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 浩
以往關于羅振玉(1866—1940)、王國維(1877—1927)與日本人士交流的研究,除關注上海東文學社時期和羅振玉的兩次日本考察外①錢鷗:《羅振玉、王國維與明治日本學界的際會——以〈農學報〉、東文學社時期為中心》,《中國文學報》1997 年總第55 期,第84—126 頁;修斌、陳琳琳:《王國維與日本學者的交流——以藤田豐八、田岡云嶺、桑木嚴翼為中心》,《環東亞研究中心年報》2009 年第4 期,第139—145 頁;菅野智明(Kanno Chiaki):《羅振玉與明治末葉的東京》,《中國文化:研究與教育》2016 年總第74 卷,第80—92 頁;菅野智明:《從〈扶桑再游記〉看羅振玉與日本人的交往》,《書學書道史研究》2017 年總第27 期,第1—16 頁。,多以他們在京都時期與日本文人、京都學派學者的交流為中心進行研究②杉村邦彥(Sugimura Kunihiko):《羅振玉的“文字之福”與“文字之厄”:京都客寓時代的學問·生活·交友·書法》,《書論》2001 年總第32 號,第105—125 頁;謝崇寧:《羅振玉與日本漢學界之關系考述》,《社會科學戰線》2008 年第12 期,第92—98 頁;藤田高夫:《林泰輔與王國維:出土史料研究黎明期的中日學術交流》,《亞洲文化交流研究》2009 年第4 期,第73—79 頁;修斌、陳琳琳:《王國維與狩野直喜、內藤湖南》,《東亞:歷史與文化》2010 年總第19 期,第1—15 頁;謝崇寧:《王國維的治學與日本漢學界》,《暨南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 年第4 期,第83—90 頁;蘇浩:《羅振玉與山本竟山的文人交流》,《關西大學東西學術研究所紀要》2020 年總第53 輯,第251—265 頁。。2018 年4—5 月,日本關西大學舉行“山本竟山的書法與學問”特別展覽會,筆者作為實施委員會的成員,以此契機在山本竟山(Yamamoto Kyozan,1863—1934)后人家中發現并拍攝了羅振玉、王國維與山本竟山交流的書信資料,其中關于和漢法書展覽會的內容值得關注。山本竟山是近代日本具有代表性的文人書家,也是金石學、古碑法帖的大家,在關西地區尤負盛名。1913 年12 月4 日,山本竟山于京都府立圖書館舉行了和漢法書展覽會,展出眾多中日名家的書法作品,此次展覽會成為日本大正時期著名的翰墨盛事。其中107 件名品制成法帖,即《和漢法書展覽會紀念帖》委托近代日本最有名的精印出版機構——油谷博文堂,采用珂羅版印刷法于1914 年2 月出版。
山本竟山,名由定、繇定,號竟山,日本岐阜人。山本竟山“余清齋”的齋號便取自董其昌(1555—1636)在名帖《余清齋帖》上的題字。山本竟山著有《竟山學古》《金曜會墨林》《云峰山觀海詩》等。15 歲時,山本竟山師學書法于岐阜書法家神谷簡齋(Kamiya Kansai,1823—1904);17 歲時師學漢學于岐阜漢學家小林長平(Kobayashi Tyohei,1834—1914);18 歲時師學書法于寓居日本的蘇州文人王鶴笙;20 歲時師學金石文字于寓居日本的嘉興文人陳曼壽(?