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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鳳凰

2020-12-07 04:56:55劉立云
壹讀 2020年8期

◆劉立云

守望瀘溪河

他們的存在與消失,都是一個謎,一個千古之謎。而我知道,曾經見證并始終把他們抱在懷里的,是這條默默流淌的河流。但河漢燦爛,日月無語,謙遜的河水幾千年幾萬年地流了過來,還將幾千年幾萬年地流下去,從不告訴人們它有過怎樣的往昔,怎樣的溫婉、綺麗和激昂。就像突兀豎立在我身后的那兩扇紅色山崖,你怎么看怎么像一部正向你打開的書,但巨大的書頁上卻沒有一個字,你根本弄不清楚它前面寫的是什么,后面還將如何寫下去。因為,這是一部天書,沒有一只手能翻動它,沒有一雙眼睛能從它的序言讀到它的尾聲。

我佇立在岸邊,久久地看著這條河,看著河兩岸在冬日陽光的照射下如同被斧頭劈出來的那些滄桑滿面,布滿雨水和風痕的崖壁。我注意到了,河道上還有許多孤立的巖石,謙卑地閃在一旁,面向河流的一面同樣被時光的斧頭狠狠地劈過,而背面卻如同我們的后腦勺,頑強地保持著原有的弧度。有幾次,我感到這些與河相守的巖石在水流里輕輕地蠕動,仿佛我在某片海灘上看到過的那些不斷從水里探起頭來的海豹,睜著兩只烏黑的眼睛。我想,如果河流兩岸的巖石也有兩只烏黑的眼睛,肯定也會像海豹那樣抬起頭來,驚奇地望著我。這讓我有點恍惚,感到有些說不出的詭異。我又想,如果這條河流和這些巖石都會說話,它們會對我說什么呢?是拒絕讓我走近,還是欣然對我暢開?

河叫瀘溪河,聽見當地朋友說出這條河流的名字,我不用問就知道是哪兩個字,因為我覺得它就應該是這兩個字,就應該叫瀘溪河。如同在它的兩岸應該長出我所熟悉的蘆葦、巴茅和一篷篷箭桿般伸向天空的水竹;在它偶爾閃過的村落里,應該有灰墻黑瓦的房屋,有樹冠碩大有如云團般蔓延開來護佑著村莊的古樟,有屋角的飛檐像烏鴉的翅膀那樣在濃密的枝葉間昂然翹起的宗祠,宗祠里又應該有殘損的石雕、木雕、局部已塌陷的戲臺,有讓孩子們心生恐懼的列祖列宗的牌位,有天井四周的麻石被檐上的雨水濺濕后緩慢生長出來的苔蘚;而且這些苔蘚都是淡綠的,由深到淺,從有到無,像一群綠螞蟻爬著爬著,便各自走散了,消失了。有些事物是沒有道理可言的,但沒有道理其實就是道理。或者說,沒有道理的事物往往都深藏著自身的秘密,只是這秘密暫時還沒有被人窺破而已。

瀘溪河就是這樣的一條河流。雖然它的清澈,它的委婉,它經過反復淘洗之后堆積在河灘上的卵石,它兩岸密集生長的植物,它碧水倒映著的天空中飛翔的鳥兒,與南方任何的一條河流,沒有多大區別。但它的內斂,它的含蓄與沉穩,它作為溪流時的含而不露,作為河流時的坐懷不亂,卻隱隱傳達出一種幽遠和神秘,一種歷經滄桑后的從容、鎮定和坦蕩。即使在洪水滔滔之時,也不刻意渲染自己的轟轟烈烈。如果動用一個比喻,我想,它就像一個老人,城府深厚,既讓你感到慈祥與謙和,又讓你感到敬畏。從而,你會發現有什么東西失落在這里。

坐上竹筏順著河漂流,我把虔誠和向往托交給攜帶著竹筏漸漸深入的流水。誠實地說,我是個不愿喧嘩的人,也不愿稽古搜奇,對那些牽強附合的命名在心里暗暗保持著警惕。導游小姐手握導筒,話語滔滔,沿途指著呈現出各種姿態的巖石不斷地訴說。我只感到語詞的花瓣在隨風飛舞,一片片從空中飄落。好像有僧尼峰、仙桃石、蓮花石、試劍石、玉梳石、丹勺巖什么的。但我沒有往心里去。我認為以貌取人是不可取的,以貌對待大自然,同樣有失尊敬。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希望用自己的眼睛去探尋,去辨認。希望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這是枯水季節,河流在狹窄的地方已回到溪流模樣,容不下兩只竹筏齊頭并進或上下交匯。但河水格外清澈,舒緩,潺潺湲湲,流得不慌不忙,認真而又仔細,看不見一粒沙子混跡其中。就是古籍記載的“溪水澄瀅、可鑒毛發”那種樣子。河上的風時有時無,斷斷續續,當你感受到風的時候,其實消失得無影無蹤,有如童年時的母親在我們的睡夢中搖著扇子。

真有些不可思議啊!我是說,在瀘溪河里潺潺湲湲流淌的河水,與它沿途如同被斧頭生生劈過的懸崖和孤立地閃在兩岸的巖石,竟然形成如此大的反差,這太不可想象,太神奇了。再回味偶爾吹著的風,可說是柔骨無力,但它怎么就能和雨水共謀,把沿途刀劈斧砍的巖石和崖壁,吹得鋒芒盡失、孔洞斑斑?

竹筏不知不覺地進入一個深潭,一個叫仙水巖的地方。這時河面寬闊,河水已變為沉沉的一片碧藍,幾乎凝止不動,平滑的水面像一塊巨大的先是經過打磨后來又被拋光的碧玉。沿途躬身撐筏的人,終于站直了身子,把竹篙橫提在手里,任憑竹筏自由自在地漂。天上像是有什么東西漸漸地過來,陽光照著的河面忽然陰了一大片。我慌忙抬頭,但見站在深潭中的崖壁冷面相向,陡然拔起,有如摩天大樓的玻璃幕墻直直地立在面前。望著切開天空的絕壁,所有的人,所有期待已久的眼睛,在此時,都有一種置身廟堂般的莊嚴。

崖壁上散落的洞穴,洞穴里靜靜擱置的懸棺,清晰可見!

現在,我要說說龍虎山的特殊地質構造了。瀘溪河從龍虎山世界地質公園靜靜地流過,流到巨大的布滿洞穴和崖墓的仙水巖時,已進入它的華彩段落。而托舉這段華彩的,是獨特的地質變化在這里典型構造出來的丹霞地貌。

丹霞地貌我并不陌生,幾年前,在新疆的羅布泊周圍,在著名的風都魔鬼城,我都見過。但那兒赤地千里,基本上寸草不生,呈現在面前的是此起彼伏、綿延不絕的紅色山岡。那一柱柱似乎還處在生長階段的石峰,看上去,只是一個個相繼崛起的大土堆,正在接受歲月的凝固和剝落。狂風嘯起之時,飛沙走石,鬼哭狼嗥,天地一片渾沌。看見在瀘溪河兩岸蜂擁的斷崖,在斷崖上葳蕤生長的草木,和在群峰間清澈流淌的河水,你才知道,或許只有這里的地貌,這里的碧水丹崖,才配得上“丹霞”二字的絢爛,“丹霞”二字的奇幻與柔美。

地質學家描述說,早在一億年前,龍虎山還是一片汪洋,沉在巨大的信江斷陷盆地之中。在晚侏羅紀至早白堊時期,盆地邊緣的活火山持續噴發,導致大量燃燒著的砂石向低處涌流,經湖水冷卻,迅速沉積為紅色火山地貌。到晚白堊紀,烈日當空,氣候炎熱而又干燥,湖水慢慢干涸。當雨季來臨,從四周高山上匯集而來的洪流攜帶著滾滾泥沙和碎石,傾泄而下,在原有火山地貌的基礎上開始形成以塊狀砂礫巖為主的巖層。因為沉積的砂石里含有錳、鐵等礦物質,經過劇烈氧化,巖層天然呈現紫紅色或赭褐色。在隨后的地殼運動中,臨近的武夷山脈紛紛隆起,把地處信江斷陷盆地的龍虎山抬升為陸地。在這之后的漫長時光中,露出地表的紫紅色砂礫巖受到流水和風的沖刷和侵蝕,慢慢被切割成巨大的方形山(教科書稱之為方山)。接下來,方形山受到地殼運動造成的斷裂帶的挾持,在劇烈搖晃中,逐漸形成崩塌、傾斜和相互擠撞的壯烈景觀,和網紋狀的節理和裂隙。那些憑借自身的努力相繼沖出地面的巖石,就像一支隊伍在受到圍困時展開絕地反擊,各自奪路而走;又像一塊扔進油鍋的豆腐,因各種不同物質的水分被強行擠干,其狀態各異的斷面和收縮面便顯現出來。讓人驚嘆的是,在千萬年的時間深處,作為砂礫巖中最脆軟的部分——那些網紋狀的節理和裂隙,經過柔韌的流水,時疏時密的雨水,還有像抒情詩般徐徐吹來的風,以柔韌而持久的力量,不厭其煩又不舍晝夜地蕩滌、敲打和吹拂,終于抵擋不住,漸漸地被侵蝕、溶蝕和淘蝕,最終被掏出一個個深深淺淺的橫狀或豎狀的洞穴。

事后,人們從當地的史志中陸續查到了宋代以來的一些零星記載,但真正發現仙水巖的丹崖上有神秘的懸葬,那還是幾十年前的事情。在這些丹霞地貌形成之后至前人以紅色斷崖上的洞穴作為葬身之地,和這些懸棺被放進洞穴后到幾十年前被發現,自然必須以萬年和千年計算,這足以顯示時間的虛蹈和蒼茫。而且,在漫長時間中發生的變遷,在我們今天用無盡的想象也無法復原。

說起在仙水巖丹崖上發現懸棺,還頗有些戲劇性。事情起源于上世紀七十年代。據說,當時在瀘溪河仙水巖丹崖下捕魚的漁民,忽然聽見絕壁上有什么東西噼噼啪啪地往下掉。說起來,雖無確鑿的文字記載,但仙水巖之所以叫仙女巖,還是存在口口相傳下來的某種詭異。膽大的漁民小心地把船劃到丹崖下,一看,都是些早已腐爛的破草帽、破竹片,還有腐朽的棺板。抬頭向丹崖上張望,只見上面的某個洞穴門戶大開,清晰露出幾具棺材。漁民們大吃一驚,慌忙向政府報告。同時把收集到的破爛送到縣博物館,再送到省博物館,專家們見了眼睛發亮,說,那可不是什么破爛,是剛出土的寶貝,馬上告訴漁民不得接近懸棺。

