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詩·長詩小輯

周倫佑　陳計會　李云　李海洲

周倫佑的詩

春秋筆

——從諸子時代看“春秋精神”

孔子成《春秋》，

而亂臣賊子懼。

——《孟子·滕文公下》

我寫下“春秋”這兩個字，季節

頓時在我筆下繁花或落英。悲秋

傷春的詩句

騷人墨客們早已反復吟詠過了

不值得我再寫

春司木榮，秋主肅殺

節令的秩序自在而井然

從不會隨便亂了方寸

日月輪回。上古時序始自立冬

經春夏而再立秋;重大的祭祀

皆在春秋兩季舉行;古之太史

在編結的竹簡上分春夏秋冬逐日

記載國之大事，以“春秋”作為

史書的代稱。竹簡上記載的歷史

又稱青史。華夏一脈的歷史

記述

因而統稱之為“春秋”

這種史記淵源，讓我從中體味到

春蘭秋菊

以外的別一種詩意

我寫下“春秋”這兩個字，一編

記史的竹簡，在我面前篆隸書名

竹簡是東周時魯國的編年體國史

據說是由孔子修訂的。孔子曰：

“后世知道我，是因為《春秋》

后世怪罪我，也是因為《春秋》。”

以《春秋》之記作為標志，諸子

百家爭鳴的那個大時代

被稱之為“春秋時代”

現在我開始在竹簡上讀史，讀春秋

省卻“周室衰微”的序言，略過諸侯

爭霸的刀兵，直接讀諸子先哲如何

放肆言論。井欄斷折，阡陌錯亂的

中土大地，眾聲喧嘩，異端蜂起：

老子隱道德;孔丘游列國;莊周

玩逍遙;墨翟稱巨子;韓非立刑名

儒墨并稱當世“顯學”。孔丘有弟子

三千，墨者有數百之眾，多懷俠義

我讀的，是一部編年史的華彩部分

春秋有詩，只有那一個章節才充滿

詩意，堪稱為詩。一個史詩的時代

才華洶涌，出口成章，滔滔不絕于

耳。眾口鑠金鑄起一脈思想的高峰

一首春秋的詩，詞語煥發，大氣沛

然，激蕩千秋。讓我輾轉反側，思

之

慕之，夢之，吟誦之

而三月不知肉味

春秋的詩，不在孔子編訂的詩三百

篇，不在諸侯殺伐流血的鴻篇巨制

春秋的詩意，在王綱解紐的渙散

跌宕中，在大廈將傾的眩暈搖晃中

在禮崩的無序混亂中，在樂壞的淫

靡之音中;在老子玄之又玄的妙論

中，在孔子游說列國的顛簸之途中

在墨子潛夜獨行任俠仗義的劍氣中

在莊周與蝴蝶相互夢見的迷思中……

春秋有詩。從竹簡、絹帛到蔡倫紙

從懸腕書寫到雕版豎排、活字印刷

春秋的詩意使一頁頁漢字熠熠生輝

一部《春秋》得以傳世，不是因為

它記載的史實。一種詩性照亮其間

一種精神貫徹古今，在古代曰褒貶

現代曰批判。不是驚世駭俗的言論

一萬六千字書一部斷代史，何以令

亂臣賊子懼？全在于敘述中孔夫子

所作的一點個人點評：令那些以暴

行被寫入史冊的君王膽戰心驚——

不信神的王者懼怕被史筆審判

這就是所謂的“春秋大義”。一褒

一貶中，春秋的詩意得以澄明

歷史的正義得以彰顯

我展讀春秋，是讀竹簡上的浩然

之氣;我默寫春秋，是在寫一部

高貴靈魂的心史。卷冊上，沒有

名字的齊國太史，模糊了所有人

的姓名。以一死記下暴力的名字

太史如實寫，而被殺頭;兄繼任

繼續如實寫，又被殺頭;弟再繼任

仍然如實寫，再被殺頭;兒子接著

繼任，還是如實寫……暴力只好

低頭服膺

讓太史記下自己的罪惡

我筆下的“春秋”，是一冊冊竹簡

沾滿血痕;我筆下的“春秋”，是

萬古長夜

思想蒙昧的啟明

我筆下的“春秋”，是家事、國事

天下事的憂患;我筆下的“春秋”

是那一個個秉筆太史的慷慨獻命！

我沒有在這首詩中使用春秋筆法

面對歷史

秉筆直書的筆稱之為春秋筆

最終，“春秋”是一支筆。這支筆

握在一個人的手，這只手，被一種

精神所決定，可名之曰：春秋精神

斯人已逝，諸子和他們的那個時代

離我們已遠。繁體字斷句的錯亂中

春秋的詩漸漸在暗昧的鏡像中隱匿

一塊玻璃的晶瑩看透我。曾經詩意

盎然的季節，而今詩筆蕭然

一任竹枝拔節，春秋錚錚有聲

諸子終結者之死

——韓非之死的前言后記

不僇于吏誅，必死于私劍矣。

——韓非：《韓非子·孤憤》

你的上場，是來為一個時代的終結

報警！

百家橫議的講壇，因你剛硬的言辭

而渲染血腥。“刑名”一出，儒墨失聲

“法術”既立，陰陽匿形。你的出現

頓使儒雅之士的高調宏論失去了意義

喧嘩數百年的諸子爭鳴大時代

將在你含鐵的言辭下黯然神傷

是該到思想總結的時候了！那么多

的觀念已經紛呈，那么多的學派已經

茂盛;那么多雜陳對立的學說需要

辯駁。渙散的人心需要收攏。

旁落的君權需要重建。

出生于韓國都城新鄭，系出貴族世家

求學于荀子門下，與秦宰相李斯同窗

你天生口吃，不善言說，但見識卓絕

文采斐然，很會寫文章。堪稱七國

第一才子，卻得不到韓王重用

退而在孤憤臺著書立說。你的才華

很橫溢，你的議論很驚奇。你文章中

精辟警策的那些寓言典故

已足以讓你名垂千古

你志不在文章傳世

誓言以剪除百家思想為己任

你生而視百家之言為仇讎，反感那些

“義不入危城”的儒生。你認為百家

學說流行，是天下亂的根本原因

你視儒、墨為你學說的死敵。你新造

“顯學”這個詞匯，推儒墨為“顯學”

