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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 方法 定位:土遺址保護與遺址公園建設的理性三問

2020-12-06 10:57:17吳衛紅
東南文化 2020年3期

吳衛紅

(安徽大學歷史系 安徽合肥 230031)

內容提要:土遺址是較少受到公眾關注的文化遺產類型,也是數十年來遺址保護的難點?!昂侠砝谩笔侵袊z址保護幾十年經驗的總結,也是社會發展的必然,而建設遺址公園是重要的方式之一。改變理念是土遺址保護的關鍵所在,關于遺址公園的建設,我們需厘清建與不建、拆與不拆、定位是遺址還是公園這三個問題。建設遺址公園不再只是為了保護遺址,同時也傳承優秀文化,滿足公眾的文化和休憩需求,應采納“合理利用”的方式,同時“加強管理”,達到宏觀控制,兼顧惠及民眾與價值呈現兩個目的。在強化保護原則的前提下,部分土遺址如果能建成遺址公園,則是在滿足科研、歷史記憶功能之后一次重要的功能提升。

文化遺產保護的理念、方法從1931年《雅典憲章》提出“回填保護”,到1964年《威尼斯憲章》的“不許臆測”,再到1980年《佛羅倫薩憲章》提出“活態歷史園林”和1990年《考古遺產保護與管理憲章》的“整體保護”,逐漸形成了較為體系化的保護原則,1994年《奈良真實性文件》以古代建筑為核心再次提出了“真實性”問題。但各國在實踐中仍有較大認知差異。

據“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數據,國內約1/3文物點與土遺址相關(含土坑類的墓地等)[1],也是最易受到破壞的類型,對其保護的研究、實施應與田野考古密切相關,但目前大都參照上述以建筑類為主的憲章、準則等,并不完全合適。本文試從田野考古視角對土遺址保護、展示問題作一分析。

一、國內遺址保護的發展階段[2]

1.第一階段(1949—1991):“讓路”——被動保護

國內遺址保護在1949年之前基本空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中央政府多次要求保護文物,但因國力、認知和價值取向等,多數遺址難以得到有效保護。1964年3月,為解決遺址保護與工業、交通,特別是大遺址與農業的矛盾,國家文物局召開了“大型古遺址保護工作座談會”,強調了原有的“重點保護,重點發掘,既對基本建設有利,又對文物保護有利”的“兩重兩利”方針;蘇秉琦在會上也提到“文物重要的建設讓路,文物不重要的文物讓路”[3]?!皟芍亍睂嶋H上是被動保護、“抓大放小”,而“兩利”則更偏向于基本建設[4]。20世紀80年代出現了大規模建設高潮,“配合基本建設考古”成為工作重心,意味著保護絕大多數便是發掘,也就是為基本建設“讓路”。

2.第二階段(1992—2004):“保住”——保用探索

1992年西安“全國文物工作會議”上,時任中央政治局常委李瑞環和國務委員李鐵映分別作《保護為主 搶救第一》和《一定要把文物保護好》的講話,提出了“保護為主,搶救第一”方針,這是在“兩重兩利”基礎上的升華,體現了以“保護”為核心的思路。1992年鄧小平同志“南巡講話”后,以大片用地為特點的開發區在全國興起,雖然國家文物局等發布了《關于在當前開發區建設和土地使用權出讓過程中加強文物保護的通知》,卻無法遏制大規?;ㄖ羞z址被破壞的局面。1995年西安“全國文物工作會議”上李鐵映再作《有效保護 合理利用 加強管理》的講話,最終形成了“保護為主、搶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強管理”十六字方針,認識到遺址“死保”難以維持,需要保護、利用結合。2002年“十六字方針”被列入修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文物保護法》(以下簡稱“《文物法》”)第四條中,自此中國的文物(特別是遺址)保護在理念、政策上都進入新階段。

