疍民的社會生活

王炯丹

河南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新鄉 453007

在中國悠久的歷史長河中，封建王朝的統治占據了很長的時間，對人民的等級劃分是封建統治者主導下的產物。士、農、工、商是封建王朝對民眾等級的普遍劃分。其實在這四個等級以外還有一個階層根本未被納入等級系統之中，那便是賤民。賤民往往從事著最卑賤的工作，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以舟為室、浮家泛宅的疍民便是賤民中的一種。他們長期生活在海上很少上陸地，“山上人”（疍民對陸上居民的稱呼）并不歡迎疍民，常稱其為“曲蹄”。在清代閩縣舊志中，有關“曲蹄”稱謂來源的記載：“……俗呼曲蹄，以處舟中，其腳常彎曲不舒故”。“蹄”是指牛、馬等牲畜的腳，“曲”是因為疍民長期站在船上用力蹬船板，腳趾因此彎曲，從字面意思我們便可以看出陸地人對疍民的蔑視。下面我將從疍民的生活環境、餐飲、崇拜圖騰、服飾、婚嫁習俗等方面介紹這一特殊群體。

疍民大多位于福建和兩廣一帶的江河中，每家每戶把船都連接起來形成一個水上村落，連家船便是棲身之所。他們的社會活動都在船上進行，生活環境非常惡劣狹小，船頭的甲板是生產勞動場所，船艙用來睡覺和儲藏貨物，船尾是排泄的場所，有時船尾還會有疍民飼養的家禽。也有一些早年上岸的疍民定居在了江畔，他們在地上打樁然后把自家的船架在樁上作為房屋或是在樁上鋪設木板建造房屋，這種形式的房子被稱為“四腳樓”或“提腳房”。雖然疍民的生活環境很惡劣，但他們依然保持著對生活的熱情，積極勞作。疍民的分工很明確，男人外出打魚，女人在船里操持家務和照顧孩子，為了避免孩子溺水，常在孩子腰間系一根繩子，繩子的另一頭系在木樁上，如果孩子不小心落水，便用繩子把孩子拉起來。于是，疍家孩子在很小的時候便能像魚兒一樣在河里徜徉了。

既然是以打漁為生，那水產品便是疍民餐桌上必不可少的食物了，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記載：“疍，海上水居蠻也，舟楫為家，采海物為生，且生食之。”①《赤雅》中說疍民“捕魚而食”②；唐代劉恂的《嶺表錄異》中也描寫到：“惟食蠔蠣，壘殼為墻壁。”③疍家的主食是大米，在明清時期，他們“以珠易米”④用采來的珍珠到陸地上去換大米。疍民長期生活在海上，不易收集木柴等燃料，尤其是遠海捕撈的疍民。因此，他們常常生吃水產品，腌制的生魚蝦便是他們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美食。疍民還創造出了“艇仔粥”，這種美食現已是廣州的特色。最開始是疍家婦女把打撈來的新鮮魚蝦蟹等加入粥中供自家食用，如果做多了便會賣給岸上的居民，沒想到岸上居民覺得此粥無比美味便爭相購買，有的疍民就干脆在船尾掛了一面帶有“粥”字的黃旗來賣粥。后來陸上居民仿照疍民做粥的方法在陸地上開設了“艇仔粥”鋪，并且不斷探索創新，流傳至今。

由于疍民每日在變幻莫測的江河湖海上勞作，身家性命全系于海上，因此他們崇拜許多神仙，如蛇神、媽祖、閩越王無諸、螺女、臨水夫人等等，蛇是他們崇拜的圖騰，《赤雅》記載：“蜑人神宮，畫蛇以祭，自云龍種。”⑤徐松石的《粵江流域人民史》中也載有疍民崇蛇的現象：“廣西梧州三角嘴亦有蛇廟，蜑人信奉甚虔。”⑥疍民男子常把蛇紋在臉上來保護自己在水中時不受傷害，《廣東新語》記載：“（疍民）昔時稱為龍戶者，以其入水輒繡面紋身象蛟龍之子，行水中三四十里，不遭物害。”⑦除了信奉神仙之外，疍民還有許多不成文的規矩，比如：婦女不得跨過船頭，否則會對之后的撲魚不利；吃魚的時候忌翻面和吃魚眼，他們常在船頭刻畫魚目以保佑避免觸礁；“翻”、“橫”、“退”等字眼也是禁止說的；疍民最忌諱在一年的開始首次出海捕魚之時，別人的船只從自己的船頭橫駛過去，他們稱之為“攔頭截腰”，是大不吉。