1978年10月8日至1979年的1月17日,縣里和省里的專家聯合對仙水巖丹崖上的懸棺進行發掘。因當時還沒有破解把棺木吊上去的秘密,他們運來5000根毛竹,在水面上搭成五層厚的竹排,又在竹排上豎起一個幾十米高的鐵架,然后小心翼翼地進入洞穴,一個驚天秘密就這樣初露端倪。

在這次聯合發掘中,考古工作者共清理了18個洞穴的墓葬,發掘棺木37具,比較完好的成人和孩子骨架16副;出土陶器、原始瓷器、骨器、竹木器等220件。經國家文物局文物保護科學技術研究所用碳—14測定,3號墓懸棺距今2550年+85年,樹輪校正年代為2590年+135年;4號墓懸棺距今2585年+75年,樹輪校正年代為2650年+125年。最讓人振奮的,是出土了36件具有相當科技含量的紡織機部件,這說明當時的紡織水平已超過我們的想象;還出土了兩只魚尾木琴,其中一只長174厘米,除琴弦腐朽外,琴體完好,兩排十三孔洞均勻。上海民族樂團對這把琴進行技術鑒定,認為是我國目前發現的最古老的十三弦琴,當然也是研究我國古代樂器的一件珍品;從崖墓中出土的獸首鼎、雙耳陶缸、盤口陶、獨角陶,工藝和造型令人嘆為觀止,在今天看來今仍為稀罕物。

兩個墓穴距今都在2500年以上,那是個什么年代呢?

春秋戰國!

那么,懸葬在瀘溪河仙水巖丹霞洞穴中的,是春秋戰國時期的什么人?雖然在當地的史料中找不到他們的蹤跡,在民間也沒有任何記憶,但他們既然能在斷崖上突然冒出來,總不會是兩千多年前的天外來客吧?

經過專家們考證,天外來客是絕對不可能的,但兩千年多年前,這群人從外地遷徙到這里,并在這里繁衍生息了幾代或十幾代,然后神秘地失蹤或者被滅絕,卻是不容置疑的。根據懸棺里的出土文物未發現任何漢文符號,又根據當今發現懸棺的地方通常是多民族居住的地區,而且有好些少數民族長期保持懸葬習俗,專家們大膽推測說,瀘溪河丹崖上的懸棺,很可能是當年流落在龍虎山的古越人所為。《辭海》中有關古越族的辭條有這樣的文字:秦漢以前,古越族廣泛分布在長江中下游以南地區,部落眾多,故又稱百越族,從事漁獵、農耕,以金屬冶煉和水上航行著稱,有斷發紋身之傳統。當地學者聯系明代以來貴溪冷水銀礦、德興銅礦和永平銅礦的土法開采、冶煉方式,覺得瀘溪河丹崖上的懸棺,安葬的應該是兩千多年前就曾生活在這里的百越人。因為《太平御覽?州群部》有這樣的記載:“干越,今余干(汗)縣之別名。”而干越族,就是江西歷史上的百越族;龍虎山所屬的貴溪縣,當年就屬余干(汗)縣管轄。后來人們又從史志中查到:干越人“以船為車,以楫為馬,往若飄風,越之常性也。”“蠻地多楠,有極大者刳以為舟。”用今天的話說,歷史上的百越人善駕舟楫,酷愛狩獵,長年以漁獵為生,善于用碩大的楠木制造獨木舟。這與躺在瀘溪河丹崖上的那些人不謀而合。因為這些懸棺差不多都是用碩大的楠木鑿空而成的,棺木里又出土了古代漁獵者的崇拜物龜片。而且,在幾千年前,龍虎山和與其相鄰的武夷山,曾生長大片原始森林,其中有許多楠木。專家們舉例說,在他們發掘的仙水巖第12號崖墓中,擺放著12口棺木,正中的那口最大最長的獨木棺,就是用一棵巨大的楠木鑿成的,可并排安放四條漢子;看來這副棺木的主人在生前有很高的威望,象征掌握權勢的龜片就是在這副棺木中發現的。

至于百越人為什么來到瀘溪河畔,以后又為什么消失得不見蹤影,學者們以飛揚的想象指出,那是因為春秋戰國時期吳越交戰,生靈涂炭,民不聊生,當越王勾踐向吳王夫差俯首稱臣時,越人不堪吳人的燒殺搶掠,被迫大量逃亡,導致了一次空前的民族大遷徙。他們中有的東逃到臨近大海的福建,有的由鄱陽湖水系溯流而上,進入洞庭湖水系;更多的沿著長江掛帆逆行,融入沅江、左江、右江、嘉陵江、金沙江等湖南、四川、云南、廣西如今的少數民族居住地。為什么在這些地區都發現了懸棺?其喪葬方式,就是這些外逃的古越人流落他鄉后的選擇。也正是在這樣的出逃和與當地原住民的融合中,古越族逐漸分化為百越族。而龍虎山離古越人的世居地最近,所以出現的懸棺也最多,最集中,并且最古老。因此他們推測,龍虎山很可能是懸葬的發源地,最早的應該有2800多年。

聽到這些解釋,我有些心驚肉跳,心里堵著更大的疑團。幸好我的注意力只在瀘溪河,只在仙水巖丹崖的那些懸棺上。我在想,曾經生活在瀘溪河兩岸的百越人,在死去之后,為什么要避松就重,自討苦吃,把尸首安葬在高不可攀的洞穴里?僅僅是人們所說的,那是這些被時光剝蝕的丹崖,干燥通風,能讓他們的軀體長久保存嗎?或者,那是為了防止盜墓者盜墓?恐怕未必,至少不完全是這樣。我要提出疑問的是,既然他們連家國都失去了,把祖宗的墓塋都留在了故土,自己就那么在乎魂歸何處嗎?再說,如果他們害怕別人盜墓,他們就不會想到:既然他們能把那么巨大和沉重的棺木送上丹崖,僅僅看中財物的盜墓者就不會用一根繩子從崖頂蕩進洞穴,把他們隨葬的財物掃蕩一空?再說,懸棺里的隨葬品,都是一些死者生前用過的物品,不見任何金銀財寶,這值得讓盜墓者惦記么?哦哦,疑問太多了,有許多說法我認為經不起推敲。

這么想著的時候,我漸漸激動起來。我覺得有必要另辟蹊徑,也存在另辟蹊徑的可能。例如,我知道,古越人是非常聰明和勤勞的,性格堅忍又頑強,尤其他們熱愛自己的家園,對耕種水稻獨有心得,很早就懂得稻株有雌雄一說。越王勾踐在臥薪嘗膽之后,準備對吳國反戈一擊,傳說首先采用的就是愛將文種奉獻的計謀:利用給吳國提供稻種的機會,大做手腳,結果讓吳國種下的莊稼,只結籽,不灌漿,長出的全是秕谷,一舉絕了對方的糧草。而如此釜底抽薪,吳國焉能不敗?以此推論,我們可以設想,在兩千多年前的戰亂中流落到瀘溪河畔的這支古越人,他們是非常熱愛好不容易重新獲得的土地、非常熱愛滋潤著這片土地的瀘溪河的。因為在他們遠走他鄉的時候,是這條美麗的河流和它兩岸的土地,給了他們另辟家園的希望和慰藉,撫平了他們滿是創傷的心靈。他們在這里種植五谷,捕撈魚蝦,男耕女織,使黯淡的生活重新明亮起來,喧騰起來,人丁也開始興旺發達。因此,他們對這條河流,對河流兩岸的土地,心懷感激,情有獨鐘,以至產生了一種近似宗教的精神崇拜。對此,我們可以從他們隨葬的大量生活和生產用品中得到印證,從他們把龜片當作鎮棺之寶激發想象。正因為這樣,在他們死去之后,當然希望能躺在高處,天天看著這條河流和這片土地,看著他們的后代繼續在這里生活,勞作,繁衍生息。或許還有另一條思路:古越人的復國情結格外深重,總想重返家園,因而當他們的老人和孩子不幸死去,活著的人便把尸體暫時存放在干燥通風的丹崖上,以便復國還鄉的那一天,能把這些亡靈帶回故土。你想丹崖下面就是河流,可停靠大船,還有哪種方式比從懸崖把棺木放下來運走更方便呢?而且,順著這條思路探討,我們也能解釋兩千多年前生活在這里的古越人,為什么突然消失了,就像一陣消失的風。只是,當復國的那一天到來的時候,未等到他們把扎在瀘溪河兩岸的根拔出來,更大更殘酷的戰亂又到來了。只有繼續等待。而歷史就這樣一頁頁地翻過去了,原來的古越族經過歷史的漫長流變,也逐漸變成了百越族,并融進了當地族群。

這么說吧,瀘溪河碧水丹崖上的懸棺,說到底,我認為是一種精神守望,一種純粹的精神守望。他們這是在守望遠處烽煙不絕的大地,希望能護佑自己新建筑的家園歲歲平安。同時也在守望這條河流,這片土地,希望它們能風調雨順,五谷豐登,讓兒女們安居樂業,幸福祥和。

坐在竹筏上,癡癡地望著那些懸棺,我被自己的狂想嚇住了。

但為什么不呢?請想想,當我們死去的時候,如果能把我們也葬在高處,這樣既能守望著哺育過我們的河流、村莊和田園,又能守望著我們的兒女像青草那樣生長,像花朵那樣綻開,那是一種多么溫馨的歸宿,多么美好的境界……

鳳凰來儀

站在他墓前的,果然是一棵樹,一棵被他碩大的墳堆映襯得過于稚嫩和單薄的樹。這是南方的冬日,慶幸這棵樹還綠著,風一吹,在曠野上孱孱地搖。

陪同尋訪的朋友說,這棵樹站立的地方,原來有一面碑,立于清光緒十五年(1889年),許多年又許多年后,經歷漫長的風雨浸淫而長滿青苔的碑,在那個人鬼顛倒的年代,被人用大錘哐當哐當地砸碎了,又從土里挖出來,扔進附近的湖水里。再過去許多年,人們從湖里撈起那面碑,雖然滿目斑駁,慘不忍睹,但還能辨認出“楚隱賢鐘期字子期之墓”十個字。想是那十個字鏨得醒目又深刻,怎么砸也砸不徹底,讓這塊被拋棄了幾十年的石頭繼續以碑的名義幸存下來。鏨得小而淺的字,就沒有那么幸運了。為保護失而復得的遺物,那面殘破的碑如今被藏于當地的博物館。可該立碑的地方沒有碑,怎么辦呢?那就種一棵樹吧。

