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東玉
電影自誕生以來,就從未停止過對現實的追求和反映,盧米埃爾兄弟的《火車進站》《工廠大門》展示了一百多年前火車進站和工人上下班的場景,意大利新現實主義電影《偷自行車的人》將二戰后蕭條的羅馬和普通人找工作的艱難展示給觀眾。新聞改編的電影也從盧米埃爾兄弟的《代表們登錄》開始走進觀眾的視野。新聞的真實性讓部分導演熱衷于對新聞再創造,以電影的方式呈現給觀眾。
2019年10月25日電影《少年的你》上映(中國內地),累積票房15.58億,實現票房、口碑和流量三贏,這部由小說改編的電影,折射出無數相關的校園暴力新聞事件,讓我再次想起1991年楊德昌導演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從新聞到電影,影片的創作者不僅僅是將“新聞事件”本身搬上熒幕,更是導演創作風格的體現和一個社會時代的再現。
新聞事件改編的電影,創作基礎是一個特定的新聞事件,所以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新聞本身的真實性。影片《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以下簡稱《牯嶺街》,改編自1961年6月15日發生在臺北的一起真實殺人案件,電影中人物的年齡、身份、事件發生地點等信息都與新聞事實接近。但電影是對新聞事實的“再創造”,尤其是對故事情節的“再創造”。查閱目前可查證的有限資料,牯嶺街新聞事件多記載了少年殺人的起因、經過和結果,是一個圍繞情感糾紛而起的突發新聞事件。影片經過創作改編,將20世紀60年代臺灣的一個特殊村落——眷村展現給觀眾,眷村一代的工作、生活狀態,眷村二代的學習現狀、青少年幫派斗爭、情感糾葛幾條線索并列,形成了一個濃縮的時代。經過改編,影片的可看性增加,新聞事件的戲劇沖突層層深入。
新聞事件改編的電影,故事的基礎是實際發生過的新聞事件,所以通過影像傳遞給觀眾的內容也是有事實可以遵循的,但從另一方面說,電影的藝術性決定了電影不是紀錄片式的還原世界的真實狀態,是將真實事件借助影像的方式以更豐富的形式呈現出來以達到一定的社會效果。所以當電影導演和編劇將一些新聞事件改編成電影時,也就將一種新聞當事人陳述的現實搬到了電影屏幕,這些本身極具典型性的新聞成了影像中的“現實”,反映著特定的電影價值和社會價值。
新聞的美感往往是新聞事件通過媒體以文字、圖片等形式傳遞給受眾的一種及時性、客觀性的真實感受,人們通過閱讀文字、觀看視頻了解對同一新聞事件的不同報道,以便更全面的了解新聞事實本身,這是一種人類探索社會事件、參與社會事件的情感體驗。將新聞事件改編成電影后,電影所包含的藝術美感通過電影鏡頭、畫面、構圖、音樂等視聽語言表現出來,這種美感往往是對新聞真實美感的升華,通常包括生理美感、心理美感和社會美感三個層次。
生理美感是電影帶給觀眾的第一體驗,當你進入電影院或打開影片,無數鏡頭的組接帶給觀眾視覺上的沖擊,《牯嶺街》常常因為片名被一些人誤解為是一部恐怖片或邏輯推理片,但實際上長達230多分鐘的時間里,大部分時間,電影畫面是平靜的。影片從容平靜的帶著你一步步進入角色、進入當時那個社會,感受電影的美。
1、視覺美。電影開場,映入眼簾的一幕是家長見老師的場景,老師語氣溫和、家長態度謙卑、少年坐在門口,熟悉的場景迎面而來。電影中隨處可見淺色的長裙、純白的T恤、統一的校服、陽光下蔥郁的大樹投下的斑駁的影子,一群滿臉稚嫩的學生,很多畫面就是一幅美好的青春回憶。此外,日式方正的建筑、家門口的菜園、校醫室、校園外的空曠空地、桌球室是很多人記憶中熟悉的場景。電影中有一幕:小貓王到小四家準備聽歌發現收音機壞了,便開始修理收音機,拆了一桌子的零件,最后一拍收音機又開始唱歌了,這一幕,是很多人童年的經歷,也是許多少年的一個平常的下午。即使電影中有很多夜晚的場景,導演也沒有刻意的進行補光,有時候是借助手電筒的光,有時用蠟燭的微光,用臺詞彌補畫面的內容,像極了叛逆的青春期黑暗中的竊竊私語和那些不能告訴大人的情感經歷。
2、聽覺美。除了視覺帶給觀眾的直觀感受,聲音和音樂帶來的聽覺沖擊,也是新聞改編成電影之后帶來的新的審美體驗?!蛾魩X街》聽覺審美的一大特點是,沒有刻意的掩蓋環境音,街頭的熙攘聲、關門聲、腳步聲、壞收音機的嘈雜聲、蟲鳴聲都沒有被消除,反而增加了鏡頭的真實感,讓觀眾有一種真實場景的體驗。