3.第三階段(2005年以來):利用——以用促保

遺址如何利用?以西安大明宮遺址保護為契機,2005年10月國際古跡遺址理事會(Interna?tional Council on Monuments and Sites,ICOMOS)的《西安宣言》提出了保護遺址周邊環境的共識;2006年11月國家文物局、財政部確定了全國100處大遺址,明確提出“建設大遺址保護展示示范園區(遺址公園)”,保護、利用成為主導思想;2008年10月西安“大遺址保護高峰論壇”形成《關于大遺址保護的西安共識》,提出了保護和城市建設的和諧發展;2009年6月浙江良渚“大遺址保護論壇”宣讀了《關于建設考古遺址公園的良渚共識》,明確了遺址公園的思路,時任國家文物局局長單霽翔作演講《讓大遺址如公園般美麗》;同年10月洛陽“大遺址保護洛陽高峰論壇”發布了《大遺址保護洛陽宣言》。上述一系列會議、措施,使考古遺址公園成為此后遺址保護的重要內容。

2010年10月,第一批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名單和立項名單出臺,其中多數為觀賞性不足的土遺址。從此“土遺址”保護進入以展示利用為核心的新階段。

2013年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提出要讓文化遺產“活起來”,2016年4月“全國文物工作會議”強調要推進文物合理適度利用,更多惠及民眾。自此,從國家大政方面明確了遺址的性質、作用。

二、理念變化的社會背景

遺址保護與環境、動植物保護有相似歷程,都與經濟發展、社會意識變化有密切關聯,從20世紀50年代政府相關部門重視而多數人不重視到20世紀80年代經濟騰飛期的忽視和大范圍破壞,再至20世紀90年代政府強力推進保護,直至目前社會保護意識的普遍提高和保用相輔相成。

生態方面如1992年以來青??煽晌骼铩吧鷳B環境保衛戰”和2015年以來在建的三江源國家公園、1996年以來云南滇池“污染與治理”兩種發展觀的較量[5]及以環保為核心的“高原明珠保衛戰”、1998年江蘇太湖水域嚴重污染而引發的治污“零點行動”[6]等。此外還出現多個濕地、動物棲息地保護區等,體現了如何處理好經濟發展、民生改善與保護環境的理念變化。

文化方面包括歷史文化名城和傳統村落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以下簡稱“非遺”)保護工作得以進展。除政府采取措施外,專家、社會人士積極參與,如世紀之交建筑學家阮儀三力攔“周莊修路”,文學家馮驥才著力于古村落保護,都體現了一種全民意識。非遺保護方面,自2011年通過《中華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法》,近十年時間保護成果也十分卓著。

以遺址為重點的保護也卓有成效,但因社會關注度和意識的差異,不同遺址的結局并不相同:建筑廢墟、石構遺跡、大型墓葬等因具備較高的可辨識度和影響力,被破壞后的負面影響較大,被破壞幾率相對較?。欢吝z址因辨識度和社會關注度低,保護依舊艱難?!秶铱脊胚z址公園評估總報告(2011—2013年度)》也坦言:“我國歷史上以土木材料為主的營建體系,決定了我國重要遺址多為土遺址。與土遺址的本體保護一樣,如何科學有效地展示利用土遺址也是困擾著廣大文物保護工作者的世界性難題?!保?]

在遺址(多為土遺址)保護經歷了“讓路—保住—利用”三階段后,遺址公園成為一條新思路[8]。目前國家級考古遺址公園(含在建)已有98處,少數有實力的地方政府還推出了省級考古遺址公園,如江蘇2011年便儲備了8個省級項目[9];浙江2013年公布了8處,2018年又公布了7處[10];福建2019年公布了10處(2處已立項)[11],甚至個別市縣也在規劃或在建。一些不具備考古特性的遺址,則被建設成沒有“考古”字樣的遺址公園。這些工作雖含有政績需求,但客觀上確實緩解了保護壓力。

不過,在此過程中也出現一些亂象,重要原因在于理性探討嚴重不足,理念、方法乃至現實的碰撞仍較激烈,特別集中體現在后文所述的理性三問的理解中。另有關于“真實性”“安全性”的“原則兩辨”筆者將另文撰述。

三、理論之問——建還是不建?

