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軍
一
隨著一滴雨飄落,我來到了麗江。
剛剛抖落大理國遺落的塵埃,木府飄落的雨水,就卸載了我所有的疲憊和風塵。雨點不緊不慢舒緩有致,夾雜著歷史的氣息,又裹挾著文化的韻味。
麗江給我最深的印象,是它的古色古香。竊以為,在滇西乃至云南的歷史長河中,恐怕再沒有哪一個古老的城市比它更古樸幽靜了。與麗江毗鄰的大理,雖然歷史上曾經崛起過,但正因為南詔和大理國的存在與消亡,蒼山洱海目睹了太多的風云變幻,也聆聽了大理國在金戈鐵馬中亡國的聲音。大理國的金粉也無法掩飾大理從崛起到衰敗的不堪往事。她曾為王者的風范與尊嚴,在今天于后人來說,留下的更多是一種哀嘆與惆惋。而麗江則不然,她猶如一個濃妝淡抹的處子,幽居滇西北高原上,與世不爭地走過了數百年。倘若時光倒退,如果沒有清末的兵災戰火破壞,麗江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凈土”了。
其實我一路從大理走來,就是為了朝見麗江。也或許,就為了朝見木府這座古老的土司城堡。
北有故宮,南有木府。這是未見到木府前,我對這座云南“小故宮”的全部認知。來麗江之前,我也曾無數次想象過,木府會以怎樣的壯觀顛覆我對云南古建筑的傳統認知。畢竟,始建于明朝的麗江木府,是云南獨一無二的一座富有多元文化風格的建筑。拋開木氏土司家族的興衰史不說,木府的風韻,也讓唐宋時期中原的建筑藝術在這里得到了最好的復制和展現。
滇西北的秋雨來得恰是時候,我來得也恰是時候。380年前,徐霞客也跟我一樣,迎著明朝初春的雨點走進了獅子山下的木氏土司大院。我想,徐霞客老先生一定也感受到了麗江木府的“王氣”,以至于他在《滇游日記》中留下了“宮室之麗,擬于王室”的驚嘆。
迎著朱紅色的大門跨進木府,古代皇宮一般的莊嚴和巍峨統統撲面而來。流光溢彩的建筑襯托出王者的霸氣,仿佛在提醒著每一個人:這就是木府。走進去,恢弘的建筑群宛若巨大的藝術迷宮,將這座歷經唐風宋雨沐浴后的城堡展現給世人。漢白玉的基座,青瓦白墻的韻致,紫禁城一樣的布局,偌大一座府邸里,處處綠樹繁花,溝渠縈繞。雕欄玉砌、飛檐走壁的建筑藝術,無不彰顯出木府的王者氣度。
從638年前朱元璋賜麗江土知府為木姓開始,到清朝雍正元年(1723)改土歸流,木府結束了在麗江長達340年的土司統治。在漫長的歲月里,木府經歷了無數次的重修擴建。土司們在這里勵精圖治頤養天年的同時,也讓古老的中原文化和多姿多彩的民族文化,在這座宮殿一般存在的府邸得到了最好的保留和傳承。
木府是麗江先民們創造的彌足珍貴的智慧結晶。而讓我深深驚羨的,則是她別具一格的文化特色。按照徐霞客的描述,作為木氏土司的宮廷式建筑,木府在明代已經形成蔚為壯觀的建筑群。可以想象,歷史上的木府,一直是麗江政治經濟中樞,也是納西文化的靈魂儲存地,她圖騰一般的存在,也奠定了麗江文化不可復制的歷史地位。
在木府漫游,需要思想和腳步的統一。走在369 米長的主軸線上,雨簾如織,撐一把傘行走其間,我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唯恐打擾了木府風云人物的睡眠。半天的時間,徜徉在162 間屋宇里,我想到了《木府風云》里的兒女情長,想到了木增大土司的開明先見,想到了昔日百畝大院里上演的一部部歷史大劇……哪怕我在木府感受的,還遠遠無法企及她的歷史文化厚度,更多的是走馬觀花般的體驗,卻也抹殺不了我對她的敬仰。此時此刻,與其說已傾倒在木府的宏偉壯觀中,倒不如說是陶醉于麗江文化的博大精深里。
此時,閱讀木府,更需要一部厚重的麗江志書作為指路碑。
