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元夕》審美特征與演唱技巧運用探析

【摘要】古詩詞是中國文學遺產(chǎn)寶庫的重要組成部分，詞的源起便是為了和樂而歌的唱詞，意境遠。聲樂作品中的古詩詞是中華民族五千年文化傳承下來的經(jīng)典之作，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和時代風格。聲樂實踐者在演繹以古詩詞為唱詞的聲樂作品時，常對其理解過于表面，難以完整詮釋歌曲意境。本文以宋詞聲樂作品《青玉案·元夕》為例，分析其作品結(jié)構(gòu)與創(chuàng)作背景，挖掘詞文含義與意境，立足于對其審美特征與演唱技巧的運用探析，尋求對作品更為完整的表達。

【關鍵詞】審美特征；演唱技巧；青玉案元夕

【中圖分類號】J613.3 【文獻標識碼】A

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文化載籍豐富，云蒸霞蔚，其詩詞曲賦構(gòu)成了我國古代詩歌精神寶庫。唐詩與宋詞并稱為“雙絕”，詞是一種音樂文學，其產(chǎn)生和創(chuàng)作，以及流傳方式都與音樂有著密切聯(lián)系。在新時代倡導“文化自信”的社會大背景下，各個高等音樂院校的聲樂專業(yè)者越發(fā)重視對傳統(tǒng)文化養(yǎng)分的汲取。以宋詞為唱詞的現(xiàn)代聲樂作品的創(chuàng)作及演繹在業(yè)界具有廣泛影響，對其發(fā)揚和探索的步伐堅定有力，行之有效。

一、宋詞聲樂作品審美特征

中國向來被譽為詩之國度，作品之繁富，流傳歷史之悠久。其中，詞起源于隋，興于宋。相比唐詩，宋詞的創(chuàng)作本就是為了和樂而歌的唱詞，其實“詞即曲之詞，曲即詞之曲也”，①繼而又稱作“曲子詞”。無論是在詞作結(jié)構(gòu)及風格，或是其聲樂作品的音樂特征及演唱技巧等方面都有一定考究。

（一）古詞聲樂作品的文學性

詞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文學體式。詩來源于生活，是用以言志或抒情的文學體裁，是作者顯意識的活動。而詞是在歌臺舞榭的背景下產(chǎn)生的，早期的詞就是給歌筵酒席之中的歌伎酒女配合音樂來演唱的流行歌曲。詞的內(nèi)容多是以歌頌美女和愛情為主題，詞調(diào)蘊藉、清麗舒朗、悲歡離合、婉轉(zhuǎn)多情，被稱為“婉約派”，其代表詞人“男中李后主，女中李易安”。②詞與詩有一個很大的分別，詞能夠表達傳述一種詩不能夠表達的最美妙精微、最深隱的一種情思，詞的語言給我們尋思和感動的回味過程很長。當詞的價值逐步被世人認可，越來越多的詩人文者寄情于詞。蘇東坡和辛稼軒以灑脫豁達之氣入詞，氣象恢弘，是“豪放派”詞人的代表。

詞人多是依曲填詞，曲名既是“詞牌”，偶爾也有遇上好的詞再譜曲。其中，一部分作品有的來源教坊、樂府機構(gòu)等，有的是詞人的自度曲；另一部分來自民間或是邊塞域外之地，即所謂的“胡夷里巷之曲”；③再有一部分作品摘自琴曲、大曲、法曲、佛教道家等音樂曲調(diào)。詞牌命名形式也紛繁多樣，以詞作內(nèi)容、古人詩語、人名地名等方面為調(diào)名命名由來。常見的詞牌名如：《念奴嬌》是因唐代一位名喚念奴的著名歌伎得名；《揚州慢》的調(diào)名是以地名命之，同時也是姜夔過揚州時的自度之曲；出自唐朝教坊的詞牌《浣溪沙》；而《水調(diào)歌頭》則是摘自唐大曲隋煬帝的一首《水調(diào)歌》；《青玉案》則是以漢代張衡詩語命名，“美人贈我錦繡段，何以報之青玉案”。

（二）《青玉案·元夕》文學意境

《青玉案·元夕》是一首婉約風格的傳統(tǒng)題材的詞，上闕三十三字，下闕三十四字，不同之處在于上闕起句后三字一段的疊句，在下闕變?yōu)槠咦峙啪洹谋硪馍蟻碇v，詞的上闕寫的是正月十五元宵佳節(jié)的熱鬧景致，織造出一個燈火輝煌、車水馬龍的佳節(jié)夜景；詞的下闕則寫詞人卻在熙攘的人群開外燈火稀少處，尋覓到一位清新淡雅、超凡脫俗的意中之人還未歸去，似有所待；而實意卻是該詞通過陶醉于歡樂景象而“笑語盈盈”的麗人群女與獨待“燈火闌珊處”的“那人”之間的強烈反差。詞人這種將寓意隱而不露的表現(xiàn)手法，令其更加蘊藉、耐人回味，同時也引起讀者豐富的聯(lián)想。近代學者王國維就將此詞的最后一句作為備嘗艱辛后終于豁然貫通的第三種境界。