“考古遺址公園”概念提出后,持保留意見的專家一般強調遺址保護,擔憂遺址的“安全性”或“真實性”“完整性”,個別專家擔憂對考古工作會產生不利影響,還有一些政府部門、基建單位出于用地、投資等方面考慮也不贊同。

贊同的專家則認為“是對一部分遺址實施有效保護,是將其投入文化建設并使之與公眾相結合的文物工作的一項新舉措和一次新實踐,開創了文物工作的新局面”[12],“擔心建設遺址公園會損害遺址本體……筆者認為這不是主要的,主要是在實踐中將遺址保護放在第一位”[13],也有認為是“舊的遺址保護模式和措施漸漸失去了有效性和可行性,亟待探索一種適應當前形勢的大遺址保護方法”[14]。

對于遺址公園的建與不建,需要從理論、現實兩個角度深入分析。

1.法理困境——誰的遺址

遺址就宏觀而言是人類共享的文化遺產,但就微觀而言則有現實的“六權”問題:所有權、使用權、管理權、用益權、讓渡權、科研權[15]。

權利角度下的最大困境在于:遺址與土地是既相關又不同的兩個概念。遺址是立體的、依附于土地而存在,沒有懸空脫離土地的遺址。《中華人民共和國土地管理法》(2018)第二條“中華人民共和國實行土地的社會主義公有制,即全民所有制和勞動群眾集體所有制”,但依附于土地的遺址據《文物法》第五條“古文化遺址、古墓葬、石窟寺屬于國家所有”,且“國有不可移動文物的所有權不因其所依附的土地所有權或者使用權的改變而改變”,強調了遺址所有權的唯一性——遺址本身及其資源屬于國家。

這回避不了一個悖論:除全民所有制外,集體所有制的土地屬于該集體,但依附于該土地的遺址不能歸屬該集體。雖然在城市土地使用類型中,有文物古跡用地(A7類)可以通過收歸國有以方便保護,但是實際也無法將所有與遺址相關的土地都收歸國有,更何況地處農村的大量遺址多屬集體所有制,并無“文物古跡用地”一項。此外還有“18億畝基本農田保護區”的耕地政策紅線,在土地功能上也與遺址保護有局部沖突。

問題的關鍵在于:土遺址與古建筑、可移動文物不同,它是與土地不可分割的特殊“文物”,作為土遺址的土地,是一尺以上歸農民,一尺以下歸國家;還是農民有權用地,但是無權挖土?如果涉及耕地紅線,還需保證農耕的功能。涉及遺址的土地出現“一物兩權”,是法理上的困境,也因此帶來了保護困境。

2011年5月,國土資源部等下發了《關于加快推進農村集體土地確權登記發證工作的通知》,農民對于經過確權的土地有足夠使用權,這與遺址保護如何協調成為關鍵。

2.現實困境——“死保”還是“活用”

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公布消失了四萬多處文物點,平均每年近兩千處,其中包含大量土遺址。隨著農村“確權”完成和“土地流轉”推廣、建設用地增多,新一輪土地平整、占用可能會對土遺址再次造成巨大傷害。“不知道這是遺址,更不知道它的價值”是違法行為的重要托詞之一,雖然按《文物法》可以處罰甚至刑罰,但由于土遺址被破壞后不可逆,也于事無補。

增強土遺址的實用性和可辨識度[16],是預防遺址毀壞的有效方法之一,也是平衡“死?!迸c“活用”的現實手段。不是所有遺址都可建遺址公園,但在可能的區域建遺址公園,使其既具有實用性,又有更高可辨識度和社會影響力,則更有利于保護。建設遺址公園不一定能完全防止破壞,但一定可以極大地降低被破壞風險,它與保護遺址是互補而不是對立范疇,可能存在的矛盾是技術層面而不是理論層面?!皻摹迸c“保護”才是對立范疇,在遺址被盜、被毀與建設遺址公園之間,選擇應該是顯而易見的。

3.權利困境——為誰保護

雖然土遺址的意義并不容易讓公眾明白,但一定不是為保而保,而是為滿足全社會不同對象——專家、歷史愛好者、官員、商人、民眾等的各種需要,既包含學術、文化、政績、實際利益需求,也包含歷史記憶、家鄉情感……疊加在遺址上的多種需求必然有各種顯性或隱性博弈:保什么、保多少、怎么保,在不斷平衡各方利益的過程中會有各種困境,其中“科研權”是被忽視但在隱性博弈中起到相當作用的。在建與不建的爭論中,這種權益所發揮的作用比較明顯。

(1)是否會對遺址的完整性造成破壞。遺址的完整性與其他權屬沖突很小,少一層土、多一個坑對居民、商人或者管理者大多都無關緊要,但對遺址會造成實質性損壞,這需要前期考古工作加以彌補。

