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徂徠之間(散文)

2020-12-09 05:43:39程楊松
作品 2020年9期

程楊松

飛機久經醞釀,開始在跑道滑行、加速、起飛、爬升,義無反顧又決絕掙脫大地的胸懷襟抱,以橫縱向的雙弧線斜斜插入天野云境。我按捺住超重和恐高帶來的輕微暈眩與緊張,孤身矜坐窗邊,雙肩垂立下來,將臉頰無聲貼靠在艙窗沁涼的亞克力玻璃板上,在扶搖直上的歡悅中目睹這座賜予我工作和生活、離愁與別緒的盛大城市漸漸退卻,目睹城郊散落的建筑、山川、田原、河流……節節敗退,目睹大地萬物緩緩收斂了形跡,畢竟如心底舊事、往昔光陰般兀自遠遁、隱逝,放下日常茍且的無端執念,投赴一條喜興的返途——這是一條顯然迫切的返途,我必須將一顆思歸的心高高拋起又輕輕著陸,循沿一條由虛入實的弧形之旅,經由遠方抵達向往已久的美好現境。現境里,舊地舊人舊物漸漸清晰,會有兩張明輝流盼的臉容緩緩顯影出來,那是我此生停泊的站臺。

想想人到中年,紛至沓來的慣常生活卻突然江河急轉,猝不及防將我由久居的熟稔的南方小城推向北方以北。在這座視野和想象皆曠蕪的北方都市,更曠蕪的是一顆悵惘的異鄉孤心——旅居歲月里,我用38平米的有限空間收容一副肉身,卻難以用一整座都市去填滿無限空茫的內心。每一天,認命于一份不可推拂的工作,我像一枚機械的鐘擺,于鳥鳴稠密的清晨準點醒來,當鮮亮的朝陽以液質狀流瀉南窗臺,浸漫鋪疊在房間木地板上,我匆匆起身,洗漱,下樓,步行1.5公里(是我刻定的擺幅)去某座仰之彌高的大樓,把自己卑微的身體連同生活長久寄泊在16層的某個區間——那里有屬于我的一個簡易工位,而我,是深深揳入工位的一顆螺釘(也或許是一枚隨手安置的配件)。假如沒有意外發生,當黃昏最終抵臨,我得以從水深火熱的團隊工作向溫柔恰切的個人生活成功撤退。那時天空是渾厚濃郁的湛藍,有著凝結的質地和無限的浩大;熾燦的夕陽肆無忌憚穿透空氣瓢潑下來,涌漾著披風流動的韻致,仿佛要將大地上的一切細細盥洗一遍;風止云凝,飄浮的白云羊群般偃臥蔚藍的天空窺望人間,但風很快會來,風吹云動,枝拂葉搖,繁茂的街樹晃動的枝葉篩子一樣,將燦亮的陽光顆粒密密篩落人行道上,也密密篩落行人臉上和身上;假如是秋天,紛披的落葉會無邊心事般隨風飄墜路面,彷徨失措卻又無意西東,將季節的詩行隨性抒寫或吟詠,似乎有繾綣的嘆息聲。落日湯湯,風推搡著我(我牽攜著影子)一步一步退回住處,就像一條甘于作繭自縛的蠶,定時縮回蛹中關閉霓燈虹影、切斷山高水長,孤身遙對一窗月白風清——和你我的祖先一樣,我是一個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人。在遠離故鄉的異地,我延續他們的品格,把他們曾經的活法再繼續活下去。

當日子一頁一頁翻過,仄月漸盈又復仄,慢慢積攢的情緒開始填冗并漫溢,一種漸深的思愁如水蛭噬咬,讓我內心真切疼痛——假如相逢又告別是一種宿命又泛濫的人間慣常,原諒我是一個滯弱的人,即使久經練習,也難以無動于衷或不動聲色。在這份或許隨眾的動蕩流離里,唯有那座南方小城,唯有那間久居的住所,唯有那雙熟悉身影,慢慢浮現出來并被掬入懷中,方是治愈我心胸痛癥的適配藥引。我篤定是一個月初別離、月末歸返的人,此時日月旋轉和時光流迭于我有了特殊意義。