再將儒墨斥為“愚誣之學”，進而指認

“儒者用文亂法，而俠者以武犯禁。”

必先斬除而后快！為使儒墨之輩永世

不得翻身，你繼續發揮造新詞的天賦

將儒家、墨家、游俠、貴族食客、商

工之民，歸之為無益于耕戰的“五蠹”

著文論證“五蠹”是蛀蝕國家的亂源

在你的威勢下，儒家啞口噤聲;道家

遁跡山林;墨家轉入地下變身為游俠

你以半生精力反對縱橫家的連橫合縱

你認為縱橫家的那些說辭，乃是敗亡

之道，盡管嘴上能杜撰出彩虹。但你

忘記了你自己也是半個縱橫家，擁有

縱橫家精銳的思想和蠱惑力，只是

口才差了些，不如別的縱橫家有游說

三個以上國家的光榮履歷可以炫耀

集諸子思想之大成以肥己，而諸子亡

你的崛起，成為諸子百家的催命符

你生在韓國，卻決意去國赴秦，在他鄉

一展平生抱負，甚至可以為敵國效力

像你的先驅商鞅，你是那種天性刻薄

殘忍寡恩之人。為了兜售自己的學說

不惜為秦國畫謀，以顛覆自己的故國

為代價。秦王對你的著作一見傾心

對你的愛慕唐突而兇狠！恨不得馬上

見到你，拜倒在你的面前。為了盡快

得到你，竟不惜出兵攻打你的祖國……

老同學李斯對于你，始終是個神秘的

背影，辭別荀子，奔咸陽，十數年間

一路爬升，從門郎、長史、客卿、廷尉

直至宰相，位居人臣。他可以舉薦你

也可以毀掉你！你尊敬的堂溪公告誡

你：你的先驅吳起的結局是肢解而死

商鞅的結局是車裂而亡。你倡導的嚴刑

峻法，將置你于自掘墳墓的危險境地

一串鞭炮突然炸響！五乘反方向的牛車

被驚嚇的犍牛拉著

朝五個方向迅疾狂奔

一個威風八面的商鞅，頓時被五根繩索

強力撕扯成五塊碎片——這是商鞅為那

些反對他變法的人設計的酷刑，到最后

反施在了他自己身上。從你師法的商鞅

之下場，你似乎看到了自己悲劇的尾聲……

關于你的死眾說紛紜。你是該死，必死

偶然死？自殺死？咎由自取？或是死于

非命？沒有人能夠證明。是心理不平衡

因誹謗姚賈而死？是為“存韓國”而死？

是因為同窗嫉妒，被李斯下獄毒殺而死？

還是死于“少思而虎狼心”的秦王嬴政

用你的學說而殺你的身？你本來不想死

也不該死;但不得不死——必須死！

必然死！你死于你學說的必然殺！

你的上場，帶著轟轟烈烈的雷霆之萬鈞

你的死亡，留下隱隱約約的詭異之魅影

用一個人的上場為百家爭鳴的末日預警

用一個人的死，為諸子時代的終結謝幕

你鏟除百家的愿望終于實現了。殺你而

后尊你，諸子百家終結者的終結，宣告

先秦黃金時代的結束。罷黜百家的黑鐵

世紀，必須以你的血

為你思想的最后勝利祭旗！

“泰山十字”成讖語

——李斯書“秦始皇功德銘”殘字隨想

臣去疾臣請矣臣斯昧死……

——秦·李斯撰文并書

一個暴虐天下的意志，繼剪滅六國

霸占了空間之后，還想繼續霸占時間

借泰山封禪祭天之日，讓你在泰山頂

為他銘刻碑文歌功頌德，以求得不朽

你受命精心撰稿，再以著名的李斯體

小篆書寫“秦始皇功德銘”一篇二百

二十個字，刻石勒碑于岱廟側

以求上天表彰其一統神州的偉業

經兩千三百年的風雨剝蝕，雷電轟擊

二百二十個字的銘文只留下了這十個

殘字：臣去疾臣請矣臣斯昧死……

你又演繹了一遍“一語成讖”的典故

十個石刻殘字，竟成了你為自己寫下

的讖語！你書的碑銘在如此接近天空

的高度，兩千三百年間，共遭遇三十

三次雷擊，每一次，都擊在你為君王

歌功的頌辭上;每一次，都削去一些

虛浮的字句。你為那個君王撰寫的

功德碑，不經意間

變成了你自己的墓志銘

十個殘缺不全的小篆字

暗示了你此后蹇塞兇絕的命運

生于上蔡布衣之家，飽嘗稼穡之苦

一生傾慕富貴榮華。太史公這樣記述

你的心跡：你在廁所里看到吃糞便的

老鼠，一見到人或狗，便倉皇地逃走

又看見官倉里悠哉的碩鼠，吃著常年

屯積的粟米，卻從不受人或狗的驚嚇

你從中領悟出這樣的道理：地位決定

處境;處境決定命運。卑賤是最大的

恥辱;窮困是莫大的悲哀

不同的境遇自會有不同的人生

你以居華屋、食官糧的碩鼠為榜樣

以“鼠論”立世，一步步向上爬升

懷絕世的才華而無心于著文，具驚世

的筆墨卻無意于書法。“楚王不足事

而六國皆弱。”你決定把秦國作為你

施展抱負的舞臺。布衣馳騖，西入秦

一路升遷：而門客，而長史，而客卿

而廷尉，而宰相，萬人之上。廢分封

立郡縣，車同軌，書同文。皆出于你

的手筆。你最大的杰作

是策動始皇帝點燃那一把焚書之火！

你以書簡為敵，視書生意氣為刀兵

“入則心非，出則巷議，非主以為

名，異趣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

據此理由，你奏請禁絕《詩》《書》及

百家，禁止私家著史。經過你的毒手

過往的歷史頓成一片空白

連太史公也不禁發出“惜哉”的悲嘆！

因為你，“腰斬”“棄世”“族誅”

