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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白英跨文化敘事中的魯迅形象

2020-12-08 02:10:57汪云霞
江漢論壇 2020年11期

摘要:在羅伯特·白英關于中國的跨文化敘事中,魯迅占據一席之地。1940年代白英在文學譯介中稱魯迅為“現代中國文學之父”,這一身份定位基于三個判斷:魯迅是歷史與文化變革中的拓荒者、“白話文學的先驅者”和“民族之魂”。1970年代作為“紀念魯迅逝世四十周年”歷史現場的親歷者,白英對“被紀念”的魯迅有自己的思考,他將魯迅的“神化”現象歸因為特定歷史時代“有與無”和“一與多”的矛盾張力。在白英聚焦的若干中國鏡頭中,魯迅成為一個被定格的長鏡頭,折射出“流動”和“變化”的“中國世界”及其“一個時代的顏色”。

關鍵詞:羅伯特·白英;跨文化敘事;魯迅

基金項目: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羅伯特·白英跨文化敘事中的中國形象研究”(項目編號:18BZW152)

中圖分類號:I206.6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3-854X(2020)11-0072-06

羅伯特·白英(Robert Payne,1911—1983)1941—1946年在華生活,先后任教于國立中央大學、復旦大學和西南聯大,1946年赴延安訪問,1976年再次短暫訪華。以這些在華經歷為基礎,白英撰寫了多部關涉中國的作品,為西方世界了解與認識中國,尤其是二戰背景下的中國提供了豐富的內容,以至于有論者稱他為“現代的馬可波羅”①。在白英的中國敘事里,知識分子形象尤為突出。白英交往的知識分子很多,除了聞一多、馮友蘭、張奚若、卞之琳、馮至、沈從文等西南聯大同事之外,還有其他學者和作家,如葉公超、梁宗岱、林語堂、曹禺、艾青、丁玲和柯仲平等人。白英與這些知識分子的過從往來構成了他觀察和理解中國的重要基礎,也成為其跨文化寫作的寶貴資源。

白英塑造的知識分子群像中,魯迅形象別具一格。白英雖未曾與魯迅交往,但對魯迅卻抱有極大的熱忱,他不僅積極譯介魯迅作品,還在自己的多部著述中談及魯迅。白英與魯迅有關的作品至少包括1940年代的日記《永恒的中國》和《覺醒的中國》以及游記《紅色中國之旅》,1970年代的《中國日記》和游記《憤怒的中國》以及回憶錄《目擊者:混亂十年(1937—1946)的個人講述》等,除此之外,還有1940年代的英譯作品《當代中國小說選》和《中國土地:沈從文小說選》。

一、作家魯迅:“深夜里”的“閃電”

白英多次講述一則魯迅的故事——即關于他“深夜里”的創作軼事:“魯迅住在一個小而空的房間里,墻上并不很有序地貼著許多小紙條。紙條上或許僅一個漢字,或許是一整個句子,魯迅時而在這、時而在那添加一些詞語,他通過這樣的方式將故事組建在一起。他寫作非常慢。一個30頁的短篇小說可能要花上一整年,但它一旦寫出來就不會被遺忘。我非常喜歡想象那個充滿紙條的房間,有的紙條在地板上,有的則高至天花板。深夜里,魯迅從床上爬起來,在靠近天花板的紙條上添加一字或畫上一筆,然后滿意地回到床上。”② 這是白英在《永恒的中國》里的首次敘述,題為《朋友Y告訴我一個關于著名作家魯迅的故事》。白英聲稱“朋友Y”曾在北京與魯迅相熟,以此表明故事的可信度。繼《永恒的中國》之后,他又在《當代中國小說選》《中國日記》《憤怒的中國》中多次提及這一故事,每次敘述的情感態度、故事細節和氛圍都發生著微妙變化,敘述者在回憶中不斷增添新的感受性和想象性成分。將白英對這個故事的相關回憶和敘述綜合起來考察,可以發現他建構的作家魯迅具有以下幾個特質:

第一,魯迅是“深夜里”的寫作者。它有雙重所指,一是指魯迅通常在深夜寫作,尤其是寫小說;二是強調深夜寫作時的魯迅,與白天的魯迅有所不同。白英描繪白天的魯迅,外表看起來有點像個農民,“蒼白的臉,下垂的黑色胡須,一雙眼睛乍看有點狡黠,之后會讓人意識到其實是智慧?!雹邸坝兄r民的外貌和王子的舉止,一個黝黑的男人,盡管有著嚴厲的脾氣,卻不畏懼任何人,并能發現生命的美好”。而夜晚的魯迅則是另一種情狀:在創作激情的驅使下,他仿佛酒神精神附體,緊張、亢奮、躁動不安,以致夜不能寐,輾轉反側。直到靈感來襲,趕緊從床上爬起,將思想的吉光片羽抄錄于小紙條并貼上墻,“才滿意地回到床上”。白英以幽默詼諧的筆調,勾勒了魯迅“深夜里”構思小說的“迷狂”形象,展示了魯迅的另一種真實——內在生命的沖動與激情。

第二,魯迅是“慢寫作”的小說家。首先,“慢寫作”是針對寫小說而言的,白英指出,相對于魯迅寫雜文的一揮而就,他的小說“寫得非常緩慢”,是“深思熟悉的寫作”。區別于浪漫激情型的小說家,魯迅“有一種學者的優雅和深思熟慮的平靜,這使得他的小說給人以深刻的印象”④。“深思熟慮”與前文所述的“迷狂”并不矛盾。半夜爬起來“貼紙條”是魯迅創作熱情和靈感的“自然流露”,但他并未在這種強烈情感驅使下直接進入寫作,而是經過了“貼紙條”的情感冷靜化和客觀化過程。在白英看來,魯迅寫小說采取的是學院派的知性立場,注重情感的冷卻與控制,思想的沉淀與升華。其次,“慢寫作”意味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批判式寫作。白英形容魯迅“從他的胸骨中寫作”,“艱難地寫作”。白英將魯迅同其他現代作家進行比較,如說沈從文的小說表達他對中國人的贊美,而魯迅則不遺余力地鞭撻中國人靈魂深處的惡。“就像曹禺的劇作《雷雨》《日出》《原野》《北京人》一樣,魯迅的《吶喊》與《彷徨》等小說標題,都象征了其國家的虛弱狀態?!雹?最后,“慢寫作”還指朝向經典的寫作。白英認為,魯迅小說雖然寫得很慢,寫得不多,但一旦寫出來,就“給人以深刻的印象”,“不會被遺忘”。

第三,魯迅是小說藝術的“建筑師”。白英用到許多與“建筑”有關的詞匯來表達魯迅寫小說的結構特征,如“build up”、“architecturally”等。白英試圖表明,“貼紙條”的行為其實隱含著魯迅小說創作的整體結構意識。紙條的不同空間排列次序折射出創作思維活動的軌跡,顯示了創作者對小說情節走向和人物關系的構想和布局。比較白英前后多次對魯迅創作軼事的敘述,其顯著特征就是他不斷加強對紙條空間排列的“次序性”和“建筑性”的渲染和想象。在1970年代的《憤怒的中國》中,他明確寫道:“墻上右邊高懸著的一個句子應該是故事的開頭,左下方的句子應該就是小說的結尾,墻的中間還張貼著四五個句子。以這種方式,他不斷添加句子,按照恰當的秩序,將構成建筑物的材料集合起來,從而逐漸建構他的故事?!雹?隨著白英對紙條空間象征意味的不斷強化,魯迅作為小說藝術“建筑師”的形象也躍然紙上。

