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紅 吳安戚
摘要:“責任甩鍋”是當前官僚主義和形式主義的一種突出表現,也是加重基層負擔的一個重要因素。“責任甩鍋”的顯見危害在于弱化基層治理效力、催生痕跡主義和削弱基層的自主性和服務功能。“責任甩鍋”之所以會發生,是在全面問責體制下的一種避責策略,而“責任甩鍋”之所以能發生,是對屬地原則的濫用。解決“責任甩鍋”,從理念上回歸治理本源,根本在于發揚實事求是、求真務實的作風;要突出干部的責任倫理,以及堅持監督約束與激勵保障并重的理念;從秩序上理順權責關系,為任務下沉配備資源和設置門檻,以及建立協調聯動機制;從技術上發揮“智治”作用,通過信息技術手段的應用讓“數據跑路”代替“干部跑路”。
關鍵詞:基層減負;責任甩鍋;權責對等
中圖分類號:D630.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7-9092(2020)05-0050-007
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是當前作風建設中的突出問題,阻礙黨的決策部署有效落實,無形中侵蝕和消解政權的合法性,因而被視為黨執政的“大敵”。習近平多次強調,要杜絕形形色色的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持續為基層松綁減負,讓干部有更多時間和精力抓落實。在2019年“基層減負年”取得顯著成效的基礎上,2020年4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印發《關于持續解決困擾基層的形式主義問題為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提供堅強作風保證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進一步推動基層減負的深化拓展,貫徹落實好《通知》要求必將有助于基層從束縛手腳的無謂事務中解脫出來,從而以更好的作風和狀態投入到統籌推進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和經濟社會發展上來。通過訪談基層干部了解到,為基層減負必須持續關注和解決深深困擾基層的“責任甩鍋”問題。本文將圍繞“責任甩鍋”是怎么運作,有哪些危害,產生的根源是什么,如何才能有效解決等問題展開討論。
一、“責任甩鍋”的表現形式及其負面效應
“責任甩鍋”現象由來已久。早在1953年,毛澤東在《堅決制止濫發統計報表》中指出:“縣以上黨、政、民各級機關所發統計報表,在農村中已泛濫成災,達到了完全不能容忍的程度”。1980年鄧小平在《黨和國家領導制度的改革》中批判:“有些本位主義嚴重的人,甚至遇到責任互相推諉,遇到權利互相爭奪,扯不完的皮。”“責任甩鍋”現象久治不愈,表明這一問題具有頑固性和復雜性。當然,“責任甩鍋”在不同時期具有不同的表現形式,以及與之相伴的負面效應。當前,從“責任甩鍋”的類型來看,既有自上而下層層簽責任狀、搞“一票否決”的下移式“甩鍋”,也有自下而上遇事層層請示匯報的上推式“甩鍋”,還有橫向部門之間互相推諉扯皮的“踢皮球”式“甩鍋”。本文主要聚焦基層減負視角下的“責任甩鍋”現象分析,因而著重探討責任下移式“甩鍋”。它的主要表現形式和負面效應有以下方面:
(一)“責任狀”過多,弱化基層治理效力