種一棵樹當然可以,只是那棵樹,是一棵柏,不是我想象中的桐。

我知道他是愛桐的,癡癡地愛。我還知道,用桐木制作的琴彈撥出來的山川草木,是他的另一個肉身,他歸隱民間得以行走和呼吸的第二條命。如果他在地下有知,由他自己選擇,我相信那棵他后人的后人植在他墓前的樹,非桐莫屬。

俞伯牙因他死去而絕弦破碎的那把琴,就是用桐做的。兩千年來海枯石爛,俞伯牙和鐘子期的姓氏、名號,他們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典故發生的時間、地點,是真實存在還是文人們煞費苦心地杜撰出來的,不斷有人提出商榷,惟他們萍水相逢而彈奏的琴取材于桐,一代代人堅信不移,至死不改。“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中郁結之輪菌,根扶疏以分離。上有千仞之峰,下臨百丈之溪。湍流溯波,又澹淡之。其根半死半生。冬則烈風漂霰、飛雪所激也,夏則雷霆、霹靂之所感也。朝則鸝黃、鳱鴠鳴焉,暮則羈雌、迷鳥宿焉。獨鵠晨號乎其上,鹍雞哀鳴翔乎其下。于是背秋涉冬,使琴摯斫斬以為琴,孤子之鉤以為隱,九寡之珥以為約。使師堂操《暢》,伯子牙為之歌。”這段西漢枚乘在名篇《漢賦·七發》中以門客與病太子對話形式寫下的古文,既指出樂師為俞伯牙彈奏的古琴,是用桐木制作的,又強調為什么非得用桐木而不能用其他樹木。有必要把那個姓吳的門客對病太子說的那段話翻譯成今天的白話文,大意是:生長在龍門山懸崖峭壁上的梧桐樹,頭頂千仞峰巒,腳踩百丈飛瀑。百尺高的樹干光滑筆挺,如同大地舉起的華蓋。軀干中樹齡盤結的紋理,就像雨后的菌類色彩斑斕,細密的樹根猶如飄逸的扶疏。流水在跌落深澗之前匯合的渦流,把梧桐腳下的泥土都掏空了,讓它半數裸露的根干枯而死,半數活著的根頑強地扎在巖縫之中。但它臨危不懼,淡然從容,如履平地。在寒冬厲風呼嘯,冰垂雪壓;到夏日電閃雷鳴,雨暴風狂,任何力量都不能動搖它,摧折它。每當太陽升起,有美麗的黃鸝鳥和鳱鴠(后人考證為蝙蝠)聚集在它高高的樹冠上,歡快地啼鳴;到了晚上,更多歌喉婉轉的鳥兒蜂擁而至,在它闊大的枝葉間相偎而眠。相貌丑陋、嗓音怪異如鯤雞一類的鳥,只配在樹下絕望地飛翔和哀鳴。經歷無數個春夏秋冬,工匠們把梧桐樹砍下來造琴,再用野生的繭絲做琴弦,用孤兒溫潤過的玉佩做裝飾,用生養過九個孩子的寡婦戴過的耳墜做琴的徽標。把俞伯牙請來,讓他在王宮的大殿里應和著《暢》的琴曲,款款吟唱,必定美妙絕倫,飄飄欲仙,太子的病馬上就會好起來。

枚乘的這段文字為我們保留的信息太豐富了。首先,它確鑿地證實官至晉國上大夫的俞伯牙,是個杰出的宮廷音樂家,他撫弄古琴,打開歌喉,能達到給太子治病的程度。其次,當時用梧桐木制琴已成定律,且廣為流布,特別是對其中奧妙的認識,更是相當的深刻了。甚至,品質獨特的桐,不僅成了兩千多年前造琴的不二良材,還被普遍賦予神圣而高潔的賢者人格。先秦最早記載俞伯牙與鐘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呂氏春秋?本味》,便嘆道:“鐘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非獨琴若此也,賢者也然。雖有賢者,而無禮以接之,賢奚由盡忠?猶御之不善,驥不自千里也。”同時代的大思想家和大政治家荀況,在影響深遠的《荀子?勸學》中,還把“伯牙鼓琴,而六馬仰秣”,上升為道德規范和做人準則,他說:“故聲無小而不聞,行無隱而不形。玉在山而草木潤,淵生珠而崖不枯。為善不積邪,安有不聞者乎!”再其次,俞伯牙和鐘子期生活的春秋戰國,思想活躍,技藝發達,六畜興旺,百家爭鳴和百花齊放的學術氣氛異常濃厚,人才的流動極為頻繁。雖然國與國壁壘分明,戰事頻仍,但思想和文化卻沒有國界,像以桐制琴的先進思想和文化一旦產生,如大愛無疆,能迅速得到傳播和確認,并形成相對統一的評判標準。這樣我們就能理解,為什么生于楚的俞伯牙能在晉青云直上;為什么當他奉晉主之命,來楚國修聘,能在一夜之間與楚隱賢鐘子期在漢水邊的馬鞍山下以琴相會,彼此成為知音。

深究一步,即使宮廷音樂家俞伯牙與民間音樂大師鐘子期不期而遇,他們心有靈犀,憑借高山流水兩支琴曲就能彼此讀懂對方,那也應該有個前提,即彼此必須具備豐富的人生經驗和包括琴理在內的音樂素養。因此,在眾多的史料和演義中,我認可明朝文學家馮夢龍采信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典故寫成的話本小說《俞伯牙摔琴謝知音》。理由是,在傾聽高山流水前,俞伯牙對鐘子期還有個甄別和考察的過程,他的心理也有個從居高臨下到肅然起敬的起伏。否則,夜幕降臨,作為宮廷樂師出身的晉國上大夫,憑什么相信鐘子期這個在鄉野間突然出現的聽琴者?這個合理邏輯的過程,就像當今考駕照,須得讓鐘子期過理論和路考兩關。

音樂理論考試按馮夢龍的猜想,是這樣進行的:八月十五的夜晚,俞伯牙乘船行至漢陽江口,忽然風雨大作,江水翻騰,舟楫不能前進,只得泊于山崖下。風雨過后,天上出現一輪明月,他雅興大發,命童子焚香撫琴。但曲猶未終,琴弦啪的斷了一根:原來岸上有人偷聽。俞伯牙傲慢地奚落聽琴者鐘子期卻遭到對方反奚落后,才走出艙門,隔水問道:崖上那位君子,可知道適才所彈何曲?鐘子期說,小人若不知,就不來聽琴了。方才大人所彈,乃孔仲尼嘆顏回,其詩云“可惜顏回命蚤亡,教人思想鬢如霜。只因陋巷簞瓢樂……”到此琴弦便絕了,不曾撫出第四句“留得賢名萬古揚”。

俞伯牙心里一驚,感到對方不可小視,于是邀他入船敘談。但是,談什么呢?談他這把琴,談古琴源遠流長的身世,還是談一個音樂人必須懂得的琴理?說到底,即使到此時,俞伯牙也仍然把鐘子期當一介山野狂徒,想以繁復謹嚴的琴理難倒他,征服他。鐘子期有備而來,于幾分謙卑中飛流直下,滔滔不絕:“此琴乃伏羲所琢,見五星之精,飛墜梧桐,鳳凰來儀。鳳乃百鳥之王,非竹實不食,非梧桐不棲,非醴泉不飲。伏羲氏知梧桐乃樹中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堪稱雅樂,令人伐之。其樹高三丈三尺,按三十三天之數,截為三段,分天、地、人三才。取上一段叩之,其聲太清,以其過輕而廢之;取下一段叩之,其聲太濁,以其過重而廢之;取中一段叩之,其聲清濁相濟,輕重相兼。送長流水中,浸七十二日,按七十二候之數。取起陰干,選擇良時吉日,用高手匠人劉子奇制成樂器。此乃瑤池之樂,故名瑤琴。長三尺六寸一分,吉天三百六十一度;前闊八寸,按八節;后闊四寸,按四時;厚二寸,按兩儀。有金童頭、玉女腰、仙人背、龍池、鳳沼、玉珍、金徽。那徽有十二,按十二月;又有一中徽,按閏月。先是五條弦在上,外按五行:金、木、水、火、土; 內按五音:宮、商、角、徵、羽。堯舜時操五弦琴,歌‘南風’詩,天下大治。后因周文王被囚羑里,吊子伯邑考,添一根,清幽哀怨,謂之文弦。后武王伐紂,前歌后舞,添弦一根,激烈發揚,謂之武弦。先是宮、商、角、徵、羽五弦,后加兩弦,稱為文武七弦琴。此琴有六忌,七不彈,八絕。何為六忌?一忌大寒,二忌大暑,三忌大風,四忌大雨,五忌迅雷,六忌大雪。何為七不彈?聞喪者不彈,奏樂不彈,事冗不彈,不凈身不彈,衣冠不整不彈,不焚香不彈,不遇知音者不彈。何為八絕?總之,清奇幽雅,悲壯悠長。此琴撫到盡美盡善之處,嘯虎聞而不吼,哀猿聽而不啼。乃雅樂之好處也。”鐘子期追根溯源,旁征博引,令俞伯牙腦洞大開,刮目相看。

這之后,才進入路考,即那篇字字珠璣世代相傳的千古美文記載的:“伯牙鼓琴,鐘子期聽之。方鼓琴而志在太山,鐘子期曰:‘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少選之間,而志在流水,鐘子期曰:‘善哉乎鼓琴,湯湯乎若流水。’”最后,也才有俞伯牙一諾千金,在來年滿懷期望地來到鐘子期隱居的集賢村尋覓他念念不忘的知音。但“東風不與周郎便”,此時的鐘子期已不幸早逝,讓乘興而來的俞伯牙大驚失色,不禁悲傷欲絕,五內崩裂,于是把伏羲所琢的那把稀有的古琴,在祭石臺上摔得玉珍拋殘,金徽零亂,發誓“終身不復鼓琴”。