通過對創作軼事的反復敘述,白英創造了一個在深夜里孜孜不倦、潛心創作的小說藝術家的形象,并在黑夜的幽深背景之上,著力表現了他沉思、痛苦與深邃的復雜眼神與表情。不僅如此,作為散文家或雜文家的魯迅也與“深夜里”有關。在1945年3月3日的日記中,白英寫道:“中國有一種恐怖。在魯迅將死之前,他寫了一篇短小的散文《寫于深夜里》。盡管有閃電,夜晚依然黑暗。”⑦ 這則日記中的幾個意象非常關鍵,即“恐怖”“死”“黑暗”“夜晚”和“閃電”。這些意象不僅表明了白英日記的具體寫作語境正是在深夜且有閃電等,而且還折射出他在那個夜晚的某個時刻,像閃電一樣掠過的對于魯迅的種種聯想和想象,即是說,在1945年某個具體的歷史情境中,白英對魯迅產生了精神上的強烈認同感。

白英最為推崇的魯迅作品不是小說,而是上述名為《寫于深夜里》的散文,他將其歸入魯迅最好的文章之列。主要論及左翼作家柔石的被害以及其他青年遭遇的“暗暗的死”。它發表于1936年上海《夜鶯》雜志,由美國記者史沫特萊和茅盾合作翻譯的英文稿同步發表于《中國呼聲》。由于時局原因,英文稿實際上只發表了全文的第一節。⑧

魯迅于逝世當年寫下的這篇文章,表明他在生命的盡頭,依然懷抱著深廣的憂憤和“強大的推動正義的熱情?!泵鎸ι鐣摹翱植馈焙汀昂诎怠保绕涫沁M步青年遭遇的殘酷的“暗暗的死”,他撫今追昔,悲憤交加,慷慨陳詞。這樣的魯迅,儼然一道劃破黑暗夜空的“閃電”,傳遞光芒與力量,令人震顫和覺醒,帶來慰藉和希望,白英欣賞的正是魯迅這種穿透黑暗和深夜的“閃電”精神。

白英將魯迅的小說與雜文兩種文體作了對比,如前所述,他認為魯迅的小說是“慢”寫作,也是“冷”寫作;相較而言,雜文則是“快”寫作,亦是“熱”寫作。白英說:“他的小說寫得很慢,很痛苦,但報刊雜志的文章卻能在一個小時內完成,充滿熱情,沒有停頓?!濒斞浮俺錆M熱情”和“沒有停頓”的雜文寫作,尤其能夠傳遞出“閃電”般的銳利鋒芒和巨大能量,因而有著極大的感染力。在白英看來,《寫于深夜里》就最好地體現了魯迅的“閃電”精神。無獨有偶,史沫特萊也曾說:“我在中國讀到的所有文章中,這一篇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這是充滿激情的吶喊,寫在中國歷史上最黑暗的黑夜里。”⑨ 魯迅以“手的顫抖”和“心靈的顫抖”⑩ 寫下的文字,深刻地詮釋了現代知識分子“愛之愈深恨之愈切”的巨大精神痛楚,因而也強烈地觸動了以悲憫之心體察中國知識分子命運的異國作家白英。在他心中,魯迅深夜里“充滿激情的吶喊”,宛如一道閃電,裹挾著光與力,沖破黑暗,催生希望。

“20年代末到40年代末,這一時期的魯迅研究大多表現為一種回憶錄式的特點,研究者多為在中國生活過的美國記者,他們的魯迅研究比起學院派的純學術研究來說,或許并不具備太多的學理深度,但他們對中國當時發生的社會革命的關懷和對中國人民的同情是極其可貴的?!眥11} 白英關于魯迅創作軼事和《寫于深夜里》的敘述也可歸入這類“回憶錄式”的魯迅研究,它“或許并不具備深刻的學理深度”,但卻從中國歷史親歷者的視角,揭示了作家魯迅生動豐滿的個體形象,并彰顯出魯迅之于時代和社會的特殊意義。

二、譯介中的魯迅:“現代中國文學之父”

早在1940年代,白英就編譯出版了四部中國文學作品選集:《當代中國詩選》《小白駒:古今中國詩選》《當代中國小說選》(以下簡稱《小說選》)《中國土地:沈從文小說選》(以下簡稱《中國土地》)。白英的這些譯本推動了中國文學在海外的傳播,為中國文學走向世界做出了重要貢獻。