“黥面”種種酷刑

開始戕害國人的性命

如同那個君王被稱為千古一帝，而你

被稱為千古一相

不世功勛種下的是萬世惡果

泰山向東而稱岳，被尊為五岳之首

孟子曾寫過“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

的名句;杜甫曾吟過：“會當凌絕頂，

一覽眾山小;”《漢書·昭帝紀》載：

“三年春正月，泰山有大石自起立！”

我觀泰山而不寫泰山，也不寫泰山的

靈石。我寫的是你書刻在泰山石上的

銘文殘片，兩塊殘缺的刻石上，斷斷

續續，模模糊糊殘存的十個篆體字跡

……臣去疾臣請矣臣斯昧死……

秦書八體，你擅小篆。殘損的十個字

乃小篆惟一傳世真跡，為篆體頂峰筆墨

被后世書家譽為百代之法式，書法之宗

祖。但見畫如鐵石，字若飛動，外拙

內巧，圓健似銅;爛若舒錦，公正勻稱

上承金文、甲骨文、石鼓文

之遺韻;下開漢隸、唐楷之先河

峻拔醇樸，骨力豐沛，古拙天真

具有山岳廟堂之氣象

……臣去疾臣請矣臣斯昧死……

十個殘字的筆畫被書家反復臨摹，我

分明讀出的是一則讖語。閃電刪削的

春秋筆跡一路減少，最后留下這十個

殘字不是沒有緣由的。你的鼠命騰達

早已埋下身敗名裂的禍根。殘字一開

始就說：“臣去疾”——你確實是病了

病得不輕。加入趙高指鹿為馬的游戲

此時的你忘乎所以，早已不知道自己

到底是

一匹馬，還是一只鹿？

或者既是馬又是鹿？只是不像一個人

“臣請矣”——你在請誰？篡改詔書

毒殺公子扶蘇（這只是你毒殺韓非的

故伎重演）。叩頭拜請胡亥為二世皇帝

你與趙高左右而立，權勢熏天。你忘了

老師荀卿告誡你的話：“物忌太盛”……

位居人臣，行尸位鐵血之事。泰山十字

的讖語，就要應驗——最后四個殘字：

“臣斯昧死。”盛極而衰，榮極而反

亢極而悔，惡極而亡！死得不明不白

三族盡滅，五刑加身。先在你面上刺

字，再割去鼻子，砍去左右手，再斬首

割去舌頭，在刑場上用釜熬煮你的骨肉

行刑前，你的最后愿望，是牽一只黃狗

和兒子一起出上蔡東門，去追獵肥兔……

一只倉外的老鼠，從廁所溜進官倉

變成倉內的老鼠，“始而謀飽，終而

嚙人”。鼠性難改，終歸還是一只老鼠

磨石推開刀刃。宿命咬緊落日的結局

命中發生的閃電，早已將你驗明正身

處士橫議，快哉！

——讀《諸子百家考》給諸子畫像

諸侯放恣，處士橫議。

——孟軻：《孟子·滕文公下》

天空突然崩塌！鐘鼎文的朝綱開始

瓦解

廟堂終于江湖。一幅末世的畫圖金漆

斑駁，不可逆的支離過程，悄然進行

加速日晷的轉動。不知從什么時候起

萬古長如夜的一座象形城郭里

漸漸有人醒來

漸漸有人起身

漸漸有人開始說話

聲音越來越清楚，越說越高亢……

鐘磬齊鳴！耳邊常聞一片嗡嗡之聲

突然間，紅磚墻不見了，聲音變成了

光亮。一種聲音的光亮，兩種聲音的

光亮，三種聲音的光亮，許許多多種

聲音的光亮度，刻繪出一座玻璃殿堂

眾多和聲的頭腔共鳴，把家廟里供奉

的祖神喚醒。一座方塊字的

城郭形象

匯集起四面八方的光芒

過去彬彬有禮的讀書人

現在開始大聲地說話了

過去湮沒無聞的民間思想者

現在開始著書立說，標榜各自的歧見了

——切切磋磋，嘈嘈雜雜，言語交鋒

議論縱橫;開壇講學，聚眾辯論，游說

列國。妙思異想，奇談怪論，各執一端

甚至連雞鳴狗盜之徒，也可以在

一夜之間

被奉為上賓，成為名流……

從眾聲嘈雜到眾聲喧嘩

言辭天花亂墜播撒黃金

那位有四個名稱，做過周朝藏書室史

用黑夜的大氅作衣襟，遮住自己的面目

以弱水的姿態在黑暗中悄然潛行

以山林的虛靜坐忘隱遁的李耳

倒騎著一頭青牛，蹣跚而來了

那位變化萬端

一會兒在午寐中夢見自己化身蝴蝶

一會兒借大鵬的翅膀扶搖而上九萬里

削平一切價值等級：齊物我、齊是非

齊生死，齊貴賤。在亡妻的葬禮上

鼓盆而歌的莊周

吟著《逍遙游》翩翩而來了

那位被人稱為名家，喜歡辯論，口若

懸河，以詭辯聞名。在濠水一座橋上

與莊子爭辯：“水里的魚兒是否快樂？”

