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
老家斜對門屋檐下常常坐著一個白胡子的老頭。他戴著一副近視眼鏡,手里捧著一本書,佝僂著腰,一坐就是一下午。他看書時仿佛置身世外,一切都與他無關。鄰居喚豬趕雞的聲音,小狗叫的汪汪聲,罵街聲聲聲都不能入他的耳,儼然一個手捧書籍的雕塑。
小孩們淘氣,悄悄站在他面前久久觀望,趁人不備時一把取走他的眼鏡撒腿就跑。老頭瞇著眼睛張望,叫小孩趕緊還來。小孩拿著眼鏡咯咯笑著跑遠,戴在自己鼻梁上,大呼頭好暈眼好花。附近的大人們聽到老頭的呼叫聲,出門呵斥孩子把眼鏡還給老頭,并交代孩子眼鏡很貴,損壞了賠不起,以后不準再去搶老頭的眼鏡。小孩把眼鏡還給老頭,老頭摸摸索索戴上,繼續低頭看書。
有個老太婆與老頭的妻子發生口角,老太婆邊用手指著老頭的鼻梁罵。老頭像一個聾子,不抬頭不生氣,一直低頭看書。老太婆罵得無趣就懶得再罵。事后我們問老頭:人家罵你,你沒有聽見嗎?為什么不還嘴?老頭說,聽見的呀,罵人風吹過,沒有必要和這些人計較。老頭好像從來不會生氣,也不會罵人,不會笑也不會發怒。
老頭家以前是地主,有幾畝薄田,吃穿不愁,但是自己要下地幫著干活。老頭自己原本是有工作的,不知道什么原因連工作都不要跑回農村和妻兒一起當農民。
老頭是村里文化最高的。高到什么程度,沒有人描述得清楚。有人說相當于現在的清華北大生,也有人說相當于現在的高考省級狀元。我沒有考證過,也就一直沒有弄清楚他是個什么文化程度。
只是每逢過年,村里人就會自己買一些紅紙請老頭寫春聯。平時不怎么來往的村民跑很遠的路只為求一副對聯。老頭不分貧富貴賤,有求必應。他寫的春聯字美句佳,往門楣一貼,總能給貧窮的鄉村增添紅紅火火的氣象。
老頭的丈母娘很老很老,佝僂得很厲害,像個行走的C 字。富人出生的女人干不了地里的活,只能幫村里人縫縫補補贏得一點點飯食。
我媽媽曾把老人請到家里縫補。老人一個人坐在光線昏暗的樓上,靜得如同沒有人存在。一日三餐,母親會單獨給老人蒸一碗米飯,夾些好菜端到樓上給她吃。老人慢吞吞端起碗,緩緩將飯菜送入嘴巴,閉嘴慢嚼,輕輕咽下。整個過程沒有一點聲響,她仿佛不是在吃飯而是在品菜。據說老人年輕時是穿旗袍配長筒絲襪的大家閨秀。
老人安靜得讓人心疼,有她沒她都不會有任何響動,透過瓦縫的光照在她孤零零的身上靜如一幅畫。我偶爾會站在樓梯上,探出半個頭靜靜看著她,任我看多久,她都旁若無人地仔細穿針引線,靜靜地做著手中的活,不抬眼看看我,也不抬頭看看別處。她的所有世界就在手中的針線上。
媽媽請老人來縫補,大概也是想用不一樣地方式表達對一個舊時風華女子的尊重,希望她能過得體面一點。
老人越來越老,連針線活也看不見做了。壽終正寢時也是村里的高壽老人。
作為女婿的老頭沒有按農村風俗請道士先生指路念經。而是借來一盤大卷尺,在自家的幾塊地里尋找測量,最終選了一塊他覺得好的風水寶地給老人做墓地。
家里窮得連吃飯都難,當然買不起锃亮的棺木,老頭給岳母買了一口沒有刷過漆的棺木。村里人說那樣的棺木是給短命鬼用的,怎么能用來裝一個高壽的老人。老頭不以為然,說只要有個棺材裝進去就不錯了。他的家窄得放不下一個棺木,只好把老人停放在家門口。按老一輩的規矩,在家里咽氣的人是不能停放在屋外的,死在外面的人才停放在屋外。老頭不理會別人的風言風語,按自己的想法做決策。
村里人說老人死了不停放在家里是對死者的大不敬,罵老頭傷風敗俗,不守禮法。
老頭沒有請道士先生指路念經的錢,也沒有跪拜燒紙,更沒有請村里人大擺宴席,靜悄悄地請了幾個人把岳母抬去埋了。許多人指著老頭罵,罵他敗壞鄉規民俗,不遵守老輩人留下來的傳統,罵他這樣做后輩人會不吉利。
老頭對別人說的話充耳不聞。只對幾個有文化的人說,老人在世時好好贍養,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何必活人做給活人看。
很多長輩反對老頭的做法,年輕人卻暗自佩服老頭特立獨行的個性。
老頭長長的白胡子一年年地長,家里仍然窄得轉身都打不過來。
他們家居住的這座土基砌的房子是老頭自己設計自己砌的二層小樓。每個房間都相對獨立,有窗戶,既通風又亮堂。關牲口的房間和人住的房間分開,互不干擾,比其他村民的房子衛生干凈得多。
老頭做得一手好菜。死去的小動物也會成為他的盤中餐。一次去老頭家玩,鍋里正翻炒一碗凈瘦肉,我口水流得咽也咽不贏,老頭就給我幾塊嘗了嘗,那肉質鮮嫩可口至極。等我咽下去后,老頭才說那是貓肉。我差點吐了出來,那么可愛的小貓怎么忍心吃呢?老頭說,貓死了,扔了可惜,還不如拿來吃掉。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貓肉。以后都不敢在老頭家吃東西,怕不小心又吃到死去的小動物。老頭不是殘忍之人,是那個年代餓怕了,只要可以吃的東西,都舍不得丟。
