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回烏鎮

張蔚林

日間讀詩詞不免有所思，臨睡時江南風景宛如一道綠波，蜿蜒在青瓦白墻之中，而這粉墻黛瓦枕臥著的，正是縱橫棋布的水道與石橋，千百年來搖搖曳曳，相依相偎。

那橫著的便是石橋，人坐在烏篷船尾，搖搖晃晃，不緊不慢，隨著水道一路劃過去，推出一道又一道波紋，使得靜謐的風景中顯出許多靈動跳躍，此時就頗有些“春水碧于天，畫船聽雨眠”的情調了。期間遇見三五道石橋，每一道皆不同，它們各有綽約，卻不約而同地高高離開水面，劃出一道圓潤的橋洞，為往來的船只著想。透過橋洞看到的方圓一景，是江南水鄉特有的畫面，煙雨朦朧中，房子倒映在水面，水波平靜的時候，竟無法分辨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想來這樣的光景在晴天里是不能見到的。石橋上有不同的行人。人們身著不同的衣裳，藍印花布居多，江南特有的花布上印著一種獨特的白色花紋，端莊樸素;也有行人穿著洋氣的衣服，或撐著多彩的油紙傘，像是點綴著風景。

兩岸廊橋隨著水道蜿蜒，一半在水中一半在岸上，兩處相依偎便成了水與屋的模糊邊界，以水為街，以屋為市便是這風景中的獨特個性了。有些地方沒有廊橋，彼此相依的是不相通的水閣，幾根石柱緊緊擠在水里，再加上橫梁，擱上木板就成了伸展在河道上的水閣。水中的石柱看起來瘦弱不可依靠，卻支撐著半棟屋子，令人欽佩，頗有些江南人的氣質。再往里看，小巷并著里弄，成了一道道窗欞，有些是通透的，能看見彼此兩端的風景，有些則是看向白墻的，好像關著的窗。河汊的街與街借橋相通又散開，成了錯落的樣式，像是錯了線的棋盤，棋子走不通，人卻可以。

綿綿的細雨落在船篷上，也落到船家的斗笠上，悄無聲息地潤濕了心緒。這里的人和雨都帶著些不急著做什么的味道。將手伸到篷外，感受手濕潤的過程，像是情人間的吳儂軟語，偏又帶了些倔強在里面，叫人覺得可愛。江南小鎮中可愛者甚繁，我獨愛這一絲柔中帶韌的雨。自古才子出江南，這江南的文人騷客恐怕與我同好的人不在少數，怪不得要叫“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晴雨皆相宜，喜歡哪種風景全看個人心情。心中一動，發覺此情此景當飲一盞好茶，聊慰被雨驚擾了的思緒。

正當此時，遠遠地就聞到了熏豆茶和姑嫂餅的味道，搖櫓的船夫好像也知道我的心意，加快了速度，瘦小的船兒搖晃著滑向了散發香氣的地方。我的口中生津，仿佛看到了店家迎我進門的樣子，不覺十分期待那江南滋味。正當我要離船上岸時，忽而，那香味消失不見了，店家也不見了蹤跡。我左思右想，不得其解，代替欣喜的是縈繞心間的愁緒。我與這小鎮的緣分不知從哪處開始，好似也不知會在哪里結束，這船仿佛化作了一層綿綿的絲綢裹挾著我繼續向前，怕是想告訴我：不做江南煙雨多情客，焉知風流騷人愁滋味。我竟然也十分留戀這船上的三分世界，方才知道什么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恍然間，船頭走來一個身影，如同橋下的碧波一般，身姿豐滿。她笑著問我：這是何處？我看了看白墻上青灰色的舊痕，這牌樓上烏鎮兩個字的影子便映入心波。轉身醒來，才知原來是黃粱一夢。這夢境令人心底泛出些許清甜，實實在在地滋潤了夏日。心中不由得想起《牡丹亭》中的“夢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豈少夢中之人耶？”

我與這烏鎮雖不是杜麗娘與柳夢梅之情深，卻也有別種滋味在其中，臥在床上久久不能忘懷。

【作者系山東省濟南市萊蕪第一中學58級2級部8班學生，指導老師：劉洪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