其中,兩部小說英譯本極大地促進了魯迅作品的譯介與傳播?!缎≌f選》由白英與袁家驊合譯,《中國土地》由白英與金堤合譯,兩個譯本前均附有白英與兩位中國學者合作署名的長篇序言。除了選譯魯迅《風波》并將其置于《小說選》首篇之顯要位置外,白英還在兩部小說集序言中不遺余力地推薦和評點魯迅。魯迅其人其作不僅被濃墨重彩地予以介紹,而且還被賦予了中國現代文學史中的經典地位。白英梳理了中國文學從古典走向現代、從“文學革命”轉向“革命文學”的歷史發展脈絡,在文學文化與社會歷史交相輝映的動態發展圖景之中,著重闡明了魯迅在精神文化領域的開拓性意義和在現代白話文學實踐中的引領性作用。白英開宗明義,直接稱魯迅為“現代中國文學之父”,他說:“魯迅保持著現代中國文學之父的地位,其影子濃重地投射于后來的作家身上?!卑子︳斞傅纳矸荻ㄎ慌c認同主要基于以下三個方面的判斷。

第一,魯迅是歷史與文化變革中的拓荒者。《小說選》序言開篇以疾病與身體的關系隱喻現代中國社會亟需變革的處境:歷史有著巨大的慣性——“過去像一個毒瘤”,壓迫著中國人的身體。為了獲得健康,人們必須尋求新的生活方式,包括新風俗、新思想和新語言。白英闡釋了“五四”時期知識分子的變革意識,列舉了胡適的語言變革、林紓的小說翻譯、蔡元培的文化主張等,并指出:“這是一場沒有槍炮的斗爭,歷史地看,它卻比任何戰斗都有意義,因為整個文明的進程由此而改變”。在此基礎之上,白英強調,魯迅正是在中國急劇變革的歷史文化境遇中從事小說創作的。他引述了魯迅著名的幻燈片事件和棄醫從文的決定,借用疾病與身體的隱喻,肯定魯迅小說的社會啟蒙和療治意義,突出魯迅“終其一生都在為已經長久失效的社會體系的根本性壓迫而吶喊”。白英還介紹了文學研究會和創造社“為人生而藝術”和“為藝術而藝術”的文學論爭,闡述了魯迅以文藝促進社會變革的藝術觀,即“藝術必須與社會變革同行,就像天鵝絨手套中堅硬的拳頭一樣”。

第二,“魯迅是白話文學的先驅者”。白英說:“胡適的白話詩至多只是實驗。第一部重要的著作是魯迅1918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卑子⒄J為魯迅在白話文學上取得的成就具有開創性,這一定程度上要歸功于他自覺從世界文學中吸收養分,如《狂人日記》受到果戈里短篇小說和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影響。白英還借魯迅的創作自述來說明其如何在外來影響與自我創新之間尋求平衡,“《狂人日記》意在暴露家族制度和禮教的弊害,卻比果戈理的憂憤深廣,也不如尼采的超人的渺茫。此后雖然脫離了外國作家的影響,技巧稍為圓熟,刻劃也稍加深切,但一面也減少了熱情”。