(2)是否會影響未來的考古工作。遺址公園的建成意味著不能再像往常那樣“自由”地開展勘探、發掘工作,但這些顧慮一方面可以通過前期更多的考古工作彌補;另一方面用地限制是技術層面問題,完全可以有效解決,且反過來可促使考古工作精細化,提高單位面積的信息獲取量。“考古學家切不可把遺址視為考古學的‘特殊領地’,以為只有自己是遺址的主人……我們應當正確處理學科利益與公眾利益的關系”[17]。

4.社會需求——遺址需要價值呈現

任何事物都因有社會需求而存在,為了存在也需積極呈現其價值。遺址(文化遺產)以往被限于“歷史、藝術、科學”三大價值,總有“陽春白雪”之蘊。2015年版《中國文物古跡保護準則》中增加了文化和社會價值,明顯強化了其社會屬性[18],使用價值(包括經濟價值)也受到更多關注。

雖然“價值呈現”具有某種實用主義味道,但也是獲得認同的最佳方式。前述的中國遺址保護經歷了從難以滿足社會發展需求時被動采取的“兩重兩利”,到面臨嚴峻形勢時的“保護為主,搶救第一”,再到“保護為主、搶救第一、合理利用、加強管理”,終于找到了一條從死守硬保到均衡發展的“保護與利用”之路,明白了利用是保護的有效途徑——即通過價值呈現,以部分滿足公眾的需求換取公眾對遺產的認同,屬于某種意義的“價值交換”[19],但不是完全屈從于社會需要,而是力圖以“合理利用”的方式,同時用“加強管理”進行宏觀控制。

隨著社會發展和民眾對文化需求的增長,文化遺產不再是少數人而是廣大民眾喜聞樂見的共同需求時,讓文化遺產“活起來”便成為“價值呈現”的進一步手段,遺址公園也成為重要場所。因此“考古成果不能成為少數人的專利,我們不能將其束之高閣或藏于深宮,而應該向廣大民眾傳遞相關信息”[20]。要惠及民眾,價值呈現也是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

遺址的價值呈現還體現在經濟價值上。大多數是通過對遺址本體的“使用權、管理權、用益權、讓渡權”的行使[21],以及衍生出的遺址周邊地產開發、文創產品開發等形式完成。這些權益在轉化過程中也存在各種隱性博弈,但在“加強管理”的前提下,不會對遺址安全構成威脅。

概而言之,當把遺址利用只是作為保護遺址的手段時,我們還是站在遺址保護者的立場上;而把遺址利用當作既保護遺址又惠及民眾的措施時,我們則是以專業人員的視野站在社會公眾的立場上了。利用不是保護遺址的唯一方法,但確實是現階段的重要方法,從“?!钡健坝谩?,是土遺址保護思路的重要轉變。

四、方法之問——拆還是不拆?

遺址公園建設中的“拆”是一個大問題。針對現存的大量建筑、道路、設施,拆與不拆也是爭論不休。這個矛盾表面上是環境整治問題,但實質上有著對遺址真實性的不同理解、對價值取向的不同認知、對后期保護難度的畏懼心態等,甚至還涉及經濟實力。

對多數規劃、考古工作者而言,理想的好遺址是僅有少量的莊稼甚至是荒地,能夠一望無際,既符合對遠古聚落的遐想,也便于開展各項工作。而現存房屋、設施不僅破壞了遺址,也與遐想的遠古聚落景觀不符,因此近二十年來凡涉及遺址保護的項目,幾乎都把拆除建筑、設施和搬遷村莊作為重點內容。但是這種大拆、全拆與遺址保護效果之間是否完全正相關?

1.保護角度——是否妨礙遺址保護?

當建筑、設施危害到一個遺址安全或者妨礙保護的實施時,拆是完全必要的手段;反之,是否要拆、拆多少則需多角度考慮,特別是以下幾點應該成為基本認識:(1)已產生的破壞不可逆;(2)已產生的破壞不會滋生新的破壞;(3)拆可能會產生新的破壞;(4)拆后再建更是破壞。

單從保護角度而言,如果原有建筑、設施并不對遺址構成新的威脅,拆不如不拆,大拆不如小拆,現實中也存在巨額資金的耗費和浪費問題。大拆之后局部區域還可能重新建起展陳、服務用房,這種“大拆小建”對遺址而言則是一種反復的破壞。

2.景觀角度——是否影響原生景觀?

