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上，水截湖波百里
——張沖將軍和麗江虎跳峽

◆董學瑞

“老六區”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縣設“區”建制時，在原麗江縣東部設立“麗江縣第六區政府”建制，下轄大具、寶山、奉科、鳴音和大東鄉等五個鄉鎮，七十年代初撤銷區級建制后，“老六區”就成了麗江縣東部上述五個鄉鎮的代名詞。金沙江流經麗江長江第一灣穿過玉龍山、哈巴山的虎跳峽后，經“老六區”的大具、寶山、奉科、鳴音、大東，過金安橋、龍開口、魯地拉、觀音巖，一瀉千里向東奔騰而去。這里的山梁、河谷經過金沙江數萬年的沖刷和切割，構成石壁崚立、谷深坡陡、江低山高的金沙江立體型峽谷,也使這立體型的深峽沿線形成了土地貧瘠、交通不便、自然條件惡劣的金沙江干熱河谷。六區的五個鄉鎮除大具外，其它均為國家級貧困鄉，所以“六區”也就成為了“貧困、艱苦、落后”的象征。金沙江流經老六區造就了貧瘠山區，但在此也造就了世界著名的金沙江中游大峽谷，蘊藏著豐富的水利資源，早在上世紀的五六十年代就被外國人稱之為“中國人懷里的大金娃娃”，特別是曾擔任過全國政協副主席、云南省副省長的云南人民的優秀兒子、抗日名將——張沖將軍為了開發金沙江的水電資源，十次來到金沙江中游大峽谷中考察，其中有九次經過大具穿越虎跳峽。在金沙江上建設水電站，開發金沙江中游的水利資源，形成了張沖將軍獨特的金沙江水利思想。開發建設金沙江中游的水利資源是張沖將軍的夙愿，更是老六區人民和生活在金沙江畔各族人民夢寐以求的愿望。

張沖將軍是云南省瀘西縣永寧鄉小布坎（現劃歸彌勒縣）人，1901年出生，曾任過滇軍旅長、師長，抗日戰爭爆發后，任國民黨六十軍第一八四師師長，率領滇軍奔赴抗日前線。1938年，他參加了威震中外的臺兒莊戰役，因在臺兒莊會戰中功勛卓著，升任第六十軍副軍長兼第一八四師師長。在徐州會戰的第二階段中，張沖將軍率領的184師堅守徐州近郊禹王山27個日日夜夜，打退日寇的幾十次進攻，打出了云南滇軍的威風，大長了中國人民的志氣，被當時的報紙記載為“滇軍血戰，大展神威”。連日本報紙也刊載為“自九一八與華軍開戰以來，遇到的滇軍猛烈沖鋒，實為罕見。”滇軍60軍投入徐州會戰的將士有35123人，傷亡18844人。禹王山的戰斗，使張沖將軍獲得了“抗日名將”的稱號。后來，在保衛大武漢的陽新、排市戰斗中，184師又給以日寇重大殺傷，保衛大武漢戰役結束后，張沖將軍晉升為新3軍軍長。在1940年，他任第一集團軍總部第二路軍指揮，后因接近共產黨被蔣介石撤職。撤職后，張沖將軍于1946年到達延安，1947年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后，前往東北戰場任東北民主聯軍高級參議、松江省人民政府副主席等職務，并在策動以滇軍將士為主的60軍起義的過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全國解放后，張沖將軍先后擔任云南省人民政府副主席、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西南民族事務委員會副主任兼涼山臨時軍政委員會主席等職務，并在四川大涼山和云南小涼山的民主改革與社會主義改造中發揮了重大作用。1954年后，張沖將軍先后擔任云南省副省長，省民委主任，國家民委委員，中共云南省委委員，云南省革委會副主任，云南省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副主任，全國人大民族委員會副主任委員。1972年至1980年期間，他被選為政協全國委員會副主席。

張沖將軍從1954年任云南省副省長以來，他致力于社會主義建設，致力于金沙江水電資源的開發，一生衷心不變，多次來到麗江、寧蒗、香格里拉金沙江中游實地考察，先后九次穿越虎跳峽，提出了治理金沙江、虎跳峽的一整套工作方案，提出“采用定向大爆破，建筑特高特厚堆巨壩，建造巨型水利樞紐”的水利開發的設想，形成了張沖將軍獨特的金沙江水利思想。同時，他多次向中央提出開發金沙江水利資源的積極建議，并得到高度重視。1978年4月，張沖將軍第九次到虎跳峽考察，這也是第十次去四川攀枝花市對金沙江進行考察，目的是尋找一個服務于攀枝花市的水利發電站的理想站址。就在這次考察中，他病倒了被送回北京治療，確診為癌癥晚期。1980年10月30日，張沖將軍與世長辭。張沖將軍逝世后，他的妻子惠國芳及其子女按照其遺愿，將張沖將軍的骨灰帶到了大具，撒在了虎跳峽中。