責任制是現代公共管理中的一個基本概念,其核心理念是權責對等,即有多大的權力就要承擔多大的責任。然而,一段時間以來,一些上級部門和單位權責理念錯位,把手中的權力當作“指揮權”,把本應承擔的責任當作“包袱”,通過簽“責任狀”的方式,把自己份內工作和職責,以行政發包的方式“甩”給基層。基層承擔的這類事項甚至超過自身本職工作。如某鄉鎮一年半的時間內認領各類《責任書》《任務告知書》共42份,其中屬于鄉鎮職責范圍內的有20項,剩余22項任務,都是各單位和部門“下放”的任務。筆者訪談的一位村委會書記說,每年要簽十幾份責任狀,壓力大到晚上睡不著。“基層是個筐,啥都往里裝”。上級把“責任狀”當“免責單”,基層難以招架,形式主義應對,導致的后果就是執行效果大打折扣。
一是選擇性執行。對于基層來說,“上面千條線、下面一根針”“上面千把錘,下面一顆釘”的漏斗式管理模式,任務最后都下沉到基層,基層兜不住,只能選擇性執行來應對。對于那些與基層利害攸關的問題,如“脫貧攻堅”“社會維穩”等政治任務、“一票否決”類的“硬指標”,基層高度重視,會調動各種資源、投入大量精力去完成。但是一些職能部門雖然以“責任狀”的方式將任務下達給基層單位,對基層單位卻并不具有強制力。如區、縣級職能部門與街道、鄉鎮,在級別上屬于同級,因此,對于這些部門下達的“軟指標”,基層單位可以不用非常賣力地執行,能應付過去即可。
二是流于形式執行。職能部門承擔的工作往往具有很強的專業性和需要相應執法權力支撐,而基層單位相對綜合性較強,對于職能部門下派的任務缺乏相關專業能力和執法權力,基層單位實際上是負不了責,監督管理往往流于形式。比如居委會需要檢查居民小區的消防設施、商鋪的安全隱患、食品安全等專業問題,因為沒有相關知識儲備、專業檢查設備以及執法權力,只能是面上檢查、巡視,長期留有工作的盲點和短板。
如果說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是“阻礙黨的路線方針政策和黨中央重大決策部署貫徹落實的大敵”,那么“責任狀”泛濫就是政策執行走樣、基層治理失誤的“大害”。
(二)督查檢查考核評比頻繁,催生痕跡主義
與簽責任狀相配套的是督查檢查考核評比倒逼工作進度。而一些監督檢查考核評比流于形式,重形式大于重內涵,看硬件多于看成效,也催生了一些形式主義的流行。“痕跡管理”變“痕跡主義”就是最為典型現象。“基層承受的上級壓力越大,其痕跡主義的現象就越突出。”為了應對上級的檢查考核,基層干部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用于填寫表格、制作臺賬、拍照打卡等“留痕”工作。一位居委會書記給我們列了2019年他們做的臺賬目錄,至少有32種之多,除了組織、紀律、宣傳等日常工作臺賬,還涉及到安全生產、安全消防、市場監督、城建中心、經濟管理、環境衛生等多個職能部門的臺賬。
“痕跡管理”本身在科層制的運作中具有積極作用,可以借助文字、圖片、視頻等可視化載體,呈現對上級決策部署的落實情況,減少或避免由于信息不對稱而造成的決策部署落實打折扣、變通等問題。實踐證明,適度、科學的痕跡管理有助于提高基層治理效率。然而,痕跡管理本身只是證明工作成效的一種手段,通過這種手段實現治理的“實績”才是最終目的。但是在基層治理實踐中,層層檢查考核評比,且往往“以痕跡論英雄”“以臺賬打擂臺”,基層不得不在“留痕”上大做文章,不停地留痕造痕,迎接檢查考核評比。一些留痕工作還要重復去做。然而,事實證明,臺賬做得好看并不代表工作就做得好。過度留痕嚴重背離了痕跡管理的初衷,留“痕”不留“心”,留“跡”不留“績”,工具理性替代了價值理性。痕跡主義盛行,“既不利于集中精力抓落實,也助長了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損害當前干群關系”。
(三)問責壓力削弱基層的自主性和服務功能