恢復原生景觀是強調“拆”的重要原因。但土遺址的“原生景觀”含義較含混:一是指遺址最后一次被大規模破壞(或建設)之前的景觀;二是指遺址在某一重要時期所呈現的地表景象,包括水景觀、植物景觀、地形、地貌等,但這完全需要依據考古發現、環境和植物研究,嚴格意義上屬“復原”而非“原生”。

在“拆”的理念下,“原生景觀”絕大多數是默認前者,基本上指幾十年到百余年前可能無人居住時的景觀,這是以對古代聚落的“荒蕪”認知為前提,對遺址的保護、展示并無特殊意義。

在“復原”的理念下,通過環境、植物考古研究,可讓觀眾了解經科學重構的某種擬定景觀。但從“聚落考古”角度思考,這種原生景觀則會變得十分復雜,因為遺址可以是某一時期的單一聚落,也可能是同一時期的多個聚落,或者不同時期多個聚落的復合體,遺址與聚落是兩個既相關又不同的概念[22]。對于時代單一的遺址,原生景觀相對較易確認;而對于多時期聚落疊置型的遺址,原生景觀是需要確認的復雜命題,并帶有強烈的選擇性。

其實隨著理念的變化,遺址公園展示內容也會改變。比如日本“風土記之丘”項目“強調遺址保護、環境治理與人的和諧共生,同時注重遺址保護的持續性和地域化問題”[23],其中一項重要內容為民俗與地方史展示,也極具文化價值;歐洲不少城市的“保舊建新”格局也是展現了城市變化過程。如果用“改”的理念,適當保留并改造具有不同時代特色的建筑、設施,既能滿足歷時性展示需要,也可滿足服務場所的需要。

因此,以多元景觀理念為基礎,避免“毀舊建新”的一貫思維,淡化“原生景觀”概念,運用“拆、復、改”三種混合方式,既有理論基礎,又符合現實需求。

3.心理角度——“拆與不拆”的隱性心態

(1)“拆”是各階層多年來積淀于心理底層的“破”與“立”心態。文化上從“破四舊”到“文化大革命”,建設上從舊城改造到屢屢翻建的道路,都是希望以徹底的“破舊”換來“立新”,是一種割斷歷史的隱性心態,不僅造成大批文化遺產被毀,也割裂了文化傳統之根。其心源一是對歷史的輕視,二是突顯自身而抹殺以往。

(2)“拆”能滿足多個相關群體的不同需求。從實施和管理角度看,拆遷是近年國內難度最大的工作之一,各種矛盾不斷,只有當建筑、設施徹底消失,矛盾才有可能消退。因此以最快速度拆除各種矛盾的物質載體,便成為重要之事。從設計和施工角度看,在一塊凈地上設計、施工,是一種創新性工作,遠比改造現狀、銜接歷史要方便、容易得多。從科研保護角度看,沒有“舊”的牽絆,保護工作會簡單化,科研(包括發掘)受到的制約、阻力會大為減少。

(3)“拆”還有其他的利益驅動。包括“拆—遷”過程中對各種建筑、設施的新需求,鄉村居住集中化的土地增值,還有原住民對新房和補償的的預期,都圍繞著“拆”與“遷”展開。

因此,遺址公園建設中“拆”是大勢,但需要考慮部分建筑、設施“不拆”的必要性。

五、定位之問——遺址還是公園?

遺址公園究竟是遺址還是公園,爭議極大[24]。針對遺址公園之一種——考古遺址公園,單霽翔認為“是指基于考古遺址本體及其環境的保護與展示,融合了教育、科研、游覽、休閑等多項功能的城市公共文化空間和遺址類的文化景觀”[25];杜金鵬認為考古、遺址、公園“三者應該是平行組合關系,或說是三角構架關系”[26];闕維民則進行了語義分析,認為核心意思是“保護區域”“保護自然狀態”,不是以娛樂休閑為主的城市公園之“公園”[27];童明康認為“不同于一般的城市公園,或者主題公園,是以遺址為內容,以公園為形式,包含了豐富的文化內涵和歷史底蘊”[28]。