飛機奮力穿越云流霧隱,在海拔萬米的云境之上勻速巡航。假如不是身陷一場動蕩的淺睡,我愿意以緊仄的禁錮的不動之身,用一雙有限的肉眼,去極盡窺望窗外的無限浩茫,目睹一場被攜帶的飛翔,在空間的漸進和時間的涓逝中不斷靠近夢寐的現境,并不時激起心中的微瀾。我知道,窗外高天無限的浩茫里其實有著無限深廣的內涵,比如無形無色、不可名狀的風在洶洶涌流,帶給飛機間歇性顛簸并傳導過來,彰顯著它的存在,宣示著它的主張;比如熾燦的陽光將浩瀚穹宇映照得曠朗明亮,把部分機身的影子涂印在另一部分機身上,勾勒出一些抽象的幾何圖形,也將密匝匝的金芒熱烈照射在艙窗上,最后透過亞克力玻璃板浸染在身上……我閉上眼睛,盡量讓身體深入沐浴在被亞克力玻璃板過濾的、微曛的日光里,試圖感知每一縷陽光意味深長的摩挲,也試圖辨別每一道風意猶未盡的敘述——那些陽光堆覆著陽光,又有多少去而復返呢?那些風推擁著風,又有多少來了再回呢?它們用永恒的流動,成全為流動的永恒。

把目光折低一些,紛披繁復的云境在腳下。五彩的云朵,似乎是卷積云,又或者是卷層云,它們彼此堆擁、相互牽絆,有濃稠的質地、鋪排的氣勢和金燦的鑲邊,讓我會不由想起日本的俳句或漢代的駢文,卻分明是巍峨綿延的山巒在塑造、在游移,分明是浩蕩沸騰的海浪在卷積、在翻涌,分明是深不可測的秘境在建構、在幻化,分明是隔離虛空和現境的門屏,也分明是冥想翩躚又神秘的界面。它們會讓我相信,在綿密又洶涌的云層之上,一定有為我所不知的諸多秘密,讓我心生向往。透過艙窗可知,不時有風悻悻然又惶惶然橫縱掠過,因為除了可感知的機身在顛簸,我能親睹無邊的云群在聚散在卷舒——它們隨風賦型又隨風漂泊,接受風的任意安排,分明有著最散淡的性情。或許,隨遇而安恰是云所信奉的哲學。

云是雨的故鄉,它們接受神的旨意,循沿節令不時分泌出或稠或疏的雨滴,繾綣或決絕落下來,落下來,布施天地人間,潤澤蒼生萬物,讓世間的生命有了水色、生長有了滋養。云又何嘗不是離人的故鄉呢?有多少被生活趕出故地的游子,他們背上沉重的行囊,走到村口停下來,轉過身,仰頭望一眼天邊的浮云,眼里便有了濃濃的別緒,心底便有了淡淡鄉愁——哪一朵云下不住著一個日思夜想的故鄉呢?有哪一朵云下沒站立過凝望的身影呢?那些離鄉日久的人,當天色漸漸黯淡、內心漸漸空茫,當他們偶爾深情念響李易安的詩句,“云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他們最終會明白,除了榜結成鄉愁、寄托以安慰、抽象出詩意,那些去留無意卻于此時天邊停泊的紛披云朵,分明是家人投遞的一封封錦書,上面書寫著各自的內容和情緒,在無聲喚醒久別的歸程。

和你一樣,也和大多數人一樣,每一趟歸程,于我而言,都是懷揣甜蜜的艱辛旅途。作為一個習慣將生活刪繁就簡的人,我也會屈就于反復又雷同的慣常程序:適度采購,提前訂票,適時約車,拾掇行囊……用一些瑣碎卻溫情的細節,來有效鞏固執著歸返的內心熱望。更多時候,我用理性驅動肉身的辛勞,選擇坐地鐵去機場。從住處去機場,必須先擠地鐵3線11站,再坐專線抵達,歷時約等同飛機的航程,是一段漫長的旅途。呼嘯往返的地鐵是另一條蜿蜒又湍急的暗河,有著無止無休向前奔涌的欲望。我把行囊當作身體的另幾個器官,像一枚隨勢入流的水滴,熱切融入它的懷抱,被它攜帶著穿越黑暗奔赴光明。然后值機、托運、安檢、等待、航行……在層層遞進的步驟里最終返抵,毅然決然把自己投遞給接機的親密愛人。時至今日,我依然毫不厭倦這樣辛勞的反復,也毫不介意這一份反復的辛勞,因為我篤知,出和入皆無捷徑,離或返亦無坦途——我們都是天地間的一粒塵埃,最終會被命運的大風無情吹散。而我,每每需要通過這樣的分解和建構,來拼接出一條歸返并重聚的艱辛遠途。