二
雨聲中,雨點里,置身木府,麗江的千年歷史,已然嵌入我的心智。
那一天在忠義石牌坊下,遇見了四座石獅子,這些石質巨獅傲視著每一位朝覲者,它們或口舌張弛,或口舌緊閉。栩栩如生的石雕藝術背后,仿佛寓意著百年木府張弛有度的生存法則,將這座大院的風雨浮沉展現得淋漓盡致。相傳,牌坊上的“忠義”二字為明朝萬歷皇帝御筆親題。而縱觀云南歷史,明朝皇帝對木氏土司家族的“忠義”褒揚,并非沒有原因。在風雨飄搖的明朝末年,龐大的帝國已經陷入四面楚歌的動蕩之中,但她王朝的威嚴還在。偏居滇西北的木府,仍忠誠地為明王朝拱衛和守護著西南邊疆。
聰明的麗江土司汲取了唐代越析詔和大理國的滅亡教訓,在夾縫間如魚得水的生存了數百年,以至于元、明、清三個封建王朝都沒有拋棄他們。這份小幸運,既得益于麗江土司的智慧和對中央王朝的忠誠,也得益于海納百川的麗江文化的滋潤。木府大門上的對聯“鳳詔每來紅日近,鶴書不到白云閑。”描述的就是木府對皇帝的感恩。對聯出自木府土司木泰的七律古詩《兩關使節》。“郡治南山設兩關,兩關并扼兩山間。霓旌風送難留阻,驛騎星馳易往還。鳳詔每來紅日近,鶴書不到白云閑。折梅寄贈皇華使,愿上封章慰百蠻。”詩以言志,充分表達了木氏土司對中央王朝的忠心和感恩皇帝的思想。如此看來,木府能適應三個朝代,也就在情理中了。
那天,懷著崇敬的心情,在微雨中沿著空曠的廣場,踏著方磚走近木府的議事廳。巍峨挺拔的樓宇鶴立在崇樓峻閣中,以雄峙天下的姿態俯視著前來朝拜的蕓蕓眾生。雨中的青瓦上,倏然掠過一只被雨水打濕翅膀的雨燕,它掙扎著穿越雨簾,最后停落在飛檐下。
這只雨燕讓我想起了曾經在這座深宅大院里生活的女人。
歷史上,土司制度在云南的存在,其實就是一部“以夷制夷”的歷史。麗江土知府和云南其他地方的土司衙門一樣,是遠離中央政府的“國中之國”。土司們的一生,充斥著軍事擴張、領土紛爭、經濟革新,自然也少不了皇帝老兒一樣如魚得水的生活。從這個層面上說,在土司府眾多的女人們之中,有美滿一生的,也一定有痛苦一生的。這是封建社會年代,朱門女子終其一生卻始終無法改變的定律。
在麗江人的口口相傳中,木府最有成就的土司木增,除了正室夫人,還有一個妻子阿勒邱。阿勒邱是一個非常漂亮而且智慧善良的納西女子,她也是出身平民的唯一一位木府土司夫人,雖然史書上沒有關于她的任何記載,但是木增和她的愛情故事至今都是麗江納西民族世代相傳的佳話。
據說,麗江13 代土司木增在最心愛的夫人阿勒邱去世后,精神備受打擊。為情所困的他雖然坐擁麗江,貴為人人羨慕的萬戶侯,但是因為木府的女主人已先他而去,金碧輝煌的府邸里一派凄然,一派哀怨。回想阿勒邱生前的種種,木增悲從中來,決意遠離紅塵俗世,最后在37 歲時讓位兒子木懿,從此歸隱芝山。為情所困而看破紅塵,這是民間傳說的版本。但史學家們認為,木增的退隱,真正原因是源于明王朝的衰敗。一生忠君報國的木增看到明朝大勢已去,情緒異常低落,就此產生了不問世事的歸隱之心。
木府博物館的解說員告訴我,歷史上,和云南的眾多土司一樣,木府土司為了擴張和生存,也會把自己的女兒遠嫁異鄉,用于聯姻和求和。這是封建領主們鞏固統治的一種交易手段,真正可憐的,其實正是那些生在土司世家的女人。我曾經閱讀過大量關于滇西土司的書籍,知道土司制度對那個年代的人們意味著什么,就像眼前這座金碧輝煌的木府,她作為云南三大土司府之首,一定也曾深鎖過諸多女人的愁緒和幽怨吧。
木府幽深。我想,那些為了政治聯姻而犧牲了個人幸福的女子們,她們一定在這深宅大院里流下過黯然神傷的淚水。木府這么大,不知道歷史上是否真的有一個叫做阿勒邱的納西女人?如果有,她是否也如這只雨中的燕子,在歷史的天空和風雨中苦苦掙扎,期盼掙脫束縛,沖向高墻上的天空?