最終辯贏了莊子的惠施，帶著他學富

五車的自信

口誦滔滔不絕的辯詞走來了

那位“困厄而作《春秋》”;率眾弟子

游說列國，像一只喪家之犬，被諸侯

國君拒之城外;執三千弟子、七十二

賢人絕對號令;“述而不作”，以恢復

周禮為終身使命的孔丘

坐在一駕牛車上顛簸著來了

那位苦行修身，履草鞋，穿短褐之衣

食藜藿之羹。游走民間，蟄伏于底層

以圣徒般的內在激情，建立起一個私

家學術門派兼民間俠義集團，以任俠

精神武裝弟子的“布衣先生”墨翟

乘坐著自己制作的木鳥飛翔而來了

那位生是一個謎，死是一個謎，身世

是一個謎，卻原創“陰陽五行”學說

匪夷所思地宣稱發現新大陸，以荒誕

不經的描述論證“大九州”猜想

身著一襲緇衣的鄒衍

手執五色陰陽板走來了

那位布衣長髯，懸壺濟世，以望、聞

問、切，上醫醫國，中醫醫人，下醫

醫病，救萬民于水火的醫家扁鵲先生

手搖竹扇

騎著一匹灰色毛驢逶迤而來了

那位養浩然之氣，被天降大任苦心志

勞筋骨，餓體膚，空乏己身。以民為

貴，視君為輕。傲然宣布：“當今之世

如欲平治天下，舍我其誰也”的孟軻

坐著破牛車，被眾多弟子簇擁著來了

那位天生口吃，不善言辭，獨自在孤

憤臺著書。挾“刑名”“法術”的鐵腕

轟然登場！以含鐵的言辭為百家爭鳴

的狂歡預警，以剪滅諸子為己任的

韓非

結結巴巴地走來了

那位從官倉碩鼠悠哉地吃著屯積的粟米

卻從不擔驚受怕，而悟出混世的道理

以居華屋，食官糧的碩鼠為榜樣

以“鼠論”立世，布衣馳騖，西入秦都

一路爬升官至宰相的昔日倉儲小吏李斯

威風八面地坐著駟馬華車疾馳而來了……

不是因為讀書人說話，把天說塌了

下來

是因為看到天要塌了，讀書人才開始

說話：說一些正話，說一些反話，說

一些怪話，說一些大而無當的驚世語

有的想一鳴驚人，有的想標新立異

有的想青史留名，有的想做帝王師……

這些后世景仰的“子”們并不是天生的

圣人，不過是一些有點奇思，有點文采

喜歡說話，將一家之言說成一派哲學

然后開壇講學的讀書人——大讀書人

春秋成史，史不絕書

黃金在史冊中讀寫處士的姓名

沒有處士橫議，就沒有諸子百家爭鳴

讀書人放誕言論，從一家之言到十家

之言，再到百家之言，遠超過一百家

黃金種植的思想星空

突現萬丈光華

從這時起，以竹帛代口耳，開始有墨

寫的書簡。黃金在竹簡上開花。官學

廢而有私學興焉

學術自此從廟堂走向民間……

遠處有人一邊耕犁，一邊用手擊打著

拍子在唱歌：“知我者，謂我心憂;