村里人打灶打回風爐,都要請老頭去幫忙,因為沒有文化的人不懂灶和回風爐的原理,就算照別人的樣子壘出來也不會回風,火也不燃。老頭壘的灶和回風爐又拉風火又燃。
有人家要砌磚墻也得找老頭幫忙。一般人墨線彈不直、砂灰比例不合適,砌的墻容易倒。老頭砌的墻不偏不倚,砂灰拌的比例合適,粘性強,牢固。
老頭照例年年在門口擺一張小方桌,幫前來求對聯的人寫春聯。春聯在家家戶戶門上紅著,春來春往中老頭的小女兒成了一名護士,老頭家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
按鄰里關系和年歲排行,老頭比我爸大很多,我們自然尊稱他為爺爺。他的女兒就比我們大一輩得叫阿姨。
老頭的小女兒和我哥戀愛時,村里人都說輩分都不和,怎么可以談戀愛。
老頭說,之前是按鄰里關系隨便稱呼的,又沒有血緣關系,怕什么。
后來,我就稱呼老頭為大爹。他的小女兒成了我嫂子,老頭成了哥哥的老丈人。哥哥很尊敬孝順老頭,老頭也挺喜歡我哥。
老頭越來越老,一米八左右的大個子佝僂成C 字型,走路必須靠拐棍,需要人照顧,只得離開農村來到城市和小女兒一起生活。
老頭在城里生活沒有覺得不習慣。每天除了吃飯睡覺還是看書、看書、看書。我們用裝米的蛇皮口袋大口袋大口袋給老頭送書去,不久就被他看完。
偶爾,他也會給我們講書里的故事。只是他講故事時,被白胡子遮蓋的嘴唇一動一動的像圣誕老人,語速慢而含混,更像是自己在講給自己聽,旁人聽得累,也就沒有人纏著他講他那火車都拉不完的故事。
老頭照舊讀他那永遠都讀不完的書,沉浸在書的世界里,就像置身沒有紛擾的紅塵外。
我父親不在以后,母親身體每況愈下,只得居住在哥哥家。
幸虧哥哥家后來換了大房子,兩個老人各有一間臥室。
老頭有書可看,在哪里養老都不遭人煩。只要吃飽穿暖不生病,不會再給別人惹任何麻煩。
而我母親大字不識一個,失去父親的依靠,又沒有任何愛好興趣,和老頭找不到一句可以聊的話。
我們去哥哥家看母親,母親會指著老頭說,你看那個呆老頭,整天只會看書。老頭耳朵背,聽不見我母親說什么,但是他可以從母親的表情和嘴型判斷是在說他的壞話。
老頭抬眼看一眼我母親,并無慍色,低低地問一聲這是老五嗎?我母親回答是老五。他就會叫我幫他找些書來,說上次拿來的書看完了。
我對有文化的人向來都很尊重敬仰,很樂意為老頭找我所能找到的各種書籍送去。但是,沒過多久,老頭又說書看完了。我找書的速度,總是趕不上老頭看書的速度。
由于久坐不動,老人經常便秘,哥哥嫂子就買很貴的通便藥給他吃。老頭長期不鍛煉,腿萎縮走不動路,哥哥嫂子就買很貴的車推著老頭到處游逛。老頭耳朵聽不見,哥嫂就給他買最好的耳蝸,安上耳蝸,老頭勉強能聽見一點聲音。
后來,我母親的耳朵也有些背,兩位老人更是無法交流。我母親在我們去看望她時,會指著老頭發幾句牢騷,說老頭老了老了還那么花錢。我們只是友好地笑笑并不贊同母親的觀點。
這樣不搭調的一對老人在哥哥家生活,為難的是哥哥嫂嫂??墒牵绺缟┥┚尤痪S持得很好,大家并未發生過什么無法調節的矛盾。只是哥哥嫂嫂沒有自己的業余時間,除了上班就是回家照顧兩個老人。
老頭在嫂子家生活,老伴在嫂子的哥哥家生活。他的老伴偶爾會來哥哥家看望老頭。不識字的老伴會用手指著老頭的鼻子發幾句牢騷:“你一輩子都只會拿著書看,什么事都不會做?!比缓蠡氐礁髯责B老的家生活。他們更像是一對熟人,半點看不出是夫妻。
老頭九十多歲時,一天早晨起來上完廁所低頭坐在餐桌旁的靠背椅子上。哥哥忙著去給老頭做早點。早點做好了,來叫老頭吃,才發現老頭已經咽氣了。
老頭生前立下遺言,他死后不要擺宴席,不要親朋來吊唁,拿去火化,把骨灰撒到大河里。免得買地埋又費錢又害后代每年操心去上墳。骨灰也不要寄存在任何地方,免得后代浪費時間去祭奠。老頭說,人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隨便怎么處理都無所謂,就是用草席裹了丟在荒野被狗來吃也沒什么。
哥嫂聽從老頭的遺愿把老頭的骨灰撒到大河里。
老頭默默地輕輕地走完了一生,養育了六個子女,個個樸實本分,醇厚善良。他最疼愛的小女兒為他養老送終也算是老有所依,善始善終。他的大腦里裝著多少書多少故事再沒機會講完,人生的列車就已經到站。
老頭親手建起的土坯房已經被拆除,老頭的身影也消失在大家的視線里。
可在我心里,那個佝僂著背坐在對門屋檐下的老頭卻一直坐在屋檐下,手捧著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