作者辛稼軒為南宋詞人，出生于將門之家，又在金人所統(tǒng)治的北方長大，從而受到一些帶有北方所謂“燕趙奇士”的俠義氣概影響。辛棄疾自小精通軍事韜略，能文能武，是一個能夠在國土分裂之際為國家、為民族建立偉業(yè)的人物，奈何只能效忠偏安一隅、茍且圖全的南宋小朝廷。其一生主戰(zhàn)，直到晚年才盼到當政者終于敢與金人動兵之事，卻無奈將兵領軍的卻只是一些紙上談兵的膏粱子弟，視其克敵制勝的兵略為敝屣。《青玉案·元夕》所作大致是辛棄疾正值壯年，在前往臨安任職時期。辛棄疾一生懷志不遇，晚年赍志而歿。而今不少詞學家在說到落落寡合悄然獨處的“那人”時，更像是詞人在說壯志未酬的自己如此格格不入，卻“自憐幽獨，傷心人別有懷抱”。④

（三）古詩詞聲樂作品的音樂特征及演唱技巧注意

中國古詩詞聲樂作品大致分為兩個類型，一種是從久遠年代流傳而來，或者借鑒其他樂曲填詩詞而作，古風古韻，經(jīng)典和唱，如《陽關三疊》；另一種則是現(xiàn)代作者依著好詩好詞好意境，隨韻而生新的旋律，恍如隔世，再唱古今。詩韻和意境是古詩詞歌曲的主要特征體現(xiàn)，升華情感，從而達到精神領域的高度。其音樂作品音樂特征主要表現(xiàn)在：作品大多篇幅短小精練，歌詞具有吟誦性，旋律舒緩，節(jié)奏平穩(wěn)，情感表達含蓄朦朧，風格明顯，意味深遠。“韻協(xié)則言順，言順則聲易入”，⑤在吟唱的過程中不僅需要注意演唱技巧，更需要注重情感、唱腔、節(jié)奏等多方面的表達。

1.氣息控制、注意聲音的連貫性

歌詞工整，旋律悠揚，且節(jié)奏較為平和的古詩詞聲樂作品在演唱時氣息的控制和聲音的連貫性顯得尤為重要，呼吸起伏太大和聲音不連貫都會影響古詩詞古樸典雅的韻味。這類作品在演唱時往往要求氣息平穩(wěn)，氣息帶動聲音，張弛有度，婉轉(zhuǎn)流暢，其部分延長音要有充分張力，強弱收放自如，才能做到寓情于景。

2.咬字歸韻，音色飽滿

多數(shù)聲樂老師在指導學生演唱古詩詞作品時要求學生在字正腔圓的基礎上反復朗讀詩詞，模仿古人吟誦時的氣質(zhì)和語氣語感。古詩詞聲樂作品的歌詞都是極具韻律和節(jié)奏的詩詞，個別通假字或多音字一定要在理解詩詞含義的前提下正確讀音，調(diào)節(jié)口腔內(nèi)咬字發(fā)聲音色的飽滿和圓潤度，加上優(yōu)美的旋律，歌唱起來更加動聽有意蘊。

3.情感把握，提高藝術修養(yǎng)和文化內(nèi)涵

在演唱古詩詞聲樂作品時，首先需要仔細品讀詩詞本身，理解作品文學含義，精確到每一個字詞的表達；其次要樹立作品的人物角色感，梳理故事的前因后果，把握情感深淺，起承轉(zhuǎn)合，抑揚頓挫，增強歌唱的表現(xiàn)力；最后要掌握作品整體情感基調(diào)，作演唱細節(jié)處理，明確個人情感態(tài)度，營造正確的歌曲意境，從而引起聽眾的情感共鳴。