為什么要離開呢?為何不留下來呢?每每有人試圖問出這個答案,我總陷入茫然的失語癥境。時至今日,當歷經異地他鄉里的反復練習,歷經離程歸途中的反復詰思,我終于有了篤然于心的答案:沒去遠方,遠方就是我的夢想;去了遠方,家鄉就是我的夢想——而我,在兩個夢想的反復切換中,或能實現人生的頓悟或涅槃。

這么多年,我已習慣了乘飛機歸返,讓自己更早一些抵達;然后坐高鐵離開,讓自己更晚一些分別。更多的人,學會在月臺重逢,也在月臺告別。當一列高鐵緩緩啟行、漸漸加速、急急飛馳,無數車輪摩擦兩條鐵軌(像兩行冰凍的淚痕)發出鏗鏘激越的金屬顫音,會引發止于遠方的波瀾和撥動內心的震顫。車廂狹長、幽閉、深邃,有目光難以企及的深闊意境。彼此勾連的車廂,是前后轉承、首尾呼應的篇章,在疾馳而過的間歇晃動中,袒露漸次演變的情節,有簡單反復卻流暢綿長的硬朗聲律(像一列火車倔強的呼吸和心跳)。時而擁擠,時而疏朗的車廂,陌生的旅人蜂擁而上、對號入座,宛似一串凌亂的字符被循沿按進了各自歸屬的框格——他們有的淺睡、有的絮語,有的刷屏,帶著各自的真實體態和生動表情,共同敘寫一幕人間世相。

選擇在窗邊坐下來,讓自己保持清醒和安靜,將空蕩蕩的視野投向流動的、多變的、一閃而逝的窗外,看城市、村莊、田疇、山岡、河流……自然美學穿插又隨意袒露呈現,看沸騰的原野慢慢冷卻、萬物慢慢凝結,看季節緩慢生長又不動聲色地變遷,看天際線漸漸收割黃昏、收回落日,看不斷看見的又不斷消失——而我,必須用心銘記我所目睹的、經過的每一處地方、每一個站臺,讓它們共同建構起我于北方以北用憶想歸返家鄉的溫情路標。

——而我,只能自己對自己輕詠:

列車在大地一閃劃過

切割出故鄉和異鄉

鐵軌是硬冷的傷口,曲折綿長

肉身已經抵達

味蕾還在路上

記憶仍滯留甜蜜遠方

一個與時間為敵的人

注定要分三次離開

再用一次回返

風從北方以北來,粗獷,凌厲,肆無忌憚又隨心所欲,歷經長途跋涉的醞釀,袒露北漠的性格與氣息,有著博大的胸懷和理想,想把這座城市的萬事萬物一一光顧,帶給他們(或它們)冬天的真切信息。就像風推搡著風無邊無界游走,節令推搡著節令不輟不止前行,似乎須臾間,時間已然跌落季節的懸崖。

應該是從小雪節氣始,這座北方之城開始氣溫垂降,進入一場聲勢浩大的隆冬——這就是北方,節令森嚴、寒暑涇渭的北方。它們在步步跟進的儼然節奏中守持一份應有的格調。在這份格調里,我們迫切需要詩意,也迫切需要學會相互饋贈暖意。

忽想起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逝者是時間——這條神秘之河、忘川之河,這條亙古之河、永生之河!是啊!時間是最饕餮的容器、最黑暗的深淵,它吞噬眾生、吞噬萬物、吞噬過往、吞噬將來……時間最終吞噬時間!恰如歲令推翻歲令、季節取代季節,如此循環迭替,浩蕩前行,無休無止,無止無休。