—1884);26 歲時,拜師于有著近代日本“書圣”之稱的日下部鳴鶴(Kusakabe Meikaku,1838—1922)。山本竟山曾在與羅振玉的筆談中提到自己有“金石癖”,曾七次(1902—1930)赴中國探訪書學源流,并拜金石學家楊守敬(1839—1915)為師,收集各類金石碑板法帖①關于楊守敬與山本竟山的師承研究,詳見筆者拙文《近代中日書法交流的一個側面:以楊守敬與山本竟山為例》,《關西大學中國文學會紀要》2020 年總第41 號,第67—86 頁。,如其所購得的《皇甫誕碑丞然本》《宋拓爭位帖》《余清齋帖》等不少都是日本前所未有的法帖,對日本書法和鑒藏界亦產生重要影響。山本竟山也結識了許多中國文人名士,除本文討論的羅振玉、王國維外,與俞樾(1821—1907)、吳昌碩②關于吳昌碩與山本竟山的交游考,詳見筆者拙文《吳昌碩與山本竟山交游略談》,《中國書法》2019 年第24 期,第124—127 頁。(1844—1927)、康有為(1858—1927)、端方(1861—1911)等都有不同程度的交往。1904—1912 年,山本竟山擔任日據中國臺灣“總督府”的“秘書課囑托”一職,負責日據中國臺灣地區的文化事業,包括書畫教育的普及、書學振興以及碑碣揮毫等工作。1912 年11 月,山本竟山從中國臺北解任回到京都后,受聘于京都帝國大學,教授書法。山本竟山書學造詣極高,尤其碑學成就頗豐,曾擔任泰東書道會、日本美術協會等日本不少主流書道會的評審或審查長,為福澤諭吉(Fukuzawa Yukichi,1835—1901)等不少名人撰文寫碑。他曾數十次為京都大學校長及京都和神戶市長代筆上書天皇,書法深受皇家喜愛,日本宮內廳也有收藏。山本竟山還為日本數十處著名的文化遺產題碑,如“日本三景”之一的“天橋立”石碑和世界文化遺產的“天龍寺”石碑等。另外,山本竟山還是一位書法教育家,其教育規模在當時關西最大。據山本竟山后人統計,約有一萬多人曾跟隨山本竟山學習,日本第一位諾貝爾獎物理獲得者湯川秀樹(Yukawa Hideki,1907—1981)也是他書法直系弟子之一。
1913 年4 月,作為發起人之一,山本竟山協助內藤湖南(Naito Konan,1866—1934)舉辦了大正癸丑京都蘭亭會。③1913 年時值日本大正二年。不僅在京都,杭州和東京也舉行了盛大的蘭亭會,北京和上海舉行了小規模的蘭亭會。京都蘭亭會首倡者有28 人。根據內藤湖南擬定的《蘭亭會緣起及章程》,盛會分為展覽會和修褉兩部分。4 月12—13 日的展覽會在京都府立圖書館舉行,展出了與王羲之、蘭亭會相關的中日兩國書畫、印譜、法帖等,13 日的修褉在南禪寺內進行。除展出自藏品外,山本竟山托當時在上海商務印書館工作的日本漢學家長尾雨山(Nagao Uzan,1864—1942)④山本竟山與長尾雨山就京都蘭亭會籌辦的往來書札現藏于關西大學內藤文庫,詳情可參見陶德民:《大正癸丑京都蘭亭會的懷古與繼承——以關西大學內藤文庫收藏為中心》,大阪:關西大學出版部,2013 年,第118 頁。前往紹興取得王羲之牌位的拓片及蘭亭清水(裝于12 支啤酒瓶內)一并郵寄到京都。他在修褉的祭壇上安設了“晉右軍將軍王公逸少謚羲之神位”拓片,并供奉了蘭亭水和以此制成的點茶,頗有身臨其境之感,可謂匠心獨運。大正癸丑京都蘭亭會揭開了日本大正時期翰墨雅會的序章,同年同地舉行的和漢法書展覽會也被視為蘭亭會的余韻。