無論哪種表述,其實質還是一種公園,這是遺址公園建設的重要理論基礎。在此基礎上,才可以考慮遺址的特殊性、內容的限制性、建設的原則性等問題。

1.語義分析

“遺址+公園”是一個偏正詞組,即修飾語(遺址)+中心語(公園)。不少專家為了強調遺址而不太認可公園性質,實際上這種刻意毫無必要。很多情況下“性質”與“重要性(或內涵)”是兩回事,中心語可以受限于修飾語,比如金礦(或肉鋪)老板,“老板”便是中心語,但前面的修飾語更重要;又如宮殿(或驛站)遺址,性質都是遺址,但內涵才是關鍵。遺址公園作為公園,絲毫無損其深厚內涵和獨特性。

2.目的分析

建設遺址公園不再只是為了保護遺址,同時也是傳承優秀文化,滿足公眾休憩的需求。如果不明確其公園性質,最后仍將導致保護的困難,回歸到早年大遺址保護難題的原點,中心語的爭奪背后還是隱含著對某種權利喪失的擔憂。換個角度而言,若以遺址為中心還是強調“保”,若以公園為中心則是強調“用”,將其看作互相支撐的關系,才可使遺址“永保用”。

3.現實分析

無論是作為遺址,還是作為公園,保護都是基礎,“皮之不存,毛將焉附”,但公園的最重要一項是可觀賞性。杜金鵬1998年即提到“努力做到科學性、真實性與可觀賞性的統一”[29];杭侃也提出既然采用公園這種形式,就需要考慮它的休閑、游憩、教育等方面的設施配置和功能實現[30]。觀賞性的好壞是遺址展示能否成功、保護能否有效的極重要一環,以莫名的“素顏”表達“原生態”,根本無法贏得觀眾。近年略顯瘋狂的旅游人群寧愿長途跋涉去一個普通草地,而不太愿去遺址公園,很多遺址公園的冷落究竟是內涵問題、地緣問題還是景觀原因或功能原因?無論如何,觀賞性差是關鍵原因之一,而失去公眾的支持和理解,保護遺址、傳承文化都將成為虛幻。

因此,在強化保護原則的前提下,土遺址如果能建成遺址公園,是在滿足科研、歷史記憶功能之后一次重要的功能提升,也是有效保護的重要方式——雖然不是唯一的方式。

(有關土遺址公園建設真實性與安全性原則的辨析文章《真實性 安全性:土遺址保護與遺址公園建設的原則兩辨》將于近期刊出。)

[1]土遺址是指各類遺跡和填充、覆蓋遺跡的材質主要為土的遺址,是相對于以石、磚等硬質材料為主的遺址而言。國內土遺址保護研究者多為古建筑、規劃和文物保護專家,考古工作者很少介入。專論可參見孫滿利、王旭東、李最雄:《土遺址保護初論》,科學出版社2010年。

[2]各文件、討論一般都以“遺址”為對象,缺乏專門針對“土遺址”的,因前者包含了后者。后文的回顧及其他論述會出現引用文本與討論對象的概念“涵蓋”與交叉問題,敬請諒解。

[3]李曉東:《1964年“大型古遺址保護工作座談會”述略》,《中國文物科學》2011年第4期。

[4]實際工作中,“重點保護,重點發掘”在建設方常被理解成“一般的”就不需保護和發掘,“重點的”也主要是發掘,基本無需挪地,從而對基本建設有利。這是當時環境下的折中方式,已屬不易。

[5]宋振遠、向家瑩:《滇池治理:兩種發展觀的較量》,《經濟參考報》2018年7月25日,經濟參考網,[EB/OL][2018-07-25][2020-02-20]http://jjckb.xinhuanet.com/2018-07/25/c_137346133.htm.

