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鑫
近年來,觀察類真人秀日漸火爆,成為熱門綜藝節(jié)目的形式之一。這種電視節(jié)目形式起源于日本,火爆于韓國,后引進國內綜藝市場,進行本土化改造,一經推出便引發(fā)收視狂潮。觀察類真人秀,就是把節(jié)目嘉賓的日常生活和他們在特定情境和規(guī)則下的行為處事及狀態(tài)展現在攝像機之下的真人秀節(jié)目。[1]而戀愛觀察類真人秀就是將戀愛交友日常作為節(jié)目觀察的主要對象和內容呈現,是觀察類節(jié)目類別化的產物。時下熒屏中的戀愛觀察類真人秀大多是以韓國Heart Signal為藍本。我國戀愛觀察類真人秀主要采用以素人男女交友為主線,明星嘉賓觀察訪談為輔線,呈現外景紀實拍攝和演播室訪談兩種形式,產生明星觀察、親友觀察、受眾觀察等多層觀看關系,建構現實的戀愛、婚戀、倫理的社會學討論空間,進一步拓展電視綜藝節(jié)目的呈現方式、表現內容、輿論場域和現實意義。
微觀場是傳播學場理論的基礎理論,指“電視拍攝現場諸要素(包括被攝對象、攝像機/攝像師、記者/主持人等)及其攜帶的權力關系共同構成的一個客觀實在。”[2]微觀場又被細致地劃分為第一場(被攝對象的自然狀態(tài))、第二場(被攝對象的自主狀態(tài))、第三場(記者的采訪狀態(tài))、第四場(記者/主持人的現場播報狀態(tài))及第五場(主持人演播室播報狀態(tài))。要完成一個電視(視頻)節(jié)目的拍攝和制作,從場境來看,是需要來自不同場不同狀態(tài)的音視頻素材的排列組合,而要使電視真人秀拍得好看則更為復雜,需要滿足人們對于電視真人秀單位信息量真實、充分和價值的多重標準。據分析,在具體的電視實踐操作當中,戀愛觀察類真人秀,主要包含第二場、第三場以及第四場狀態(tài),而這三場狀態(tài)的有機組合和運用也恰如其分地映射了人們對于真人秀的“真實”“情感”“趣味”的期待和訴求。
“真”是真人秀的生命。人物真實、記錄真實、情感真實是真人秀的完美狀態(tài)。[3]戀愛觀察類真人秀節(jié)目最大的看點就是“真實”,突出現場感和不可預見性,但這種真實區(qū)別于新聞真實和記錄真實,更像是一種“虛構的真實”。由于電視節(jié)目的“第一場悖論”,攝像機一旦到場,隨之背后所涉及的權力關系和意識形態(tài)接踵而至,電視真人秀節(jié)目通過常規(guī)途徑幾乎沒有可能拍攝到第一場自然狀態(tài)的畫面。因此我們可以認為戀愛觀察類真人秀中的“真實”,并不是客觀真實本身,而是導演虛構了第一場,使其某方面屬性無限接近被攝對象的自然狀態(tài),是一種“虛構的真實”。
微觀場理論中的第二場(拍攝對象的自主狀態(tài)),是指 :“被攝對象可以感知到攝像機/攝像師、記者的存在,但是由于某種原因,主觀上忽視了這些因素的存在的事實。第二場的情形十分復雜。它有可能十分靠近第一場的屬性,也可能淪落到第三場(記者的采訪狀態(tài))的邊緣。”[4]很顯然戀愛觀察類真人秀正是大量運用第二場的畫面來靠近趨向第一場性。那從技術應用的角度又是如何實現的呢?
