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集飛鳥的目光（四首）

孫捷

面目全非的世界

一覺醒來，世界已面目全非

比較而言，翻出水面的魚僅僅是小概率事件

時間和空間沒有邊際，這已經是共識

如果把飛行的過程畫滿天空，流星就會隱去

就會閃現各種膚色的臉

當飛機被牢牢地摁在地上

無法動彈。某種情緒即將在大地上蔓延

同一種風中的鳥不可能獨善其身

更多的漫漶來源于那些敞開的河流

春天，當我艱難地把目光從眼前抽離出來

在塞納河畔和羅馬廣場，在威尼斯的橋邊

陰影還在加重，一支熟悉的古典音樂在大街徘徊

沙灘上的寄居蟹終于回到了各自的房間

更多的噴涌還在醞釀，大地的體內雜念叢生

一些人用隨意涂鴉展示內心的陰暗

一些人正在掩埋后院的灰燼

另一些人正在為生命的彼岸兜售花圈。

黃昏中的景象

天空多云，有飛行物出沒

于云層之中。選擇在海邊目送落日的人

學會了以另外一種更加直接的方式

逃避時光的糾纏

抽完一支煙的光景

一些事物已經抵達了終點

鳥群幻化成另一種形式的波濤

重新返回集結之地，有光在森林中閃現

夕陽是一天的分水嶺

也可以理解成一部巨大機器

正在關閉金屬的閘門

齒輪永遠朝著同一個方向旋轉

作為黃昏的參與者

我看見一只手正在逆時針擰緊松動的絞盤

也可以說是一位修剪根雕的人

正在試圖挺起被時光壓彎的腰身。

兩種姿勢

落葉紛飛，這季節的最后一場盛會

加重了時間的重量。作為一個經歷者

很容易被兩種飛行的翅膀所打動

一種過程簡單明朗，像僧侶把頭朝向低處

另一種御風而行，毫不顧忌體內正在流失的夕陽

在秋天，慣于保持兩種姿勢

當我埋下頭，并不是為了尋找，這些年

該丟的都丟了，我們認識落葉的過程如此緩慢

更不是為了等待，誰知道我小心翼翼踩滅

沿途的火焰，是為拒絕春天重新返回

秋風四起，候鳥御風飛行的翅膀

駕馭萬里長風，將以自己的方式抵達終點

夕陽西下，我站在昏暗的大地看見

一節節焦黑的木炭正在把天空重新點燃

每一節都值得我終生保持仰望的姿態。

夏日午后

茁壯之樹，有不可忽視的危機

這是事實，也仿若真理

黑暗在根須里醞釀的一切

仍將持續很長時間

從每一片充滿瑕疵的樹葉背后

搜集飛鳥的目光

對面二樓里一只反復

擦拭玻璃的手

陽光在天空轉動的黃金表面

以及 一個有局限性的領悟者

被一行簡短的文字賦予同樣的定義

整個世界都在一個圓盤中轉動

一群鴿子在天空反復演示不同的隊形

厚重的云層將飛行的空間壓得越來越低

在夏日的午后

這仿佛是其中最有意義的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