山本竟山與羅振玉、王國維的相識要從他的兩位恩師——日下部鳴鶴和楊守敬說起。1880年,楊守敬受首位駐日公使何如璋(1838—1891)邀請赴日,在公使館從事文字工作;第二年作為第二期公使黎庶昌(1837—1897)的隨員留任。在東京期間,楊守敬與日下部鳴鶴深入交流,展示攜帶的一萬多件漢魏六朝及隋唐時期的碑板法帖,極大促進了北朝書法在日傳播,給日本書法帶來巨變。直到1884 年楊守敬回國在湖北擔任教諭這段時期,山本竟山還居住在家鄉岐阜并未曾與楊守敬謀面。1888 年,山本竟山拜日下部鳴鶴門下,開啟了山本竟山書法的碑學時代。在日下部鳴鶴的推薦下,1902 年3 月山本竟山首次游學中國,收集碑板法帖并拜訪楊守敬。因為楊守敬與羅振玉熟識,據日本史學家杉村邦彥的研究,山本竟山在日下部的推薦下,到中國先去拜訪羅振玉,后羅振玉寫了一封介紹信給楊守敬,為山本竟山中國之行提供了便利和指引。①杉村邦彥:《潘存臨鄭文公下碑的傳來及其歷史意義》,見《墨林談叢》,京都:柳原書店出版社,1998 年,第93 頁。筆者在山本竟山后人家中,發現了一頁羅振玉與山本竟山的筆談信箋,結合羅振玉的《扶桑兩月記》,可以確定山本竟山在臨近出發前的1902 年2 月中旬,與羅振玉在京都首次會面,推測應是日下部鳴鶴的介紹。②詳見筆者拙文《羅振玉與山本竟山的文人交流》,第254 頁。筆談內容為“山本:京都不乏名所舊跡,恨先生滯留日甚短,不能陪普游。羅:弟本意在此滯留十日或一周間,然此次劉督軍即須入覲,促歸商學校事,故不能如愿,甚歉甚歉。”
此外,拜訪羅振玉也促成了山本竟山在中國的“出道”。羅振玉早在1901 年于友人劉鶚(1857—1909)處得見殷卜骨墨本,并敦促劉鶚將這些甲骨文拓本編纂成書,即第一部甲骨文輯著《鐵云藏龜》(六冊),并于1903 年由抱殘守缺齋石印出版。原刊本有羅振玉的序文和劉鶚的“自序”,而《鐵云藏龜》封面及扉頁書名的題字均出自山本竟山之手。羅振玉1904 年出版的第一部系統討論古陶文的輯著《鐵云藏陶》(四冊)的題字,也出自山本竟山之手并有其落款和鈐印。近代中國知名學者的輯錄請日本書家題寫書名實屬罕見,反過來中國文人給日人著作的題簽倒不少。關西大學陶德民教授研究推測,1902 年山本竟山首次中國游學時,經羅振玉介紹為劉鶚題字。③陶德民:《山本竟山的中國登場與清末金石學》,見《山本竟山的書法與學問》,大阪:關西大學出版部,2018 年,第11 頁。可見羅振玉對山本竟山的書學造詣十分賞識,山本竟山也成為最早目睹甲骨片的外國人之一,促使他進一步鉆研金石書法。
1911 年10 月辛亥革命爆發,羅振玉不愿出仕民國新政府,帶全家避難日本京都(先至神戶暫居后到京都)。與羅振玉既是師生,又是學友的王國維亦攜家人同往。二人比鄰而居,專注金石學、甲骨文等學術研究,著書立說。羅振玉和王國維在日本分別度過了近八年和五年的遺老遺民生活,開啟了與山本竟山的書學之緣。入住京都后,為了籌集大家族的生活費用和開展研究出版,羅振玉不得不大量變賣攜帶來的文物書畫。與此同時,他時常與京都學派的內藤湖南和長尾雨山為大量流入日本的中國書畫做鑒定,書寫題簽和題跋,與各界人士形成了文人交流網。對山本竟山來說,這樣一位深諳金石學和書法學問的資深中國文化人的出現,無疑是近水樓臺的老師。羅振玉亦將王國維介紹給山本竟山認識,并在與山本竟山的書信和筆談中數次提及王國維,與王國維的往來書信中也言及山本竟山。④王慶祥、蕭立文校注,羅繼祖審訂:《羅振玉王國維往來書信》,北京:東方出版社,2000 年,第108 頁。他還保留著王國維給他的名片。