魯迅作為白話文學的先驅者和成功實踐者,不僅引領了白話文學的發生發展,而且開創了多樣化的題材領域和文學表現空間,對后來的年輕作家產生了不同程度的影響。白英評述作家作品時,往往把魯迅作為評判標準,或直接點明他們與魯迅的承繼關系,或間接揭示他們在某些方面與魯迅的異同。例如,在介紹湖南籍作家張天翼時,就直言他受到魯迅的影響,尤其是在諷刺藝術方面。“就像斯威夫特一樣,魯迅走得比諷刺家更遠”,魯迅與他筆下的人物保持著距離,但同時又“充滿了深切的愛,甚至對阿Q也充滿深深的敬意,魯迅的諷刺包含著悲憫意識”。白英說,正是在這個意義上,張天翼與魯迅相遇相通。張天翼也是個諷刺家,他的諷刺也包含著慈悲,“他甚至以慈悲之心描寫暴力”。白英還將冰心與魯迅比較,說她與魯迅相似,“還保留著古老祖先對自然至善的信仰”,在她的小說里可以看見與魯迅“同樣絕望的憐憫”。論及巴金時,認為他同樣具有魯迅的反抗精神,即“為自由而吶喊,反對腐朽的傳統令人窒息的桎梏”。介紹丁玲時,則直截了當地說:“某些時候,讀她的小說和短篇故事,讀者相信她是繼魯迅之后現代中國產生的最偉大的作家。”總之,在白英構筑的現代文學譜系中,魯迅成為判斷、衡量和評價其他白話文學作家的重要標準與尺度,扮演著“父親”般的角色。

第三,魯迅是“民族之魂”。白英編譯的另一部小說選《中國土地》雖為沈從文個人專集,但序言仍然給予了魯迅較大的論述空間。白英關于沈從文小說的評介基本建立在與魯迅比較的框架背景之中,其核心觀點在于,如果魯迅是“民族之魂”,那么沈從文則是“另一個民族魂”。白英開篇即說:“魯迅的衣缽落在了他的朋友沈從文肩上”,由此道出沈從文與魯迅在文學史上的先后相繼關系。隨后將敘述鏡頭切換到魯迅葬禮儀式的一個重要細節——“當魯迅的靈柩被熱愛他的農民和學生簇擁著穿過上海街頭時,值得注意的是,靈柩的罩子上刻著‘民族魂這幾個金色的大字”。魯迅“民族魂”的象征成為論述沈從文的邏輯起點,白英隨之從多方面展開了沈從文與魯迅的比較分析。例如,魯迅將畢生精力用來鞭撻戰爭動蕩時期中國人靈魂中的頹敗、孤獨與陰暗,而沈從文則去贊美和歌頌人們恒久的美德;魯迅寫的是城鎮,沈從文寫的是鄉村;魯迅看到了西方商業主義給無所準備的鄉民帶來巨大的心靈沖擊,而沈從文則感到西方的入侵在中華民族漫長的歷史上無足輕重;魯迅艱難地精雕細琢地寫小說,他寫得并不多,沈從文寫得也很艱難,但他卻多產。白英著重指出,沈從文對魯迅充滿敬意,“這種敬意是給予所有偉大作家的”。

作為魯迅作品的早期英譯者和闡釋者,白英的相關介紹和評論雖不及西方一些研究魯迅的知名學者,如H·米爾斯、威廉·萊爾和哈南等人的著述那么系統和深入,但同樣為西方世界閱讀和了解魯迅提供了有益的參考。而且,白英的某些見解還十分精到和富于啟發性,他對魯迅冠以“現代中國文學之父”的稱謂就表現出非凡的判斷力與洞察力。盡管這一說法今天看來并不十分新穎,甚至幾乎已經成為當下學術界的共識,但如果考慮到漢語研究界可能遲至1980年代才有相應的表述,那就不得不佩服白英當時的獨到見識了。反過來,這也說明,早在1940年代,魯迅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中的經典性地位就已獲得西方學者的認可。

三、“被紀念”的魯迅:真實與非真實

白英的魯迅敘事中,有一點彌足珍貴。他作為見證者,親歷了“紀念魯迅逝世四十周年”的歷史現場,不僅真實地記錄這一特定歷史時期的魯迅現象,還對“被紀念”的魯迅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反思。