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一冊青史翻過，一種絢爛黯然。處士

橫議的精神，潛入形聲的筆畫與寓意

黃金的思想，被萬物欣然認領。只要

輕聲讀出“春秋”這兩個字

便會有千百只鳥兒振翅

在漢字的亢奮中鏗鏘鳴唱……

陳計會的詩

南鵬島：抵達或無法抵達

A

夢想，往往傾斜于紙上談兵

并從中發現隱蔽的入口

此刻觸及的不只是一張紙，而是

紙上印刷的四色地圖。你有縮骨術

400000：1，這是一個怎樣的孫悟空

1.63km2立于筆尖，而海水消退

畫圖時那么隨意一點，你便誕生了！

南鵬島——如果不是這三個6號漢字

你肯定從我的鏡片下漏掉

波濤、礁石、沙灘、草木，更是無法想象

張保仔、倭寇、國軍殘部（僅留在傳說

或泛黃史料里）——鎢絲照不到的地方

為了清晰辨識，只好借助網絡地圖

像戰斗機的俯沖，我滾動鼠標

從天空望下去，蒼茫的大海，深藍地

簇擁著一方逐漸變大的土地

——據稱側看似大鵬展翅;而我

從上往下，感覺大海捧出一枚碩大番薯

或一把L形鐮刀，寬闊的刃，細長的柄

收割著藍色波濤里隱藏的夢想

遍布島嶼的綠色植被，被白色

粗粒的沙灘環繞，鑲嵌

藍、綠、白——一幅三色動態地圖

大致構成我對一座島嶼想象的起點

在遠離大海的書齋里，紙上談兵

——吐露出它的局限與意義。

B

海圖肯定有的，但他了然于胸

不管多么浩渺的大海，都會有隱藏的道路

他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

契合于我想象中的船長形象，他是

朋友臨時從大船上應邀過來

飛艇，在他手中猶如煎小鮮

凸起的青筋，執著于力的方向

浪花高濺，并且犁開兩邊的白雪

在這半封閉的船艙，大家神情莊重

腦神經隨著船起伏、飛躍——

向著天水不分的藍色深處

我們掏出手機靠窗拍攝，帕金森般

陽光在頭頂全方位打開

讓這匹無邊的藍綢鍛更加迷眩

嗖！嗖！嗖！不停地拋棄航標

起伏的內心繃緊、顫蕩、舒暢

感覺騎在一條大魚的脊背，它不斷

突破流水的阻力，向前飛竄

然而幾下大幅度的上拋、下陷

韁繩好像緊緊勒住內心，生疼

我們都感覺一個夢想正徐徐打開，又

無法觸摸，內部淵深的秘密和漩渦

它的引擎和螺旋槳，超出我們經驗的水面

我的角度，剛好看見他靠近陽光的

臉龐，仿佛上了釉的陶罐

靜穆、反光、接近金屬的質地

手，移動的幅度不大，但緊握

控制，或限定我們盲目的激情

以他幾十年積淀下來的沉穩——

讓我們的夢想有效地規避風險

我能確證，周圍除了水還是水，除了

藍色還是藍色;忽然，右前方逐漸浮現

幾座島嶼：由小變大，頂著綠軍帽

在兩種藍色的夾角處凸起，讓人竊喜

頭腦不斷蹦出：南鵬。大鑊。二鑊。黃埕山

……地圖上的名字

當轉過船頭，一座更大的島嶼在正前方

迎面撲來！南鵬島！我有理由相信

距離不斷獲得印證：抵達的欲望

每一雙眼睛都噴出火焰;來自內心

或從深藍的海中升起——涼爽的快慰

漸漸地，綠色的臂張開，褐色的礁石

已分辨清晰：嶙峋的牙齒，咀嚼浪花

歡呼自船舷升起，在晴空里噼啪作響

壓抑的夢想找到出口，迎接的防波堤

老早伸出大手，有著石頭與水泥的固執

減速！引擎最后停止運作，慣性滑行

按他的意志——接吻堤岸

踏上岸的那瞬間，我低頭一看

兩米深的水底：清——澈——

兩個漢字在腦中掠過，卻是如此地恰切

游魚，或游魚的影子，忽閃忽閃

——像夢一樣透明和不可把握

C

從顫蕩的、不確定性的絲綢，到堅實的砂土路

腳步有了用武之地，沒有想象中的荒蕪與開拓

灌木與野花夾道，通向兩山之間的開闊地

適合宿營安扎，一座看島人的木屋孤立

濤聲來自外海，晴空里傳遞自慰式轟響

左邊望向大陸，一灣流水靜如處子，右邊

驚濤駭浪，礁石張開凌厲、奇崛的雙臂，并不是

歡迎我們;它企圖攏緊不羈的藍色

因而反抗是難免的。雪白的牙齒張舞

喉結滾動，發出獅吼或低嘯

歡呼與吶喊，在深褐色礁石上，應和濤聲

并擺出各種pose，讓手機定格——

一幀幀，成為幻想里征服自然的存根

而真正的挪移，卻是小心翼翼，膽怯

又定格進大海嘲笑的瞳仁

有人從水中撿起海膽。哦，海中刺客！

那長在口面里的五顆白牙，被稱為——

亞里士多德提燈。（《動物志》）

想不到在這里偶遇，你武裝到牙齒

我的目光無法穿透，更無法窺探

你內心的秘密，正如此刻的大海

我站在遠處觀看：翻騰、吐露、消逝

留下沙灘遍地語言泡沫或碎片

一個人的內心無法觸摸，更遑論夢想

隨著同伴轉向大海溫柔的一側，波平

浪靜，灰白相間的粗砂，通透的海水

營造游魚、螃蟹的宮殿，并鋪上白云被單

藍水晶的夢幻，堆積更多想象

沿著濕潤的沙灘，波浪咀嚼過的邊緣

刺葵、黃花仙人掌、桃金娘、白茅叢生

并牽扯視線投向更高處的木麻黃

相思樹，而傾向大海的瘋長的

笳簕（露兜樹），比人還高，捧出橙黃的果實

嗨，假波蘿！童年的玩具，它形似波蘿

倒圓錐形核果束，柱頭

凸起無數乳頭，似乎在等待饑渴的嘴唇

那風中漫舞的鋸齒狀手臂，讓人不敢靠近

（葉子結成裹粽，清香無比;據稱現在作假有術

用它作增香劑，為稻米香味百倍。）