我承認,我如此詳細地引用《漢賦·七發》中描述的“龍門之桐”,和馮夢龍對梧桐作為樹之良材“奪造化之精氣”的贊美,只是想說明品質孤絕的梧桐,是琴之源,琴之母,琴之精血和靈魂;說明古代音樂家無不視人的品格和德行為生命。他們道法自然,澡雪精神,崇尚名節和操守,手中那把琴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宗教,一種冥冥之中的靈魂召喚和契合。或者說,梧桐的清奇和幽雅,孤絕和悲壯,是他們畢生追求的做人境界。只要撫動琴弦,就是一場儀式,一次心靈的懇談和托附。就像俞伯牙和鐘子期,鳳凰來儀的那棵桐,其實早把它半死半活的根扎在了他們的靈魂中。他們走動或停留,都是一棵桐在走動或停留。

至此,我不得不將剩下的筆墨用來贊嘆鐘子期的葬身之地。當地的朋友說,這個歷經兩千多年滄海桑田的地方,過去叫鳳凰山。因為,此處的地形就像一只拍翅翱翔的鳳凰,東西橫亙而面朝南湖的馬鞍山,是鳳凰隆起的脊背;山兩面伸展的余脈,宛如鳳凰打開的兩扇翅膀。鳳凰的尾翼,一邊是鐘子期隱居的上集賢村,一邊是下集賢村。鐘子期就埋在鳳凰嘴伸向南湖的位置上。在他的墳墓的左右,各有一個渾圓的波光粼粼的池塘,那便是鳳凰的兩只眼睛了。

還有呢?我似乎覺得缺了什么。

兩千多年了,我不知道如今我們面對的這座鐘子期的墓,是否就是當年俞伯牙從晉國回到楚國所痛心疾首面對的那個土堆,也不知道墓里是否還有鐘子期的尸骨。但是,我想,既然有一只鳳凰日升日落地陪伴著他,一直把它的墳墓像一粒珠子那般銜在嘴里,他的靈魂就一定還醒著,他的耳朵也一定還在傾聽從漢水的某條舟楫上飄來的琴音。

如果哪一天在他的墓前長出一棵梧桐來,我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

派潭那座碉樓

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我是說,在一些新辟的旅游景點,不管是人文景點還是自然景點,當那些衣著光鮮的導游小姐開始對你滔滔不絕,口若懸河的時候,你千萬不要信以為真,應該保持充分的警惕。因為在這些小姐多少有些故弄玄虛的解說中,你分明能看到站在她們身后的,是某個蹩腳文人。這些文人在當地通常既不失寵,也不得志,全心充當整理文字和發揮想象的角色,可惜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沒有多少想象力,只會望文生義,牽強附會,把原本有趣的東西弄得十分無聊,十分的敗人胃口。我記起這樣一個故事,說有個少爺極喜歡喝茶,生生把一個家給喝敗了,后來他不得不帶著祖傳的茶杯四處去乞討。不過這個少爺即使乞討也還有一絕,那便是不討吃食,專討茶喝。一次,有個行家接過他的杯子,一看結著厚厚的茶垢,馬上猜出這只杯子里有份中落的家業,提出用重金購買。少爺就這件東西了,一心想賣個好價錢,于是連夜跑到河邊用沙子把那層茶垢狠狠地給擦去了。第二天行家接過杯子,大吃一驚,連連搖頭說:你還是繼續去乞討吧,現在這個杯子一錢不值了。我說對那些新辟旅游點的解說,應該保持警惕,就是擔心他們也擦去那層“茶垢”,把好端端的東西活活的給糟蹋了。你還別說,這樣的事情不是沒有,而是太多,太司空見慣了。

這次我們被邀請去廣東增城采風,聽說要去參觀該市的派潭鎮正在開發的客家原始自然生態景觀,我的心里就有這種擔憂,惟恐他們把歷經戰亂和文革而保存下來的客家原生態弄得不倫不類,一錢不值。這種擔憂,直接來源于市委接待辦朱接待那番激情四溢的談話。朱接待當然也有理由激情四溢,增城只不過是個縣級市,但它全年的國民生產總值也即GDP,卻遠遠超過了地處西北的青海省。朱接待告訴我們,從地緣上增城可以分為南北兩大塊,南部是經濟開發區,如今已紅紅火火,在那兒生產的牛仔褲和廣州本田轎車,在中國早已打下半壁江山。牛仔褲產量占全國的百分之六十,世界上許許多多的豐乳肥臀,都是用在這里生產的牛仔褲和牛仔衣包裝的。現代經濟的急劇發展和膨脹,吸引打工仔和打工妹們從天南海北蜂擁而來,其數量遠遠超過了當地的原住民,于是土地在變,人群在變,連千百年流傳下來的本地方言也在發生變化。相比之下,地處北部山區北回歸線一帶,主要由客家人世代居住的大片農村,就要落后多了,他們至今仍從事比較原始的勞動,不僅生產方式沒有變,生產作物沒有變,就連客家人的生活習慣也基本保持幾百年前的樣子。聽到這些,我對客家自然原生態充滿期待,心里莫名其妙的有一種回家的感覺,好像我此行不是來采風的,而是回鄉來探親的,馬上就能見到那些不知在多少年前離散的親人。

確實是這樣,我對客家人比較熟悉,在他鄉異地聽說有這樣的一群人存在,當然想見到他們。因為我的故鄉江西井岡山就是個本地人和客家人混居的地方。雖然我屬于本地人,但如果往前追溯,我從未謀面的外公和外婆便是地道的客家人,我的血管里當然也流著客家人的血液。我不僅熟悉客家人的風俗習慣,熟悉他們用土磚和杉木皮建造的房屋,還能直接用客家人的方言和他們交流。在我至今仍然非常清晰的記憶里,客家人都住在云霧繚繞的山岡上,他們心地善良,慎小謹微,讀書用心用力,內部非常團結,而且,手腳輕捷又靈巧,走起路來大步流星,特別有耐力。我們故鄉的打獵人,挖筍人,放排人,破篾人,基本都出自客家。我在增城市提供的有關資料上看到,生活在增城北邊派潭鎮一帶的客家人,在幾百年前,有的就是從江西遷來的,這更加深了我對派潭客家原生態的向往。但朱書記馬上又說,增城經濟發展的重心正在向北轉移,他們不僅要保護那里的生態農業,下一步,還要把派潭鎮打造成增城的后花園。如實說,聽到“打造”這個詞,我心里一顫,像被黃蜂蜇了一下。我說不清這種感覺,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騷動。我知道廣東人是有錢,財大氣粗,干起事來大刀闊斧,但對待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客家原始生態,如果也大刀闊斧,那可是件不太妙的事情。我還知道,當下的一些官員們都喜歡說“打造”,常常是脫口而出,喊得地動山搖,這其中是不是蘊含著某種功利和蠻力?實在不大好說。再說了,讓客家原始生態戴上“自然生態”的帽子,也不怎么合適,它更應該歸屬人文的范疇。誰都知道自然生態與人文生態二者涇渭分明,是不能同日而語的,開發起來完全是兩碼事。因此,我祈望他們不要用力過度,不要把看上去有些殘破,有些風雨飄搖的客家村落,當成餛飩,輕易地撒上各種佐料,一鍋煮了。譬如說,你嫌他們的村子破爛,房子搖搖晃晃,七歪八倒,有礙社會主義新農村觀瞻,于是把它們稀里嘩啦都拆了,再給他們蓋一片如同軍營那般整齊劃一的房子,并在外墻上就像城里的廁那樣統一貼上瓷磚,這樣新是新了,現代是現代了,只是客家人通過千百年來保留下來的那些建筑,那種風情,馬上就消失了,完蛋了。

第二天我們在派潭鎮看到的客家鄧村老屋,和鄧村石屋,其實是一個村子在不同年代的兩種寫法。說白了,鄧村老屋是真正的老屋,鄧村石屋是鄧村新屋。在客家人的語言里,屋有房子的意思,也有村子的意思。他們有的把村子叫村,有的就叫屋場。這么說來,鄧村老屋與鄧家石屋,就有顯著的區別了。實際也是這樣。據說鄧村石屋建在晚清,這種說法如果能確立,建筑鄧村老屋的年代就該大大提前了。因為重新建一個村子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絕對是要寫入族譜的。最起碼是老屋住久了,不再方便居住了,這才會下定決心重建一個新村。何況重新建一個村子,是需要興師動眾,需要花費大把大把銀子的,這說明這個老村子肯定有個發達興旺的過程,資本積累的過程,或是有人發大財了,有人做大官了。總之,老屋需要有老去的時間,新村也需要有新建的理由。建筑老屋的年代應該提前到什么時候?非常遺憾,當地人說不清楚,市文聯陪同我們參觀的人也講不明白。事情追問到此,就有那么點意思了:一個村子的歷史村里的人不怎么知道,當地的文化人也閃爍其辭,語焉不詳,它至少說明這兩個地方都還沒有開發,還是“原始自然生態”,沒有受到修改和杜撰。想到這一點,我不禁一陣竊喜,心里說,那好嘛,讓我們捷足先登了。

剩下的便是細細地看,細細地品味。盡管我們來去匆匆,像古詩里說的那種過客;這種細細地看,細細地品味,也只能是浮光掠影,走馬觀花。但能親眼看到派潭客家人的居住原生態,細細品味這種原生態的悠遠和古樸,也算不虛此行了。這就是說,看見鄧村老屋,它首先給我們吃了一顆定心丸,讓我相信,還真有個原生態放在那里。

先看鄧村老屋吧。這個古老的村子,給我的第一印象,是確實老,確實有些破敗,老得和破敗得都沒有牙齒了。但我認為,一種真正古老而有文化內存的東西,肯定是倒驢不倒架的。老,恰恰能凸現它的風骨,它存在的原生態價值。實際上,鄧村老屋馬上以其頹靡的外表突然給了我當頭一擊,這就是,它雖然破敗,但它那用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撐起的骨架,確實還沒倒。而且不僅沒倒,還有一點浴火重生的味道。這就需要來描繪這個老屋了——稍有些常識的人,都知道,客家人對于自己的居所,是極其講究的,就像眼前的情景:村子的中央是個祠堂,祠堂門前有一條石階路,那是用鵝卵石密密麻麻釘出來的;從祠堂跨過石階路,當然是一個池塘,死水微瀾那種。村子的后面,也當然是一片有樹木有竹子的郁郁蔥蔥的山林。那些個樹,那些個竹子,按照客家人的禁忌,是絕對不能砍伐的,誰動了誰就將觸犯眾怒。這種村子的布局,客家人稱“田塘村山林”。按民間風水學的說法,田塘主陰,山林主陽,村子就處在太極圖式上陰陽交匯的那個正中點上,如此,天地便和諧了。至于將來發不發達,那得看族人們的造化,反正天時地利是具備了。

