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友成,鄭 榕,黃 健,李思漢,柯敏輝,湯水華△,黃銘涵△
(1.福建中醫藥大學附屬第二人民醫院,福建 福州 350003;2.福建省婦幼保健院,福建 福州 350003;3.廣州中醫藥大學基礎醫學院,廣東 廣州 510006)
慢性便秘(chronic constipation,CC)是臨床一種常見病、多發病,有研究資料顯示[1],我國成人CC患病率4%到10%,并隨年齡的增長而增高。功能性便秘(functional constipation,FC)以排便次數減少、糞便干結、排便費力、排便不盡感等為主要臨床表現,病程在6個月或以上,是CC最常見的類型之一[1]。除了嚴重影響生活質量外,FC與腸道息肉、腸道腫瘤的產生密切相關,甚至還可間接誘發心腦血管疾病的發生[2]。目前,西醫治療FC主要使用容積性、刺激性、潤滑性瀉藥等[3],長期使用易造成生理和心理上的依賴。中國傳統醫學對便秘的認識歷史悠久,最早可追溯至《黃帝內經》(下文簡稱《內經》),其將之稱為“大便難”“后不利”,后世醫家在《內經》理論基礎上,加以闡釋發揮。本文結合《內經》“腎為胃之關”[4]論治功能性便秘,闡述如下。
“腎為胃之關”語出《素問·水熱穴論》,曰:“腎者,胃之關也,關門不利,故聚水而從其類也。”《說文解字》云:“關者,以木橫持門戶也。”其原旨強調的是腎之蒸騰氣化對人體的津液代謝有重要作用[5]。后世諸多醫家結合臨床實踐,對原旨進行進一步闡釋。唐代王冰[4]曰:“關者,所以司出入也。腎主下焦,膀胱為腑,主其分注,關竅二陰,故腎氣化則二陰通,二陰閉則胃填滿,故云腎者胃之關也。”認為腎之氣化是二陰通暢的前提,二陰閉塞可致脾胃氣機壅塞。明代醫家張景岳在《類經》[6]中有云:“關者,門戶要會之處,所以司啟閉出入也。腎主下焦,開竅于二陰,水谷入胃,清者由前陰而出,濁者由后陰而出,腎氣化則二陰通,腎氣不化則二陰閉,腎氣壯則二陰調,腎氣虛則二陰不禁,故曰腎者胃之關也。”論述了胃與腎存在生理和病理上的聯系。
因此,早期醫家對《內經》此條文的解讀,仍是側重于闡明腎的功能,而未對胃作為水液代謝“上源”的作用進行闡述。王冰、張景岳對此條文的見解,已從水腫病拓展至大便不通、小便不利,但仍停留于“腎司二陰,主二便”,強調“腎之氣化”,并未明確胃(脾)與腎的生理、病理聯系。隨著認識的逐漸深入,后期醫家對“腎為胃之關”理論多有闡發,有著更為深刻的解讀。
1.1 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氣機升降之樞紐 《素問·五臟別論》云:“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飲食物經口入胃,在胃氣腐熟與脾氣運化下,精微物質上養心肺,下資肝腎,廢液糟粕在小腸、大腸及膀胱通降作用下經二陰排出。脾胃健運,升降如常,氣血化生充足,則肝肺之氣血充沛,肝氣疏泄、肺氣肅降,腸中糟粕排泄通暢。若脾胃運化失常,升降逆亂,氣血化生不足,反致痰濕濁邪為患,可致肝肺之氣血衰憊,肅降、疏泄無力,且因邪阻氣機,則大腸傳導失常,發為便秘[7-8]。李東垣《脾胃論》[9]曰:“大腸主津,小腸主液,大腸小腸受胃之榮氣乃能行于上焦……若飲食不及,大腸小腸無所稟受,故津液涸竭。”結合張景岳[6]所言:“凡大腸之……或秘,皆津液所生之病。”說明了大腸所受津液直接稟受于脾胃,便秘的發生與脾胃津液代謝失常密切相關。