此時,雨聲淅瀝,木府的歷史被雨水沖刷進一個角落,有人遺忘,也有人想起。而那些充滿悵惘的幽怨,不在其中的常人是無法體會的。恐怕,也只有遠方若隱若現的見證了木府世事變幻的玉龍雪山,可以回答我的疑問了。
三
到了麗江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文化無疆,藝術無疆。
輕輕推開雕花刻草的朱門,穿行在幽靜的回廊中,駐足在波瀾不驚的流水前,驚鴻一瞥間,我似乎已在明鏡般的水中,看見了土著王朝的影子。而這個王朝的主人,偏安于獅子山下,勵精圖治發展經濟,繁榮文化擴張領土,然后建起了這座龐大的藝術迷宮。
“世居三甸”的木府,是一座用石頭和木頭堆砌而成的巧奪天工的宏偉建筑,也是一座融匯了漢文化、納西文化和白族文化的藝術宮殿。議事廳內有一座大堂,朱紅的柱子,木雕的屏風,東巴文前的虎皮座椅,無不透露出木府土司的威嚴。可以想象,數百年前,麗江的木氏土司就是端坐在這里,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在三個封建王朝里苦心經營著龐大的納西古王國。今天,無數人走進這里,尋覓著昔日的歷史印記,雖然王者已逝,但他們的影子還閃耀在歷史的天空。
數百年來,作為麗江歷史的見證和古城文化的象征,木府一直活在納西人的心中。她在麗江如圖騰般的存在,見證了一個民族不屈不撓、開疆拓土、傲立亂世的氣概。即便她的身上烙印著深深的封建土司制度的影子,即便她的高樓殿宇鎖住了普通人難以領略的春色。但這些都不重要,畢竟木府太大了,大得猶如一座百花園,所以直到今天,當我真正走近她時,還能從后人重建的壯觀美景中,領略到一番別致景象。
木府的建筑,據說設計時大致模仿了北京紫禁城的格局。其中融匯了納西族和白族的建筑文化。這種融會貫通的藝術風格,也讓木府在偏遠的滇西獨樹一幟,成為云南古建筑中的經典。
當時的麗江土司為什么會選擇這種風格?答案只有一個:忠君報國的思想和崇文重教、開化通明的風氣,還有不棄草昧的思想。
從明朝初年木氏家族成為麗江土知府至清朝改土歸流結束統治的數百年間,木府的主人們參與了朝廷大大小小無數次征討叛逆的戰爭,并無數次向中央王朝輸金助國,慷慨捐獻黃金白銀。麗江的史書中記載,為了鞏固統治,歷經元、明、清三朝470年22 代的木府統治者們,曾經十八次貢奉朝廷。歷史上,首代麗江土司木得甚至在72 歲的高齡,還跋山涉水直到遙遠的帝都覲見皇帝,用“忠誠”二字博得了皇帝的青睞,帶回了皇帝的手書。13 代土司木增更是以“明國忠臣”自勉,一生精忠報國。
不論朝代如何更迭,不論亂世如何不堪,歲歲年年里,鴻飛霜降,風云開闔,麗江始終偏安一隅,安全度過了470年。我想,這確實是木氏土司們一種大智若愚的智慧。不然,木府土司又怎能在西南諸土司中以“知詩書好禮守義”而著稱于世呢。
為王者,顯赫之氣是非常大的。自唐宋以來,麗江迅速崛起,一躍而為萬物富庶的西南要地。到了元代,麗江納西頭人的統治已經具備堅實基礎。這種比較雄厚的政治和物質基礎,也為麗江的崛起和木府的興建鋪平了道路。
相較于木府,北京作為首都,歷史更悠久,文化更燦爛。在木府興建的1382年,作為元大都的北京就已經具有兩千多年的建城史。經過金中都和元大都建設,在明朝永樂年間遷都之前,北京城的形制就已具有相當的規模。“擇天下之中而立國,擇國之中而立宮”的紫禁城,所有的建筑文化都圍繞一個“中”字展開,這也讓中華文化的理念和精髓在故宮的建設布局中發揮得淋漓盡致。
這些建筑理念也被曾經走進故宮的麗江土司借鑒得恰到好處。北京背靠燕山,木府背靠獅子山;北京有一條中軸線,木府也有一條中軸線。木府在保留明代中原建筑風格的同時,又貫穿了麗江古建筑古樸簡潔、厚重敦實的風格,融匯了漢族、納西族、白族的精湛工藝,使木府成為了個性與共性共存的麗江“民族文化大觀園”。
深厚的文化積淀成就了麗江。打開手機便簽,我寫下一行文字,以表達我對這片土地的敬仰。這段文字共有八個字:麗江,姓歷史,名文化。
四
雨水打濕秋天,染濡著我追思的雙眼。萬卷樓下,丹桂已經開始飄香。我的目光撫摸著木府的一草一木,仿佛看到了1639年正月,木天王和徐霞客老先生在芝山解脫林對酌歡談的影子。他們的身后是歌舞升平的故園。
1639年的麗江,玉龍雪山潔凈,閃爍著銀光;束河的田畦里,大旅行家徐霞客筆下三年種一次的稻谷已經豐收;木府的過街樓上,木氏土司正在體察民情;大研街上,北上的馬蹄急促,茶葉的芳香一路彌散。
思緒無邊。我輕輕推開一扇木窗,時光正從松鶴延年的木格子間泄漏。在萬卷樓,倘若你的思想是屬于這座藏書閣的,那你一定會從容地把內心穿越到數百年前,在滿懷的書香里重逢一位位不朽的先人。他們中有木增,有徐霞客,也有阿勒邱。試想,當年的麗江土司木增在這里斥巨資修建了這座云南最大的藏書閣,該是多么豪邁的一種氣魄。作為一名善治的政治家和文學家,他也許在萬卷樓中掌燈夜讀,尋找治理良方;他也許時不時乘轎出行,巡查民情;他也許打馬走過四方街,與民同樂;他也許穩坐中堂,謀劃著面向北方川藏線的攻城掠地。但我看見更多的,是土司建造這座萬卷樓的執著。
一座土司府,半部民族史。三層萬卷樓是木府最高的建筑,在木增統治時期,萬卷樓的藏書已有3 萬余冊。這萬卷書中,收集了大量經、史、子、集等各類要籍,也收藏著諸多經文與刻板。萬卷樓在龐大的木府鶴立雞群般的存在,說明了木府主人對文化的推崇和尊重。不然,木牌坊上那行云流水的四個大字“天雨流芳”,又怎么會被納西人理解為“讀書去吧”呢?