——同時，也讓風不敢啃崩島岸

往更遠處走，植被上懸，裸露陡峭

側身沿七十度左右的石壁攀爬而過

腳下空茫，亂石縱橫，嬉戲波濤

我們蜘蛛一般，手腳并用，蟹行

陽光反射，發燙的深褐色石壁

將風雨侵蝕的斑斕硬塞過來

并讓你的意志靠近鐵錘

海水碧藍、深邃，充滿清涼的誘惑

魚的夢想從遠古遞來，從內心升起

當卸下身上的負擔，透肌的清涼

擁抱：千里而來的情人

激動催開，夢想的花瓣——

章魚的，銀魚的，魷魚的，烏賊的

石斑的，馬鮫的……交織在一起

我不知道，所有的抵達是否都如此赤裸

如此深入滲透，蔚藍色夢想

D

遍布的灌木雜草地丁藤葛互相勾連，遮蔽日光

遮蔽內部縱橫交錯、曲折迂回的礦洞

但無法遮蔽斷垣殘墻，混凝土結構的圓柱形

碉堡群，外大里小的陰森槍眼，失勢的虎視

依然耽耽;洶涌的大海依然冷汗蒸騰

在腳下顫抖：這一切指證著一個時間——

1938年夏，一個蒙羞的日子;指證著

一種礦產：鎢礦（制造子彈的必需金屬）

指證著荷槍實彈的倭寇;指證著皮鞭;指證著

鐵鏈;指證著維持會;指證著人石;指證著慰安所

指證著三菱公司……倘若石頭有記憶，這便是

最好的呈堂證供。而我，只借助殘舊的史料辨識

縣志能讓我輕易抵達清朝——南鵬島在二鑊山東

上有田畝民居。《陽江縣志》更多的記憶已迷糊

讓人陷入傳說的沼澤，陷入張保仔隱秘的

藏寶圖，陷入離海面230米深的礦坑

當然，比這更清晰的是五十年代的國營礦山，但它

書寫在另一本簿冊，有著激動人心的自豪

然而，不管它當年如何顯赫，目前已

一片荒蕪，如那失修的突然中斷的

石階，仿佛在時間的盡頭，懸崖下

清澈深邃的海水消融了這一切，包括夢想

E

反叛或逃離，它忠于自身命運的選擇

險峻的懸崖，呈現鐵質的神色

質疑：大陸飄移的假說

孤懸海外，選擇或者也是一種宿命

但它在風雨中托舉自己，不懼撕扯

并且種植夢想：讓草木包裹荒涼和貧脊

釀造泉水，哺乳動植物，讓囂張

高傲的浪頭不得不匍匐腳下，節制

收斂無限的擴張;它每天領受太陽的勛章

縱使雨季，也將光芒蓄于內心

在那片危崖上，我感佩一種強大的意志——

颶風與閃電的鞭打，無法滅絕那柔韌的植物

緣壁而生，俯視大海和無盡的時間

我，我們，接受大海，接受海風的淘洗，但還未

接受島嶼、島嶼上的草木的洗禮，以及……

（誰能說自己心靈沒有陰翳？被欲望裹挾

當你將夢想投入颶風、雷電、激流

漩渦、陰晦不明的顫蕩里——千瘡百孔！

你還能用陽光將它縫綴完整嗎？）

臨此萬丈深淵，孤獨是難免的。

煙霧繚繞，變幻莫測的大海豐滿了——

眺望和想象：天邊的馬群從歲月的盡頭

奔來，海風中回蕩著陣陣獅吼

玄秘的陽光有致幻術，我分不清過去與未來

只有此刻，我與危崖站在一起，在大海之上

通透的藍綢，自腳下鋪向遼遠，它激蕩起

變幻、不確定性波濤，而島澆鑄的準則、意志

開拓襟懷，并且深刻內心——

大海，總是在展望之中，涵蓋了我們

李云的詩

雪 國

一

丹頂鶴是我雪國形象的代言

白山黑水，白羽長腳

丹頂紅是我雪國高擎的燈盞

二

降溫和降旗不是一個語境，卻都屬于冷

卷刃的語詞里的寒光蘊藏著琥珀般的熱血

水的表情凝固成鐵的重銀的白，風把風打回原形

我得不停地追逐或狂奔，不然冰會把呼吸焊在冰上

落在白樺樹和黑針松的白是白山黑水之上的睫毛

之白

鳥比我更快也更慢融入雪國更快也更慢的心跳

無處遁形的山神，此時顯形

雪淞以雪墻的崔嵬矗立在岸的對岸反射著神的光輝

三

我的雪，被一豆燈火照亮內部的幽藍

我的國，在冰河床下涌湍著無言的大愛

我的雪國之旗，是如劍的冰凌懸掛在每戶門楣屋檐

四

零下三十度，松鼠窩里的松果是暖的

木刻楞門前的北極光的藍與綠是暖的

我汩在魚窩里的酒鼾也是暖暖的

借著厚雪簌簌落下后又反彈而起的樹枝弧線和力度

我被拋向空中，飛翔，和貓頭鷹或隼一樣迎雪而去

不知是出發還是歸隱，弦樂大作耳畔，眾鳥起飛

五

裹在滑板上的鹿麂之皮系上快樂又脫下快樂

只有林海和雪原知道，再只有孩子和母親們知道

拎著刻刀和酒瓶的父親們大聲地走來

他們在朔風里完成了他們心里眾神冰雕像群

其實，大雪也完成了對他們的雪塑

北方的神，誕生在此

其實，雪國眾人就是眾神化身所在

六

要睡就睡在雪國的雪里，要葬就葬在北方的手心

枕著白山，濯著黑水，澡雪或冬泳

洗出一種清潔的精神，洗出心寒之后的熱血僨張

沐畢，喝酒在篝火邊

聽薩滿的鼓和鈴聲

一路拾級而上至心房和腦宇所踏出的節奏

把火燒死，把冰煮透，把酒燉爛，把愛烤香

把夢烹熟……

七

晨起看木屋外一行行深淺不一的足跡

梅花瓣的、拳頭狀的、竹枝丫形的等等

你不是獵人也知道昨夜有那些朋友來看望過你

和這被雪哄睡的小屋

收藏這張似宣紙巨畫的《訪友圖》，是你的心愿

八

雪霽的光芒

是人間最眩目的光，這瀑布般下瀉的光

和被雪地反射的光

就是那本經書上說到的光

“要有光就有光了”的光，

是沒有污染的初始之光呀

你可以嗅到春天的體香和前世的味道

在這光芒里，你幸福得還要什么？

我想除了我，你什么

也不會再要，我們有光了

九

在雪國，我們和生靈們一起仿佛都是愛抽煙的

遠遠地看我們是那樣，吐氣如煙

