬瘟疫情與環保風暴的時間窗口重合導致“南豬”產能下降的速度遠大于“北養”產能增長的速度,生豬產銷區供需急速失衡。
2019 年下半年以來, 國家采取了多項措施,鼓勵支持農戶養豬,目標是確保2020 年年底前生豬產能恢復到接近常年水平,2021 年恢復正常。 其中提到,各省都要保有一定規模的養殖量, 區域內大致做到供需平衡, 特別是南方及大中城市周邊地區,要確保一定的自給力,未來我國生豬區域產能分布將更趨平衡。
理論上生豬的補欄要經歷能繁母豬補欄和商品豬補欄兩個階段。
能繁母豬補欄(約324 天):祖代種豬配種后,經過114 天的妊娠,產下后備母豬, 而后備母豬在6~8月齡初次配種,成為能繁母豬。
商品豬補欄(約183 天):能繁母豬產下仔豬后, 經過28 天哺乳、35 天保育、4 個月生長育肥,出欄流入市場。
因此,能繁母豬存欄量是生豬市場的核心產能, 從根本上決定了未來6 個月生豬供給的整體規模。2020 年上半年,生豬出欄2.5 億頭,較2019 年仍然下降20%,對應去年5~8 月母豬存欄的低點,而6 月起,我國能繁母豬存欄量首次出現同比和環比雙增,母豬產能穩步恢復,預計年底到2021 年一季度,商品豬產能大量釋放。
MSY 是每頭母豬每年能夠出欄的商品豬頭數, 它決定了豬場擴張的效率。 我國生豬養殖的MSY 伴隨養殖技術的發展逐年提高, 但受限于缺乏官方統計數據, 一般只能根據年末生豬出欄量/6~8 個月前能繁母豬平均存欄量進行估算。 這種方法的缺陷在于忽視了母豬配種率、窩產水平結構等生產效率的動態變化。預計豬瘟暴發前,產業平均MSY在2018 年已經達到20.3。
2019 年受非洲豬瘟影響,大量養豬場直接將三元育肥母豬留作種用, 能繁母豬產能在高補高淘中緩慢恢復。 三元母豬的杜洛克血統導致其容易肥胖, 進而引起長時期不發情或發情不明顯、不易配種、配種后也不易受孕、 生產后容易壓死仔豬,嚴重影響養殖效率,限制商品豬產能規模。 不過,由于二元擴繁效率遠大于三元, 三元逐步被淘汰是必然過程。
商品豬的出欄數量和出欄均重直接決定短期內流入市場的豬胴體數量。 生豬的出欄量存在比較明顯的季節性規律。 夏季高溫天氣,母豬易乏情、配種率低,以至于冬天出生的仔豬數量偏少, 進而導致二季度商品豬出欄量為全年最低水平,隨后逐漸增加,并在四季度達到高峰。具體數據上, 可以將農業農村部每月發布的定點屠宰數據作為參考指標。
生豬的出欄體重常常受養殖戶壓欄行為的影響。 如果預期未來豬價上漲, 那么養殖戶傾向于壓欄惜售, 且壓欄的程度取決于壓欄成本。 通常,外三元豬體重超過110 千克后,生長速度趨緩,甚至停滯,料肉比迅速提高。 另外, 生豬體重越大,肥膘比例越高,銷售品質越差,屠宰場會對超重豬壓價。 一旦養殖戶普遍過度壓欄,形成養大豬局面,就會對遠期豬肉供給造成壓力。
生豬的出欄體重也呈季節性規律。 一般在春節前,出欄體重達到一年中的最高點, 這時屠宰場幾乎不會壓價收購。 夏季高溫導致生豬疫病頻發, 加上6~8 月為豬肉消費淡季, 這期間養殖戶大概率加快出欄節奏,從而導致出欄體重下降。
年初以來, 養殖戶傾向于提高商品豬出欄均重,以擴大銷售利潤,部分彌補了出欄數量下降的損失。9月以來, 天氣轉涼, 大肥豬需求增加,四季度出欄體重有望維持高位。我國的活豬進口以種豬引進為主,數量上呈現比較明顯的周期性特征, 但由于進口檢疫程序復雜且成本高昂, 直接進口豬肉成為短期內增加供給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徑。 過去, 我國豬肉年進口量不足50 萬噸, 進口對市場的影響可以忽略不計。 而2015 年以后,隨著國內豬肉供給缺口的擴大,進口熱情升溫。 今年1~7 月, 國內累計進口豬肉及豬雜碎338 萬噸,同比增長98.2%,其中豬肉進口量為255.3 萬噸,同比增長155.07%。
全球豬肉貿易量有限, 但2019年除我國外,越南、韓國、緬甸、菲律賓等豬肉消費國也暴發了非洲豬瘟,亞洲各國進口競爭加劇。 在產能緊缺時期, 進口對平抑超高豬價產生了良好效果, 但長期是否能扭轉趨勢有待觀察。
我國的生豬生產以豬糧比 (生豬和玉米價格比)作為預警指標,豬糧比在5.5~8.5 之間為安全區域。當豬糧比持續低于4.5 時,中央帶領地方展開收儲; 當豬糧比價跌破4.5時,國家發改委牽頭擴張儲備規模;若豬糧比持續低于4.5,并出現養殖戶過度宰殺母豬的情況, 則開啟母豬補貼。 同樣的, 當豬糧比超過9時,中央帶領地方展開拋儲,進一步上漲,超過9.5 時,將進一步擴大拋儲規模,并研究其他調控策略。
2019 年9 月開始,中央儲備凍豬肉投放市場,年內累計投放7 次,共17 萬噸。 2020 年1 月至今,累計投放35 次,共60 萬噸。 不過,豬肉作為一種生鮮品,不能像白糖、棉花等其他農產品一樣長期保存, 這注定了儲備規模很難大幅增加。