讀書破萬卷,是封建社會文人志士的至高追求。明朝時期,社學、義學等啟蒙教育機構盛行,書院興辦,科舉制度也達到了一個新的鼎盛時期。生活在這一時期的麗江土司,也紛紛效學中原,將弘揚文化教育作為推動麗江社會發展的重要手段。木府建造三層飛檐的萬卷樓,就是最好的佐證。尤其是在木增統治時期,麗江引進了大量來自中原的仁人志士,他們帶來了寶貴的中原文化和先進的生產力,使麗江的多元文化發展達到了巔峰。這位土司也因積極引進漢文化,成為明朝著名的文學家、藏書家和書法家。而他統治下的麗江,此后也成為云南少數民族地區中文化最發達的地區之一。就這一點而言,木府土司對麗江的貢獻是值得肯定的。
“萬卷渾如鄴架藏,清藜小閣滿云香。”在木府,我讀到了麗江土司木增的詩作《檢書》。在麗江的歷史上,曾經官至左、右布政使司布政使和太仆寺正卿的木增是一個無論如何都繞不開的人物。他精通政治,擅長謀略,也具備非凡的藝術才華。精書法,善繪畫,通音律,詩和文均有一定造詣,尤以詩詞成就最高,是云南土司中的翹楚。在政治上春風得意的木增,打造了明朝時期麗江政治經濟文化登峰造極的巔峰。而中年歸隱芝山后,他一心習文讀書,也給后人留下了無數不朽的篇章。他在《芝山居》中寫道:“我愛芝山景最佳,屢經甲子不思家。此中飲食殊人世,辟谷常吞日月華。”遠離世事紛擾的他,醉心于世外桃源,寫下了著名的《采芝曲》。“采藥南山曲,云霞染我衣。呼童收拾凈,帶得紫芝歸。”木增以王者之尊,遁身蒼野之境,寫就山野詩情,在麗江的歷史上,恐怕僅此一人了。
木增不是浮庸之輩,其雖為偏居蠻夷之地的麗江土知府,但思想非常開明。在云南土司的歷史上,麗江土司是最早接受漢文化的少數民族土司。正因如此,明朝的史書稱:“云南諸土司,知詩書,好禮守義,以麗江木氏為首。”木增在任時,“有事則戎馬行間,無事則詩書禮樂。”為麗江的民族和諧與文化繁榮做出了重大貢獻。
一樓讀書,二樓藏書,三樓寫書。萬卷樓的建成,象征著明代麗江崇文重教之風,由底層庶民渴望讀書,漸漸演變為土司階層的以身作則。木府的這種知禮好學的精神,造就了麗江文化的興盛,最終使這座茶馬古道上的驛站,成為中外聞名的歷史文化名城。我想,麗江今天的成就和輝煌,與歷史上的木府是分不開的。
事實上,萬卷樓的修建,既是木府崇文重教的表現,也是土司家族推動文化融合、鞏固地方統治的精彩一筆。不管怎樣,它的建成,充分展現了勤勞智慧的納西族先民們廣采博納多元文化的開放精神。僅此,木府土司們就足以成為后人效學的榜樣。
五
與木增土司一樣,徐霞客也是麗江歷史上繞不開的一位人物。
1639年的正月二十九日,受木增之邀從雞足山遠道而來的徐霞客,騎馬前往位于玉龍雪山南麓的芝山解脫林。在那里,已經讓政長子木懿15年之久的老土司木增,已經備好茶酒盛宴和書文,等候仰慕已久的徐霞客到來。可以想象,一位是行走山川、只問旅途的千古奇人,一位是淡出宦海一心歸隱的退位土司,他們的相逢該是一出怎樣激動人心的場面。
這一天注定將被徐霞客寫進史冊。木增設下盛宴款待客人,以至于讓徐老先生在《滇游日記》中記述道:……木公出二門,迎入其內室,交揖而致殷勤焉。布席地平板上,主人坐在平板下,其中極重禮也。敘談久之,茶三易,余乃起,送出外廳事門,令通事引入解脫林……兩人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之后數天,木增再次設宴款待徐霞客,其中一次宴席“大肴八十品,羅列甚遙,不能辨其孰為異味也。”正是在這次盛大的宴席上,徐霞客第一次品嘗到麗江粑粑。
