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梨子

尤今（新加坡）

說這故事的，是我一個在跨國公司里擔任要職的好朋友。

“父親失業多時，家有斷炊之虞。一日，父親在外奔波，母親在家照顧我們。兩個弟弟，一個四歲，一個兩歲，喝了稀粥，肚子依然空蕩蕩的，哭鬧半天，勉強睡著了。我呢，六歲，餓得死命用干癟的肚皮去壓單薄的床板，越壓越餓，整個人幾乎被熊熊的饑火燒焦了。要命的是，這時，正是用膳時分，前房人家飯熟菜香，香氣發出了聲音，呼喚著我。趁著母親打盹，我跑到前房人家那兒，掀開門簾一角，偷窺。他們一家子，吃香喝辣，鬧得正歡。我看到桌上那一大盤紅燒肉，猛咽口水。他們發現了像個影子般虛飄飄地倚在房門口的我，平時眼睛長在額頭的那個婦人，居然動了惻隱之心，她拿起一個碩大的梨子，丟了過來。梨子滾呀滾的，滾到我腳邊。她眸子含著鄙夷的笑意，說：拿去！在餓得金星亂冒的這一刻，這個胖胖的梨子，簡直就是天降救星啊！我如獲至寶地拾起了它，碎步跑回房間，喚醒媽媽，想和她分享。然而，當媽媽知道了我獲得梨子的經過時，臉上表情，瞬息萬變：憤怒、悲愴、難堪、難過。她雙唇顫抖，一字一頓地說：你，現在，把梨子送回去，說你已經吃飽了，謝謝她。才短短幾步路，可是，我走得比這一生任何時候更沉重;才寥寥幾句話，可是，我說得比這一生任何時候更艱難。我才六歲，然而，媽媽卻讓我明確地知道：肚子可以餓扁，志氣不能餓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