二、《青玉案·元夕》審美特征與演唱技巧的運用探索

辛棄疾作為南宋豪放派詞人代表之一，卻在這首詞里藏進清麗委婉之態(tài)的另一面，動靜皆宜，畫面感栩栩如生。作為聲樂實踐者，在對作品進行二度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應當將審美特征與演唱技巧的合理運用作為思考前提，這也是古詩詞聲樂作品不同于其他風格類別作品的主要特點之一。以敖昌群作曲版聲樂作品《青玉案·元夕》為參考，該作品是一個調(diào)性為A羽清樂七聲調(diào)式的并列單二部曲式結(jié)構(gòu)，前奏有11個小節(jié)，主和弦為主要音，以八分音符為單位琶音上行，低音以四分音符為單位主音下行級進，反向的進行具有張力。從第12—32小節(jié)為第一部分的復樂段，四個平行同頭樂句起承轉(zhuǎn)合，完整地詮釋了整首詩詞的內(nèi)容和故事開頭與情節(jié)轉(zhuǎn)折。

（一）“元夕”之景

詞的上闕描寫了元宵節(jié)之夜燈火輝映、歌舞并陳的熱鬧場景。這是平行同頭復樂段的第一部分，行板進入，由主和弦開始，主音重復后向上三度，以此為全曲主題，圍繞主題發(fā)展。伴奏上使用和弦分解琶音連續(xù)上行，后以四分音符為單位柱式和弦進行，主題相同，情緒上慢慢加強。在演唱時，旋律中出現(xiàn)比較多的長音和連音，在演唱技巧上需要有層次地進行處理，不能一概而論。不僅要控制氣息的平穩(wěn)與遞進，并且這些長音上的唱詞都要嚴格歸韻，要比念的時候更為講究。起句“東風”即春風，一夜間吹開了千樹萬樹姹紫嫣紅的“繁花”，實為燈火輝煌，光怪陸離，令人目不暇接。“東風”的“風”字要從字頭歸韻到eng，“夜放”的“放”字要從字頭歸韻到ang，“樹”字從字頭歸韻到u；也“吹”落了漫天的焰火如星辰般閃耀如雨。“落”字從字頭歸韻到u再到o，整個過程一氣呵成，不要間斷，“雨”字歸韻到ü。這一句是第一句，在演唱時要多一點氣息入聲，似一種緩緩講述的語感進行演唱。要注意的是，不能因為力度較弱就沒有情感起伏，隨著旋律的上行與下行來起伏情緒，自然過渡。

裝飾華美的車馬載著傾城而出的佳人們，流香溢彩。“馬”字從字頭歸韻到a，“車”字從字頭歸韻到e（a），這里要說明的是“e”的發(fā)音口腔較扁，會顯得不飽滿圓潤，所以根據(jù)演唱習慣可以多點開口音“a”的感覺去唱“車”。“路”字從字頭歸韻到u；“鳳簫”是簫的美稱，“玉壺”指代明月，也有學者認為還可以是指燈，“魚龍舞”該是漢代“百戲”種類，此處應指魚形和龍形的彩燈。從字頭歸韻到元音的長音詞，“動”（ong）、“轉(zhuǎn)”（an）、“舞”（u），其實除了強調(diào)長音的歸韻，其他字同樣可以進行，會使得演唱音色更為統(tǒng)一和飽滿。元宵之夜月光流轉(zhuǎn)，音樂聲四起，彩燈起舞，歡歌人樂的熱鬧景象。演唱者在演唱到這一句歌詞時要有身臨其境的真實感，眼見的耳聽的鼻聞的都要切身感受，所以演唱時可以多一點洋溢的情緒，這是起承轉(zhuǎn)合的“承”。

（二）佳人之姿

上闕寫景，下闕則是寫人。相比前兩個樂句，第三個樂句開始的演唱要更為流動，寫景的部分詞人很多地方用了想象和比喻的方式半真半幻描述，如果說起的前面演唱氣息多一點為“虛”，那么這里開始的后面部分需要“實”唱，詞人看到的人是真實的，這部分的描寫也更為現(xiàn)實。“兒”字與“車”字同理，歸韻時要向開口音“a”靠齊，“柳”字應演唱習慣歸韻到ou更合適，“縷”字從字頭歸韻到ü，“蛾兒”“雪柳”以及“黃金縷”這都是古代女子們在元宵節(jié)時特別佩戴的精美頭飾，以彩綢或彩紙制成的，靈動飄逸，演唱時可以柔美一些。“盈盈”是展現(xiàn)女子聲音輕盈悅耳，儀態(tài)美好，要歸韻到in；“去”字同樣從字頭歸韻到ü，慶祝元夕的佳人們盛裝打扮，歡聲笑語，婀娜多姿，路過留香。這句是起承轉(zhuǎn)合中“轉(zhuǎn)”的樂句。