在戀愛觀察類真人秀之中,第二場的鏡頭是最為常見的。這類節(jié)目借鑒了人類學電影的拍攝方法,人類學家與社區(qū)居民同吃同住,長時間接觸以消弭陌生感,從而獲取相對真實性的素材。這類節(jié)目將數對男女集中在一個集體空間中,如戀夢小屋、信號小屋、遇見小屋,并在這一段時間之內同吃同住共同生活,而攝像頭卻處于一種相對“隱蔽”的狀態(tài)之中,攝影師通過在小屋中設置“隱蔽式”攝像機,通過遠程操控臺來操作,使屋內男女完全沉浸式融入環(huán)境之中,攝像頭背后的權力關系并沒有明顯顯露出來,這就使得原本年齡相仿、經歷各異的單身男女們在長時間的接觸和交談中,荷爾蒙情感的催化下,逐漸卸下心中的防線,呈現出一個個鮮活、真實、可愛的普通人形象。[5]
此外,當被拍攝的事件十分緊急時,被攝對象很容易就會忽視掉攝像機的存在,像這樣的第二場的狀態(tài)在戀愛觀察類真人秀中比比皆是。在《遇見你真好》中,被拍攝的對象紀思清和劉適時選擇到射箭館進行一次約會,在運動激烈緊張氛圍的營造當中,很明顯能看到劉適時作為男生的慌張和局促,特別是在得知紀思清之前是名專業(yè)射擊運動員之后,更是一改之前塑造的儒雅形象,顯露出憨厚老實的一面。因為在緊急狀態(tài)之下,被攝對象是很難意識到攝像機背后的權力場域的,他們的表現是電視前臺化展示中最為真實的狀態(tài)。
在電視娛樂泛化的今天,戀愛觀察類真人秀能夠突出重圍,最重要的就是對于情感的把控、捕捉和流露,我們也可以稱其為“人”性,也就是我們在節(jié)目參與者、拍攝對象的身上能夠看到自己或身邊人的影子,產生一種共情作用。通過人物生動的語言和動作,特別是人物命運的變化可以使故事講得更為生動,更能引起觀眾的共鳴。[6]正如我們可以從他們身上看到對待感情的各種態(tài)度,陳曉雯的執(zhí)著、奧斯卡的猶豫、陳溥江的堅決、陸文韜的耿直、孫懿琳的勇敢、劉適時的溫暖等。同時反觀,這些性格鮮明且各異的人設也幫助電視節(jié)目形成獨特的傳播符號,建立其電視節(jié)目影響力。
從傳播學場理論來看,電視節(jié)目都是從第三場作為拍攝的起點,戀愛觀察類真人秀也不例外。微觀場理論當中的第三場(記者的采訪狀態(tài)):“由記者,被攝對象、攝像機/攝像師三者共同構成的采訪狀態(tài),其最大的特點就是三者都意識到這是一場采訪。”[7]第三場的鏡頭,雖然不如第一場和第二場那么具有現場感和可信度,但是對于人物內心的情感細致刻畫卻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這種表達手法,在現在的真人秀節(jié)目當中應用得十分廣泛,戀愛觀察類真人秀在設置上,為了讓觀眾能跟隨人物心境,都會設置每天的心動選擇環(huán)節(jié),不論是戀夢影像信、“咕咕機”短信、手寫書信等形式,并穿插一部分拍攝對象的獨采環(huán)節(jié),這是非常明顯的第三場鏡頭。
從場的性質來看,第二場和第三場圖像的形式特征都是語言性和動作性兼具的,可信度和單位時間信息量都處于中等,第二場以動作為主,第三場以語言為主。語言符號作為主要的敘事信息的傳遞渠道,而非語言符號則承擔起了塑造人物性格、突出細節(jié)特征等其他意義的建構功能。在影視創(chuàng)作中,光影、圖像、構圖、音響、神態(tài)與表情、肢體動作等非語言符號在人物形象塑造中作用巨大。[8]電視節(jié)目也不例外,要呈現情感,肯定離不開主體就是人,而在電視節(jié)目創(chuàng)作中人物的刻畫便是通過細節(jié)呈現,被稱為“人物細節(jié)化”。如在《戀夢空間》最后告白時刻,會有一個環(huán)節(jié)查看之前錄制戀夢影像信的權力,決定最終是否告白,每個人進入到這個屋子里面的狀態(tài)都是各異的,通過他們的語言表述和動作肢體可見一斑,有幸福甜蜜的微笑、有悵然若失的皺眉、有心意互通的手舞足蹈、有郁郁寡歡的不言不語等等。