如果說“責任狀”是“責任甩鍋”的載體,督查檢查是“責任甩鍋”的手段,那么問責就是“責任甩鍋”的殺手锏。精準的問責是倒逼責任主體履職的必要舉措,但是如果簡單泛化地把問責作為推動工作的一種工具,基層就會因為承受巨大的壓力而趨于保守。由于千頭萬緒的工作最后都落在了基層,基層很容易成為問責的主要對象,當面臨較大問責風險時,基層就會出現退縮、消極回避等行為,最終影響基層干部的積極性、創造性和自主性。一些干部出于“多干多錯、少干少錯、不干不錯”的心理,明哲保身,怯于擔當。按部就班辦事,被動應對上級要求會更加安全,科層制僵化刻板的運作特點更為突出。
此外,基層屬于“夾心層”,處于“上擠下壓”境地。既要面對上面的督查考核問責,還要面對群眾的各種訴求。應對上面的任務多,服務群眾的精力和時間就會被擠兌。訪談中,很多基層干部表示最大的感受是不僅身累,心更累。一位社區干部告訴筆者,為了應對上面的各種任務,在電腦、手機或者去街道開會占據的時間遠遠多于與居民群眾接觸的時間,僅工作微信群就有40多個,38個是對上級部門的。有一位居民區黨支部書記被居民投訴,投訴的原因是每次來居委會辦事,都被告知“書記去街道開會了”,這位居民區黨支部書記因此被居民稱為“會議書記”。有學者提出“緣情治理”命題,認為“情感成為穩定公共秩序、達成治理目標的基礎性要件,同時政治生活的目標之一便是通過情感締造國家基層的治理秩序,建構并汲取基層社會的合法性資源。”由于與群眾的距離最近,情感因素在基層治理中的作用更為突出。因此,“串百家門,知百家情,解百家愁,暖百家心”成為基層治理中經典模式。但是由于任務下沉和問責壓力,基層在迎合上面的偏好上花費過多精力,不僅疏遠了與群眾的距離,也導致本身服務群眾的功能弱化。
二、“責任甩鍋”現象的生成原因
(一)全面問責體制下的“避責”策略
“責任甩鍋”實質是“避責”。逃避責任,規避風險是人的本能。任何時代、任何制度下,這種現象都會存在。但是當“避責”現象蔓延,甚至是泛濫時,我們就需要理性審視,尤其是放在時代大背景下考察,更能發掘其背后的深層原因。有學者提出,政府行為從積極作為到避責不為轉變,其背景是從“壓力型體制”向“全面問責型體制”的轉變。這為我們分析“責任甩鍋”提供了參考。
“壓力型體制”概念是上個世紀90年代由中央編譯局榮敬本教授領導的課題組提出來的,其定義為:“一級政治組織(縣、鄉)為了實現經濟趕超,完成上級下達的各項指標而采取的數量化任務分解的管理方式和物質化的評價體系”。這一概念比較形象生動地描述了上個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地方和基層政府運行的內在機理。在“壓力型體制”下,一切以GDP為核心,上下級政府之間圍繞GDP設定目標和分配任務,考核基本也是唯GDP論英雄,官員的晉升機會與GDP任務完成情況緊密掛鉤。因此,地方官員熱衷于提高GDP和相關的經濟指標的排名,以獲得晉升的資本。“壓力型體制”具有很強的正向激勵作用,其正向結果是極大激發了干部干事的積極性,干部總體上敢作為、愿作為;當然,其負向結果可能導致亂作為、假作為。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經濟發展從追求速度轉向注重質量,新發展理念更加注重統籌協調性,不再唯政績和GDP。過去為了經濟發展,可以不惜犧牲環境、忽視民眾訴求,甚至一邊發展一邊腐敗,這樣的粗放式發展方式被糾正。在經濟發展的同時,環境保護、社會進步、民生改善、政治清廉等都納入了干部的考核評價體系。尤其是進入全面從嚴治黨時代,以問責壓實責任,倒逼干部多方位擔當履責,地方政府和基層干部的問責壓力越來越大。2016年頒發的《中國共產黨問責條例》(以下簡稱《問責條例》)標志全面問責制的形成,尤其是這部條例的頒布,把過去以行政問責為主,上升到了以政治問責為主,更加突出了問責的政治性和全局性。《問責條例》雖然是從治黨的角度設計,但是作為執政黨的問責制度,實際包含了與執政相關的各個領域。