如果這些還不能體現客家人的居住特點,再看村子在建筑上的布局,你就沒什么話可說了。鄧家老屋既可以說是一個村子,又是一座半圓形土樓,家家戶戶圍繞著中心祠堂呈馬蹄形排開,中間一條同樣呈馬蹄形的通道,從左側門進去由右側門出來,或從右側門進去由左側門出來,與祠堂構成一個整體,就像打開的一個扇面,切開的一半柚子。這與贛南閩西那些聞名于世的客家土樓和圍屋,有異曲同工之處,不同的是,它是個半圓,真正是用土磚砌成的。就連莊重,肅穆,專門用來祭祀和議事的祠堂,所有的墻,也是用土磚壘的。我在這里指出這座半圓形土樓是用土磚建的,對于客家人來說,可能有一定的進化意義。所謂土磚,一般是用稻稈攪入熟泥中制成的,熟泥又通常為塘泥和田泥。磚坯團好后,用力打進磚模,而后反復用腳踩實,因此在客家人叫制磚為打磚,或放磚。這種用熟泥制成的土磚與用生土制成的磚,比較起來,有更大更強的粘性和韌性。正因為如此,壘在鄧村老屋土樓最外面墻上的磚頭,雖然年代久遠,連磚縫都認不出來了,但它風吹不倒,雨淋不塌,就像站著的土地。而在這之前客家人建造土樓或圍屋,多為土夯,與北方的干打壘差不多。

看著這樣一個村子,這樣一座半圓形土樓,再想想曾經一代代居住在這里的客家人,一種歷史的蒼茫感不禁油然而生。你首先會想到早年住在這里的客家人,他們也許是個大家族,人與人之間都有血親,因而他們尊老愛幼,和睦相處,手足情深,連說話的聲音也像池塘里的水那樣輕柔,那樣風平浪靜。或者他們不是一個家族,也沒有血親,但卻長期患難與共,相互之間團結互助,禍福同當,有著家族般的向心力與親和力。

我從祠堂左邊的側門進入鄧村老屋,沿著圍繞祠堂那條通道往土樓里走,就如走在舊時的光陰中,走在一個喊得醒自己的大夢里。半圓形土樓依坡而建,通道從左邊順坡隆起,又從右邊順坡沉落。上多少步,下也必定多少步。想必早已沒人居住,通道兩邊長滿了草,此時元旦剛過,那草全都枯著,與土樓的顏色可以相互混淆,顯得蕭瑟而蒼涼。通道外沿是一間間屋子,有的有門,有的沒有,朝向祠堂的許多墻體都已經塌了,看得見屋里堆著的柴禾或墊著踩過的稻草。屋子最后肯定被當作柴房和牛圈用了,而這“最后”的時間,該以十幾年或幾十年計算,因為那些干柴和捆著的繩子都爛了,如同一截截過火的木炭,干柴散漫地癱在那里。但煙火味卻沒有散,仿佛你推開一道門,立刻有一位身穿土布的大娘從灶門前站了起來,樣子局促又驚惶,在突然強烈的光線里,正擦著被煙熏出的眼淚。我上坡的時候,下意識回過頭看了一眼,這時我看見側門上方有個非常簡易的小閣樓,醒目地放著幾具棺材。這就對了!客家人有抬頭見官(棺)和開門見官(棺)的說法,對未來寄托美好的愿望。這幾具棺材的油漆已黯淡,有的地方已開始剝落,加上當地已推廣火葬,顯然不準備派上用場了,但它們作為習俗,依然被族人擺放在那里,這就原生態了。

從右邊那道側門踅進祠堂,一種突然被什么神秘控制的感覺,讓我不由得心慌和心跳起來,仿佛靈魂在剎那間出竅。哦,我明白了!那麻石鋪著的天井,那天井周邊像綠螞蟻樣向四處蔓去的青苔,那被無數只先人的腳跨進跨出而磨低的木門檻,那正面天臺上貼著的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諸如“天地人和”的古訓,那屋柱上因被風雨剝蝕而深刻顯露出的木紋,那在空氣中淡淡漂浮的夾雜著人味的潮土味……這一切的一切,對我來說,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沒有距離感,又那么觸目驚心,好像我許多年前就曾在這里進進出出,好像從我從前在這里進出到我現在在這里佇立,那漫長的時空,短得就如一次轉身,一個回眸。其時一道陽光從屋檐上斜斜地射了下來,正照著在天井里愣著的我,那情景就像一道追光打在一個曲終人散的舞臺上,而我就在這舞臺上站著。我茫然無措,似乎我的角色還沒有演完,還有許多許多的臺詞還沒來得及說出來。但我在這舞臺上充當什么角色,還有哪些臺詞沒來得及說出,卻怎么也想不起來。我就這樣呆呆地站著,癡癡地站著。在我的腦海,這似乎應該是個雨天,雨點在魚鱗般的屋瓦上劈劈叭叭彈跳,屋檐馬上開始滴水了,開始流成一條條閃亮的線。接著屋檐滴水的聲音轟然響起,發出空蕩而嘹亮的回聲,就像一支久久遺忘的樂隊終于找到了序曲,終于開始演奏了。真是“夢里不知身是客”啊!

沒什么道理,我認定這支客家人,就是從我的故鄉江西遷過來的,起碼他們在漫長而艱難的遷徙中,曾經在我的故鄉江西停頓過,生息過。而且,這段停頓和生息的時間,還不會太短。這么想著的時候,我仿佛看見在遠方紅色的山道上,他們正扶老攜幼,翻山越嶺,一路走走停停,顛沛流離。天上的雨總是下個不停,他們每個人都低著頭,赤著兩只腳,身上背著用草繩捆著的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行囊。從海邊吹來的風,像吹著歲月那樣吹著他們的額頭。腳下的路被走在前面的人踩成了泥濘,他們就在這泥濘里默默跋涉,默默移動。呼哧呼哧,呱嘰呱嘰。當他們走到這個山洼時,忽然云開霧散,猩紅的野桃花大片大片盛開,漫山遍野潑撒著碎金碎銀般的陽光,山谷的水泊里響起一片悠揚的蛙鳴。這時候他們中的一個長者順勢坐在一塊石頭上。石頭周圍滿是青苔,坐著有些涼,還有些水慢慢地滲出來。但他顧不上這么多了,他記起季節到了,該是浸種的時候,插秧的時候,再走下去,就要耽誤一年的收成了。于是他向正在跋涉的人群揮揮手,說,停下吧,都停下吧,我們就在這里安家。這個長者當然德高望重,經驗超群,像成了精一樣,他憑著對土地和天象的認識,看出此地日照長久,雨量充沛,至少可以比忍痛割愛離開的江西多長一季作物。跟隨他顛簸而來的人們,二話不說,立刻砍樹的砍樹,和泥的和泥,清理地基的清理地基;女人們用幾塊石頭架起鐵鍋,開始燒水做飯,讓原本荒蕪的山洼頓時升起了裊裊炊煙;孩子們則歡呼著跑向原野,采花,撲蝶,或滿地翻滾,又把兩只蓮藕樣的小腳伸進小溪,撩起一片銀子般的笑聲。沒過多久,這座半圓形土樓,這座能安放下他們的雄心和祖先牌位的村子,便拔地而起了。

人們或許要問:對鄧村老屋的這支客家人,對他們建造的這座家族式土樓,你能看出他們的歷史淵源?我想大概是能的。理由呢?理由便是我在前面我說過的,我熟悉客家人,話雖說得有點大,但如果我說我熟悉的是江西的客家人,再縮小一些,是我的故鄉江西井岡山的客家人,那我是不會臉紅的。我還說過,當我走進鄧村老屋的中央祠堂,當我在祠堂里被點點滴滴的歷史陳跡弄得沒有時間感,沒有距離感,弄得夢回心驚的時候,我認定這支客家人就是從江西遷來的。話說到此,讀者能不能允許我調整一下思維,或者說,我可不可以從我所熟悉的江西井岡山的客家人曾經的遭遇,和他們在這種種的遭遇面前所表現出來的特點和習性,他們獨特的族群心理,去打撈鄧村老屋的這支客家人有可能沉淀在歷史深處的某種東西呢?再或者,請讀者索性寬容我一點,就讓我在此自成一說。

我故鄉井岡山的客家人,或者江西的客家人,他們最大的特點,就是住在山里。為什么他們放著寬敞的盆地和相對的平原不住,偏偏要在渺無人跡的山里安家呢?為什么他們甘愿守著那份寂寞和孤獨,那份行走和耕作的艱難呢?答案是,如果他們也住在盆地和平原,如果他們不去躲避那份喧鬧,他們就得受到本地人的欺侮、驅趕和盤剝。因為平原上的良田和土地,適合建造村子和屋宇的地方,早就被本地人開墾了,占領了,你要生存下去,與世無爭,那就得走得遠遠的,躲得遠遠的。因此,長期以來,客家人的生活過得很不安定,需要時刻為自己的生存擔憂,這種遭遇久而久之,便造成了他們比任何的族群都更重視自己的安全。42歲的毛澤東1928年為掌握民情,建立井岡山紅色根據地,曾經對井岡山方圓五百里的本地人和客家人的生存狀態和恩怨情仇,做過相當深入的調查,對客家人缺乏安全感的生存和心理狀態,給予了一個革命者的深切同情,這在他那篇著名的《井岡山的斗爭》中有比較詳盡的敘述和分析。其中有這樣一段:“土籍的本地人和數百年前從北方移來的客籍人之間存在著很大的界限,歷史上的仇怨非常深,有時發生很激烈的斗爭。這種客籍人從閩粵邊起,沿湘贛兩省邊界,直至鄂南,大概有幾百萬人。客籍占領山地,為平地的土籍所壓迫,素無政治權利。”不信你可以去讀讀。我以此為據,就是想證明居住在派潭鎮鄧村老屋的這支有可能是從江西遷過來的客家人,他們把自己的村子建成半圓形的土樓,正是要讓同在漂泊的族人和鄉親緊緊抱成一團,生死與共,用大家的力量去對付當地人的侵犯和壓迫。一旦有了不測,他們便能在唇齒相依的土樓里,一呼百應,堅守在自己如同堡壘般的房子里。他們把祠堂建在土樓的中央,其用意,也是想以宗族的力量形成一個團結的核心,以便一致對外。這時候是不是一個血親家族,已經變得不那么重要了。

我們從鄧家老屋的祠堂里走出來,為派潭鎮基本完好地保留下這座客家建筑原生態的土樓唏噓不已。這時,一個臨時被請來擔任解說的老先生,忽然告訴我們:當地有一種傳說,石達開就出生在這里。在不遠的何大塘,還留著石家的祖墳,有碑文為證。