電視媒介生態(tài)中的真人秀節(jié)目是21世紀的活躍物種,在信息時代背景下滿足受眾對信息的多種需求,并使其獲得娛樂滿足。[9]戀愛觀察類真人秀對于“趣味”營造的場境較為復雜,從現實時空來看娛樂成分主要集中在演播室空間,但從傳播學場理論分析,演播室空間給受眾營造的場境卻不單一,主要第四場為主、兼具第二、三場,多場境之間還會來回轉換甚至是架構之上。戀愛觀察真人秀的演播室空間人員配置為:一位主持人搭配若干位明星嘉賓,其中存在一位相關心理專家,如主持人《喜歡你我也是》的張紹剛、《心動的信號》的姜思達、《遇見你真好》的沈濤、《戀夢空間》的梁田。主要的節(jié)目內容為解讀情節(jié)、預測故事、話題拓展,節(jié)目的主要形式是采用訪談的形式,類似于常見的電視談話類節(jié)目。
從場理論來看,這類節(jié)目主持人的視點是攝像機和嘉賓,而嘉賓的視點是主持人和其他嘉賓,絕不會是攝像機。主持人面向鏡頭口播時屬于第四場,主持人與嘉賓們互動時屬于第二、三場,第三場比較好理解就是類似采訪的現場,而第二場則需要主持人來帶動嘉賓進入自主狀態(tài),捕捉一些他們平時并不會表露出來的真實觀點和看法。單個場的屬性不難辨認,而在電視節(jié)目的制作中復雜在于場的游移,不同狀態(tài)場拍攝的鏡頭具有不同的屬性,場際之間相互配合、轉換自如、互為補充,完成整個電視節(jié)目的構造。
因此,戀愛觀察類真人秀的趣味性主要體現在:一方面,觀眾觀看這類節(jié)目首要的興趣來自于明星效應的加持,特別是流量明星的到來,如明星嘉賓《喜歡你我也是》的娜扎、沙溢、周潔瓊,《心動的信號》的朱亞文、張雨綺、楊超越,《遇見你真好》的寧靜、王耀慶、吳宣儀,《戀夢空間》的韓雪、于莎莎等。另一方面,“秀”的部分更多來自于分享,主持人和明星在多場境下的游刃有余。明星解讀戀愛情節(jié)表達個人觀點,或觀點對立引發(fā)爭論,或產生認同呈現性格,且適當介入插科打諢、自黑調侃,將整體的訪談氛圍引入一種有趣味的狀態(tài)。
宏觀場理論將社會傳播看作是由文本場、受眾場、意義場和文化場相互連接構成的一個復合場域。[10]戀愛觀察真人秀拍攝內容觀察對象是兩性婚戀關系,從心理學角度來說,觀察是滿足大眾窺視欲望。弗洛伊德在《性欲三論》中,將“窺視”劃歸為產生性快感的心理機制之一。從社會發(fā)展來看,婚戀關系是社會發(fā)展的需要,是人對于自我情感的需求。在宏觀場景中,電視節(jié)目是復合場域,戀愛觀察類真人秀節(jié)目在拍攝和傳播過程中,必然也涉及到了更多的層面問題的探討,如法律問題、道德問題、倫理問題,主要體現在中國傳統情感與道德的糾葛,如在兩性關系中的戀愛動機、傳統戀愛道德、男女戀愛中的平等地位以及戀愛觀代際問題。
隨著大眾傳媒的發(fā)展,青少年在收看節(jié)目的過程中,對于愛情的認知、態(tài)度和行為傾向均可能受到影響。[11]戀愛觀察類真人秀不同以往電視熒屏所呈現的婚戀速配節(jié)目,過于世俗化、物質化和功利性質,它的主要受眾是青年觀眾,是戀愛發(fā)生最美好的年紀,因此節(jié)目把重心放在對于戀愛關系中的自然呈現,以及在關系中衍生開來的戀愛觀、兩性交往、情感和價值觀的討論上。如《心動的信號》中胡金銘和周游的一見鐘情、《遇見你真好》中鄭曉雯和廖錫榮的求而不得、《戀夢空間》陸文韜在愛情中的摸索實踐。我們可以通過節(jié)目看到當下所倡導的健康的戀愛觀:戀愛對象主體意識不斷增強,戀愛認知不斷被強化;傳統戀愛道德不斷被消解,戀愛關系趨于開放化;戀愛理念平等化,也建立其戀愛代際關系中的良性溝通。