每天清晨,我被啁啾如雨的鳥音喚醒干燥的夢境,再被鮮美醇厚的朝陽照亮上班的路徑。深陷零下低溫的漫長境地里,出門之前,我不厭其煩戴上棉帽和皮手套,披上羽絨大衣,穿上雪地靴,把自己嚴實裹藏。一個久居南方、年紀漸長、日趨畏寒的人,要親身經歷并穿過北方的一整個嚴冬,這顯然需要決絕的勇氣,甚至需要加以諸多思念的炭火來燙灼心房。好在室內有充足的供暖,可以讓我用身體感知并辨別南方和北方——更多時候,我蜷縮在辦公室或住處,緊閉門扉,拉開窗簾,讓陽光透過玻璃透射進來,粘貼在身上,于人工建構的溫暖空間里(有些虛擬化的)恍惚回到南方故地。

樓下的樹木,繁華已不再復,紜葉已將殆盡,有著滌蕩過后的蕭瑟。這讓我相信,寒意是一雙最沉重、最猙獰的大手,它拽著繁密的樹葉紛紛背井離鄉,奔赴一條萬劫不復的險路。但我知道,悍然作祟的除了森森寒意,還有席卷而來的風——大風起時,除了讓我們抱緊自己,和自己好好相處,更吹落萬千楊槐淚和梧桐雨。那些撲簌簌凋落的樹葉隨風飄零,有繾綣的遲緩和宿命的嘆息。假如,每一片落葉都是投遞給世間的絕筆信箋,它們是否會寫上“此生緣已盡,來世再相約”呢?是否驀然回首間,大風就已吹盡了落葉、吹散了浮云、吹遠了塵埃、吹滅了星辰、吹老了時間呢?但我還是愿意相信,一廂情愿地相信,這只是它們慣常的一場流年遷徙:從枝丫向風的北方,遷至大地溫暖的南方,像我一樣,被一場寒冬深情掩埋過后,等待下一個春天款款到來,等待被時間又一次溫柔拯救!

街衢兩岸的建筑,換上更加冷峻的表情,依偎著矗立,不動亦不語,目送我匆匆走過,也目送更多人匆匆走過,留下倉促又零碎的足音,就像一把石子扔進湖面濺起層層擴散的淺波紋,須臾散盡又反復。建筑下面是排列緊致的車輛,它們收斂了各自更多的詩意和遠方的足跡,此時沉默無聲,在此地作短暫停泊,等待新的啟程。車身上有明目可見的、或深或淺的塵埃,似乎想刻意掩藏(卻恰恰是暴露)一段曾經的旅程。塵埃是時間的另一種語言,也是空間的另一種表達,一定源于空間的饋贈并經由時間累積——塵埃覆蓋著塵埃,恰如時間堆疊著時間,有著不動聲色、緩慢生長的不可抗拒的力量。這些在城市走投無路的塵埃,總想著逃離生天卻又最終無奈重返人間,多么像你我這一生——被生活驅趕的、身不由己又難遂心愿的這一生!或許我們都該懂得:這不是無常,是宿命!

恰如北方人的急性情,這里的冬季,黃昏會迫切地早一些光臨,穿著寬大蓬松的僧侶衣,將這座城市一把襟抱懷中,賦予它漫長的晚夜。撲啦啦的烏鴉在低空集結、盤旋、竄飛,遮住了天邊最后一縷霞光——那是一天燃燒過后的余燼,紛紛揚揚,是一場雪的對立面。假如沒有意外,我會及時下樓,用簡單的飯食溫暖一副腸胃,再用嚴密的服飾溫暖肉身,讓浩浩北風和湯湯人流將我推送回咫尺之遙的住所。高聳的、逼仄的住所里,夜晚的孤獨是無邊無垠的、深不見底的湖泊,我把自己狠狠砸進去,卻濺不起一絲漣漪。

晚燈次第擰亮,霓虹漸次炫閃,伴以流離的車燈,以集結交錯的姿狀向東西南北四面極盡延展又交相輝映,把有限的光影涂抹修飾,將這座城市絢爛的夜境璀璨烘托,有華彩繽紛的詩意——這份詩意讓我偏執地以為,那些燈火,那些霓虹,一定是天上的紛紜星宿不甘寂寞,紛紛垂落下來,甘心情愿裝點人間的夜景和夢境——以至天上再難尋覓紛繁斑斕的朗朗星辰。我望一眼這都市夜的璀璨繁華,就懂得了它高不可攀的道理。

