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亦周
《巴黎圣母院》這一故事源于15世紀的法國,雨果在《原序》中講述了創作緣起,若干年前,他在圣母院兩座鐘樓的一個黑暗角落里發現了一個手刻的希臘詞語ΑΝΑΓΚΗ(命運),這幾個大寫希臘字母,受時間的侵蝕已經發黑,深深陷入石頭里面。作者被這個詞所包含的巨大悲劇深深觸動:究竟是誰,一定要把這罪惡的、不幸的烙印留在古老教堂的額頭上才肯棄世而去?這便是促使雨果創作《巴黎圣母院》的原始動力。
書中作者運用極其飽滿的筆觸塑造了神父克洛德這一形象,最有深度,最值得反思,但也備受爭議。在大部分讀者眼中克洛德充斥著虛偽、丑惡,我們習慣于把一切憤恨都集中到克洛德身上。但細細品讀整部作品后,我開始思考,是否這一切罪責都要歸因于克洛德自身?若真如此,雨果便也不會稱他是“善良的靈魂”了。
可見,作為詮釋“命運”一詞的人,克洛德人性的畸變與“宿命”存在著不可割裂的關聯。當時,法國宗教走向分裂,極端主義盛行,宗教神學中積極的一面趨于沒落,逐漸淪為制約人性的思想武器。克洛德集眾多矛盾于一身,“善與惡”在其身上共存,最終飽受宗教迫害成為“殺人的魔鬼”。而他的一生中,神性與人性的對抗經歷了三個階段。
克洛德有著較好的社會出身。幼年就由父母決定了他終生從事神職的生活,注定了以后將要在宗教生活中安放自己的生命。
小小年紀的克洛德便有超乎常人的求知欲,幾乎每次都是第一個到校。十六歲就在神秘神學方面有所建樹,經院神學也達到了博士的水平;后又以極大的熱情投入了醫學,研究鮮少有人涉獵的拉丁語、希臘語。這樣德性高超的人自然配得上雨果所給的“善良的靈魂”這個稱號。期間,克洛德學會了低眉順眼,家庭與學校的教養也使他養成了端莊順從的性格。這種品質已經逝去久遠,卻正是教育所向往的。
在這一人生階段,他都走在奔向宗教神職的路上,不諳世故,封閉于書本。即使是在這樣嚴于律己的生活中,克洛德的人性也并未完全退場。十九歲時,父母患瘟疫離世,撫育弟弟的責任就落在了他的肩上。他不得不從書本的冥思中抽離,回到塵世,開始考慮自己的感情在生活中占據著怎樣的位置。這個小生命也成為他的精神寄托和進取動力,使克洛德對宗教事業產生了更大的熱忱。后來又領養了一個棄嬰卡西莫多,克洛德也非常愛他,為他洗禮,教他說話識字,盡到一位神職人員應盡的責任。從中都能看出來克洛德人性里善的一面。
這是他第一次宗教的神性和作為人的人性的相遇,但是由于這兩者之間能夠相融,所以并沒有發生沖突。這一階段,正如克洛德自己描述的那樣:生活愉快,靈魂晶瑩清澈,自尊自豪。
克洛德神性與人性的正式對抗是在三十六歲之后。因為長期處于一個封閉的內心狀態,他的情感和心理發生了變異。這一時期,他已然蛻變成了一個道貌岸然、威嚴陰郁的副主教,是當時多學科的頂尖人物。“人類吸盡了合法的知識之后,就勇敢地深入到非法的知識里去,嘗遍了智慧樹上所有的果實,由于饑餓或是嘴里沒味,終于咬起禁果來了”。克洛德沒有經歷過人世間的男女情愛,他的一生都走在單向道上。一開始的時候,只要產生這種思想,他便投入到書本中,邪念也就隨之化解。因此,克洛德的人性中缺乏愛的滋養。學科研究、宗教生活、副教主的身份地位、無可救藥的弟弟。這一切都導致了克洛德性格的扭曲。