受到木增盛情款待的徐霞客,在麗江逗留了十多天。在這期間,他為木增的《云遘淡墨》集作編訂和加工,為木增的《山中逸趣》集撰寫書跋,為求賢若渴的木府寫信推薦內地名士,并為木增的第四個兒子木宿評析習作,教寫范文。他“連宵篝燈,丙夜始寢”,將中原漢文化的精髓源源不斷地灌輸到木府,同時也詳細記錄了明末麗江納西族聚居地的生活狀況、民族關系、禮儀習俗及氣候、物產、景物等,為后人研究明末時期麗江的經濟和社會狀況留下了寶貴的文字資料。由此可見,徐霞客正是因了木府才得以結緣麗江。
在麗江木府門前,我曾經看到過一座徐霞客和木增相談甚歡的雕塑。雕塑上的兩人惺惺相惜,徐霞客執書而談,神態自若;木增撫須傾聽,心神專注。這,恐怕就是中原文化與麗江文化相融相交的最好注解吧。
徐霞客老先生在麗江客居的日子,史書記載只有短短的十多天,但是作為木府從雞足山請來的客人,他在這短暫的日子里,爭分奪秒地為木增修訂作品,撰寫了大量史料,飽覽了麗江古城里的風物名勝,也與木府的主人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崇禎十三年(1640),因常年旅行最終積勞成疾的徐霞客,在騰越患上風濕重病,無奈之下,他只好結束滇游的行程。這年八月,徐霞客由巍山回雞足山,邊養病邊為木增撰寫《雞足山志》,還寫下了《麗江紀略》《法王緣起》《近騰諸夷說》《溯江紀源》等文。至年底,徐霞客“兩足俱廢、心力交瘁”,雙腿徹底癱瘓的他思鄉心切,產生了回江陰的念頭。得知徐霞客回鄉的意愿后,木增派人用滑竿護送徐霞客東歸。這支從云南出發的護送隊伍,一路跋山涉水、日夜兼程,歷時156 天,終于將徐霞客和他數量眾多的日記草稿安全送回江陰。此時,明朝的統治已經岌岌可危,社會風雨飄搖,因貧病交加而無力整理書稿的徐霞客,經過數次輾轉,遍尋知音,才將所有的書稿托付給值得信賴的人保存整理。半年后,55 歲的徐霞客在老家去世。
我常常想,如果木府不護送徐霞客回鄉,那么,老先生最后一次出游的日記,必將在他帶病回鄉或客死異鄉的途中遺失,那樣,中國歷史上就將缺少這無以替代的“千古奇書”,中國的地理研究和明朝末年西南社會狀況的研究,也必將留下許多空白和遺憾。
人間大美莫過于以心換心的深情厚誼。是麗江和木府成就了偉大的《徐霞客游記》。在徐霞客最后彌留的日子,他一定想起過遙遠的麗江府和昔日的故人們,玉璧金川拱衛的納西古王國,或許成了這位大旅行家最后的情感歸宿之地。
如今,斯人已逝,玉龍雪山依舊純潔如初;玉泉河水依然長流不竭;獅子山上的古柏枯了又綠。此時的萬卷樓下,卻已無結伴而行的故人打馬走過。
六
風吹拂著七一街,沿街的燈籠在搖曳。拱橋上,殘留的雨水正滴落進青石的縫隙里。古色古香的老房子里,飄散出各種麗江小吃的味道。你不問,熱心腸的老板也會告訴你,哪一款菜譜來自幾百年前的木府,哪一款,又是來自煙火淡淡的民間。
徐霞客吃過的麗江粑粑和臘雞,如今還擺在櫥窗里。人們都知道,它們源于明朝,誕生于麗江,是麗江這座城市最有名的傳統特色小吃。
來麗江旅游,七一街是一個不能不去的地方。置身于富有江南特色的青瓦小巷,在碧水流觴、柳絲拂面的意境中感受古城別致的風味,由不得自己不去品嘗納西人家特制的風味小吃。七一街的風味小吃沿巷陌和水岸布設,外地人去麗江,皆以得嘗那里的風味小吃而為幸事。麗江風味千余年來盛行不衰,極盡云南飲食特色的風騷。豆燜飯、三文魚……還有冰粉涼宵、納西烤肉等特色美食。這些小吃色澤鮮美,味道回香,深為游人賞識,往往食而不忘。
走過七一街,再走入官門口,觸目之處,滿街盡是煙火人間的味道。繁華的市儈景象,讓這條老街每天都上演著現代版的“清明上河圖”。