在服飾方面，疍人與陸地居民最大的不同就是他們終年跣足，而且不允許穿鞋者登船，他們認為穿鞋上船會帶來晦氣。由于疍民男子成日在外風吹日曬，為了保護自己的皮膚，他們往往會在頭上裹一塊長1．3-1．6丈的藍色或黑色頭巾，他們身上穿著的圓襟掛衣是用“薯莨”汁染過的深棕色粗布做成的。婦女的服飾很有特色，銀器是她們必不可少的裝飾，對銀的崇尚使得她們在頭、耳、脛、手、腳等重要的身體部位佩戴銀飾。已婚婦女往往帶著長長的銀耳鉤，未婚少女則常用玉耳墜來裝飾自己，通過女性的耳飾便可以判斷出婚嫁與否。銀項圈、銀戒指、銀手鐲、銀腳環更是司空見慣，因此疍民婦女被西方人類學者稱為“亞洲最愛打扮的漁民”。

疍民長期生活在水上，與陸地居民少有接觸，因此他們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生活習俗，我們這里拿婚嫁習俗來說。清初學者屈大均在《廣東新語》中寫到：“其有男未聘，則置盆草于梢；女未受聘，則置盆花于梢，以致媒妁。”若是男子還未婚配便在船艄放一盆草，若是女子的話便放一盆花。疍家男子不可以娶陸地女子為妻但疍女可以嫁到岸上去。疍民婚前有一套非常嚴密的流程：一曰合婚、二曰訂婚、三曰聘婚、四曰進茶、五曰看日、六曰完聘。結婚當天，新娘身著紅衣綠裙在娘家船上唱“嘆歌”，“嘆歌”的主要內容是表達對父母的不舍、感謝親朋好友的到來以及對未來生活的憧憬。之后新娘便帶著嫁妝由姐妹相送來到新郎家，米酒是嫁妝中必不可少的，這種米酒被稱為“新婦尿”。婚禮當日，只要是經過婚船的船只不論認識與否，都可上船來討酒喝。結婚三日之后新娘子會回娘家，被稱為“三朝回門”，這一點跟陸地的回門習俗相似，只是帶回娘家的禮物中必須要有兩個大椰子和兩只大鵝。回門之后，疍家婚禮才算結束。與陸地人相比，疍民的“貞節”觀念比較薄弱，婚前交往、寡婦再嫁都是可以坦然接受的。

長期的勞作使得男性疍民有著強健的身體和吃苦耐勞的美好品德，他們膀粗臀大腰寬，熟悉水性和善于操舟弄船使得他們成為封建軍隊招募的對象。明清以后，海防變得越來越重要，陸軍不善水上作戰，溺斃者甚多，可以“行水中三四十里”的疍民便成為海上軍隊的主力。且疍民長期生活在水上，不易約束，極易淪為匪盜，招募他們入軍不僅便于管理也發揮了他們的長處，“洪武二十五年十二月甲子，廣東都指揮使花茂奏：‘東莞、香山等縣大溪山、橫琴山逋逃蜑戶輋人凡一千余戶，附居海島，不習耕稼，止以操舟為業，會官軍則稱捕魚，遇番賊則同為寇盜，隔絕海洋，殊難管轄。其守御官軍，冒山嵐海瘴，多疾疫而死。請徙其人為兵，庶革前患。’從之。”⑧疍民從軍后曾為保衛國家立下汗馬功勞，屯門海戰就是例子。清朝中后期，西方列強侵擾中國，疍民再次被政府注意，林則徐任兩廣總督時曾招募疍民為軍，《防海紀略》中有明確記載：“林則徐自去歲至粵，日日使人刺探夷事，翻譯夷書，又購其新聞紙，具知夷人極藐水師，而畏沿海梟徒及漁船、蛋戶。于是募丁壯五千，每人給月費銀六圓，贍家銀六圓。”⑨可見，疍民已成為封建軍隊中不可缺少的力量。

隨著社會的不斷進步，許多疍民上岸過上了富足的生活，因此他們自己獨特的文化習俗在現代化的浪潮下慢慢消逝，希望我們可以共同努力，一起保護疍家文化。

注釋：

①（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M］．志蠻．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1984年．第18頁．．

②（明）鄺露．赤雅［M］．卷上．蜑民．北京：中華書局．1985年．．

③［唐］劉恂，商壁，潘博校補．嶺表錄異［M］．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1988．60．

④（宋）周去非．嶺外代答［M］．卷6．異味．上海遠東出版社．1996年．⑤［明］鄺露．赤雅［M］．北京：中華書局，1985．14．

⑥徐松石．粵江流域人民史［M］．香港世界書局，1963．

⑦［清］屈大均．廣東新語［M］．卷十八．舟語．北京：中華書局，1985：487．

⑧明官修．明太祖實錄［M］．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2：3262．

⑨芍唐居士．海防紀略［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87．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