我嚇了一跳,對這種說法本能地持懷疑態度。我想,是不是因為就要開發了,就要成為旅游區了,于是杜撰也應運而生了?心里又不禁為這座客家原生態土樓擔起憂來。

石達開誰不知道呢,一代梟雄,太平天國的著名領袖。當然,他是客家人是不會錯的。但史料上明明白白記載,他1831年生于廣西貴縣,地主出身。因當地土客籍斗爭尖銳,難以安身,入拜上帝會。1850年(道光三十年)夏,率二千人到金田,于第二年1月協同洪秀全發動金田起義,任左軍主將,從此顯露出卓越的軍事指揮才能。當年12月在永安(今蒙山)被封為翼王、五千歲。1854年(咸豐四年)督師西征。次年,在江西湖口與秦日綱、羅大綱等大敗曾國藩指揮的湘軍,一舉奪回武昌。1856年6月與秦日綱攻破江南大營。楊秀清和韋昌輝內訌事件發生后,他至安慶起兵討韋,11月回天京輔政。1857年6月因被天王洪秀全猜忌,從天京負氣出走,率十萬精銳獨自闖蕩江湖,一直活動在有客家人的江西、浙江、福建、湖南、廣西、貴州、云南、四川等地。因缺乏后備基地,在長期轉戰中軍力逐漸削弱。1863年(同治二年)5月彈盡糧絕,兵敗四川大渡河紫打地(紅軍長征曾征服的安順場)。為保全三軍,他毅然入清營求降,6月在成都被殺,年僅32歲。

我必須承認,一座破敗的半圓形客家土樓,如果能出土一個如雷貫耳的客家梟雄作為“主打”(這也是當下頗為時尚的詞匯),如此去開發或曰打造客家原生態,確實有足夠的爆炸力和沖擊力。但是,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究竟是哄八路還是哄鬼子?

浮現在我面前的鄧村石屋,差點震了我一個跟頭。為它的氣派,它的整齊劃一,為它雕龍畫棟精美得如同工筆畫的結構布局,它青磚青瓦散發出來的那種雍容、矜持而又淡雅的舊時風尚。鄧村石屋與鄧家老屋比較起來,我當時能想到的贊美詞,就是冰火兩重天。

鄧村石屋建在距鄧村老屋兩三華里的地方,是四周青山凹出的一小片平原,如同清潔的鏡面那樣平坦、開闊和透亮。我不懂也不信風水,但依然能看出這里有一股臥虎藏龍但卻鋒芒內斂的地理氣象。這倒也合乎情理:當許多年前安扎在鄧村老屋的這支客家人決定重新建造這個村子的時候,因人丁的興旺發達,土地的風調雨順,或許還正值天下暫短的政通人和,這使得這些勤勞善良的客家人,有了足夠的時間來耐心地選擇自己永久的居住地。同時,又由于財富的長期積累,村族的齊心合力,加上讀書人的漸成大器,這也使得他們擁有了充足的精力和智力,用以謀劃未來的“安居工程”。肯定還有其它因素,例如這時的中國封建社會雖然從巔峰走到了飽和、爛熟以至腐朽的邊緣,但體現中國文化精髓的民居建筑卻走到了相當完美的境界。因此鄧村石屋的決策者和建設者們,這時完全有條件吸取中國民居最優秀的成果,并且運用當時鄉間最堅固最理想的建筑材料。

鄧村石屋對人們產生的視覺震蕩力和沖擊力,突出表現在那個“石”字上。具體地說,是麻石鋪地,麻石壘胸,胸墻上面是一水的青磚,青瓦。說到青磚,青瓦,人們都知道,這對南方民居來說,這既是一種建筑材料和建筑工藝的考究,又是一種鐘鳴鼎食的象征。但這對于從擁堵的半圓形土樓里走出來的客家人來說,就幾乎是一場暴動,一場生存的革命。因為到這時,那種憑著在漂泊中的機緣即興選址,又憑著剩余的那點兒力氣匆忙在池塘和水洼里和泥放磚,然后用這種質地粗糙的土磚建造土樓的經歷,在這支客家人的心目中,從此便成了創業老人們對后人津津樂道的記憶,成了漸漸褪色和老去的歷史。

冷靜地想一想,鄧家石屋這個曾經嶄新的村子,這片從此被稱為客家圍仔屋的建筑,給我們帶來的最大驚喜,恐怕還是這支客家人建筑理念和生存態度的劇變。這時候他們的膽子和底氣,好像比任何時候都大了,都粗了。他們感到自己現在應該放開手腳,把胸膛徹底暢開了。表現這種變化的,是他們讓新建的村子大大方方地一字兒排開,再也不像老屋那般緊緊地圍在一起,抱在一起,好像一個隨時準備挨打的弱者。現在他們的村子,雖然依舊恪守“田塘村山林”的格局,依舊以祠堂為中心,但骨架比過去高了,大了,也完全伸展開了,廳堂迥廊錯落有致,坦坦蕩蕩。整個氣派而精致的村落,面寬82.5米,進深41.5米,占地面積達3400多平方米。村前有半月形池塘,有胸墻,有禾坪曬場,又在留得足夠寬暢的空地上,用麻石鋪設了三條通道。村子的左右兩側,分別布置一個高兩層的門樓,就像從村子里伸出兩只手臂,擁抱著村前的青山和大地。石屋正面采用嶺南建筑通光透氣的特色,非常勻稱地開著一大兩小三扇趟攏門,從這三扇趟攏門進去,只要經主人允許,你可以到達整個村子的每戶人家,每個角落。以大祠堂為中軸的正門,左右檐柱和額柱的正中,鑲嵌著生動的石獅駱峰斗拱和通花石雕雀替。檐枋入隼的墻上,各有石雕通花雀替承托。村子的主體建筑為風火山墻硬山頂,穿斗式梁架結構,瓜柱和梁枋精雕細刻,活色生香。墻頭上用彩圖繪著傳統的山水花鳥,人物故事,細看楚楚動人,耐人尋味。甚至還有幾首配著圖畫的勸學詩歌,其中一首《深山讀書圖》,有“做官容易讀書難”的句子,這反映客家人并不十分看重仁途,也不迷戀官場,但主張學習文化知識,希望做有學識有涵養的人。

現在我要寫到那座碉樓了!再也不能讓它在我這篇文章里,藏而不露了。實際上這座碉樓在鄧村石屋所有的建筑中,出類拔萃,鶴立雞群,頂天立地,超凡脫俗,而且自從它建立以來,便以鄉村建筑的特立獨行聲名遠播,簡直“天下無人不識君”。從遠處看,你可能會忽略一個村子,但絕對不會看不見這座碉樓,因為它幾乎與村子后面的山崗同高。再打個比喻,這座碉樓站在村子里,就像巨人穆鐵柱站在小學生們中間。

鄧村石屋的這座碉樓,建在村子橫條見方的右后角,高22米,寬11米,墻體厚達1米。足足有六層。在第一層的四周,全部砌著2米多高的麻石,異常墩實和堅固。從首層沿木樓梯往上爬,你將發現如臨大敵,每層都開著大大小小的槍眼,隨時都可以投入防守。但令人驚奇的是,這座碉樓在村子里顯得那么高,那么氣宇軒昂,那么巋然不動,卻與村子的一大片建筑和諧相處,相得益彰,一點兒也不覺得崢嶸,突兀,橫行霸道和以勢壓人。它默默地在村子邊緣站著,甚至顯露出幾分長者的自覺與謙遜,像慈祥的父親在兢兢業業地守護他的兒女。據當地的文人們介紹,碉樓可以容下全村的男女老少,而且能儲備充足的糧食和水,一旦有危及村子的事情發生,可以讓全村的人在這里從從容容地堅持七天。萬一碉樓有被攻陷之虞,里面還有一條暗道直通后山,可以有條不紊地組織撤退。在抗日戰爭期間,曾經有一隊日本人到達這里,用炮轟塌了村子右邊的門樓,但對待這座雕樓卻毫無辦法,因為他們帶來的小山炮,其火力,只夠給它撓癢癢。

我從中央祠堂的邊門進入村子,在迷宮般的夾道和空巷里轉來轉去。在這里我又看見了堆著的柴禾和稻草,但卻是新鮮的,村民們隨時準備扛去生火,或喂牛。我甚至看見了在屋子里圈著的牛,在麻石路上堆著的牛糞。在村子后面,幾間過去顯然是用來堆柴禾和稻草,或是用來圈牛圈牲畜的石頭矮房,也早坍塌了,殘損的斷墻上長滿亂草和苔蘚類植物,一棵碗口粗的木瓜樹從房子正中的廢墟上長了出來,樹上還掛著兩個丑陋的木瓜。只是沒有看見人,沒有看見村子里的人。雖然有幾道門邊貼著褪色的對聯,顯出有人居住的模樣,但依然掩不住的冷清。我在想,村里的住戶是不是陸續遷走了?是不是馬上要“打造”了?

然后,我來到那座雕樓下,沿著它的四周,抬起頭,反復用崇敬的目光打量它,觀察它。幸好我沒有戴帽子,否則我在部隊配發的那種大檐帽,肯定會無數次脫落,在巷子里滿地打滾。這座碉樓實在是太雄偉了,太高大了,比我在河北看見過的鬼子炮樓還雄偉,還高大,那兒可是打過地道戰。當然,從建筑上說,它又是壯麗的,含蓄的,決不泰山壓頂。與鬼子炮樓比較,那些張牙舞爪的鬼子炮樓,簡直丑陋不堪,如一團層層疊疊堆著的牛屎。在碉樓旁的一條空巷里,我遇上從北京同來的著名女散文家素素,她也在圍著碉樓打轉。我對素素說,嘿,這碉樓真氣派,真好,太出人意料了。素素說,是啊是啊,真氣派,真好,真出人意料。回到北京后,我打電話告訴素素說,我想寫那座碉樓。素素說,寫啊,為什么不呢?我們同去的幾個人,就你是軍人,又是詩人,就該寫寫它!