麗江人都知道,官門口這座老城門,在遙遠的封建時代,是麗江古城里貧富人家的分界線。城門里住著達官貴人,城門外住著普通百姓。這里曾走過無數官府出巡的馬隊,走過身穿鎧甲腰佩刀劍的士兵,也走過翻越木府墻頭的木家少年。幽深的城門下,年方十八的官家小姐在漫步街頭,土司的家丁正威風凜凜招搖過市。喧鬧的街角,去往西藏的馬幫迤邐而過,留下馬鍋頭和茶鋪女子打情罵俏的嬉笑。紅燈籠下,新寫的喜帖隨風搖曳,鄰家的納西女子正在招親……一部時光的書簽,不經意中就記錄了麗江的前生后世。
麗江的名氣,除了古樸莊重,還因了她的繁華綺麗。麗江雖沒有北京的雄視天下和霸氣側漏,也沒有金陵的六朝金粉與虎踞龍盤。但是這座古城一樣在千百年的時光中散發出醉人的東方風韻。王公貴胄,巨商高賈,遷客騷人,馬幫駝隊,繾綣佳話……麗江古城負載的實在太多,飽經滄桑后,她以融匯了多民族文化而聲名遠揚,所幸歷史鐘情于她,讓其承受了如此厚重的歷史文化韻味。
在麗江古城,夜色里的游食才是最具情趣的。風清月明,柳影弄波,玉泉河靜如含羞的處子,從臨河客棧的窗下款款淌過。河水流處,時有歌聲或古樂從遠方傳來,唱腔起處,賣小吃的女子,嬉戲的孩童,夜游的旅客……人們各有各的趣頭,各有各的休閑方式。許多來到古城的游人只看到麗江的歷史厚度,卻忽視了她時尚的一面。其實,在大研古鎮走一走就會發現,麗江這座城市,她不缺小橋流水,不缺古道熱腸,不缺鍋莊古樂,更不缺來自民間的時尚風情。酒吧、咖啡店、音樂廳等太多的流行元素,正努力融進古城的每一個角落。那暖心的吉他彈唱聲,那勾人鄉思的薩克斯聲,那充滿青春活力的流行音樂聲,早已把心揉化,讓你不由自主地把它輕輕安放在了這里。
八十多年前,美國著名的探險家約瑟夫·洛克曾經三次來到麗江,拍下了無數珍貴照片,向世界展示了一幅幅充滿東方韻味的人文風情畫卷。我想,如果洛克還能看到今天的麗江,看到古老文明和現代文明和諧共生的精彩畫面,他一定會發出一聲由衷的贊嘆。
多少次,坐在古城的中央,在一戶民居的窗臺上,眺望夕陽下薄暮籠罩的玉龍雪山,手持一本史書追憶木府往事。我的腦海中閃過的是木增,是阿勒邱,是徐霞客,是一代代生生不息的納西人。這佳話眷擁著的四方街,這歌聲燈影里的網紅路,這平民化、世俗化的三眼井,這悲歡起落的木府大院……這些百頁黃卷也寫不盡的人間悲歡離合與苦辣酸甜,仍是沒有玉泉河水長呵。
七
去束河,一路和和美美。
離開木府時,行囊中揣著徐霞客的《滇游日記》,讀著老先生在《麗江紀略》中“過一枯澗石橋,西瞻中海,柳暗波縈,有大聚落臨其上,是為十和院”的記述,跟著古城的朋友一起去尋找明朝的“十和院”。
束河在明朝的時候,叫十和院。何為“十和”?據說“一曰天和,二曰地和,三曰時和,四曰序和,五曰人和,六曰意和,七曰道和,八曰氣和,九曰情和,十曰趣和”。總之,束河“以和為貴”,普通民眾也以“和”姓居多。
柳枝垂下如絲的細葉,瀠繞的溪流匯集成潭,清碧的水色涵養著小鎮。束河就是用鄉愁老家的空靈情懷,接納著南來北往的人們。我沿著石板鋪就的小道蹀蹀前行,恍若闖進了三百多年前的麗江。古老的木門,黑亮的青石,斑駁的路面,灰色的青瓦,閑坐的游人,噠噠的馬蹄,以及古鎮千年不散的古樸風情,無不張揚著束河古鎮原汁原味的本色。
如今,在田園牧歌式的生活場景日漸消逝的今天,偏居古城一隅的束河不僅較好地保留著稻菽泛浪、柳絲吐翠、田舍掩映、溪流阡陌的原生態田園風光,還在青山碧水間隱藏著一座格局保存相對完整的傳統村落。這座村落居于高山之下,隱于群峰之間,坐落于龍泉河畔,掩映于柳林之中,既有高原山寨之奇,又有江南水鄉之秀,恢弘氣勢里盡顯樸素大美,人、村、景三者和諧相依相融,詮釋著天人合一、自然和諧的至高境界。
作為游牧民族遺留的典型特征,束河的皮革制作工藝和騾馬交易,曾經完整地保留到上世紀末。而勤勞智慧的納西民族,也在漫長的歷史變遷中完成從游牧民族到農耕民族的過渡轉型,他們種植農作物,也擅長手工和經商,曾經把高大威猛的“麗江馬”和精美的皮革賣到川藏和整個云南地區。
