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名中想象一個中國的輪廓

● 張豐

央視《中國地名大會》節目看著非常親切，讓我想起小時候居住在農村的生活。沒有電，也沒有好的讀物可看，但是當老師的父親還是會想辦法“誘惑”我們。“金銀銅鐵，打一地名”，這是謎語，想了半天才知道，原來是無錫。

河南的鄉下，雖然是平原，在八九十年代卻非常閉塞。絕大多數人都沒有去過“遠方”，我的祖母甚至沒有到過縣城。但是，在有些人家的墻上，會掛著中國地圖，我們通過辨認墻上的地名，來一場“想象的旅行”。在姑媽家里，第一次看到世界地圖，知道中國在世界上的位置，那種震撼至今難忘。

中國地名文化源遠流長。我長大的河南，擁有悠久的歷史。小時候聽豫劇有包拯下陳州放糧的故事，這個“陳”就是今天的淮揚，距離我家很近。等我讀了中學，在古代地圖上看到它，陳勝吳廣起義，從大澤鄉打到“陳”，我甚至猜想，這條線路可能就在我村子的前面。河南的很多地名，在《詩經》中都能找到出處，“淇水湯湯，漸車帷裳”，這里的淇水，就是今天河南北部的淇河。曾在那條河邊漫步，突然就從這地名中感受到了三千年的時光。

地名是一個孩子對世界的想象和渴望。鄉下的孩子，不敢妄想走遍全世界，更著迷的還是中國的地名。很快，我就掌握了中國每一個省會和大城市的名字，雖然一個都沒去過。正是在對很多地名的想象中，心中逐漸有了一個中國的輪廓。接下來是了解那些主要的鐵路線，京廣、隴海、京滬……到我讀大學的時候，就很熱衷于坐火車旅行，從火車站開始了解一個城市。

地名中有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北師大校友們喜歡稱自己的學校為“烏鴉師大”，對他們來說，烏鴉意味著一種神秘的氣氛。校園所在地叫“鐵獅子墳”，北面是“北太平莊”，南面是“小西天”，這些地名都透著死亡的氣息。沒錯，在1949年以前，這里就是墳場。在這樣的地方讀書，大家編造一些鬼故事也很正常。

地名中隱藏著城市史。那些街道的名字，就是一個城市的歷史。有“菜市口”“牛市口”“騾馬市”這種地名的城市，一定是有歷史的。北京、西安、南京這樣的“古都”，每一個地名都很有深意，可能會促使你去認真閱讀一本書。空間召喚回逝去的時間，在一瞬間人會迷失在對歷史與未來的遐想之中，這就是文化。

從這個角度出發，我對很多城市的“高新區”都略感失望。成都的天府新區，那些筆直的大道被命名為“天府一街、二街、三街……”。在數字地圖時代，這樣的命名方式有它的便利性，但缺少了文化的味道和獨特性，看起來像一個荒島，它和那個人們喜歡的“老成都”，到底有什么關系呢。

在日本訪學的時候，我曾經在十幾個城市跑過步。前兩天看運動軟件生成的“地圖”，卻感到恍惚。我確信那些路線都是自己跑出來的，但是上面沒有具體的地名，必須借助于跑步前后拍的照片，才能確定到底是什么地方。由于文化的隔膜，未能捕捉到當地地名的韻味，那些地方對我而言，只能算是路過，沒能真正融入生命。

如今，地名已經乘上科技的翅膀。在網上，我們能夠輕易獲得一個地方的所有信息，這讓地名帶給人們的神秘感大大降低。但是，人們并沒有因此而減少“去外地”的興趣，世界很大，而人生終究有限，把向往的“地名”轉化為生命的一部分，就仿佛擴展了我們的生命一樣，這是新興式的“占有世界”。但是，我依然懷念小時候盯著墻上的地圖想象世界的自己。那種好奇，是驅動人走向更廣闊世界的動力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