那么,在軍人眼里的這座碉樓,與老百姓有什么不一樣嗎?在仰望碉樓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我對自己說,當年建筑鄧村石屋,建筑這座碉樓的客家人,他們真是厲害,真是了得!從建筑鄧村老屋半圓形的土樓,把居住和防衛結合在一起,到建筑鄧村石屋和這座雕樓,把居住和防衛分開來,他們不是因為安全感減輕了,淡化了,而是比過去更懂得怎樣在動亂與和平的環境中生活了,休養生息了。他們建起這座堅固的碉樓,既時刻提醒自己必須常備不懈,有備無患,又向外界宣告:千萬別打我們的主意!我們不惹事,也不招事,如果你要對我們使用陰謀和暴力,那我們也不是軟杮子,可以任你捏,任你欺侮和擺布。我還想,這座建于晚清的老碉樓,到底是建在晚清的什么時候呢?是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對這支客家人就更要肅然起敬了。因為這時候英國人已經用堅船利炮攻陷了廣東沿海的炮臺,清政府已無力用自己的軍隊,自己的邊防,保衛大清的國家和臣民了。而此刻已滿是洋人的廣州,離他們派潭鎮鄧村石屋,才有多遠?那噠噠的鐵蹄聲,一天就能踩上村前鋪著的青石板。那就自己筑起碉樓來保衛家園吧!現在你知道了,為什么碉樓的每一層都開著大大小小的槍眼?這叫嚴陣以待!憑這,又說明這支精明的客家人,能夠審時奪勢,臨危不懼,他們天才地意識到了一個由熱兵器取代冷兵器的時代已經不可抗拒地來臨了。他們想,對有可能繼續發生的事態,自己不僅要有招手之功,而且還要有還手之力。

不知什么原因,站這座碉樓下,我忽然想起了在鄧村老屋提到的石達開。是的,在鄧村老屋,當那位老先生小心翼翼地告訴我們,石達開有可能在這里出生的時候,我還心生嫌疑,生怕他們用一種善意的虛妄,破壞這處原本珍貴的客家原生態。但現在我又希望石達開真是從這里走出去的。有些莫名其妙是不是?想想也不是沒有可能啊!生于1831年死于1863年的石達開,他活在世上的這32年,與鄧村石屋建造的時間是基本吻合的。史料上說他生于廣西貴縣,但隔著那長的時間,那么多的戰亂,你能在廣西或廣東的哪個派出所,找出他當年的出生登記嗎?再說,廣西貴縣和廣東增城,離得也并不遠嘛,客家人又有不斷遷徙的習慣,他們就像風中的種子,誰知道哪陣風會把他吹向哪里?又再說,村里的族譜上雖然沒有石達開的名字,這也不奇怪,因為他在當局的眼睛里,那可是個大反賊,大忤逆,你往外推還來不及呢,誰還敢往族譜上記?有意思的是,當我這樣異想天開時,我的眼前忽然人影幢幢,好像少年石達開就奔走在建筑碉樓的人群里,他赤膊上陣,時而吱吱喲喲地推著小車運磚,運沙子,時而嘿喲嘿喲地抬著沉重的麻石,正和族人們一步一步地向前挪。我更愿相信石達開揭竿而起的反抗意識,他非凡的軍事防衛和進攻才能,就是在建筑碉樓這樣的準軍事行動中,逐漸得到了啟蒙和開發,否則他一個19歲的毛頭小伙子,乳臭未干,何以有那般氣魄率領兩千人之眾,從貴縣火速趕到金田,參加由洪秀全領導的金田起義,并威風凜凜地出任左軍主將?當然,他兵敗大渡河安順場,最終被清軍一刀割下頭顱,也可能與這種被動的防衛意識不無關系。他可能還未參透,當他勵精圖治,辛辛苦苦建立起自己的“碉樓”時,其實朝庭和與他分分合合的另一些客家梟雄,早已建起了比他更堅固并更具有侵略性的“碉樓”,在遠遠地等著他。客家人的不安全感,與他們不斷地遷徙和被侵犯,不斷地反抗又不斷地遭到屠殺,說不定就有著這種深刻的淵源關系。幾十年后,在我的故鄉井岡山的客家人中,也出了一位揭竿而起的綠林好漢,他的名字叫袁文才。這在毛澤東的《井岡山的斗爭》中同樣也有記載。但袁文才和他那支農民隊伍,最后也神秘地消失了。而關于袁文才的死,至今還是中共黨史中的一個謎:有人說,袁文才被紅軍收編以后,英勇善戰,舍生忘死,最后在戰斗中壯烈犧牲了;還有人說,紅軍向贛南閩西(多巧!又都是客家人的地盤)進軍時,他拒絕執行命令,想留在井岡山繼續當山大王,最后被紅軍滅了。總之是筆糊涂賬。

哦,難怪客家人要把他們的村子,建成土樓、圍屋和碉樓!

兵連禍接畢竟不是歷史的主旋律。動亂和戰爭對于老百姓,雖說苦不堪言,總讓他們活得如驚弓之鳥,但生活還是照樣要繼續下去,照樣要生兒育女,傳遞薪火。所以,鄧村老屋這支客家人盡管鄭重其事地建起了他們的碉樓,但真正堅守碉樓的日子也不是常有的。再說,他們的碉樓雖然建得勢大力沉,甚至有些夸張,但它畢竟是建在村子的右后方,也即建在村子的一邊,這本身就說明防衛被人侵犯并不是他們生活的主題,而興旺發達,繁榮昌盛,讓一個村子的人安居樂業,那才是他們最希望看到的。換句話說,鄧村石屋的客家人在建造新村的同時建起碉樓,從此把居住和防衛區分開來,還有更重要的意義。

這個更重要的意義,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與時俱進。

在這篇文章的寫作中,我曾就派潭的那座碉樓帶給我的驚喜和困惑,向我的一個朋友、江西籍客家女作家溫燕霞請教。溫女作家沒有去過增城,也沒有見過那座碉樓(她說,她非常想去看看),但她為寫作前些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圍屋里的女人》,曾收集了客家人大舉遷徙的許多資料,并在她自己的故鄉贛南和福建實地考察了許多客家土樓和圍屋。何況她的身體里流淌著客家人一脈相承的血液,因而我相信她對客家人的了解和領悟,必定有獨到之處。溫女作家對我說,客家人是在幾百年前從中原開始遷徙的,你趴在地圖上看看,找找他們遷徙的方向和路線,就知道,雖然他們遷陡的速度非常緩慢,但卻是一路堅定地向南走的,走到南邊再沒有路的地方,你說是什么?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啊!而廣東增城又是什么地方?是大海的邊緣,在那里幾乎能聽到大海的濤聲了。溫女作家的這番話對我來說,如醍醐貫頂,讓我看到鄧村石室和它那座碉樓,就像一星火光,突然閃爍在中國蒼茫的歷史中,閃爍在曾是風雨交加的珠江三角洲。是啊,走向大海就是走向生產力和文化的全面開放,就是走向世界——這個話題在前些年已經討論得夠多了,夠濫了,說鋪天蓋地、連篇累牘都不為過。話說回頭,從江西或福建遷徙到增城派潭的這支客家人,就應該是這樣啊!江西或福建的客家人現存的一些民居,大多是一些圓形的土樓和圍屋,有的還有自己的武裝,一旦有亂事和戰事,馬上龜縮在土樓或者圍屋里,拒不出來,寧愿玉石俱焚,和這些土樓和圍屋共存亡,這只能說明他們思想和觀念的封閉,甘愿畫地為牢。但即使同樣呈圓形的土樓和圍屋,在江西和福建也有明顯區別。江西多為土磚堆砌的土樓,即所謂的土圍子,規模都比較小,但福建的圍屋卻多為青磚,青瓦,且規模宏大。因為江西是內陸省,福建則靠近大海。遷徙到廣東增城派潭鎮的這支客家人,由于廣東的地理與江西相連,又眼看要走到大海邊了,所以他們先是蓋起了半圓形土樓,顯示出一種戒備與開放參半的生存和心理狀態;幾十或幾百年后,伴隨著殖民地半殖民地的血淚,讓他們漸漸聽到了大海的濤聲,看到了在大海那邊還有一個野蠻但卻強大的世界,心胸慢慢地變得開放起來,慢慢地開始壯起膽子面對這個世界。這時候他們建造新村,當然也必然要把自我強盛放在首位,把提高全族人的文化知識放在首位。至于依然建造了那座碉樓,并把那座碉樓建得如此龐大和堅固,說穿了,這既反映了他們對曾經侵犯過他們的當地人,和對漸漸涌來的洋人,余悸未消,也反映他們在任何禍端面前,從此敢于抗爭,敢于針尖對麥芒了……

因此說,鄧村石屋這座碉樓的存在,意義非凡,韻味深長。它就像一座驕傲的紀念碑,既是客家人逐漸走向現代的象征,也是我們中華民族漸漸站起來的一個標志。對于它的解讀,既是對歷史的一種解讀,也是對中華民族心理的一種解讀。

這就是我對派潭鎮的鄧村老屋和鄧村石屋,作為客家歷史、文化和民俗原生態存在價值的認識和期盼。我要由衷地說,當我越是走近它們,越是深入它們的內部,就越是感到它們的博大精深,高不可攀。我覺得肯定還有許多的謎團隱藏在未知之中,只要你任意抽動一個線頭,都可能抽出一個歷史的章節。因而,當我看見這里的一間間屋子依然堆著柴禾和稻草,看見它的空巷里仍舊留著一團團牛糞的時候,心里既為它們稱奇,又為它們慶幸,還為它們感到淡淡的迷茫和惋惜。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希望當地政府的官員們,還有那些從事史料整理和發掘的文人們,一定要在弄清弄懂什么叫保護之后,才去認真務實地談論對它們的開發。同時我還認為,最好不要把住在這里的人都遷走,也沒有必要給他們建設什么新的家園。因為一個歷史村落的活力,必須由生活在歷史中的人來延續,沒有了人氣,沒有人與家園的原始性,共生性,哪來的客家圍屋原生態?你如果都貼上旅游區或休閑處的標簽,經濟是搞活了,但歷史卻死了。

但愿決策者們都棋高一著,讓我淪為杞人憂天。

一只鞋

1970年,我剛從鄉村來到縣城中學讀高中的第一周,莫名其妙地丟了一只鞋。當時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弄不明白我的高中生活為什么要從丟一只鞋開始。是命運提醒我必須牢牢記住,我走到哪里,都是一個農民的兒子?