許多地方的村落文化都活在了記憶中與傳說里,走進束河傳統村落,卻還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文化氣息。那晨曦里夕陽下炊煙裊裊的農家小院,白墻青瓦的古老建筑,無不吸引著世人關注的目光。1340年時光精雕細琢出來的茶馬古道文化在這里生根發芽,獨具韻味,又透著一種質樸典雅的氣質。
百年茶鋪泰昌號里,隱隱溢出普洱茶的芳香。買與不買,游客都可以在這里討到一盞香茗。和氣生財的背后,束河人包容豁達的性情,如水一般涵養著這座古鎮。千百年來,“和”作為珍貴的情感基因,滲透在束河的每一個角落,融進了每一個人的生活中,已經成為納西民族精神的重要構成部分。
地處滇藏茶馬古道上的束河注定是不平凡的。布局有序的村莊被山水環抱,體現出人與自然的高度和諧。在每一條巷道中,往往都有著一條連接老街的通道。整座村莊格局大氣,巷道曲折迷離,處處蘊涵著“天人合一”的哲學思想,使得古鎮平添幾份書卷氣。村中改造過的巷道兩邊坐落著店鋪、作坊、飯館、民居等古建筑。穿過一個個巷陌,漫步其中,就如同翻閱著從唐宋到民國時代的書頁。古老的石板街上,茶肆、酒坊、瓷器鋪、東巴紙坊等當街林立,傳承著古鎮當年茶馬互市的遺風。
在束河,我用腳步丈量著古鎮的歷史長度,用雙眼閱讀著束河的歷史厚度,用內心去感受久違的鄉愁,一點點拾起那些曾經散落的精神遺產……畢竟,關注束河的昨天、今天和明天,不為凝固歷史,只為延續記憶。遙想當年,數百支日夜行走的馬幫商隊撐起了束河的市儈繁華,無數土特產、瓷器、茶葉由此穿村而過,走向遠方。千百年來,或從容不迫、或行色匆匆的北去西藏從事茶馬販運的商幫羈客,就在這座古鎮上南來北往著,帶走了一個時代的輝煌和印記。
跟隨著徐霞客的腳步,漫步在百年老街上,隨便撞進眼簾的一口古井、一株老柳,一座石橋,都有一段令人津津樂道的故事。這些故事,或讓人忍俊不禁,或讓人唏噓不已。如今,盡管束河原有的功能已經喪失,世界各地的游客蜂擁而入,現代文明正在沖擊著這個古老的村莊,但是它曾經創造的輝煌歷史、沉淀的厚重文化依然被后人追尋。也許正是因為時間的積淀,才會讓束河古鎮變得如此有味道。
如今的束河古鎮,既有高堂華屋、深宅大院,也有小樓庭院、村居農舍。普通的農家依然保留著耕讀傳家的生活方式,傳承著濃濃的納西東巴文化根脈。一千多年的時光打磨了束河的歷史厚度,生活在“以和為貴”這個屋檐下,束河的納西人用一個“和”字延續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精神追求,從游牧走向農耕,再從農耕走向今天的城鎮化。幸運的是,即便在如此悠長的歲月中,束河的村民們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獨特的鄉村記憶,傳承著神秘的東巴文化,保留住了原汁原味的精神故鄉。對他們來說,如何在城鎮化的大潮中留住那份鄉愁,才是最重要的。
今天,如果從建筑上看,束河似乎已經跟不上外面世界的節拍。但是也正因為有了當地人對古老歷史文化的堅守,才得以保留了我們眼前這些深厚濃郁的歷史與文化,用原汁原味的文化特色吸引了世界的目光。今天的我們,也只有走進這樣古樸的城邦,才會感嘆古老的建筑真的可以將歷史和時間留住。因為,在那沉積了數百年乃至數千年的歷史滄桑之上,能作為歷史文化符號流傳給后人的,除了蒙塵的黃卷外,就是這自然本真的精神家園。
八
雨后初霽,古色古香的白沙古鎮用一碗香茶迎接了我們的到來。
不用你問,古鎮上曬太陽的老人也會告訴你,白沙是麗江土司的發祥地、納西族先民最早的聚居點,也是麗江三大古鎮中最具么些(納西)遺風的古鎮,他們守候了大半生的這條老街,曾經是麗江政治、經濟、商貿和文化的中心。