電影中也有很多切合時代背景和場景的配樂,如貓王的《Are You Lonesome Tonight》,也有很多經過巧妙設計的聽覺體驗。電影中有一個很有趣的鏡頭:哈尼死后,小明難過了很多天,小四一直見不到小明,直到有一天在學校突然見到她,此時背景音樂是時有時無的小號訓練聲;小四安慰小明,卻沒能讓她從悲傷中走出來,于是小四大膽的向小明表達了自己內心的愛慕:“小明你不要害怕,你要勇敢一點”。當說到關鍵臺詞“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會做你一輩子的朋友,我會保護你”時,樂章出現一個休止符,音樂戛然而止,話音落下,音樂再次響起。這個場景,像極了在亂哄哄的教室里,你跟同桌在大聲的交談,以為旁人都注意不到自己,不想班主任突然來了,教室里只剩你大聲說出自己的“秘密”,然后“全世界”都知道了你們的秘密。這些巧妙的設計,是聽覺的享受,同時也讓觀眾進一步走向人物的內心。
心理美感是觀眾在生理美感的基礎上逐漸走進角色內心,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新聞只讓受眾簡單了解了殺人少年和被殺少女的關系,大部分人看到此類新聞的反應是“年紀輕輕為什么要殺人”“花一般的年紀,可惜了”等等的感嘆,與新聞的短暫的情感體驗不同,在新聞改編的電影中,觀眾隨著劇情的深入,逐漸“參與”事件主角的人生,這種同情感和體驗感明顯比新聞事件來的猛烈和長久。電影將事件男女主角放在一個具體的環境中,結合影片中其他的社會環境和社會因素,讓觀眾逐漸走進兩人的內心世界。
小明是一個備受爭議的角色,過早失去父親的庇護和特殊的寄居式成長環境讓她不會隨便得罪人,并將希望寄托在不同的可以幫助她的男性身上,卻又一次次對這些喜歡自己的男性失望。所以她說:“很多人都說他們愛我,可是,一碰到麻煩的事,都逃的遠遠的。”小四最初是一個遠離各種幫派的孩子,是一個好少年。但小貓王卻對滑頭說:“你不要看他是好學生,你要是跟他搞上的話,他跟你玩真的。”小四平靜的生活是逐漸被打破的:滑頭的欺負、喜歡上小明、哈尼的死、為哈尼報仇,這些都在一步步打破他內心的平靜,他一直想給小明希望,卻沒想到小明才是他的希望,小明和好友小馬在一起這件事徹底成了壓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于是,他當街殺死了自己最喜歡的女孩子。電影給人帶來的心理美感體驗,并不是愛情的完美、大團圓的結局,而是隨著影片的推進,觀眾走進人物內心世界,理解這個角色和人物存在的意義。
電影的審美價值更深層次的意義是對社會新聞事件的深刻反映和社會現狀的揭露。在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中有一句臺詞:“記者每天都在搶時間,搶觀眾想看的東西,所以比較單向片面,編輯才可以讓觀眾看到世界的全貌。”但在這里,我們也可以說,在信息快捷的時代,編輯也只能讓我們看到世界的一面,電影卻可以帶我們走進一個重新創造的空間,一步步了解事件全貌。
1、電影利用拍攝手法、剪輯技巧放大觀眾對新聞事件本身的思考。如前文所說,一個新聞事件只會讓我們將焦點集中在其中某幾個點,電影則通過場景的設置、臺詞的編輯、鏡頭的設計……將殺人這一暗黑、血淋的事件放在一個看似平靜的環境中,很多觀眾都會在觀影過程中不斷質疑:已經兩個小時了怎么還不殺人?已經三個小時了,怎么還沒被殺?導演弱化了殺人這個過程和殺人后的處理,卻將主線放在了殺人動機產生的原因和背景上,這種層層剖開、循序漸進、最后突然拿刀刺向女主的震感是內動的,潛移默化的,看似平靜的觀眾實則五味雜陳,這比直接看殺人、判刑要深刻的多,回味也深遠得多。
2、利用象征手法表現隱喻的社會內涵。象征性手法在新聞改編的電影中不少見,這是一種利用特殊的象征物隱喻表達主觀情感的手法,需要觀眾去發現。影片中隨處可見的日式樓房、日本軍刀、刺刀、日本女人照片,這是一種在臺灣留下影響的日本文化的象征。貓王的音樂是一種逐漸在年青一代中流行起來的外來文化。廣東話、四川話、普通話、上海話、臺灣話毫無違和的出現在影片中,這也是當時臺灣社會的一個常見現象。電影將這些看似不相關的符號串聯起來,給觀眾呈現出一個看似平靜卻極其不安定的社會。眷村一代工作的壓抑感和眷村二代青年的不安全感交織在一起,在看似平靜的外表下織了一張巨大的網,壓著每個人,即使看上去美好的青春戀愛畫面,也感覺危險隨時會降臨。這是一個特殊的時代,這里有特殊時代下每一個拼命生活著的普通人。
一千個讀者有一千個哈姆雷特,每一個觀眾對影片都有自己的理解、感悟,這與自己的年齡、經歷息息相關。新聞改編電影是電影類型中的一個特殊分類,好的導演利用電影升華了新聞的價值和意義,讓原本只在當下有意義的新聞得以觸動更多的人。電影在找真相,找到真相,找到動機,才不會有下一個受害者,同時也讓每個觀眾找到自己心中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