我第一次見到張沖將軍是在1964年初冬的一個早晨，那時我還在大具營盤完小讀五年級。那天，我剛到學校就聽到老師通知：“張沖副省長要到大具了，全校學生打掃街道，然后集隊歡迎張沖將軍。”我們打掃完街道，就列隊等候張沖將軍，大約11時左右，張沖將軍一行就從營盤村的芭莎竹走了上來，進入了當時的六區區政府所在地——大具營盤村老街。張沖將軍個子不高，十分壯實，特別是那一對濃密的劍眉，給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后來我們才知道，張沖將軍來到麗江對虎跳峽金沙江水利資源進行考察，他從麗江坐車到香格里拉縣的虎跳峽鎮后，從虎跳峽鎮出發，沿著金沙江順江而下，徒步走過丫叉閣、本地灣、大深溝、核桃園，穿過虎跳峽全程到三壩鄉，頭天晚上住在江邊村委會的永殼村。第二天早晨從永殼村出發，從小米地金沙江渡口過江來到麗江大具。與張沖將軍同行的還有四川省副省長及麗江專區、迪慶州的領導、水利專家等十多人。

那時，迪慶州香格里拉的橋頭鎮經過虎跳峽到三壩鄉江邊村委會沒有公路，張沖將軍一行是從虎跳峽走到大具的。他們徒步穿越虎跳峽數十公里陡峭的羊腸小路，特別是哈巴山滑石板那斷路十分險峻，近千米高、數百米寬、寸草不生的一大片山巖，從哈巴山的山頂開始，形成一塊有七、八十度角的斜坡的滑石板，一直延伸進奔騰咆哮的金沙江里，在滑石板的半山腰中僅有一條蜿蜒崎嶇、巴掌寬的巖路，好多年輕人都望而生畏怯而不行，但已是六十多歲的張沖將軍一走就是九次。1965年初春，張沖將軍第二次再從香格里拉到大具，六區區政府也計劃組織大具營盤完小的學生列隊歡迎他，但是將軍沒有同意。區政府通知學校取消歡迎儀式，于是學生們清掃完街道后，就返校上課。

張沖將軍在1964年底、1965年初多次穿越虎跳峽考察金沙江水利資源。隨著國家三線建設步伐的快速推進，1965年秋，云南省建設廳征調了曲靖、富源等地的青年民兵，組建了開發金沙江虎跳峽水利工程的民兵師建設隊伍，來到麗江大具和香格里拉縣的三壩、虎跳峽鎮等地，虎跳峽建設的前期工程開工了。民兵師很快修通了大具鄉營盤村、香格里拉縣三壩鄉永殼村至金沙江邊的公路，在大具至永殼的金沙江上架好了鐵索橋。民兵師的建設者在哈巴山萬丈高的滑石板懸崖上，栓著保險繩掄大錘、掌炮桿，開鑿永殼至橋頭的交通公路，香格里拉縣也組織民工修建從江邊村委會到三壩白水臺的公路，進展很快。但是，1967年秋民兵師撤走，虎跳峽的開發建設便停了下來。這期間僅修通三壩鄉永殼至虎跳峽鎮本地灣村的人行道，永殼至三壩鄉政府的公路只開挖了十來公里。