白沙的歷史確實充滿了榮光。據說木氏家族最初的祖先在南下奪取麗江后,途經白沙時,被這塊藏于大山深處的璞玉深深吸引,認定白沙就是一塊極為難得的風水寶地,便將麗江最早的納西政權設在白沙,從而開始了木氏家族在麗江發展壯大的輝煌歷史。直到1383年,木氏將政權遷往大研鎮,白沙才完成了她作為古代納西政權所在地的使命。
那天,我在白沙深深感知了文化的韻味,一種文化化人的韻味。那個叫和金花的納西妹子和她的姐妹們為我們展示了納西東巴扎染的精彩一幕。看著姑娘們熟練地完成扎結和染色時,我想在場的每一個人心里都會不由自主產生一種無法言說的感慨。感慨中有對歷史的尊重,也有對文化的尋根。從納西鄉親對東巴扎染深厚的感情里,我似乎看到了傳統民族文化給予白沙人的慷慨賜予,也讓我這個外鄉人一下子就對白沙古鎮產生了異乎尋常的好感。
那天,走在白沙古鎮窄窄的巷陌間,駐足在一座座古色古香的小家屋檐下,我仿佛看到了當年的一代代麗江商儒,他們從眼前的這條石頭路上開始,穿過羊腸一樣的古道,走出麗江壩子,一直走向山外的世界。他們憑借自己的聰明才智,在異鄉完成了資本積累后,又帶著豐厚的財富回到這個藏匿于雪山腳下的村落,在這里建住宅,建作坊,建學堂,依托這遠離塵囂的凈土,構筑著屬于自己的一方心靈家園,使白沙成為麗江的世外“桃花源”。
依然是那天,文管所里的銀杏樹上,金黃的落葉正隨風墜落。站在古老的白沙壁畫展館里,我仔細端詳著明清時期遺留下來的壁畫。那一幅幅以宗教活動為題材的壁畫,綜合了多種教派的風格,也體現了納西民族的精神和審美追求。它莊重肅穆中隱隱透出的神秘,仿佛在告訴來到這里的每一個人:這些古老的壁畫,就是古代麗江宗教文化大繁榮大融合的縮影。而今天,曾經精美絕倫的壁畫,也無法承受時光的侵蝕,正在慢慢斑駁。那一瞬間,歷史的沉重感撲面而來。
轉身離開,再輕輕把門掩上,外面的世界一下變得清朗起來。我把目光投向遠方,看到古鎮的人家密密匝匝地分布在古老村莊的各個角落;近處的山巒青翠欲滴,出岫的雪峰白雪皚皚;在秋日雨后清麗的陽光下,壩子上的田野農舍被柔柔的山嵐纏裹著,若隱若現恍如仙境;起起伏伏的黛峰像歷史黃卷上來來去去的筆尖,點一下,白沙的秋天,似乎隨時都會滴落濃濃的墨香。
我眼中的白沙之美,貴在幽靜。行走在古村落中,感受著這里古色古香的民居和亦真亦幻的俗世風景,頓感古鎮雖然繁華不再,但是仍保留著最后的文化本真。雖然歷經千年滄桑,白沙古鎮的納西人家還完完全全保留著原生態的民風民俗,讓我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這座古鎮的歷史厚度。
離開古鎮時,在街巷的一角看到了一家工藝品店。細細觀看,熱情的店主人盛情邀約品茶,始知歷史上的白沙古鎮商業及手工業非常發達,高峰期曾經建有數百家打銅的作坊和數不清的紡織鋪、刺繡坊,那些精美的黃銅用具和手工飾品,就隨著馬幫出發,遠銷藏區和南亞東南亞。交談之余,不禁感慨萬分,遙想幾百年前,白沙古鎮上車水馬龍,客商如織;打鐵冶銅的匠人叮叮當當,一絲不茍;紡織刺繡的女子眉目含情,心心念念。一座古鎮,一條老街,就濃縮了麗江的人文風情。
而今天的白沙,唯一剩下的,就是古樸和寧靜了。
在白沙,一定要享受慢生活。如果有那么一點屬于自己的時間,你完全可以把趕路的腳步停下來,靠在老街上,在一米陽光中與她靜靜共度時光。如果你去過那里,你更不會將白沙遺忘,因為石橋上傳來的馬蹄,屋檐下風干的扎染,老店里飄出的茶香,小院中裰花的繡娘,全都已經觸到了你內心最柔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