例如《問責條例》關于第一種問責情形的規定為:“黨的領導弱化,黨的理論和路線方針政策、黨中央的決策部署沒有得到有效貫徹落實,在推進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生態文明建設中,或者在處置本地區本部門本單位發生的重大問題中領導不力,出現重大失誤,給黨的事業和人民利益造成嚴重損失,產生惡劣影響的”。這里就涵蓋了五大建設的全部領域。2019年修訂后的《問責條例》把原來的六種問責情形進一步擴大到了十一種,其中增加了履行管理、監督職責不力和涉及人民群眾最關心最直接最現實的利益問題上不作為、亂作為、慢作為、假作為等,更加突出了問責的全面性。
與壓力型體制的正向激勵作用相比,全面問責體制更加突顯負向激勵作用,官員從過去單一的GDP領域被“一票否決”,擴散到更多領域被“一票否決”的可能性。隨著社會治理任務越來越繁重,一些職能部門也面臨人少活多壓力大的窘境。以地方環保部門為例,我們在訪談中了解到,環保部門不僅承擔著環保的職責,還有大量與環保有關的信訪維穩任務。環保屬于熱點問題,有信必查,對于信訪滿意率有嚴格考核,一些地方環保部門80%的精力用在信訪上。信訪維穩牽涉精力多了,環保的日常工作更是難以顧及。“當問責力度加大時,官員出于個人的成本——收益計算,會將規避風險作為最佳策略選擇。”在人力不足和問責的雙重壓力下,上級有關職能部門往往通過自上而下考核檢查監督的方式把任務壓下去,一方面用以規避責任、分解壓力,另一方面也以此證明自己工作認真負責。
(二)屬地管理原則的濫用
“責任甩鍋”之所以發生,屬地管理為其提供了實現途徑。所謂屬地管理就是“在以空間為最主要標準而劃分的管理范圍內,由管理者統攬和負責的管理制度”。通俗地講就是“誰的地盤誰負責”。與屬地管理對應的是垂直管理,即從中央到基層由職能相近的業務部門或職能部門自上而下進行負責的管理制度。屬地管理是以地域劃分的橫向“塊塊”之間的關系,垂直管理則是以職能劃分的縱向“條條”之間的關系。現實中“條塊”縱橫交錯,構成了全覆蓋的管理模式。在“條”“塊”關系上,主要遵循“條塊結合、以塊為主”的模式,即更加側重屬地管理。這種模式原本是為了發揮地方政府和基層組織領導權威、動員能力、人情資源和及時發現問題等方面的優勢,把問題解決在基層、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狀態。但是在現實操作中,屬地管理被過度依賴,往往成為一些職能部門不負責、不擔當的“擋箭牌”。
“屬地管理”為一些職能部門“甩鍋”提供了堂而皇之的理由,卻混淆了職責界限,職能部門變成領導、指揮、監督的主體,基層則成了考核、問責、施壓的對象。以居委會為例,《中華人民共和國城市居民委員會組織法(2018修正)》規定,“居民委員會是居民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的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其職能之一是“協助人民政府或者它的派出機關做好與居民利益有關的公共衛生、計劃生育、優撫救濟、青少年教育等項工作”。雖然法律規定居委會是協助政府部門,但是現實情況是一些職能部門習慣把居委會作為下屬單位布置任務,居委會從“協助主體”變成“責任主體”,從“配角”變成“主角”。比如拆違,居委會既不是行政主體,也沒有執法權,應當是配合有關部門做協調工作,但是現實中居委會往往沖在拆違最前面,拆違工作做不好,還會面臨問責。屬地原則讓基層反“客”為“主”。有基層干部形象地把一些職能部門稱為“文件中轉站”“抄水表的”。有居委會書記說:“人們稱我們叫‘小巷總理,其實這個說法名不符實,‘總理應該是權責對等吧?可我們只有責任,沒有權力。”權責不清是基層面臨的最大困惑。