飼料與防疫是生豬養殖的上游,決定了生豬養殖的成本和效益。一般情況下, 標準化規模養豬場防疫成本不超過養殖總成本的2%,而飼料成本占比達到60%。不過,非洲豬瘟發生以來, 規模養殖場普遍加強消殺工作、 提高生物安全防護水平,防疫成本隨之增加。
根據加工程度的不同, 飼料分為預混料、 濃縮料和全價料。 預混料=維生素+礦物質+載體, 濃縮料=預混料+蛋白質飼料, 全價料=預混料+蛋白質飼料+能量飼料。 預混料與濃縮料都是半成品飼料, 不能單獨飼喂動物, 只有全價料才是配合飼料的最終產品,能夠直接使用。 根據營養學特性, 飼料又可分為能量飼料、蛋白質飼料、粗飼料、青綠飼料等八大類。 以玉米為代表的能量飼料和以豆粕為代表的蛋白質飼料用量最大, 二者價格的波動決定著養殖成本的變化。
國家糧食交易中心玉米臨儲拍賣結束,累計成交5550 萬噸。 臨儲庫存拍賣完畢,15 次拍賣均為高溢價成交。 大豆種植補貼力度遠大于玉米,每畝在200 元以上,農民選擇輪作, 還可以獲得額外補貼150 元/畝,故2020 年東北主產區玉米種植面積較2019 年明顯下降。 加之陸續遭遇冷空氣以及臺風“巴威”、“美莎克”和“海神”,部分農田出現內澇、作物倒伏甚至折損現象, 局地災情嚴重。 一方面,倒伏導致玉米籽粒容重降低、霉變風險提高,優質玉米比例下降;另一方面,大面積倒伏增大玉米收割難度,收割用時延長,新糧上市延遲。 利多因素強化了農戶和貿易商的看漲心理, 雖然部分農戶滿意當前價格, 但持有 “賣跌不賣漲”的想法,現在玉米市場處于有價無市狀態。 玉米價格已經處于歷史高位,且近期一直窄幅徘徊,預計11月中旬開始, 新季玉米就要集中上市,對期貨價格起到平抑作用,但大幅下跌的可能性較小。
三季度以來, 進口大豆大量到港,油廠壓榨量連創新高,短期豆粕供給充足。 根據相關數據, 截至10月30 日當周,因部分油廠停機檢修或豆粕脹庫停機, 整體開機率為59.79%,較前一周下降3.47 個百分點。 與此同時,沿海油廠周度壓榨量為209.34 萬噸,環比下降4.72%。不過, 未來兩周, 壓榨量預計逐步回升。 下游豆粕提貨積極,但庫存絕對值高于歷史同期水平, 短期內豆粕價格預計在3100 元/噸一線振蕩,而遠期受生豬存欄周期性增長的拉動, 加之拉尼娜天氣激發外盤反彈潛力,上方存在較大想象空間。
作為連接養殖和消費的紐帶,屠宰場具有影響市場價格的能力。在豬價下行階段,養殖戶急于出欄,往往是屠宰場低價收購生豬的好時機, 不少屠宰場除了國家分配的儲備任務外, 還會趁機儲備一定數量的凍肉,以備旺季出售。 而在豬價上行階段,養殖戶傾向于壓欄惜售,實際出欄商品豬數量下滑, 屠宰場收購成本增加。 此時,屠宰場就會對養殖戶展開壓價收購, 常見的做法如拒收大豬、外形和品種不好的豬、病豬和出肉率低的豬等。
非洲豬瘟暴發以來, 豬源從散養戶到規模場的轉移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屠宰場的議價能力, 高豬價疊加新冠肺炎疫情打擊白條肉消費需求,屠宰場開工率持續下滑。 不過,2021 年起, 全國將逐步禁止活豬調運。 按照國家規定,只有取得屠宰A證的定點屠宰企業的產品可以銷往全國各地, 而取得B 證的小型定點屠宰場的產品, 僅限于在本鄉鎮以下的市場銷售, 這意味著只有定點屠企有資格展開豬肉跨省調運,其議價話語權與開工率有望提升。
農產品傳統的分析邏輯中,需求往往高度依賴供給變化。 除非居民偏好有顯著改變, 否則需求端不作為分析重點。 我國居民長久以來飲食習慣固化, 動物蛋白來源結構穩定, 豬肉占肉類消費的比重約為60%。 而隨著收入水平的提高,人均肉類消費量具有較大增長潛力。
新冠肺炎疫情激發了需求端重要性的提升。2020 年上半年,疫情令外出就餐需求受到明顯沖擊, 全國生豬均價最低跌至27 元/千克,累計跌幅近30%。下半年,隨著國內疫情的有效防控,企業復工、學校開學,8月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餐飲收入環比增長10.3%,同比下跌6.1%,加速恢復至往年正常水平, 生豬價格再次反彈。
后期生豬出欄量將穩步增加,但四季度豬價并不悲觀, 一是三元母豬占比仍然偏高, 限制了生豬產能的擴張; 二是年底處于季節性消費旺季, 預計豬價將在30~40 元/千克的區間內高位振蕩。
各大養殖集團上半年補欄積極, 下半年又有大量規模養豬場投入建設, 隨著存欄結構的改善和母豬產能的擴張,2021 年一季度開始,生豬產業將逐漸邁入產能釋放期,屆時,豬價面臨較大的下行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