1976年底白英跟隨美國訪華團前來中國,歷時近一個月,撰寫了游記作品《憤怒的中國》。“我將書命名為《憤怒的中國》,希望表達對這個國家發自肺腑的喜愛,同時也試圖揭示中國人的沮喪,因為他們看見自己的國家正遭受著某種難以理解的歷史力量的支配。”{12} 白英再次訪華,正值毛澤東逝世和“四人幫”倒臺的特殊時期,也恰逢魯迅逝世四十周年之際。當白英在廣州、杭州、紹興、上海和北京等城市穿行時,目睹了一道特殊風景,即各種紀念魯迅的現場和儀式,所到之處,有關魯迅的出版物、圖片、書展、紀念物、雕像、建筑物令他目不暇接。白英意識到,1940年代他所了解的那個“著名作家魯迅”在當下中國已被賦予了無與倫比的名望與聲譽,幾乎趨近于神化的邊緣。這一現象令白英感到驚訝,他以《紀念魯迅》為題,對魯迅的真實與非真實展開了敘述。

在白英看來,真實的魯迅,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充滿正義感與反抗性的作家。既是活生生的人,其人生就難免會有猶疑、矛盾、不確定性和選擇。在1940年代的魯迅敘事中,白英較多關注的是身為作家的魯迅,而1970年代則以更多筆墨追溯魯迅成為作家之前的人生際遇,尤其是輾轉求學和工作的心路歷程。白英指出,無論求學之路還是求職之旅,都體現了魯迅不安于現狀的反叛意識和自我選擇的決斷精神。白英將魯迅置于紹興地域文化和歷史記憶的縱深背景中加以觀照,通過對紹興歷史文化、人文景觀、英雄人物尤其是徐錫麟和秋瑾傳奇故事的鋪陳渲染,旨在表明魯迅的反抗精神其來有自,它植根于紹興故鄉深厚的文化土壤和精神血脈之中。因此,當白英1970年代再次談及《狂人日記》時,就著重闡述小說中“人吃人”的主題同徐錫麟死亡時被挖心這一殘忍歷史細節之間的關聯;論述《阿Q正傳》的悲劇性時,則側重說明這個故事一定程度上正是魯迅故鄉的人們“無法救贖”的象征和縮影。

“在一個歷史性的場所感受到的印象,比起那些通過道聽途說和閱讀得來的印象要‘更加生動和專注?!眥13} 如果說1940年代白英對魯迅的印象主要來源于中國知識圈的“道聽途說”以及他“閱讀”和譯介魯迅作品的經驗的話,那么1970年代他則置身于“紀念魯迅逝世四十周年”這一“歷史性的場所”。然而,吊詭的是,在這個歷史性的場所,白英不僅沒有獲得較之于1940年代“更加生動和專注”的印象,反而感到魯迅變得“非真實”?!翱吹迷蕉?,就越從我們眼前蒸發掉”的悖論性體驗伴隨著白英參觀魯迅紀念館的全過程,在觀看一幅幅魯迅放大照時,這種情緒體驗達到了高峰。白英關于魯迅的“神化”或說“非真實”的敘述可以概括為“有與無”和“一與多”的雙重張力。

首先,白英意識到,“文革”以來的中國文學處于荒蕪和真空狀態,而現代文學遺產中,許多作家遭遇被遺忘的命運,只有魯迅作品一枝獨秀,因而形成了“有”與“無”的巨大反差。

白英再次來華之前,就已感到中國當代文學由于政治因素的過多介入而顯得空洞無物、思想單薄,這種評判的依據很大程度上來源于他閱讀英文期刊《中國文學》的經驗?!吨袊膶W》上的作品“太缺乏文學想象性,以致于沒有哪一期能讓人留下印象”。國內本土作家的創作如此,國外受到中國歡迎和邀請的作家亦是如此。僅有愛德華·斯諾《紅星照耀中國》這本非凡著作,它真實地展示了中國革命的波瀾壯闊和艱苦卓絕,但它卻寫于新中國成立之前十多年。韓素音的作品表達了對中國領袖的歌頌,但這不是文學。路易·艾黎的日記只記錄了他在中國的旅行,對于中國本身卻很少書寫。這或許就是事實,即那些可以在中國自由穿梭和寫作的外國作家,其作品往往又令人難以信服。