腎雖司二陰、主二便,但脾胃納運協調、升降相因、燥濕相濟是腎臟正常履職的前提。首先,脾胃為后天之本、氣血生化之源,脾胃功能正常,氣血化生源源不絕,氣機升降無所阻礙,后天才能滋養先天,元氣方可充沛,為腎臟履職提供營養支持;其次,水谷飲食物在脾氣升清、胃腸降濁作用下,保持著正常的虛實交替,由此產生的糟粕廢液是大腸“傳化物”、膀胱“藏津液”的物質基礎,應是腎司二陰、主二便代謝功能的物質前提。故清代陳士鐸持“腎者胃之關”為“胃為腎之關”之“訛寫誤傳”觀點,并提出“胃土能消,腎水始足,糟粕能出”[10],認為腎司二便需脾胃運化、升清降濁及滋養先天的功能來實現。若脾胃內傷或邪氣阻滯,致納運失調、升降反常、燥濕不濟,氣血化生無源、糟粕排泄受阻,久則及腎。腎本既傷,則二陰無所司,二便無所主,累及大腸,可導致大腸傳導無力,腑氣不通,發為便秘。如李東垣[9]所言:“元氣之充足,皆由脾胃之氣無所傷,而后能滋元氣,若胃氣之本弱,飲食自倍,則脾胃之氣傷,而元氣亦不能充,而諸病之所由生也。”
因此,脾胃的生理功能及病理狀態,可直接或間接影響大腸傳導排泄糟粕的功能,是“腎為胃之關”或“胃為腎之關”在“(脾)胃-便秘-腎”關聯性的重要體現。
1.2 腎為脾胃升清降濁、陰陽平衡之關鍵 《景岳全書·泄瀉》[11]云:“蓋腎為胃關,開竅于二陰,所以二便之開閉,皆腎為所主。”聯系前文“關者,以木橫持門戶”,張景岳對于“腎為胃之關”的理解,只強調二陰為腎之官竅,二陰開閉及二便排泄均由腎所主;或是囿于古代詞意局限,并未言明“腎為脾胃升清降濁、陰陽平衡之關鍵”。
五臟氣機運動各有不同,心肺之氣降,肝腎之氣升,脾胃居中,為氣機升降之樞紐;腎藏精,內寄元陰元陽,為五臟陰陽之根本。飲食物在脾升胃降作用下,清陽上輸心肺,濁陰下趨二陰,形成二便。而維持脾胃運化及清濁升降的根本在腎,即脾胃納運、升清降濁功能正常,需依靠腎氣充沛、腎陽溫煦蒸騰、腎陰涼潤斂降,從而使大腸糟粕成形而不溏薄或干結,通暢而不滑利或滯澀。若年老久病者,其腎氣虧虛,腎氣所化之腎陰、腎陽亦不足,久則脾之清陽不升、胃腸濁陰失降,終致大腸或“無水舟停”,或清氣不運、反成濁陰,或無力推動糟粕,諸多病因雜糅,終發為腎虛便秘。此外,全國名老中醫張唐法認為“腎為胃之關”的含義還應包括“腎為胃主水谷精微代謝之關”;張老還結合訓詁學,倡“腎者,謂之關”,指出腎為“五臟陰陽之關”[12],而前者是后者在胃-腎關系中的具體體現。上述觀點,對脾胃病的診治均有重要的指導意義。
因此,“腎為胃之關”的理論認識,不僅在于水腫病,更可運用于辨識便秘的發病機理,即大便通暢與否,需依靠脾胃與腎臟功能狀態,以及其臟腑運動所產生的氣血津液盈虧通滯正常與否[13]。從《內經》“腎為胃之關”分析功能性便秘形成機制,見圖1。

圖1 從《內經》“腎為胃之關”分析功能性便秘形成機制
運用“腎為胃之關”理論指導功能性便秘的診治,需重視“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氣機升降之樞紐”、“腎陰腎陽為脾胃升清降濁、陰陽平衡的關鍵”,其治療應立足于兩個核心,即治“(脾)胃”與治“腎”。
2.1 治(脾)胃應以升降為本,氣血為要 從脾胃論治功能性便秘,脾胃納運協調是其化生氣血津液、產生糟粕的前提,而氣血津液充沛,是肝肺二臟協調大腸氣機與腎之陰陽的物質基礎。葉天士在《臨證指南醫案》中云:“納食主胃,運化主脾;脾宜升則健,胃宜降則和。”指出脾胃納運協調,是脾胃氣機運轉正常的前提;而脾升胃降功能如常,脾胃納運方可和健。因此,從脾胃入手治療功能性便秘時,應以脾胃升降為本,化生氣血為要,實者通過調和脾胃,以升清降濁,理氣通便;虛者當健脾益氣,養血潤腸。此法適用于以脾胃升降失常、氣血虧虛為主要病機的證候群,如濕秘或濕熱秘、胃熱脾約之熱秘、肝脾氣滯之氣秘、肺脾氣虛之氣虛秘、血虛腸燥之血虛秘等。