羅振玉尚未避居日本之前,已與日人有過不少交往。他與蔣伯斧(1866—1911)于1896 年在上海創立“學農社”,社中設有“農報館”,并創辦了《農學報》,專譯日本農書。1898 年,羅振玉又在上海創立“東文學社”教授日文,王國維便是他的學生。1901 年底,羅振玉奉兩江、湖廣兩督(劉坤一、張之洞)之命,率團前往日本考察教育、財政等制度;走訪東京、京都等多地,寫成考察紀行文《扶桑兩月記》。1909 年5 月,羅振玉又以京師大學堂農科監督身份赴日本考察農學,走訪京都、北海道、東京等地一個半月左右,著成《再游扶桑記》。上海的經歷和兩次日本考察經歷使羅振玉切實感受到當時日本的文明與強盛,對避難于日本有著直接的助推力。作為甲骨金石學第一人,羅振玉在日八年專注學術,并有大量的金石研究著述問世,其中代表性著述有《六朝墓志菁英》《石鼓文考釋》《墨林星鳳》等。
1911 年底,羅振玉從北京抵達日本;1912 年底,山本竟山從中國臺灣回到日本,第二年著手準備和漢法書展覽會。山本竟山嫡孫收藏的原本《和漢法書展覽會紀念帖》封面為山本竟山題字,扉頁的“書苑眾芳”為羅振玉的題字,意為通過和漢法書展覽會“游書苑而摘眾芳”,即可“一覽眾山小”。關于大會作品籌備方面,現存羅振玉致山本竟山三封書信①本文所有信箋內容輯錄與釋讀由筆者完成,鑒其草字眾多,筆者能力有限,錄入文字謬誤之處,祈請讀者批評指正。,茲錄如下:
信一:(信封)市內室町下長者町北 山本竟山殿 臺展 (郵戳)2 年(按:1913)11 月10 日,正文如下:
竟山先生閣下。久別至念,前承辱候。值弟赴奈良,昨夕弟趨謁,則公又赴大坂,彼此想念,至悵至悵。留呈之件,想已察察矣。聞先生將開和漢法書真跡展覽會,想必有劇跡可觀。若需,意愿陳敝藏品,則尚有數十家可供選擇。但宋元人有限,近三百年間書跡為多耳。會地在何所,展覽幾日間,便祈示。及大會接有求書之跋尾,書法精絕已佩已佩。昨夕攜乃敝藏《魏百峰山詩》拓本,愿與公共賞。弟以為此北朝傳世石刻第一,恨拓本不可得耳。況未得見,乃挾之而返,異日再奉請益。此祈道安。弟振玉再拜 十月十三日。
在得知山本竟山將舉辦展覽會后,羅振玉表示愿意提供自己的藏品以供備選,并告知山本竟山宋元時期的收藏有限,大部分以清代居多,又詢問會場與會期。從“及大會接有求書之跋尾,書法精絕已佩已佩”一句可以看出山本竟山在去信中拜求題字之事,羅振玉謙虛并客氣地回應說山本竟山本人的書法已足夠精妙,最后還希望展出自己珍藏的北魏鄭道昭(?—516)《百峰山詩》的刻石拓片。
信二: (信封)市內室町下長者町北 山本竟山殿臺啟 羅舛言 (郵戳)2 年(按:1913)11 月18 日,正文如下:
拜啟。前得惠電敬悉。清游沮雨,弟又適患傷風,故未護趨前,為悵。大會想已著手,弟處出品目外寫呈,祈賜收。屆時祈鑒別,而后出陳何如。目中別列皆以專門書家為準,其學者名頭名傳,不以書名居,不加入庶,不倍大會之當初。此上。竟山先生侍史 弟振玉再拜 廿夕。
信三:(信封)山本竟山先生道啟,正文如下:
宋:《朱文公書冊》《宋孝宗書冊》;元:《饒醉樵書卷》;明:《沈民則書卷》《姚云東詩冊》《戚南堀詩卷》《張子侍詩軸》《董文敏楷書軸》《虎臥老人隸書軸》;清:《楊大瓢書冊》《姜西溟小楷冊》《陳世南臨董書冊》《汪退谷臨圣教序冊》《金冬心分書軸》《姚姬傳行書冊》《咸親王書軸》《禧秋之篆書冊》《伊秉卿行書卷》《宋闕臨楷書軸》《秣某庵臨黃庭冊》《阮文達行書軸》《嚴秩橋行書屏》《陳曼生三對》《汪竹坪書卷》《沈南瓶孝經卷》《黃小松小楷冊》《何子貞藥王廟書冊》又《臨漢阡冊》《包安吳臨書普冊》《吳讓之楷書屏》,又《分大屏》《莫子偲篆書屏》《趙嵐伯寫惠超傳》《沈子培書札》,共三十四件,宸翰樓②“宸翰樓”是羅振玉在京都的藏書樓名。1918 年羅振玉編成《宸翰樓所藏書畫錄》,2013 年被編入《雪堂藏古器物目錄(外五種)》,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出品。又,《阮蕓臺書卷》《蔣小節書軸》《吳清仰對》。
據《和漢法書展會紀念帖》的記載,以“清國羅叔言君”為收藏出處的有14 件,分別為:《宋朱文公書冊》《宋孝宗書贊冊》《元饒醉樵介蕉池積雪詩卷》《元顧善夫信經卷》《元趙子昂夫人管仲姬條幅》《明姚云東公綬冊》《明沈民則度卷》《明董玄宰其昌堂幅》《明虎臥老人堂幅》《清汪秋泉士鋐臨圣教冊》《清姚姬傅鼐冊》《清黃小松易冊》《清吳讓之廷飏四屏幅》《清何子貞紹基冊〈臨漢張遷碑〉/臨漢〈石門頌〉》。除《元顧善夫信經卷》《元趙子昂夫人管仲姬條幅》兩件外,其余全部來自展出備選品目。第二封信中,臨近和漢法書會開幕,羅振玉請山本竟山對提供的展品甄別嚴選,并對品目加以說明:品目所列以“專門書家” 為準,即按照作者的書法名氣選擇,“其學者名頭名傳,不以書名居”這一句更為具體。即使是名頭很大的文人學者作品,如果書法名氣不佳,也不會羅列在內。“不倍大會之當初”,為的是不違背展覽書法名作的初衷,也側面說明了山本竟山所定的篩選原則及大會規格之高。羅振玉展出的具體數目無法考證,但根據《和漢法書展會紀念帖》中的展品計算,他是出展最多的收藏者,部分藏品年代也是最早的,為整個和漢法書展覽會增色不少。據1918 年羅振玉編成的《宸翰樓所藏書畫錄》記錄,避難京都后相繼賣出和轉讓大量所攜書畫后,當時還藏有各種書畫千余件,其中也有不少源自日后在中國物色進而購得,足可見其收藏之豐。
王國維①王國維,字伯隅、靜安,號觀堂、永觀,浙江海寧人。王國維在文學、美學、史學、哲學、古文字學、考古學等方面成就顯著,乃民國時期的學術巨擘。,家學淵源深厚,接受過傳統的私塾教育,父輩精于篆刻書畫詩文,對王國維影響深遠。1898 年開始在離家不遠的上海報館《時務報》從事書記員工作,并在羅振玉的東學社學習日語和科學等,從而結識了羅振玉并受到賞識。1901 年,25 歲的王國維得到了羅振玉的資助初次赴日,經東文學社的另一位創立者藤田豐八(Fujita Toyohachi,1869—1929)的介紹,2 月9日從上海東渡日本,進入東京物理學校(現東京理科大學)就讀;翌年夏天因腳氣病回國,由理轉文開啟了哲學、文學等研究。王國維寄寓京都,在羅振玉的幫助下,專心致志研究文史哲等方面學問,學貫中西,著述極豐。