在與自己相處、把自己真實呈現的孤獨夜,或許,我會沿一寸屏幕在虛境里與妻兒美好重逢,來稀釋夜夢的荒寒;或許會醉心一場即興書寫,讓字跡如花朵在虛構的春天里提前綻放;也或許會隨意捧讀一卷詩書,用以填冗長夜的盛大空茫——當歡喜的詩文一粒一粒經過眼瞳,我分明聽到時間的水流一滴一滴滑落,帶著遠古的泛音,有漏刻一樣的頻率、心跳一樣的真切、呼吸一樣的綿長。我不知道,它要將我帶向何方、止于何處。

“考槃在澗,碩人之寬。獨寐寤言,永矢弗諼。考槃在阿,碩人之薖。獨寐寤歌,永矢弗過。考槃在陸,碩人之軸。獨寐寤宿,永矢弗告。”或許,我應該學會在這座北方的都市森林里,輕聲念響《考槃》,帶給內心安慰。“熬最深的夜,享受最自由的孤獨”,這一定不是我想要的,也一定是親人們所擔心的。

把南窗亞麻格窗簾拉開,無數窗燈火在閃耀,在流爍,把它們普通又凡常的天倫之夜顯影出來。風吹著“呼呼呼”的響口哨,拍響我的窗扉,又從玻璃罅隙執著擠進來,告訴我大寒已寒、流年將逝。夜鳥在叫喚:“啊啊,啊……”兩聲長、一聲短,從遠處隱約傳來,持續反復,宛似夜的箴告。夜蟲在樓下幽幽嘶鳴,唧唧唧,唧唧唧,似乎拖著家鄉的長口音。假如更晚一些,泠泠的月光會無聲懸掛窗前——是歷經一場豐盈過后的下弦月。月是夜晚最動情的分泌物,是家鄉的映照,也是時間的另一種表達,它或仄或盈,隨時間賦型又以月令呈現。弦月如彎刀,有最鋒利的寒意,把大地切割出故鄉和異鄉,卻將共有的蒼穹照亮。城市的夜晚沒有霜降,濃稠的月色便是最森寒的霜跡,白茫茫落在屋頂上,落在樹枝上,落在街路上,落在歸人的發跡上……也落在住處的陽臺上。我佇立窗前,看無聲冷月在天庭緩緩泅渡,婉約又含蓄瑩照人間大地,把又一個北方寒夜輕輕刈割。沁涼濃重的月色在我的眉額、臉頰、肩頭上凝結涂疊,思念的暖意卻在內心漸漸涌漾、緩緩漫溢。我分明聽懂了月光的暗示:一月將盡,離別經久,此時當歸!我長呼一口氣,把凝望已久的目光收回來,抖了抖衣襟,卻未能抖落一粒異鄉的純銀月光。

我想起日前歸鄉的一次行旅。約是舊約,人是故人,地是熟地。煥水、新強、文利、鄭旻、朱波,我們五七個同事去柯亭兄橫峰龍門畈柯家村老家,把一個晴朗的周末在一片鄉野共同營造,并試圖賦予它愜意的(或許也是詩意的)內涵和外延。

兩輛車如率真的音符,貼地撥響一條油路的冷硬琴弦(似乎有金屬的音質),帶動兩畔草木扶搖的竊竊聲響(應是時空切換的低聲昭告)。歷經一小時車程,豁然開朗、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柯家村在眼前層次分明:曠朗的田疇鋪排遠去,莊稼已經收割,留白無限浩大,有著沸騰過后的無邊冷靜,讓人幸福回味過后再把來年憧憬;吃水很淺的葛溪釋下重負汲汲緩流,蜿蜒而過,將村莊弧形環抱,也將懷揣已久的秘密(河床)深度袒現,坦然接受陽光的拷問,卻是鳥雀和禽畜的天堂。把目光抬高一些,可見屋舍錯落,門戶參差,瓦檐翻飛,那些簇新的農舍居高而建、向陽而筑,在隨意又井然的空間布局中,把一個村落的煙火日常溫情建構。將村莊攏圍合抱的四野青山逶迤綿延,撐起了一片生動視野,也撐起了一脈綠意婉轉的天際線。