而白英1976年來華之際,更為強烈地感受到政治口號和政治標語幾乎充斥著所有中國人的生活空間,也極大地影響了當代文學的發展。在訪問1940年代的故交舊友過程中,他了解到許多優秀學者和作家都已放棄了以往的學術方向和寫作方向。當他與中國朋友商討互譯中美文學作品時,對方告訴他,最值得翻譯的是魯迅。白英疑惑地問,魯迅早已逝世,難道當代中國沒有其他值得譯介的作家?而他得到的回答是沒有。“魯迅是一個時代里的優秀作家,與他同時代的還有許多優秀作家。如聞一多,徐志摩,沈從文,茅盾,卞之琳,老舍等,所有這些作家都深刻而精確地記錄了那個時代的氛圍和情感。他們的著作都具有社會反抗性。然而,只有魯迅被揀選為這一時期最顯赫的作家,其他作家則似乎允許被遺忘。”在中國當代文學的花園中,唯一絢麗的花朵與巨大的虛空背景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它促使白英審視魯迅在文學與政治、記憶與遺忘之間所經歷的奇特命運。

其次,魯迅“一個人”與“多個最”之間的悖論。在白英看來,魯迅是一個謙遜的人,他卻被社會政治賦予了過多過高的榮譽,幾乎被推向神壇,這對于一個真實的個體生命來說其實是難以承受的。另外,魯迅的生命和文學是豐富的復雜的,是多向度的存在,但政治一元化的評價標準卻將魯迅抽象化和單一化,遮蔽了從多元視角透視他的可能性,因而魯迅成為單向度的存在,成為一個空洞的符號或概念,真實的魯迅“從我們眼前蒸發掉”了?!霸谥袊?,無論走到哪兒,你都可以看到魯迅著作。他的書在廣州銷售;在杭州舉辦了紀念魯迅逝世四十周年的特別展;紹興為了紀念魯迅的逝世,修建了一個巨大的建筑,大得足可以容納一個工業展。”在白英《紀念魯迅》中鑲嵌著一些圖像文本,它們由一些風景畫、報刊宣傳畫和人物照構成。其中,最醒目的是兩張赫然并置在一起的中年魯迅和少年毛澤東的照片,除此之外,還有一張1946年白英訪問延安時與毛澤東、朱德等人的合影,以及一幅題為《四人幫:陽光中叫囂的臭蟲》的漫畫作品。這些圖像文本似乎隱射著“被紀念”的魯迅與共和國歷史之間密不可分的聯系。而在文字文本中,白英直接引述了毛澤東關于魯迅多個“最”的著名論斷:“魯迅是在文化戰線上,代表全民族的大多數,向著敵人沖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文字文本與圖像文本相互呼應,互相彰顯,共同詮釋著白英對魯迅經典化命運的思考。確切地說,作為西方觀察者的白英,在“紀念魯迅”的歷史現場,他已強烈地意識到“毛澤東在魯迅身后經典化過程中起到極為重要的作用”{14}。

對于魯迅所獲得的巨大名望,白英戲謔地問道:“魯迅,一個如此謙遜的人,他定會疑惑,一個人如何可以承受如此多之最?”當一個真實的人承載著如此多之“最”后,就難免不讓人對與之相關的一系列東西的真實性產生迷惑和懷疑。在紀念魯迅的歷史現場,白英時常陷入這種真實與非真實的矛盾糾葛中。在《紀念魯迅》的結尾,白英意味深長地說:“在瑟瑟寒風中,我們離開了那個巨大的白色博物館,在這個鮮有人問津的紹興小城里沉思著神秘的名望和奇怪的經典化進程?!卑子⒃?970年代的歷史語境中對魯迅“經典化進程”的“沉思”無疑是具有前瞻性和啟發性的。當代學者也有著同樣的反思。{15} 這樣的反思有利于我們對于魯迅的政治去魅,從而開啟認識魯迅的多元視角。