濕秘或濕熱秘者,重在理脾和胃,清熱祛濕,理氣舒絡[14],根據濕(熱)邪阻滯部位的不同而各有側重。濕困中焦,氣不升降者,常表現為濕秘伴胃脘痞滿、脹痛等不適,治當苦溫芳化,理氣運脾,方如平胃散、一加減正氣散[15]等。濕熱在中焦者,吳鞠通《溫病條辨》[16]云:“陽明暑溫,脈滑數,不食不饑不便、濁痰凝聚,心下痞者,半夏瀉心湯去人參、干姜、大棗、甘草加枳實、杏仁。”濕熱在中下焦或彌漫三焦者,則應宣暢氣機,清利濕熱,可選宣清導濁湯[17]、三仁湯[18]、楊氏清化飲合達原飲[19]。熱秘者,應瀉熱潤腸,行氣通便,方選麻子仁丸。氣秘者,宜疏肝運脾,順氣導滯,可予枳術湯合六磨湯化裁[20]。氣虛者,當健脾益氣,理氣潤腸,可選枳術丸合黃芪湯;若氣虛下陷,則應補中益氣,升陽舉陷,補中益氣湯最為合宜[21]。血虛秘者,法宜養血潤燥,方選潤腸丸。
2.2 治腎應以陰陽為根本 論治功能性便秘,除了從脾胃入手,還需重視腎與胃(脾)的聯系,即“腎陰、腎陽為脾胃升清降濁、陰陽平衡的關鍵”。宋·許叔微《普濟本事方》曰:“腎氣怯弱,真元衰劣,自是不能消化飲食,譬如鼎釜之中,置諸米谷,下無火力,雖終日米不熟,其何能化。”將脾胃與腎的關系喻為“鼎釜”與“火力”,認為腎之陽氣虛衰,不能上蒸脾土,則脾胃難以腐熟、運化水谷。若胃中水谷未得蒸化、腐熟,則脾胃升清降濁也無從談起。全國名老中醫張法唐教授認為[12]:“腎為胃受納腐熟水谷之關,胃氣受納腐熟水谷,需依賴腎陰濡養、腎陽溫煦。”因此,從脾胃入手功能性便秘而無功時,不若治腎,此法適用于腎陰、腎陽虛損導致的便秘,如陰虛秘、陽虛秘。
陰虛秘,治宜滋腎陰、補脾陰,使大腸得腎陰之濡潤、得“脾為胃行其津液”,而大便得解,方選增液湯為主。陽虛秘,病因可分為兩類:一為腎陽虛弱,精津不足,腸道失于濡養,腸中糟粕干結且推動無力,發為便秘。其多見于年老患者,多見舌淡苔白,脈沉遲,故應治以溫腎益精,潤腸通便,方選濟川煎[22];二為腎陽虛弱,蒸騰氣化不及,津液失布,停滯于中上二焦,而致腸中糟粕干結,發為便秘。其多見舌淡或淡胖,苔白滑,脈象沉遲、沉緩,應治以振奮陽氣,化氣輸津,方選五苓散合真武湯[23]。
便秘中另有一分型為冷秘,《金匱要略》曰:“脅下偏痛,發熱,其脈緊弦。”《中醫內科學》教材描述其表現為大便艱澀,腹痛拘急,腹滿拒按,脅下偏痛,手足不溫,呃逆嘔吐,舌苔白膩,脈弦緊[24]。其多因素體陽虛或嗜食寒涼生冷,致脾腎俱寒,陰寒內盛,寒邪與積滯相結,凝滯腸道,故發為便秘。治當以溫補脾腎,散寒通便為主,方選溫脾湯。方中以附子、干姜并用,暗合四逆湯之意;干姜、黨參合用,復理中丸之意;再予硝黃瀉下,當歸養血通便。全方溫通、溫補、瀉下并用,共奏溫里散寒,攻下冷積之功。
基于《內經》“腎為胃之關”的理論內涵,功能性便秘的論治,應注重把握“(脾)胃”與“腎”兩個核心臟腑,重視“脾胃為氣血生化之源,氣機升降之樞紐”與“腎為脾胃升清降濁、陰陽平衡之關鍵”。治療上應重點圍繞兩個核心治則,即“治(脾)胃應以升降為本,氣血為要”;“治腎當以陰陽為根本”。理解“腎為胃之關”的理論內涵及外延,有助于深刻領悟“腎”與“(脾)胃”的內在關聯,進一步發揮該理論對功能性便秘的指導作用,以提高臨床辨治慢性便秘的療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