三、治理“責任甩鍋”的三重緯度
我們認為討論基層減負,解決“責任甩鍋”難題,既需要從理念上審視,也需要從體制上梳理,還需要技術手段的應用。
(一)理念:回歸治理本源
1.根本在于實事求是。在訪談中一些基層干部表示為基層減負不是減少基層的職責,而是減去由于錯誤的工作方式和工作導向帶來的不必要負擔。基層負擔本質是由于脫離實際、不求實效的工作作風而產生的。習近平曾批判過形式主義和官僚主義:“形式主義實質是主觀主義、功利主義,根源是政績觀錯位、責任心缺失,用轟轟烈烈的形式代替了扎扎實實的落實,用光鮮亮麗的外表掩蓋了矛盾和問題。官僚主義實質是封建殘余思想作祟,根源是官本位思想嚴重、權力觀扭曲,做官當老爺,高高在上,脫離群眾,脫離實際。”形式主義、官僚主義本質都是反科學、反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方法和工作作風。因此,力戒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必須回歸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和工作方法,大力弘揚真抓實干的作風,力戒“虛”和“假”,不圖虛名、不務虛功,真正把心思用在干實事上。在考核機制上,強化結果導向,把問題有沒有解決、群眾如何評價,作為考評工作的主要依據。針對痕跡主義蔓延現象,扭轉痕跡導向為績效導向,杜絕以顯性痕跡代替切實績效。尤其是要改變唯上不唯下的政績觀,堅持黨的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宗旨,要多聽下級和群眾的意見,把對上負責和對下負責有機結合起來。為基層減負,最終導向是讓基層真抓實干,把干部從一些無謂的事務中解放出來,回歸服務群眾的本位,在減負的同時實現服務群眾增能增效。
2.突出干部擔當的責任倫理。“責任甩鍋”是懶漢思想作祟,是不愿擔當的突出表現。為基層減負,解決“責任甩鍋”問題,必須強化擔當精神。習近平指出:“擔當大小,體現著干部的胸懷、勇氣、格調,有多大擔當才能干多大事業。”從倫理學角度而言,擔當體現的就是一種責任倫理。有權必有責任,權力越大,承擔的責任越大。每個負責任的領導干部都應為國家的繁榮發展、人民的福祉利益擔負起政治責任和歷史責任。要有拎著“烏紗帽”為民干事的擔當,而不能有捂著“烏紗帽”為己做“官”的私心。“官僚主義的出現,從主觀上找原因,無非是‘最卑鄙的個人主義”在其位謀其政,要跳出地方、部門和個人的利益等局限,站在黨和人民事業大局的高度研判形勢、解決問題。上級和領導干部更應該帶頭履責,為下級和基層做表率。是誰的職責誰承擔,不能上推下卸、左推右擋。“各自責則天清地寧,各相責則天翻地覆”。2019年修訂的《問責條例》新增了“權責一致、錯責相當”的問責原則,將2016的版本中的“分級負責、層層落實責任”改為“集體決定、分清責任”。新修訂條例中還明確規定,黨組織和黨的領導干部應當“注重從自身找問題、查原因,勇于擔當、敢于負責,不得向下級黨組織和干部推卸責任”。這被稱為“防甩鍋”的條款,為防止向基層“甩鍋”提供了法規依據,也應當為各級干部所遵從。