[6]中國環境年鑒編輯委員會編:《治理太湖的零點行動1998年12月31日深夜開始》,《中國環境年鑒(1999)》,中國環境年鑒社1999年。

[7]中國文化遺產研究院:《國家考古遺址公園評估總報告(2011—2013年度)》,轉引自杭侃《從年度報告看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的展示問題》,《中國文物報》2015年5月22日第5版。

[8]本文探討“遺址公園”而不只是“考古遺址公園”,在于前者可以涵蓋后者且操作更容易,社會需求更大,在考古工作開展后也可變更為“考古遺址公園”。由于此前專家們討論的多為后者,本文在引用、轉述中會出現文本的切換并無法避免一些概念的交叉。

[9]呂春華:《江蘇省考古遺址公園建設的基本情況分析及對策》,《藝術百家》2012年S1期。

[10]徐競之:《浙江7大“省級考古遺址公園”亮相》,《浙江文物》2018年第4期。

[11]黃國勇:《福建首批省級考古遺址公園名單公布》,《中國文化報》2019年1月9日第2版。

[12]張忠培:《關于建設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的一些意見——在“2009大遺址保護·良渚論壇”上的講話》,《東南文化》2010年第1期。

[13]徐光冀:《大遺址保護與國家考古遺址公園建設》,《遺產與保護研究》2016年第3期。

[14]杜金鵬:《大遺址保護與考古遺址公園建設》,《東南文化》2010年第1期。

[15]借鑒陳理娟對大遺址保護提出的“五權分立”概念,參見陳理娟著《中國大遺址保護與利用制度研究》,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111頁。本文根據中國的考古發掘專屬性特點,提出“科研權”,即考古“動土”工作專屬于政府掌控下的官辦科研機構和高校等特殊群體,與使用權、用益權、知識產權不同,是一種不產生財產權益的特殊權益。

[16]遺址可辨識度指公眾視角下對遺址辨識的難易程度。土遺址的識別需要專業知識,認同更需要綜合認知。磚石建筑遺址的可識別度明顯大于土遺址,比如明城墻遺址與元大都遺址之比較,后者若沒有“遺址公園”化,幾乎沒有幾人(包括專業人員)能夠識別其位置、性質,被破壞也難免。所以對土遺址進行具備可逆性的“遺址公園”化,提高其可識別度,十分有利于保護。

[17]同[14]。

[18]孫華:《遺產價值的若干問題——遺產價值的本質、屬性、結構、類型和評價》,《中國文化遺產》2019年第1期。

[19]并非法理或經濟學上的“價值交換”。就理論上而言,遺址屬于所有全民(國家所有)而不存在交換問題,從物權角度,按物權法規則,各種權利也各有所屬,此處的“交換”意指通過政府或其他單位、個人出資,專業人員對遺址進行價值提煉和適度美化,以可逆性的環境改造換取有效保護,從而達到“雙贏”效果。

[20]郭偉民:《價值凝練與價值呈現:從中國土司遺址申遺看考古學理論方法新變化》,《東南文化》2019年第1期。

[21]權益的詳細分析參見陳理娟:《中國大遺址保護與利用制度研究》,科學出版社2013年,第112—118頁。

[22]a.欒豐實:《關于聚落考古學研究中的共時性問題》,《考古》2002年第5期;b.朔知:《中國的區域系統調查方法辨析》,《中原文物》2010年第4期。

[23]王冬冬:《以遺址保護為核心的地域文化構建——淺析日本“風土記之丘”項目及其對中國大遺址保護的借鑒》,曹兵武等主編《他山之石——國際文物保護利用理論與實踐》,文物出版社2019年。

[24]此爭議多見于報紙,表述較為直白,如何勇海:《警惕遺址公園化愈演愈烈》,《中國經濟時報》2013年7月15日第10版。專業論文中一般僅從學術角度就利弊進行客觀分析。

[25]單霽翔:《大型考古遺址公園的探索與實踐》,《中國文物科學研究》2010年第10期。

[26]杜金鵬:《考古遺址公園辨證論》,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編著《考古與文化遺產保護——理論與實踐》,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

[27]闞維民:《“考古遺址公園”的名稱悖論——以“圓明園遺址公園”為案例》,《中國文化遺產》2015年第5期。

[28]童明康:《科學推進考古遺址公園建設 豐富我國國家公園體系》,《中國文物報》2015年12月11日第3版。

[29]杜金鵬:《偃師商城宮城遺址保護規劃及第一期工程實施方案》,轉引自杜金鵬《大遺址保護與考古遺址公園建設》,《東南文化》2010年第1期。

[30]杭侃:《從年度報告看國家考古遺址公園的展示問題》《中國文物報》2015年5月22日第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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