四、結語

白英有關魯迅的各種跨文化書寫,可以界定為傳記寫作?!缎≌f選》和《中國土地》序言即是以魯迅為中心的中國現代作家的傳略,而《永恒的中國》《覺醒的中國》《紅色中國之旅》和《中國日記》《憤怒的中國》《見證者》這些日記、游記、回憶錄等文體形式,可歸入“邊緣自傳”或“亞自傳”類型。白英曾將這些傳記寫作與自我的關系比擬為“鏡子”與“持鏡的手”,強調“非個人化”立場和客觀性原則。他表明,要盡可能遠離自身,與“鏡子”至少隔著“一手臂的距離”,并且希望自己“持鏡的手”能夠始終“保持平穩”。白英以這些非常“個人化”的寫作形式,力圖傳達一種“非個人化”的客觀與真實。白英將自己的傳記寫作比喻為電影鏡頭,他說,通過這些鏡頭,他記錄著不斷“流動”和“變化”的中國風景。

在白英聚焦的若干中國鏡頭中,魯迅成為一個被定格的長鏡頭。較之于學術界許多專門性、系統性的魯迅研究成果,白英的長鏡頭或許只能算是浮光掠影,難以承載魯迅世界的豐富多彩和幽微深邃,然而,它卻敏感地捕捉到了許多“史詩制作”中未曾注意到的一些“顏色”和“氛圍”,這自然是彌足珍貴的。

從白英跨文化敘事作品的名稱如《永恒的中國》《覺醒的中國》《憤怒的中國》等,我們可以感受到,白英關于魯迅的長鏡頭總是植根于其“中國性”敘事的宏大背景之中。較之于一般魯迅論者,白英透視魯迅的鏡頭,具有中國歷史與時代的縱深感。白英所傳達的魯迅“個人世界”的“顏色”與“氛圍”,始終同“流動”與“變化”中的“中國世界”及其“一個時代的顏色”緊密相關。無論是敘事作品,還是文學譯介,白英總是注重發掘魯迅的“個人性”與“中國性”之間的關聯,他對魯迅“現代中國文學之父”的定位即是如此。“從中國文學域外傳播與影響的角度而言”,魯迅“已成為了他者視野里中國作家的一個典范”{16},經由白英等眾多西方學者的跨文化寫作與譯介,魯迅的“中國性”不斷突破和超越漢語的限制,得以在更廣泛的世界范圍內傳播。在這一過程中,魯迅的“世界性”意義也不斷得到開掘。

注釋:

① Eleanor S. Morris, Robert Payne, ?a Modern Marco Polo, Thesis[M.A.], 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 1986.

②③ Robert Payne, Forever China, New York: Dodd, Mead and Company, 1945, p.552, p.552.

④⑥{12} Robert Payne, A Rage for China, 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77, p.82, p.82, p.10.

⑤⑦ Robert Payne, China Awake, New York: Dodd, Mead and Company, 1947, p.82, p.63.

⑧ 參見凌月麟:《〈中國呼聲〉與魯迅——紀念〈中國呼聲〉創刊55周年》,《魯迅研究月刊》1991年第3期。

⑨ 艾格尼斯·史沫特萊:《中國的戰歌》,江楓譯,北京出版社2017年版,第83頁。

⑩ 錢理群:《人間至愛者為死亡所捕獲——一九三六年的魯迅》(上),《魯迅研究月刊》2003年第5期。

{11} 李松、姚純:《美國本土漢學家的魯迅研究》,《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8年第7期。

{13} 阿萊達·阿斯曼:《回憶空間:文化記憶的形式和變遷》,潘璐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344頁。

{14} 李瑋:《論1936—1942年毛澤東對魯迅的引用》,《文學評論》2015年第6期。

{15} 參見藍棣之:《癥候式分析:毛澤東的魯迅論》,《清華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1年第2期。

{16} 謝淼:《魯迅在德語世界的經典化歷程》,《文學評論》2017年第6期。

作者簡介:汪云霞,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上海,200240。

(責任編輯 ?劉保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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