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普林斯頓大學西南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同樣著名的學術機構——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簡稱“高研院”或“普高”)。相比有260多年歷史的普大,高研院只有80多年歷史。它是百貨商人路易斯·邦伯格兄妹捐資建立的。邦伯格兄妹在1929年股市大崩盤前幾個星期賣掉了生意。他們原先希望建立一個醫療機構,在教育家弗萊克斯納的勸說下,他們選擇在普林斯頓大學附近成立了這個研究院。弗萊克斯納是高研院的首任院長,其理念是在美國這個實用主義流行的土地上建立一個純理論研究的柏拉圖式學院。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高研院請來的第一位教授竟然是愛因斯坦,而且后來他與愛氏發生了矛盾。
愛氏去世后,他的辦公室究竟是被人們“朝圣”,還是交由別人使用?那就讓我們讀一讀美國科普作家里吉斯寫的《誰得到了愛因斯坦的辦公室——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大師們》吧,這是一本引人入勝的傳記作品。
事實上,首批到達高研院的大師們(這是希特勒送給美國的“大禮”)在歐洲早已確立了名望,而在高研院的歲月里,并沒有像弗萊克斯納所期待的那樣貢獻多少高級別的成果,于是有人干脆就說高研院像一個養老院。當然有這些人的“品牌”,高研院聘請的年輕學者的工作是很出色的。正是容許這樣的“養老院”的存在,美國的學術才達到了世界一流的水平。
高研院的大牛們
本書的第一主角無疑是公眾人物愛因斯坦,第二主角是學術大師哥德爾。愛因斯坦是牛頓以來最偉大的物理學家;哥德爾呢,亞里士多德以來最偉大的邏輯學家。哥德爾的不完全性定理對人們數學觀念的改變之深,與愛因斯坦對物理學的改變不相上下。他們倆還是忘年交。有趣的是,愛因斯坦在不做研究時比較喜歡出風頭,或者說比較接近于常人,哥德爾卻十分孤僻。高研院的另類特別多,哥德爾則是另類中的另類,因為老懷疑別人在食物中投毒而最終餓死了自己。兩個另類往往是不能呆一起的,最另類的人身邊需要“正常人”的寬容。有兩件事比較典型,很多書都提到過,本書也不例外。
一件事是白宮總統秘書打電話給愛因斯坦秘書,說是總統羅斯福想請愛因斯坦赴宴,結果弗萊克斯納知道此事,竟然去電拒絕,理由是高研院的教授不該受到學術以外的打擾,尤其是愛因斯坦。愛因斯坦得知后很生氣,最后還是赴宴了。之后弗萊克斯納的一系列獨斷、刻板的做法,使得愛因斯坦有一種被軟禁的感覺,他聯合其他教授醞釀了罷黜弗萊克斯納的計劃。這樣的事后來還發生了好幾次,說明這些學術大佬們其實很難伺候。
另一件事就更有名了。哥德爾要加入美國籍,這需要口試。于是哥德爾仔細研究了美國憲法,私下對朋友宣稱可以推理出美國有可能蛻變成獨裁國家。在驅車前往特倫頓政府辦公室的路上,愛因斯坦不停講笑話,為的是不讓鉆牛角尖的哥德爾老想著美國憲法的邏輯問題。結果這一招還是不管用,哥德爾到那兒就跟面試官較起勁來。愛因斯坦拼命勸說哥德爾平靜下來,最終才通過了面試。
其實這說明了人與人的性格差異。愛因斯坦和哥德爾要是遇到同樣的事,完全可能按照不同的方式處理,盡管這并不影響他們的友誼。
高研院的另兩位大名人無疑是馮·諾伊曼和奧本海默(一位是“計算機之父”、“博弈論之父”,另一位是“原子彈之父”,他們的名氣無疑超出絕大多數諾貝爾獎得主)。這兩個人與愛因斯坦、哥德爾不大一樣。更確切地說,愛因斯坦是理論加政治,奧本海默是理論、技術加政治(他也是高研院最著名的院長),哥德爾只關心理論,馮·諾伊曼是理論加技術。當然愛因斯坦是自己對政治感興趣,奧本海默有點“被政治”。而按照高研院的理念,教授們是只該關心理論的,但是最有影響力的科學家往往與政治(還有宗教)有關,也是不爭的事實。
這本書提到的牛人還有:米爾諾、韋爾(布爾巴基的創始人之一,譯成“韋伊”更常見)、楊振寧、李政道(詳細敘述了他們之間的矛盾)、戴森、芒德布羅、庫恩、沃爾弗拉姆、威滕等。高研院不乏諾貝爾獎、菲爾茲獎得主,書中提到的只是一部分而已。
美國的人才政策
我經常想,西方特別是美國的人才政策何以如此成功。讀了這本書,又想到了這個問題。除了歷史的機遇,我認為主要有三點:第一是學術平等,它給每位學者以寬松的學術環境,又不會對權威過于膜拜(愛因斯坦其實也是比較寂寞的);而不像我們某些地方,無地位的年輕人度日維艱,而有地位的專家院士則翻云覆雨,兩者相差如此懸殊。其次是鬧中取靜,它既給每位學者不受世人打擾的研究環境,又取地于熱鬧的大都市附近(比如說高研院在紐約附近)。事實上,過于遠離世俗社會也十分不利于做出一流成果,按照費恩曼的說法,高研院還是太過清靜。第三是才華第一,現在的年輕人過于強調個性,一流的研究機構聘用的人當然是以才能為唯一標準,至于他們的個性、怪癖,只要不犯法(一般學術水平高的人不會去干殺人放火或剽竊論文、偽造數據之類的事),就容忍其存在。書中確實有相當篇幅談到他們的“個性”,比如到過高研院的泡利就喜歡成天罵人笨蛋,而狄拉克半天也不愛說話,哥德爾就不用說了。科學界的人也不能都像他們這樣啊。所以,我們不能理解錯誤,個性的刻畫確實可以增加這本書的可讀性,但并不是說越怪的人就一定越有才。個性與才華之間沒有簡單的必然聯系,我們只能說,或許才華過人的人多少有點怪。在中國強調共性的文化傳統里,個性強的人往往容易得罪人,所以如果他有才華,更容易被埋沒。當然,這是一個可以展開得很遠、很大的話題。
(《誰得到了愛因斯坦的辦公室》,埃德·里吉斯著,張大川譯,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12年出版)
(摘自《中華讀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