我第二次見到張沖將軍，是在1975年的春季，那時張沖將軍已是全國政協副主席，他再次來到麗江考察金沙江虎跳峽的水電資源。當時大具鄉政府到虎跳峽還不通公路，75歲高齡的張沖將軍從大具鄉政府所在地營盤村出發，過箭臺河到大壩子村，徒步進入大具下虎跳峽，在虎跳峽金沙江邊的下倒角萬人洞中住了一夜。在張沖將軍考察下虎跳峽的過程中，大具鄉政府安排了我的大爹（時任大具獸醫站站長的董開泰）等幾人作為向導帶路，并負責安排張沖將軍在虎跳峽萬人洞中的生活和住宿。因為我大爹既是國家干部，又是藥農和獵人，對玉龍山、虎跳峽的山勢地理情況十分熟悉，所以鄉政府安排大爹承擔張沖將軍野營生活工作組的組長，陪同張沖將軍走完了虎跳峽萬人洞的全部行程。在考察中，張沖將軍對同行的麗江縣委政府和大具鄉的干部說：“虎跳峽不通路，中央和省上的領導、專家來考察不方便，為了虎跳峽的發展，安排你們5萬元的公路建設資金，修通從鄉政府到下虎跳峽的便道公路。”并指著大具鄉的領導說：“我出錢，你們出力，組織群眾修好公路，修路的同時也增加點你們生產隊的副業收入。”張沖將軍回去后不久，就撥來虎跳峽便道公路的建設經費。于是，1975年的秋種一結束，大具鄉黨委政府就利用農閑時節，組織全鄉的精壯勞力投入進營盤至下虎跳峽大臺子的公路建設中。大具鄉數百名精壯勞力干了4個多月，到1976年的3月修通了到大具鄉政府到下虎跳峽大臺子的便道公路。修鄉政府至虎跳峽大臺子的公路時，我們村去了精壯勞力四十多人，當年增加了生產隊的副業收入三千六百多元。那年我們生產隊分紅時，參加年底決算的現金從往年的四千多元，增加到六千多元，而且每10個工分的經濟值從上年的0.48元，提升到0.65元。我家分到現金298元，這是我家自參加人民公社集體勞動二十多年以來，生產隊年底分紅分到現金最多的一年。

張沖將軍夢存虎跳峽，魂牽金沙江，一生九次穿越虎跳峽，走遍金沙江虎跳峽兩岸的山山水水，在虎跳峽畔的鄉鎮干部和群眾的心中，深深地銘刻下了他摯愛金沙江，魂牽虎跳峽，致力于金沙江水電資源開發，致力于社會主義建設，一生衷心不變的公仆精神。張沖將軍逝世后，大具鄉納西族退休干部祁友光，把張沖將軍的畫像供在堂屋墻壁的正中，一天三餐與祖先們一道拜祭；大壩子村民陳柱在虎跳峽撒下將軍骨灰的大臺子千年古松下，立下張沖將軍的紀念碑；大具人進入虎跳峽，都會講起將軍九次穿越虎跳峽的故事，在將軍的紀念碑前佇立片刻，向將軍默哀致敬。張沖將軍永遠活在了大具人民的心中。

張沖將軍多次來到麗江、寧蒗、香格里拉金沙江中游進行實地考察，留下了他對虎跳峽、金沙江水利資源開發的執著精神，也留下了他對金沙江、虎跳峽的雄偉山川的萬千感慨，他寫了兩副對聯，分別是：一，山頂白雪終年，山腰花木蔥蘢，山腳魚戲飛瀑，山外林禾遍野，五洲四海，春夏秋冬，風光在此同時并存；水源冰川萬道，水急一瞬十天，水邊絕壁千仞，水截湖波百里，億兆勞力，糧棉油煤，長流斯峽永世不絕。橫幅：得天獨厚；二，金沙江上虎跳澗，玉龍山中貓鉆天。

十一屆三中全會后，我國走上了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四個現代化發展之路，金沙江的開發也納入了國家發展框架之中。針對金沙江中游的水電開發事宜，在張沖將軍金沙江水利思想的基礎引領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前國家水利電力部部長、第七屆全國政協副主席錢正英、國務院副總理錢其琛、著名科學家錢偉長為金沙江中游的水電開發，先后來到金沙江中游和虎跳峽考察，得到中央的重視，加快了金沙江中游的開發建設進程。

在張沖將軍的大力呼吁下，在國家水電部的高度重視下，從上世紀五十年代開始，長江水利委員會、昆明院、成都院、中南院、華東院就對金沙江中游進行了大量的勘察工作。1992年，昆明院、中南院根據能源部和水利部水電水利規劃設計總院的安排，全面展開了對金沙江中游河段的水電勘測設計工作，并經過8年的努力，于1999年12月完成了《金沙江中游河段水電規劃報告》。2002年4月，國家發展計劃委員會在北京主持對《金沙江中游河段水電規劃報告》的審查，并同意金沙江中游河段按“一庫八級”的設計規劃開發建設。金沙江中游“一庫八級”水電站建設，是指在兩家人、虎跳峽、梨園、阿海、金安橋、龍開口、魯地拉和觀音巖等地，開發建設八個梯級電站，規劃總裝機容量為2058萬千瓦，年發電量883億千瓦。在“一庫八級”金沙江中游的水電開發規劃中，“一庫八級”水電站涉及金沙江沿線的玉龍、古城、寧蒗、永勝、華坪、香格里拉、鶴慶、賓川和四川省的攀枝花和木里等縣。僅原麗江縣就涉及到上虎跳峽、兩家人、梨園、阿海、金安橋等六個梯級電站。于是，“開發金沙江，天塹變通途，人民富裕有飯吃”成為了老六區人民脫貧致富的向往。

