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虛構

柯秀賢（中國福建）

仰 視

我們在蘋果樹下抬頭仰視

自然中參與了植物們的盛典

有多少個收獲季節

我們眼睜睜看著

果子縱身一躍

枝頭輕輕一撒手

仿佛放心又仿佛放生

—此中美意無以言喻

這讓人狂喜

我幾乎觸摸到了一種往而無返的質地

不要和石頭一分為二

那白天被吞噬的

在黑夜，使草木上長出耳朵

沒有一樣可以逃脫

寒冰……火焰……

來吧，西西弗斯

連同茍且的螻蟻

不要和石頭一分為二

不要吝嗇時間和陡坡

一個人的永無止境應該是這樣的

—她用盡此生的意念

把月亮推到天上

房? 卡

離開舊居所

去往另一個房間

途中薔薇綻放

縫合老虎下山的足跡

叢林法則不可逆襲

很多年以北

我持卡出入

憑卡吃飯

很多年以南

我在圣壇下汲水的陶罐

夜夜被日光燈擊碎

從身體里走失的那個人

靠一紙墻而活

眼神仍然像門神

精致的虛構

一

我們沿著風箏收線的方向

抵達

據說這是天的心臟

落在了古地

歲生于隋，深不可見

來時稱：別一洞天

去時順風垂躬：“天洞一別。”

二

奔跑的平川四蹄騰空

它抖動不已的虎豹紋突然豎起

如脂膏滑下，凝神固氣

命我于掌中攀援，手足相抵

無枝可依，無路可退

除了跂行喙息

除了，陪它同上巔峰

三

意義尚可擇日另談

悲憫只適合俯首

向野徑中一枚枯葉的破損問安

遺跡是早已設置好的空殼子

那詞語繽紛的就請先入甕

此時我清湯寡面出現在瓊花山

是語言的有效性嵌入語境中的無限性

準確地說是某段神話的舊病復發

四

看清楚了

每一塊凸現的嶙峋怪體

都要展翅飛翔

都攜帶著原罪

每一塊石頭之下

都頂著一個西西弗斯

凡人還要給它們

上鐵鏈，銬鐵鎖

全然忘卻那是大地長出的骨頭

五

山泉從石縫間奪路

隱忍般植入地底

天空禮節性地又高了一寸

往上往下一樣如臨深淵

唯浮云果子般鮮美

唯被困蛟龍一聲聲長吟

唯我貪戀潭水的清澈

舉手投足，顧盼流連

像安慰更像宣誓

六

天心洞小而彌堅

圣賢說：晨昏兩不見

現在我來，不是過海的八仙

是一個單程票者赴約前來映照

如日中天，肝膽兩相襯

是三友亭里松竹所期待的梅

用孤絕深埋了霜雪

而我之后，哪一個將會是我

七

一只飛鳥在枝頭上抖動身子

黑羽毛竟比白羽毛多

為了這閃亮

鳥鳴自顧自婉轉

影子箭鏃一般射向遠處

它的不予理會

消解了洞前八卦圖上的分界線

八

翻過你我醒著的黃粱舊夢

相思樹留在洞頂上繼續相思

而一排排甘蔗，節節新鮮

它們按慣例在道路兩旁束帶立身

對上山下山的人來人往

拱手作揖，夾道相迎

一副從頭甜到尾的模樣

一副從來誰都不辜負的模樣

九

瓊花山

天心洞

我，乃至無數

世間沒有比這更精致的虛構了

本輯責任輯編：游錦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