柯家村后冬山寂寂,卻是秋意濃濃:夾雜林間的楓葉已然緋紅,有經久積蓄的熱情,點綴一片向上生長的色系;零星穿插的銀杏樹黃葉翩躚,在婆娑中低聲喧嘩(會是隱忍的、克制的),搖響一首訣別前的離歌(篤定飽含深意)……更多的是闊葉樹無邊的綠意在噴涌在翻卷在鋪疊,涂抹上一層熾亮的陽光——斑斕絢爛的秋色無遮無攔,呼啦啦橫亙在山野、橫亙在柯家村、橫亙在南方故園,將我們收納懷中。把幾串腳步聲壓低,讓愉悅的身體安靜下來,能聽見持續的山風沿著山岡、曠野、田疇、河流貼地奔跑,一路吹響“嗚嗚嗚”的草葉笛,似乎暗告我,在我離而復返的南方,時令的節拍會更緩慢一些,但也不盡然——相對于北方,這里的冬季是晚一些到來,而春天又總會更早一些抵臨。

“北方、南方,南方、北方……”我在心底輕聲默念,反反復復,似乎兩個語詞間橫亙萬水千山,也橫亙著經久流年。我是否會和李元勝一樣:“有一些北方/永遠不能成為我們的生活/我還是愛著南方/愛著這個偏執的悶熱的南方/也愛著多雨、植物繁茂/它的細膩和不可知……”這同樣需要足夠的時間來驗證。

從陌生的北方冬季,回到熟稔的故園秋野,我愿意隨眾漫無目的(也漫無心事)地隨處游走,看密匝匝的綠蔭將屋舍深情掩藏又和盤托出,看懸掛的柿子在冬季來臨之前將一只只小燈籠依次點亮,看墻角燃燒已久的美人蕉漸漸熄滅,看肋骨般排布的翠竹向天生長卻垂下謙遜的頭顱俯察大地(或許有胸懷蒼生的慈悲),看星散的菜園將諸多美好味蕾恣肆斂藏(有招搖的形跡),看蓬松的蔗林將盛大節日的甜蜜專注醞釀(是糖的凝結狀),看尖銳的板栗懷藏柔軟芳香的內心(有時候味覺會比視覺更真實),看一條路突然改變主意轉向遠方(恰如一個人的走勢)……似乎真情貫注、有意流連,這樣的行走就會有一縷秋風的情深意長,就會有一條河流的源遠流長。

可是又能徘徊多久呢?毋須片刻,炊煙漸次升起,暮色漸入佳境,青山將走入水墨,人影將導入歸途,盞盞晚燈會漸次擰亮,點點繁星會照沐大地,朗朗月跡會灑落人間。我知道,柯亭兄已為大家的繽紛晚夜備好一場豐盛的宴席——此時柯家村,此時南方秋野,此時心中故地,最后將濃縮在一張溫情又留戀的桌面上,成為彼此相聚又分別的碼頭,而風聲,已經拉響了離程的汽笛。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時間賜予的,最終被時間收回;恰如大地哺育的,最終被大地妥藏。人至險境中年,當我最終明白了這個簡常的道理,也就坦然順應了時間的所有安排——而我,在日漸淺薄的余生里,唯愿時光眷顧,唯愿此生不負!

假如生命和時間互為容器,那么是否,是時間賦予了生命以價值,然后生命賦予了時間以意義?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一定是這樣:有限的生命(個體)讓無限的時間(總體)有了刻痕,而無限的生命(總體)讓有限的時間(個體)有了紀元。

沒有人會懷疑,我們都是向死而生的人:每一個人,從一出生,就毅然奔赴一條最終的必死之路,并在抵達黑暗的地獄之前經過美好天堂。也沒有人會懷疑,在可知又未知、平坦又陡峭的明天到來之前,我們所過的每一天,都是余生里最年輕的一天!我們在這條夜以繼日、篤定赴死的險路上,種下愛,種下恨,種下苦,種下樂……也種下生命。就像細胞分裂細胞,時間延續時間,夢想繁殖夢想,希望承載希望……然后借此得以永生。

活了這么多年,時至今日,我已然篤信:每一具生命是一條通往各自時間秘境的單程路,步步深入又層層遞進。在這條死死糾纏、苦苦相逼又生生不息的路上,我們既是偶然的幸運者,亦是決然的探險者——它們互為依存又互相建構。