宗教神性和人性的對抗中,最先神性起決定性作用,被宗教思想所禁錮腐蝕的克洛德為了壓抑自己,時時恪守禁欲主義,反而表現得更道貌岸然。他將全部身心投入到學科研究中去,讓靈魂接受著知識的洗禮,卻離情感生活愈發遙遠。三十六歲以后,歲月漸老,他越來越憎恨女人,聽見女人衣服摩擦的聲音就立即戴上風帽,推阻公主前來拜謁圣母院,禁止吉普賽女郎在廣場跳舞。
這一階段,他恪守宗教神職,壓抑正常人性。將情欲潛藏在心中,同時這樣的潛藏也加重了他內心的變異。
在河灘廣場,美麗善良的吉卜賽女郎艾絲美拉達出現了,只是打了個照面,克洛德被壓抑的人性開始不可意料地爆發出來,他的世界就崩塌了。他眼中閃爍著青春的火花與深沉的情欲,內心的沖突和對抗更為激烈,表現出的笑容比嘆息更為痛苦。克洛德不可自制地愛上了艾絲美拉達,被情欲沖昏頭腦的他指使卡西莫多綁架了女郎,甚至偷窺到她與弗比斯的約會,便憤然刺傷弗比斯,而后嫁禍于艾絲美拉達。他本是可以救出獄中的艾絲然后私奔,但自己的愛情被拒絕了,所以一直到最后還故意煽動宗教的狂熱分子,讓乞丐們組成的勢力向巴黎圣母院進攻。他一手導演了巫術案與王權的勾結,將艾絲美拉達送上了絞刑臺。
克洛德對于愛情有正常的理性認識和憧憬,說明人性戰勝了強大的宗教神性。他說,當自己一看到艾絲美拉達,就渾身哆嗦,感到命運緊緊抓住了自己,并認為是命運把她送到了自己建造的機器的齒輪中。而這個命運就是克洛德無法逃逸的神性與人性的抗爭。
克洛德是一個畸形發展的殘缺者,殘忍卑劣,陰險奸邪,宗教神性的失落與墮落,是其人性復蘇,甚至是反噬的結果。他把一生都付與了宗教神學和科學,卻從未得到過愛。什么是愛與如何去愛,這對于克洛德而言是未知的。他對艾絲美拉達的追求——這其中的種種舉動都是怪異的,克洛德沒有像一個正常人一樣去追求自己戀慕的女子,他的追求行為要么是派人劫持,要么是充滿冷酷的強迫。事實上還是受宗教的影響,因為禁欲主義,加上他的社會地位,所以他追求女子的情感難以正常表達和抒發,所以才會如此怪異、冰冷。
克洛德的結局注定是可悲的。無法得到艾絲美拉達的愛,便選擇一同殞滅,人性中丑惡的一面就暴露了出來。克洛德毀滅了艾絲美拉達的肉體,同時更是將自己的靈魂貶入了地獄。親眼目睹艾絲美拉達受刑被絞死;養子卡西莫多懷著深深的鄙夷與怨恨,把他從巴黎圣母院頂層扔了下去。當被卡西莫多從高樓上推下來之前,他看到艾絲梅拉達時露出了極其猙獰的笑,這雖然充滿了浪漫主義的色彩,事實上也是對他變異的心理的一種特寫。
雨果在《巴黎圣母院》第七卷第四節中寫道:“人心中欲情波濤的海洋,要是不給予出路,會以怎樣澎湃之勢洶涌翻滾,會怎樣沉積膨脹,會怎樣滿溢漫流,會怎樣鑿穿心靈,會怎樣爆發為內心的啜泣、無言的痙攣,以致沖塌堤防,奔流千里。”正是因為克洛德的宗教神性堵塞了他內心人性的波濤,到最后,我們只能聽到一曲人性與命運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