最后一個樂句為“合”的部分。眾香之中反復輾轉(zhuǎn)尋覓，忽然之間，峰回路轉(zhuǎn)，眼前一亮。目光所及之處，沒有星火燦爛，沒有載歌載舞，只有那一抹青衣獨自站在那鉛華散盡的燈火闌珊處，如此格格不入，卻又清麗脫俗。這一句詞也是詞作《青玉案·元夕》的點睛之筆，是被前面所有筆墨烘托出的最為重要的一部分。情緒上需要有所推進，要強調(diào)從字頭歸韻到元音字母的歌詞：“里”（i）、“他”（a）、“度”（u）、“首”（ou）、“處”（u）。到這一樂句結(jié)束，原位柱式下屬和弦到屬和弦再回到主和弦，且旋律位置為主音，完全終止，但主和弦延伸且伴奏織體部分低音部分保持八度主音不變，高音部分主和弦級進向上，增強感染力，進入副歌。

（三）“那人”之態(tài)

第二個樂段是本曲的副歌部分，圍繞著最后一句歌詞反復展開。如果說復樂段中的最后一句詞是表達詞人驀然回首看到意中人的那一刻的情景，那么副歌部分反復就不僅僅只是那一個場景，還包括思考、感嘆、抒情的種種情緒反復和升華，也是整首歌曲的高潮部分，音區(qū)達到全曲最高。伴奏上音型加密，以全十六的節(jié)奏不斷渲染音樂色彩，作品最后三小節(jié)是尾聲，主和弦長音，鞏固調(diào)性。在剛進副歌演唱第一個“驀然回首”時要注意不要情緒起得太大，這一句可以稍抑。到這個樂句的“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前可以做氣口準備，這個“處”字給了漸強四拍，先抑后揚要用在這里。然后快速換氣的同時也要控制氣息平穩(wěn)，因為下一個樂句第一個音就是全曲最高音，氣息太急促會使高音很突兀，氣口準備不充分可能導致高音失真，穩(wěn)定氣息從高音處繼續(xù)流動演唱兩個“驀然回首”后調(diào)整呼吸，情緒慢慢收攏，意遠悠長地去唱最后的“那人”，情緒集中，呼吸平緩。最后重復的“燈火闌珊處”的“珊”字處漸慢，建議在“處”之前換氣，最后一個字要唱遠，把思緒升華至遠方。這個“處”字連著五拍時長，所以不能著急，口腔位置放松慢慢唱出去歸韻。這首古風作品演唱感情基調(diào)應該是婉轉(zhuǎn)深情的，情緒分三個層次逐步遞進。許多詞學家或詩詞愛好者在對辛稼軒的生平及這首詞的研讀中對“那人”的理解是有不同認知的，大部分詞學家認為這是詞人借清麗脫俗的意中之人來寄托自己壯志未酬，不遇伯樂的哀思和希冀，但也有部分詞學愛好者認為這就是一首愛情之詞。演唱者在對這類古詩詞聲樂作品二度創(chuàng)作的過程中，應該認真研讀作品內(nèi)含的深意和詞人的寄托，但借作品來表達自身情感的演繹也未嘗不可。無論是哪一種情思，對古詩詞的基本理解應該做到準確，同時也該對自身文學素養(yǎng)的提升提出高要求，如果對作品本身都難以解讀，又何談二度創(chuàng)作呢。

綜上，充分理解《青玉案·元夕》詩詞情感，將其文學審美特征與演唱技巧相互融合，從而達到更加完美體現(xiàn)的二度創(chuàng)作。以宋詞為唱詞的現(xiàn)代聲樂作品是文學與音樂結(jié)合的體現(xiàn)，在演繹宋詞聲樂作品之前應對該詩詞進行深入分析和充分理解，注重聲樂實踐者個人文學素養(yǎng)的提升。古詩詞是中華文化的凝結(jié)、文人歷史的印記，對于經(jīng)典的傳承也是時代永恒的主題，更是對發(fā)揚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責任。

注釋：

①選自《藝概·詞曲賦》。

②選自清初學者，沈謙，《填詞雜說》。

③《舊唐書》上記載：“自開元（唐玄宗年號）以來，歌者雜用胡夷里巷之曲。”

④選自《藝蘅館詞選》。

⑤選自《琵琶行·并序》。

參考文獻：

[1]孫京榮.唐宋詞鑒賞辭典[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5（5）.

[2]李宗為.詞中之龍辛棄疾：《稼軒詞》導讀[M].成都：四川教育出版社，1997.

[3]辛棄疾.辛稼軒詞選[M].呼和浩特：遠方出版社，2006（8）.

[4]孔卓.中國古詩詞歌曲在聲樂教學中的重要性[J].藝術科技，2018（8）.

作者簡介：楊璐菡（1993-），女，漢族，四川廣元人，應屆畢業(yè)生，藝術碩士，研究方向：聲樂（民族唱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