這是雪國里的另一種手勢或文字

吐氣如煙，呵氣如蘭

雪國里四處奔跑著一列列歡快的小火車

見面，和小火車一樣吐著莫合煙霧

這會兒，我們的語言是有形的語言

我們的語氣，你能看得見

只有神該是這樣——吐氣如煙

說話、歌唱、呼吸

十

如果你想潛入萬物寂靜的靜里

我的雪國可以滿足你的欲望

但我只是想在靜的時候聽到突然而至的聲音

比如野物疾走，冰凌墜落，枯樹斷枝

戛然而止的趕山人的喝號

一切與雪有關的聲響，與生命脈動有關的聲響

我迷戀這些，這些是雪國特有的產物

如人參、鹿茸、雪蓮花

比如，此刻我們一腳一腳行走在雪地上

脆脆的、窣窣的踏雪

如夜深里的私語和翻身掠被之聲

溫馨如斯

十一

被雪凍傷，用雪搓揉傷肢好得最快

雪色灼紅的眼睛，我會采來雪蓮給你洗目

在我的雪國，篝火、酒、野性的曲子

還有冰橇、雪釣、狩獵……

我是雪國的王

走近雪國，我給你頒發世上最快樂的綠卡

在我們的一握中，雪大了

十二

別問雪國的雪

該有多少種顏色？

你能告訴我世人有多少

膚色？世人的眸子存有多少

色澤？陽光有幾縷

光彩？人類有多少種

方言？人們有多少美好的

愿景？鳥有多少種

鳴聲？你有多少

心思？我有多少想往？

雪國的雪

就該有多少種顏色

十三

大河的誕生在一滴融化的雪水里，大河

流到大海胸懷的時候也該記得——母親雪國

凝視多棱的雪花，我看到大海的巨浪

掬起一捧雪，我就舉起一片大海

在海上航行，如在雪地滑翔

上嶺下嶺，浪谷浪尖

誰在大聲尖叫吶喊

誰的快感來潮

十四

好累！

哪就讓我們冬眠吧，忘了時間和空間

忘了糾纏、瑣事、欲望、爭強

把手頭上事放一放，把手機關掉

冬眠，一個短且慢的修行

在雪國該擁有一個休止符

我們和黑白琴鍵以及高潮疊起的樂章

一樣需要它

像蛇樣蜷起身子

像熊樣摟緊自己

像魚樣閉上眼睛

讓一切的快變為永恒的慢

讓一切浮躁沉淀為無邊的寧靜

平和、安詳是冬眠豢養的

兩只慵懶的貓咪，在暖陽下

捧著陽光洗臉

十五

沒有什么比走在冰上更讓我愜意的事了

冰封的河床是鋪開的樂譜，行走的生靈是跳動音符

眾多的音符會滑倒、趔趄、蹣跚、駐足

當然也有速滑、快跑、急走、跳躍者

譜寫出來是交響樂或詼諧曲

一定是這樣的

我凝視冰面的紋路，凝視冰層里凝固的一串串氣泡

冰紋還記錄著結冰那夜的風語和故事

汽泡該是那些魚群冬眠前集體舞會的余音

走在冰上，是讓我最愜意的事

十六

讓我們來認識那靠墻壘著的木柴，一楞楞的

這是森林里伐下來的枯樹，在秋天被大斧劈開

在雪國不僅有朔風的冰冷，還有木柴的暖

沒有這些木柴，我們只能束手待斃

沒有狍子肉，我們還有土豆

沒有土豆，我們還有薯和雜面

沒有雜面，我們還有酸泡菜和干辣椒

這些都沒有，我們還有烈酒和粗鹽

但我們不能沒有木柴和火柴

所以我用有木柄的斧劈開木頭

所以我用硝和磷劃拳點燃冬天

到什么時候，我們都拋棄不了火

是的，我們脆弱的情感離不開暖

十七

那個給沼澤濕地里眾鳥送苞米的人

在一場大雪后沒再回來，被雪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誰也找不到。

眾鳥知道，他們圍著村子在飛

黑色、白色、黑白相間色，灰色、彩色

小鳥大鳥

他們鳴叫著，可惜我們誰也聽不懂鳥語

有這些眾鳥記著比讓人記著

更好！我暗道

十八

雪崩在山上，不靠近它，你會安然

那座神山比圣湖還讓我們景仰

轉山、磕長頭，匍匐是我們的日常

不驚擾心中的神，日子就會吉祥

先人是這樣教育我們

我們聽話遵守諾言

我們的孩子們可能被外界來的人下了蠱

隨外界來的人去攀登雪峰

我看到雪崩的氣浪和雪塵

撲面而來，木刻楞屋在搖晃

我醒了，夜半月冷

十九

雪際線一年一年向后退，雪豹被逼得如狼般嗥叫

我知道總有一天雪國沒有雪落

噩耗隱隱傳來

喪鐘已經敲響

我開始珍藏每年的第一場雪，這是雪國的史記

有那么一天，我會指著一罐一罐的雪

告訴來訪者這是雪國編年史

二十

再讓我們回到起始處，雪國——丹頂鶴

此時，在飛翔又下落

在振翅又跳躍

丹頂鶴和我的雪國一樣是珍惜的

瀕臨滅絕的

那么，讓我們返回到他們的身邊

抓緊、趕快

李海洲的詩

秋天傳：二十四歌

1

我將在一百二十歲的時候睡去

在下一個人寫到秋天的時候醒來。

2

夕陽就是曙光

年齡蓋住愛情的馬腳。

秋天里，落葉要回家，腳步踩在秋蟲上

這燦爛的、想哭的速度

讓遠方幽獨，人在菊花里。

3

謠曲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從泥土里。

暮靄很低，祖母的果園

掛滿許多或紫或橘黃的顏料

往事肥沃，靜臥果樹下。

清白的族譜忽略著時光

站立其間，只有我是青澀的。

4

飲下一飲而盡的藍天

飲下菊花與刀。

馬蹄踩過落葉，皺了大地的妊娠斑

這黃昏寂靜如潭

左右著憂郁色的山巒。

看吧，火車開上鍵盤

陶潛已經變為麥城

看吧，落木下醉臥著衣冠。

結廬相擁，太陽放出月亮

醉死在一首詩里。

5

野花開出南方

谷垛上長大天邊和童年……