經過傳播學場理論的宏觀場和微觀場意識的分析,對于戀愛觀察類真人秀我們必須思考三個問題,一是什么是觀察?二是觀察的內容到底是什么?三是誰來觀察?首先,第一個問題我們可以從心理學得到答案,觀察法在心理學的理論和實踐得到廣泛運用。觀察法是指在自然條件下,有目的、有計劃地觀察被研究人的行為活動,以分析其內涵的心理現象,研究其心理規(guī)律。[12]傳播學領域中,經驗學派很早就將觀察法運用到研究中,進行量化研究分析社會現象和社會行為。
其次,觀察的內容,對于戀愛觀察類節(jié)目而言,最直接的內容就是對于戀愛關系中的行為和語言自然呈現,但也涉及心理層面,包括在關系中衍生開來的戀愛觀、兩性交往、情感和價值觀的討論。從傳播學場理論來看,觀察的內容是宏觀場和微觀場的總合。
最后,誰來觀察,這個問題看似簡單,但是背后批判性地思考了傳播學經驗學派關于傳受關系的問題,是關于觀察類節(jié)目如何建構基于傳受雙方的復雜觀察結構的回答。戀愛觀察類真人秀應當具備一條親疏關系的觀察鏈條,當中理應包括來自親友的觀察、明星的觀察和觀眾的觀察。從不同視角的認知與剖析,不僅豐富了節(jié)目內容,還帶來多角度全面的觀察視角。
戀愛觀察類真人秀通過精心挑選的素人戀愛作為主線、性格各異的明星嘉賓觀察作為輔線,真實地展現了中國當下兩性戀愛關系中的矛盾沖突和情感糾葛,節(jié)目兼具真實性、情感性和趣味性,具有較強的社會現實意義和指導意義。從傳播學場理論出發(fā),在宏觀場中我們可以看到文本、受眾、意義與文化勾連的復合場域;在微觀場中,節(jié)目向我們呈現的是五種狀態(tài)場之間的分離、游移和重構。電視節(jié)目場意識的研究方法,來自于電視實踐之中,又以理論形式指導實踐,不僅幫助我們更好認知戀愛觀察類真人秀不同場境下的場態(tài)屬性和具體形式,同時也提供其他電視綜藝節(jié)目可借鑒和創(chuàng)新的方式方法,有很強的實踐指導意義。
注釋:
[1]孫巖.看與被看:觀察類真人秀的全新表達空間[J].當代電視,2019(3):60-62.
[2][4][7]程郁儒.傳播學場理論 [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17:51, 56, 58.
[3]梁波.“全知”、對話與社會面向:觀察類真人秀的精品化之道[J].視聽界,2019(2):27-30.
[5]童凌瀟.戀愛類真人秀攝制手法及其傳播特性分析——以Heart Signal為例[J].傳播力研究,2019,3(5):33-34.
[6]胡智鋒.電視傳播藝術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246.
[8]賈宏寶.非語言符號在影視人物形象塑造中的運用[J].聲屏世界, 2018(6):38-39.
[9]甄東霞.電視真人秀節(jié)目的傳播價值與影響[J].青年記者,2017(11):53-54.
[10]程郁儒.電視記錄場理論及其應用[J].現代傳播(中國傳媒大學學報),2011(7):84-88.
[11]孫婷.電視婚戀節(jié)目對大學生婚戀觀的影響及教育引導對策研究[D].西安科技大學,2014.
[12]郭學英.淺談心理學的基本研究方法[J].科技資訊,2009(26):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