假如狠狠心把記憶的痂口剝開,錐心的疼痛會隨之而來。我想起那個黃昏始發的一場歸途或遠行,注定的,宿命式的,不可救藥的,無可挽回的,就像奔赴一道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就像一個被迫跳向深井的人,等著被漆黑冰冷的井水一寸一寸縱深淹沒。五年前的一個黃昏,辛夷開出白色和紫色花朵的季節,母親于上海做完一場胃癌手術,我和姐姐陪她坐一趟Z字火車歸來。搖搖晃晃的硬臥車廂,恰似我們跌跌宕宕的糟糕心情。窗外不時闖進視野又被拋向遠方的村莊,象征著一些猝不及防的事件在發生、在遭遇。昏黃的落日懨懨的,被一只歸鳥銜向天邊,最終像一滴滂沱的淚珠滑落山梁,濺起滿天云朵的波紋,透過車窗敷在母親毫無血色的臉上,憔悴得讓人心疼。我們沒有更多言語,只是定定地看著窗外,又看著彼此,似乎想把更多的鏡像吃進彼此的眼瞳,刻進彼此的心底。天空與大地最終合上眼瞼,夜晚徹底到來,黑暗將萬物吞噬。只有哐當哐當的聲響陪伴我們,夢游一樣,走過一段心事重重的歸途——或許,對我和姐姐而言,是一條溫暖的歸途;而于母親,卻是一條冰冷的絕望的去路,永不再回頭的單向行途。我們多么希望,那趟火車就這樣一直開下去,永遠開下去,再也不要停下來。我為母親的命運虛構了一個無力的、短暫的、一廂情愿的愿景。這樣虛構的愿景并沒有帶給我們意外的好運和美好的結局。時間以細節的方式,最終還原了這起事件的悲劇性真相。

——現在,母親的一捧骨灰帶著曾經的苦痛和絕望、繾綣與遺憾,一起掩埋在老家那片向陽的小山岡上,已經快六年了。她與那抹零星地互相融入、互相滲透,互相溫暖、互相搭建,成為我永久的記憶坐標和情感痛點。我們于清明、冬至、春節相約墳前,清掃祭拜,傾述緬懷,就像過去慣例于春節時承歡膝下。仿佛母親就躲在那塊石碑后,仿佛母親只得了暫時性的失語癥,仿佛那層墳塋就是她的肉身或者她新換上的一件土布外衣。仿佛一縷陽光或清風都是她的某種心意或暗示,我們都會完全懂得。每次在墳前與她相見,除了懷想與憂傷,我的喉管里都哽含著一首再也忘不掉的短詩:“我知道那塊糖藏在哪里/我是個聽話的孩子/從不去偷吃/如果我哭/媽媽就會站在凳子上/從房梁下吊著的花籃里/拿出一塊,塞進我嘴里/現在/媽媽不在已經很久了/再沒有一塊糖/能摁住我低聲的哭泣。”(馬東升《那塊糖》)

是的,再沒有一趟夜行的火車能將媽媽從無邊的黑暗里捎回來,媽媽再也不會拿出一塊糖溫柔塞進我嘴里,也再沒有一塊糖能摁住我午夜夢回時的低聲哭泣。

時間是一條洶涌的暗河,流逝光,流逝熱,也流逝淚,流逝血……最終流逝生命。它零星帶走的人不會再回來。那些被它零星帶走的人,都是它奔赴遠途的浪花一朵。“塵是塵,土是土。”塵是寂滅,土是掩埋。寂滅是無常的變數,掩埋是故土的定數。我想起二叔,那個叫“福”的鄉間木匠,那個用鐵器對付木器、終其一生將大小樹木肢解又塑形的人,三年前被一場突如其來的肝癌惡意偷襲,胸肋劇痛,數月后便匆匆撒手人寰,享年58歲——他最終也將自己肢解成一捧齏粉,再被一只小木盒子簡單塑形,重新回到大地的子宮,重新回到始發之地。如今,他的兒子已經走出喪父的哀傷,正謀劃一場指日可待的尋常婚事,準備在他住過的屋子里生兒育女,決心把他沒走完的路繼續走下去。他的女兒已嫁入縣城,在百里之外安身立命,把他的氣息帶到了更遠的地界。