3.堅持監督約束與激勵保障并重。監督約束問責是防止權力亂作為、不作為的必要手段。然而問責本身是一把雙刃劍,問責失去精準化、科學性,又會導致干部畏手畏腳、不作為或者形式主義應付。某種程度上,問責泛化、簡單化成為基層干部身心上的“大負擔”。為基層減負,既要防止“責任甩鍋”,更要防止“問責”走樣。在問責的時候,要分清責任主體、失責緣由,是誰的責任就應該誰承擔,不能讓基層成為“背鍋俠”。通過科學考核、規范問責,激發基層干部創業干事積極性。在用好問責這一“利器”的同時,還要加大激勵容錯力度。把握好“三個區分開”原則,建立完善容錯糾錯機制,為敢于擔當的干部擔當、敢于負責的干部負責。尤其是對善抓落實的干部,要給予特別關注,從用人導向上激勵干部敢于擔當,敢于負責。在這次抗擊新冠肺炎疫情中,對于那些不作為、亂作為、不會干、不能干的干部及時問責,而那些表現突出的干部“火線提拔”,這種獎懲分明的做法,具有鮮明的導向性意義。“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將必發于卒伍”。基層直接服務群眾,直面社會矛盾,是干部鍛煉成長的重要平臺,注重提拔基層一線和困難艱苦的地方成長起來的干部,也是促進干部作風轉變的重要舉措。
(二)機制:理順權責關系
權責對等是現代政府運行的基本規則。基層負擔過重,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上下級政府權責不對等、權責失衡的問題。有權無責助長了上級的官僚主義,有責無權則削弱了下級的工作積極性。防止“責任甩鍋”,必須從秩序上確定上下級之間的關系。
首先為任務下沉配備資源。中國五級政府的行政架構,呈現出典型的職責同構模式,即上下級政府間的職能、職責、甚至機構設置都具有高度的一致性。但是在鄉鎮、街道一級卻有所不同,雖然職責、職能與上面基本一致,但是機構設置卻不具有與上面對應的職能部門。這樣帶來的問題是,在“屬地管理”原則下,職能部門把任務下沉到鄉鎮、街道(包括村居),基層沒有相應的承接部門和權限,權責不匹配使得基層單位“壓力山大”。因此,理順權責關系,就要改變“事下人不下,責下權不下”的不對等關系。在給基層下沉任務的同時,要將相應的人、財、物、權等配備到位。只有這樣才能形成基層干部敢擔當的資源支撐。尤其類似于食品藥品監督、環保治理、消防安全等專業性強、需要執法權限的領域,有必要職能部門的設置向基層進一步延伸,推進行政資源下沉,將基層和職能部門的力量有機結合起來。同時,上級部門給基層派發任務時,不能只定目標不給路徑、只找問題不給指導,也應把自身責任放進去,幫助基層出謀劃策,給予政策指導、資源協調等幫助。
其次為事權下放設置門檻。扭轉權責不匹配問題,防止有關部門隨意“甩鍋”,部門職責和基層職責歸屬必須要明確,嚴格落實“誰主管、誰負責”原則,哪些職責可以下沉,哪些不可以下沉,要有制度來規范,并設置下沉的標準和門檻。近年來一些地方的探索提供了很好的借鑒。成都市委為切實解決一味“屬地化”和屬地責任擴大化等問題,出臺制度細化部門間職責任務分工,建立職責任務清單管理制度,根據“依法下放、非準禁入”原則,保障任務有序下沉。河南省濮陽縣,為了捋順權責關系,制定了檢查考核“十不得”負面清單,明確哪些工作必須由市縣部門完成,哪些工作該基層做,哪些工作可以上下銜接,哪些工作不能轉嫁到基層。這些規定讓責任下沉有章可循、有規可依。紀委在大力整治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過程中,也應當把隨意“扔包袱”現象納入監督范圍,對于那些以簽“責任狀”、搞“一票否決”轉嫁責任、不愿擔當的行為及時糾正、嚴肅查處,典型案例予以通報曝光。
最后建立協調聯動機制。理順上下級之間的權責關系,最終目的是實現治理能力和效率的提升。因而,為基層減負不僅是簡單解決“責任甩鍋”的問題,在減負的同時,還要考慮如何提高基層治理的效率。當前基層治理中的一個突出問題是“部門管得著看不見、基層看得見管不著”。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將“解決問題驅動”嵌入到“目標與任務驅動”之中,建立“條”與“塊”的協調聯動機制。鄉鎮、街道作為基層一線可以第一時間發現問題,而上級有關職能部門具有專業能力和執法力量,將屬地發現問題和專業解決問題有機結合起來,發揮兩者各自優勢,實現解決問題效力最大化。北京市“街鄉吹哨、部門報到”和濟南市“鄉呼縣應、上下聯動”機制,就是探索賦予街鄉對上級職能部門的召集權,來共同促進問題的解決。為了促進上級職能部門及時響應,還賦予鄉鎮、街道對職能部門的考核權,這為鄉鎮、街道的“召集權”提供了有力保障。條塊協調聯動機制,重塑了“上級圍繞基層轉”的治理模式,也緩解了條塊分割結構下的科層體系“中梗阻”狀況。