母語燦爛，落日里隱藏著山川

哦，這懷孕的祖國

草葉上飛走的李白

一花一木，都在自然著平仄。

這一地的抒情詩

一地的流水流出江河委婉。

兩只大雁

明確著天和地的關系。

6

河山從絕句開始

從亮鐮中收割出黎明。

我從你開始。彎腰摸出幸福的氧氣

我想用彈弓打下飛機

打下重慶城。

這是暴動的秋天

激情，從為所欲為開始。

這是繁殖的秋天

婦女乳房豐碩，祖先入土為安。

7

在無可挽回的離別中

棗花接替蘋果花，開出下一季的雨天。

祖母軀體清雅，對襟上細密的盤扣

相互緊咬著抵抗墜落。

風干的石榴房

仍夾雜著糧食和藿香的氣味。

消逝不可避免，如同桑椹掉下藤蔓

回到蟋蟀悲鳴的泥土

兩只白鶴目睹了這一切。

秋天啊，秋天取走了燃燒的人。

8

青山歡娛，丟進水里

也丟進摩梭族裸爬的池塘。

魚群運來藍色水泡，運來憧憬。

鳥縱，草木深，

河灣上的石板橋

像站立的褲管鋪上一只手

命運和落葉隨波逐流。

老子寫詩，兒女畫畫

地球的紙上，風在深山像薩滿在尖叫。

9

此時，小新娘走下豌豆花

童年的樹木比肩而飛

大地阡陌寥落，木槿像紫色的簽名

被季節起伏著收藏。

畫地為牢的先知，結束勞動改造

走在星斗下。

他少年時代的婚事，懵懂的青春和熱血

最終雁過無痕

回到秋風的遺忘里。

10

我將穿越季節的波濤

去看望秋天的你

像一頭獅子睡在你門前。

準備好的船只

擱在短信里。

我會帶來漿果、鹽，和一些生活的經驗

我會讓秋天的皮膚落滿閃電。

11

我要帶你去長江的波濤上開房

看彩霞微黃，咬著沉魚。

我要和你貼水飛行。

浪花是涼席，江水的被面上

繡著我們兩只鷗鳥。

大地被釋放了嗎？長江是秋天的早茶

鐘擺般掛進繁星的營帳。

12

合唱的隊伍已經集結，秋蟲領舞

樹木像微風的旗幟。

當落葉如雨，我是其中漂流的一滴

我必須重新回來

走童貞的路

忘掉所有的仇恨和敵人。

懷孕的大地上，我要分娩出我自己。

13

檸檬黃的世界

在少女的讀書聲里流逝。

請不要打擾，不要打擾孔雀草的舞蹈。

牛奶是清晨的門鈴

校徽貼滿牧場，她的書包

裝滿了溪流和祖國。

她的發際上別著晨曦和稻穗。

14

這個秋天，擁有世界是不夠的

擁有起義和良知是不夠的。

這個秋天，高粱釀酒

糧食如花似玉

鳥群把每條路都重新飛一遍。

修身養性的星球

最終和愛情一樣長發齊眉。

這個秋天，誰的靈魂都是可以解救的。

15

或者有離別，騎著一夜的雨聲。

或者溪流醒來

秋水已經不是秋水。

而心疼總是那么美……

你說出的謊言，可以被原諒。

你望穿的人心，再也來不及怨恨。

16

運糧車已經抵達，燦爛已經抵達。

風貼著白色房子

說著斑斕的話。蘆葦撞向天空

在水面構成的膠片機里蕩漾。

遠航的人懶散地出發

盡管行囊像裂開的石榴

但我仍然要裝著你

裝著你在世界上隨便地走。

17

波濤是秋風送出的書信

藍色皮膚里，魚群是閃亮的郵差

快遞著云水的唇線、老船長、燕鷗的談話。

航海的人胸懷紫羅蘭的花語

要和金色的遠方水乳相容。

一只黑腳信天翁追著金槍魚

一個善良的海盜解甲歸田

秋風里，他唱起讓孩子們熟睡的歌。

大海啊，大海送來了三餐和酒杯。

18

山高水遠，尋仙的人心有溝渠。

落木是秋天的鐘聲

敲著黃昏深處的禪院。

尋仙的人收集露水，淹死絕望

準備駕舟遠去，把河流當作平川

他的抱負在蓬萊或者天上。

但是現在，秋天來了

尋仙的人偷了一下懶

決定留在人間。

19

給秋天寫傳的人，懷里住著一個宋朝。

住著柳永、姜夔、陶潛

住著杜草堂和李太白。

他們已經從古代回來

從平仄、音律，從對酒當歌中回來。

漢字神清氣爽，語法變得業余

他們會告訴你：

沒有贊美過秋天的詩人不是好詩人。

20

請吧，兄弟配茱萸

兒女食蓬餌，舉國痛飲菊花酒。

請吧，秋風沉醉的重慶

落日高懸的大江

請月上高樓，游手好閑。

請一意孤行的秋天推開所有的窗。

21

借你三千盔甲

你要燦爛到錦官城邊。

菊花作馬，道路鋪向各國的首都。

兩宮粉黛集合著眾花的香氣

要在流淌的時光中宣誓。向日葵和太陽

并排照在李家的后院。

你熱愛這些安分的美

你不會遠走，就在大地上筑巢。

22

做一個隱者，接地氣，看朝陽。

在一澗清水里垂釣世事

讀經、寫詩，偶爾游學北方山林。

當一夜秋雨翻動，往事平靜

心花不再怒放。做一個隱者

天下只是烹制過的一碟川菜。

即使萬物消逝，也要在胸間掌一盞燈。

23

所有的情人已經成熟

所有的田野、喬木、李白

全都水到渠成。

秋天。秋天的腰間掛著勞動的邏輯

斧頭愛上樹，飛鳥愛上魚

葡萄愛上嘴唇。在秋天

中國是美的。成熟太過迫切

秋天鼓起了少女的衣裙。

24

田野上長滿秀發披肩的寂寞

寂寞里長大了我和詩篇。

詩篇，浪漫主義的語言花

寂寞，一萬年的朝夕。

眾花開遍，讀不懂犧牲

眾人合誦，唱不出天才的痛。

這是錦繡和自由一統的江山

即使我是國王，那也是一個孤獨的國王。

責編：鄭小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