又何止是二叔呢?自六歲懂事起,三十多年來,我已相繼送走了至親的外婆、外公、小姑、祖母、母親、祖父……每年的忌時,我們活著的家人,相約著為他們設計一條毋須回頭(似乎又是個隱喻)的掃墓路線圖。那是一幅日漸擴大的空間版圖,也是一副日趨沉重的情感枷鎖。我們既是悲戚的見證者,更是疼痛的當事人。在這條擁擠的通往墓地的路上,我們一次又一次為親人復習,為逝者傷悲,為宿命嗟嘆。他們日漸蒼老坍塌的墳塋,像只拱起的掌脊,遠看與父親種下的一棵紅薯仿似,埋下尸身也埋下哀傷,生長荒草也生長思念。墓碑上寥落零星的石刻,會被年復一年的風吹日曬雨淋漸漸淡化,他們最后的痕跡也會被無情抹去——雖然他們一直在那里,永遠在那里,以另一種姿態現形。可現在除了母親,我已復現不出他們生動的面容和詳細的身影。我懷揣對他們或深或淺的念想,當天上的群星閃亮,假裝是他們看我的溫柔眼眸;當一場雨來到窗前,假裝是他們的深情呼喚;當一陣風拂響風鈴,假裝是他們其中一個輕聲敲響我家的門扉……假裝他們從未離開。

有時想念母親及其他亡親深切了,我會對自己說:又著什么急呢?我們都在前赴后繼地奔走同一條路徑,奔赴同一個終點。就算不舍也無可奈何。就算不甘也無計可施。就算不肯也無法挽回。在這條日漸黑暗的不歸路上,我們是孤獨的,沒有替身,不能預演,也沒人能感同身受,注定赤條條來又赤條條走;我們又不孤獨,先人熙熙,后人攘攘,同行之人更是張袂成蔭,呈現浩浩湯湯之勢。

我們都只不過是時間長河中的浪花一朵,一朵浪花而已。

多年以前,讀到傅菲兄的一段文字:祖父已經死去,父親已在路上,而我還在遠方!現在于我,母親已故,我還在路上,兒子尚在遠方。恍惚之間,我的頭上已然有了歲月的霜雪,臉上已經有了時間的釉色,身后走過的路已然鋪疊著衰老的風塵。

和過去一樣,也和許多人一樣,每年春節,我會偕妻兒像三股撤退的潮,溫馴涌回父親日漸縮水的鄉間岸邊。每一次,時間總會迅速招供出父親的最新真相——66年的時間重重壓在父親身上,把他的腰壓得彎彎曲曲,也把他的心碾得平平整整。他已到了生命的嚴冬,艱舛歲月刻在臉上的溝溝壑壑,與一片落葉的紋理并無二異。他衰老的身體被他反復使用,繼續消耗,卻像個破敗的廟宇,已然沒有了供奉的對象(母親已離世多年)。對他我不再遮遮掩掩一些細節溫情,比如給他點零花錢,為他買各式各樣年貨,帶他上街理發,幫他打下手做一些雜活,陪他回憶一些蒼茫的往事,也不再吝嗇對他的笑臉和夸贊……或許有人會理解我的,這不僅是為人子甚少歸來的一種集中補償,更是彼此余生不多的一種慈悲和體恤。

有時候,當冬日暖陽流迭,父親、我和兒子會各端一把椅子,坐在屋后的院場上閑愜沐照,讓三個影子重新再相認,并無聲揭露內在的秘密:我是替父親重生的人,也是等待著將父親掩埋的人;兒子是替我重生的人,也是等待著將我掩埋的人——我們都等待最終將父親所走過的路,用一塊樸素的石碑豎起來,再用幾行冷硬的文字總結父親這一生!

而我,在這份等待落地前(時間也許漫長,也許短暫),會先去與穴居的母親繾綣作別再默默離開。母親的墳塋邊上雜草茵茵,四野蒼碧蓊郁,收容死亡之地卻蓬勃出葳蕤的青翠長勢——徂徠之間,天地萬物有了因果循環,世間生命有了迭代綿延!

責編:李京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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