2003年3月的一個周末，我正在值班。這天下午，貴陽設計院的技術員來到大具鄉政府，我接待了他們，知道他們來大具是對金沙江梨園電站建設基礎數據進行最后核查時，我向他們探聽電站動工的時間，他們說：“快了，去年國家發展計劃委員會對《金沙江中游河段水電規劃報告》進行了審查，并同意金沙江中游河段按‘一庫八級’設計規劃實施開發建設，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最后步驟，水電站建設的庫區淹沒地帶的野外勘察工作。”他們回去不久，8月份金安橋水電站進場開工。據《云南日報》報道：“2003年8月8日，金沙江流經云南省麗江市的金安橋峽谷段彩旗飄揚，人群沸騰，金沙江中游水電開發項目金安橋水電站籌建工程，隨著進場儀式的舉行，拉開了金沙江水利開發建設的序幕。”緊接著阿海、龍開口、魯地拉、觀音巖、梨園等電站的相繼開工，金沙江中游掀起了如火如荼的水利開發建設熱潮。隨著阿海、梨園電站的開工，鳴音至阿海、鳴音至奉科梨園、寧蒗瀘沽湖的二級公路，阿海金沙江大橋、奉科金沙江大橋等交通建設進入了老六區發展的快車道。

2009年，金安電站第一臺機組發電，彈指一揮間十年過去，梨園、阿海、金安橋、龍開口、魯地拉、觀音巖金沙江中游的這六個梯級電站相繼竣工投入生產，金沙江中游終于出現了“高峽出平湖電站明珠秀”的美景。同時，在金安電站到梨園電站一百多公里的江面上，建起了金安、樹底、阿海、奉科的四座金沙江大橋，改造了麗永公路、麗寧公路，新修了麗江至阿海、麗江至奉科、瀘沽湖的兩條交通公路，老六區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今，走進老六區，走進麗江虎跳峽下游的金沙江河谷，從大具順江而下，無論走在大具，還是走在奉科、寶山、鳴音、大東等金沙江中游河谷中，玉龍山依舊，太子關依舊，金沙江沿岸的千刃石壁依舊，東江樹地的山路十八彎依舊。然而金沙江大峽谷卻一片寂靜，金沙江數萬年以來江流震耳欲聾、濤聲十里的喧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成為了歷史，如今呈現在眼前的是百里江面碧波蕩漾，顯現的是一片寧靜和一灣水如平鏡的高原湖泊。走在金沙江中游的峽谷中最耀眼的就是那矗立在梨園、阿海、金安、龍開口、魯地拉、觀音巖等地的六座金沙江攔河大壩，展示著金沙江中游水電的輝煌。四十年過去，張沖將軍“水截湖波百里，億兆勞力，糧棉油煤，長流斯峽永世不絕”的金沙江電力開發工程的夢想終于實現了。

隨著鳴音至阿海、鳴音至奉科梨園、寧蒗瀘沽湖的二級公路，阿海金沙江大橋、奉科金沙江大橋等道路、橋梁的竣工，老六區天塹變通途。奉科鎮的退休干部和積興說：“沒有開發金沙江梨園電站、建設奉科二級公路和架設奉科金沙江大橋前，奉科人民的生活很落后，金沙江開發建設了梨園電站，修通了鳴音至奉科的二級公路，建設了奉科金沙江大橋，奉科鄉農民的純天然綠色農特產品，收獲的當天就進入了麗江市場，原先是棄物的農特產品如今變成了寶。”棄物變寶助推了奉科的經濟發展，十年間奉科就與玉龍西部的鄉鎮一道，乘上了麗江發展的這輛列車，共享發展成果。公路暢通，物流便捷，依托玉龍雪山、瀘沽湖景區的開發，加上國家脫貧攻堅惠農政策的助力，憑借純天然綠色食品的優勢，貧困的老六區人民開始走上小康大道，發家致富。四十年過去，長眠在虎跳峽中的張沖將軍，面對金沙江“深峽出平湖，水截湖波百余里”的壯觀景象，一定會含笑九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