早上起來,發現陽光燦爛,把心愛的穿了一個星期的解放鞋脫下來洗了,搬一張凳子,架在宿舍盡頭的曬衣場晾曬。九月初的南方天還很熱,鞋子曬到晚上差不多就干了,不耽誤第二天繼續穿。下午上完課回宿舍收鞋子,發現右腳的那只鞋不翼而飛。

我以為那只鞋是被風吹跑了,也可能被哪個喜歡捉弄人的同學藏起來了,故意扔在哪里。曬衣場處于封閉狀態,由一道比人還高的弧形圍墻圍著,長滿青草的空地上整齊地豎著幾排木樁,拉著一道道鐵絲,像一個個葡萄架。鐵絲上男生們晾著的衣服,千篇一律,非藍即黑,也有幾件黃軍裝;女生們的衣服稍有色彩,大部分為挺素的裙子,點綴著細碎的花。有意思的是,當地女生和隨父母下放來的南昌同學的衣服,一目了然,不僅樣式不同,質地也有明顯差別。我在草叢里來回找,沒有找到我那只鞋。幾次碰到墻根,抬頭望著高墻,心里想,會不會被扔到墻外去了?在我找鞋子的時候,不斷有人來收衣服,原本密密麻麻的鐵絲上,漸漸稀了下來,空了下來。幾分鐘時間,衣物都收走了,同學們涌向飯堂,曬衣場空蕩蕩,靜悄悄的。我坐在晾鞋子的凳子上,握著剩下的那只鞋子,發了一會兒呆。看著天麻麻地暗下來,突然警醒,急忙穿過校園,拐一個大彎,繞到墻那邊去找。

曬衣場墻外是一片雜樹林,我樹上樹下都找了,沒有鞋的影子。比膝蓋還深的草,我用棍子扒拉著,一排排像梳頭那樣梳過來,梳過去,同樣無功而返。這時已饑腸轆轆,懨懨地從校門口繞回宿舍,把同學幫我端回來的飯,胡亂地吃起來。有同學走過來拍我的肩,安慰我,我表現得若無其事,說,不就是一只鞋嘛?

其實,我被丟了的這只鞋弄得心煩意亂。我太心痛這只鞋了!這是我從初中升入高中,母親特意為我去縣百貨公司買的。它是我此生穿的第一雙膠鞋。顏色,樣式,大小尺寸,我都喜歡,穿在腳上非常舒服,完全是比著我的腳買的。在這之前,上小學,讀初中,我都是穿母親給我做的布鞋。我說過,母親是地主的小女兒,眾人寵著長大,不怎么會干活。嫁給村里最窮的我父親后,被逼得風雨無阻地去下地,翻山越嶺地去砍柴,一個一個地生孩子。還有做飯、種菜、礱谷、篩米、養豬、做鞋等等等等。什么都是現學的,什么都毛手毛腳地應付著。

母親給我們做鞋,用馬糞紙讓我們踩在地上打鞋樣,油燈下一錐錐地納鞋底,盡了她最大的努力。但穿在腳上非長即短,多數炸腳,樣子也不怎么好看,鞋幫與鞋底的連結處總是皺巴巴的。我們都默默承受,擠也好,痛也罷,都得讓自己的腳服從鞋子。我還以為天下所有的母親為孩子們做鞋,都這樣壓迫他們的腳。自己沒理由挑剔。我知道,孩子的腳是身體中長得最快的部位,哪雙鞋不是被長大的腳撐破的?天暖了,去上學的路上,干脆把鞋提在手上,赤著腳在新修的田埂上啪嗒啪嗒地走。田埂軟軟的,草尖欲冒未冒,踩上去麻酥酥的,舒服極了。

十五歲上高中,我的個頭猛竄到一米七,用我們村里人的話說,門高壁大;也開始變聲了,喉嚨渾厚,低沉,粗重,發出小公雞打鳴那種噪音。到了這個年齡,如果初中畢業回鄉務農(我的大多數同學都走這條路),都要頭上抹點油,腋下夾把油紙傘,跟著媒婆去相親了。像我這樣讀高中的,也有人悄悄找了對象。母親肯定想到我長大了,愛面子了,不忍心讓我還穿她做的鞋,土里土氣,在同學們面前感到自卑;也不忍心讓人看一眼我穿的鞋,就知道他母親是什么手藝。

母親把嶄新的散發著好聞的膠皮味的解放鞋遞到我手里時,我嘴上不說,心里欣喜若狂,愛不釋手。我知道父親拿工資,買雙鞋不算大事,但他的工資很低,每個月才二十多元。他每天或頂著烈日,或冒著雨雪,站在高高的腳上架上砌墻,平均下來不到一元錢收入,賺的真是血汗錢。母親給我買這樣一雙鞋,父親得勞動好幾天。再就是,母親此時不僅有了我和大弟、二弟三個兒子,肚子里又懷著幾個月后將出生的妹妹,天天挺著個大肚子,參加集體勞動,也是非常的辛苦。她和父親讓我這個原本能成為強勞力的人繼續讀書,已經夠讓我感激了,至于穿什么衣服和鞋子,我實在沒有理由給他們提要求。更為隱秘的是,我進入青春期了,走在路上會自覺不自覺地注意自己的儀表;一綹頭發垂下來,走到沒人的地方,會頭顱用力一昂,自認為很瀟灑地把那綹頭發甩上去;我身體稍文弱,背微微有點彎,走進教室或者其他有女同學的場合,胸膛常常會自我振作地一挺。在縣城上高中才幾天,因為班上不僅有縣城的女同學,還有更驕傲的南昌女同學,我感到,這時有一雙新鞋,一雙好鞋,不說多么體面,至少覺得是應該的,必不可少的。雖然沒有一個人注意我穿什么鞋,也沒有一個人在乎我穿什么鞋。

就是在這樣的心態中,我把只穿了一個星期的鞋,洗了并曬出去。

那只鞋丟了,我苦不堪言,還得在同學們面前表現得輕松自如。趁人不注意,我時不時去曬衣場轉一圈,看哪個搞惡作戲的人是否覺得沒趣了,把鞋扔回來了。

沒有,我去了五六次曬衣場,草地上依然空空蕩蕩的。最后一次我沒有回宿舍,也沒有去教室,而是直接出了校門。從這里下一個坡,過一座橫向鋪著木板的橋,順河對岸的沿江路走一里多路,就到父親所在的縣建筑公司了。來回不超過二十分鐘。如果一下課就走過去,正好趕上他們的飯點。父親叮囑我不能每天吃裝在瓶子里脫水菜,對身體不好,要我一個星期去他那里吃幾次晚飯。

看見我馬上要上晚自習的時候出現在面前,父親有些驚訝。他們好幾個人睡一個大房間,床鋪是兩條板凳架一塊床板那種,非常簡陋,而且一個挨一個。空氣中漂浮著一股難聞的汗水、臭腳丫和劣質煙草混雜的味道。跟當今的農民工沒什么兩樣,實際上他們就是那個年代的農民工。我進去的時候,大家光著背,有的幾個人盤腿坐在床上,叼著煙打撲克,有的在聊天。父親什么也沒干,躺在床上休息。我走到他床前,他迅速坐起來,問我怎么不早點來,食堂關門了。

我沒有回答父親,只是對他說,我新買的鞋子丟了,丟了一只。

父親睜大眼睛,說奇了怪了,穿在腳上的鞋子怎么會丟?但他繃緊的臉馬上松弛下來,自嘲地笑起來,說哪個賊偷鞋子只偷一只?肯定是哪個同學跟你鬧著玩,都是孩子嘛。你回去再看看,在哪兒丟的去哪里找,仔仔細細地找。

我告訴父親,我的鞋子是洗好后,晾在曬衣場上丟的。我還告訴他,我到處找過了,連圍墻外的樹林里都找過了。又說,我們剛剛開學,才一個多星期,同學們從全縣的各個地方來,還互相不認識呢,不可能有誰開玩笑,搞惡作戲。

父親說,是嗎?這么大一只鞋子,風吹是吹不走的。再說,今天好像沒有風啊。也不可能長出翅膀飛了。相信還是有人藏起來了,你翻天覆地地去找。

我覺得父親啰嗦,翻來覆去地說那幾句話,掉頭出了他們的屋子。

父親沖著我后背喊,那就不用找了,丟了就丟了,明天買過一雙。

我回到學校,看到教室里燈火說通明,直接去上晚自習了。下了晚自習,我心有不甘,又一次向曬衣場走去,想碰碰運氣。我想,父親說得有道理,肯定是有頑皮的同學捉弄人,否則,不會只丟一只鞋子。鬧著玩的人鬧夠了,看著天也黑了,說不定就把藏起來的鞋,自己找出來,放回原來的地方。

走近曬衣場,在附近宿舍的窗戶里透出的斑駁燈光中,我隱隱看見一個背影,正打著手電,蹲在草叢里找什么。他是那么的認真,那么的仔細,如同我許多年后在電影《枯木逢春》中,看見那些人在草叢里找釘螺。

踏進曬衣場,我對背向我蹲著的那個人喊,你是誰?!那人依然蹲著,頭依然低著,說,是我啊!聽見這聲音,我理智上還未辨出那個人是誰,身體情卻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寒戰。然后我驚呼,你為什么在這里?幫我找鞋子嗎?

父親站了起來說,是啊,幫你找鞋子,可惜我反反復復地找,扒來扒去地找。有的地方,我還拔開草皮找,就是沒有。再看父親找過的草叢,一片一片地倒伏著。看他那不甘罷休的架式,就差扛一架犁,牽一頭牛來,把曬衣場犁一遍了。

我一陣辛酸,一陣莫名的惱怒,眼淚就要涌出眼眶。爸,你這樣做什么?我沖父親低聲吼道,如果讓同學們看到,會怎么笑我們?你快走!

父親明白我愛面子,忙不迭地說,我走,我走。

我看見他關了手電,在昏沉的夜色中,一步一步,漸行漸遠,迅速被黑夜吞沒了。我木然站在那兒,木然看著他消失,眼淚止不住往下流。我知道我做得不對,心里翻江倒海,苦澀難言。但我控制不住自己,說不服自己。我進入了一個理智與與情感殘酷糾纏又無情撕裂的時期。我惡狠狠地想,為一只鞋,父親和我多么吝嗇,多么農民。但你有什么辦法呢?父親就是農民,我就是農民的兒子!

第二天,父親給我送來一雙新鞋,一樣的尺碼,一樣的款式和顏色。我知道他是借錢買的。他每個月的工資除單位扣除的伙食費,發下來后,當晚如數地交給母親,再從母親那里領回有數的煙錢,一天天計劃著用。他抽每包九分錢的白牌“經濟”煙,偶爾抽一包一角五分的“勇士”牌香煙。

我一直留著剩下的那只鞋,放在杉木箱的最底層,一直留到我當兵離開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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