(三)技術:發揮“智治”作用
“政治、法治、德治、自治、智治”是推進社會治理方式現代化的基本途徑。所謂“智治”就是打造數據驅動、人機協同、跨界融合的智能化治理新模式。在信息技術時代,以互聯網為代表的信息技術應用在政府治理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諸如“電子政府”“智慧政府”等“智治”優化了政府管理方式,提升了政府公共服務水平。為基層減負,涉及到一些具體的技術性問題,同樣離不開“智治”。減少文山會海、督查檢查考核,規范基層填表報材料等問題,既要端正觀念、理順秩序,還需要“智治”賦能,即讓“數據跑路”代替“干部跑路”,用技術手段實現為基層減負松綁。
從具體操作來看,比如關于臺賬問題,雖然過去“抄到手酸”的“紙質版”變成了“電子版”,但是臺賬種類繁多,上級部門隨意增加臺賬的現象仍時有發生,且部門間各自為陣、缺乏溝通,致使基層重復勞動。有鑒于此,上海市寶山區在區層面配套建立居村臺帳準入制度,實現各職能部門“一口對下”,避免多頭給基層布置臺帳任務。現在,居委會與職能部門間實時更新并共享數據信息,相關單位能夠即時通過系統平臺分析、交流。更重要的是,新系統創新推出各類智能工具,為居委會干部快速準確地填報、查閱提供了便利,減少了社區人員的“管理盲區”,從而有效實現增能。在解決“文山會海”問題上,上海市靜安區彭浦新村街道一方面上線了一套視頻會議系統,參加街道召集的各種會議,居委會干部基本不用再跑到街道,都可通過視頻連線進行,節約了居委會干部的時間。另一方面實行會議報批制度和“拼會”制度,即業務科室召集居民區書記主任開會必須報街道主要領導批準,由黨政辦統籌盡可能“搭便車”參加主辦科室會議平臺溝通工作。這些制度的執行,讓居民區干部開會數量平均減少了三分之二。“智治”減負,看起來是技術問題,但是根本上檢驗的是上級部門和領導干部擔當作為的問題,要多到基層調研,了解基層的苦衷和需求,及時回應,“急基層之所急,想基層之所想”,切實為基層排憂解難。
為基層減負,是關心關愛基層干部的重要舉措,也是大力糾治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應有之舉。這不僅是一個復雜的治理難題,也是一項龐大的系統工程。理念回歸、機制構建、技術賦能是解決基層負擔的三個思考維度,但不是全部。為基層減負還涉及到其他一些因素,如從形式主義、官僚主義具有頑固性、反復性的特點看,為基層減負必須持之以恒,不能一陣風、搞運動,要著眼于實效性和長效性,常抓不懈,尤其是要關注形式主義、官僚主義的新動向新表現,有針對性地解決新問題;為基層減負還必須不斷健全完善制度,增強制度的執行力,很多地方針對基層減負出臺了相關制度,這些制度的科學性、操作性、執行力如何,也要在實踐檢驗中加以完善,謹防制度流于形式;為基層減負還需要不斷提高基層干部的能力,減負不是減責,要不斷錘煉基層干部狠抓落實的本領,增強守好黨執政“底盤”的能力,等等。總之,為基層減負的最終目的是激發干部擔當作為的精氣神,讓廣大基層干部更好地守初心、擔使命,在實現民族偉大復興的征程上奮發有為。
(責任編輯:張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