山本竟山為《和漢法書展覽會紀念帖》的出版作了后記跋文。雖然少年起開始學習漢文,但他還是對自己的漢文水平有些不自信,亦是為了追求完美,于是求教于王國維。現只存有王國維的書信,山本竟山拜教的細節不得而知。但就目前所知,王國維給日本人修文改章的記錄還屬首例。山本竟山將所寫漢文寄給王國維委托修改,王國維在原稿上做了增刪后寄回給他。竟山又將改稿一絲不茍地謄寫一遍,并把王國維修改的部分用朱筆書寫,再補充上致謝人名,后用小楷書寫并題款和鈐印成為正式的跋文。現將山本竟山原跋、王國維致山本竟山書信以及修改后的跋文茲錄于下。
竟山原跋,邊文:
請削正,由定拜。予自少有書畫癖,常思中外名家作品陳列一堂對照賞鑒也,久矣。偶遇第七回文部省美術展覽會開于岡崎,因假其鄰館于府立圖書館當和漢法書展覽會開設。收藏家諸子名品陳列多至數百件,固望外之幸矣。今以名品歸之各家,千里相隔后會難期。因擇當世罕見者并予所喜者九十件,寫照付珂璃板厘成一帖以為斯會記念。予淺學寡聞且乏鑒識,故取舍失當必有之,各家請勿咎之。而斯會之設實賴羅叔言翁、內藤諸君子之贊助,聊付記于此時。
王國維致山本竟山的信:(信封)市內室町下長者町北山本竟山殿臺啟 (郵戳)3 年(1914)1月18 日,正文如下:
手教敬悉。大稿妄加筆削,并將執事設法書會苦心加入數語,不知肖當否。請查收為荷。此上。 竟山先生侍史 國維頓首。
經王國維修改的跋文:
(邊文)請削正,由定拜。(正文)予自少有書癖,思遍覽中外古今名跡,而每苦于不能至不能見,即能致之能見之矣,而不獲萃于一堂,以參互其得失,推尋其源流,亦未定收多見之益也,平生嘗抱此憾,知海內君子之與予同憾者當不少也。癸丑之冬適文部省開美術展覽會于京都岡崎町,因假其鄰府立圖書館設和漢法書展覽會。海內收藏家聞予此舉群相贊助,名品麇至多數百件,固意外之幸矣。今當各歸本主,慮此會之不可常而名跡之不易再聚也,因擇當世罕見者並予所尤嗜者百余件,寫照付玻璃板厘成一帖以為斯會記念。予淺學寡聞且乏鑒識,取舍失當自知不免,然會中劇跡固已十得五六,而書法之源流得失或已略具于此,大方之家幸垂教之。斯會之設得羅叔言翁、內藤諸君子之助為多,付記于此。
原跋首句“常思中外名家作品陳列一堂對照賞鑒也,久矣”,山本竟山雖表達了舉辦展覽會的初衷和夙愿,但行文平淡,難引共鳴。正如王國維信中所記“將執事設法書會苦心加入數語”,在文中增添了山本竟山舉辦盛會良苦用心的語句,突出了展覽會的意義所在——平眾人之憾。關于《和漢法書展覽會紀念帖》的出版,“取舍失當自知不免,然會中劇跡固已十得五六,而書法之源流得失或已略具于此,大方之家幸垂教之”,用語委婉謹慎而謙虛,一改原跋“予淺學寡聞且乏鑒識,故取舍失當必有之,各家請勿咎之”的直接生硬的表達,突顯山本竟山甄選出版紀念帖的水準和意圖。實際上山本竟山的原跋也展現出相當的漢文實力,雖幾乎沒有日本人的“和臭”,但總免不了有些生硬的“和習”。經過王國維的修改潤色后,平添不少神韻,用寥寥數語畫龍點睛,引人共鳴與感慨。
傳統日本漢學是指對中國古典學術研究的學問,并用漢語書寫成果。漢詩文和書法等都是中國文化的載體,也是日本文人的必修課,因此書法也被視作日本漢學的基本表達形態之一。“明治維新”這場深刻的政治制度變革不僅使日本慕化西方,而且也使學術思想發生巨大變化,民族自覺的同時開始把中國作為“他者”來研究。國學和西學漸盛而漢學式微,并形成了日本近代的“中國學”,即19 世紀80 年代到20 世紀40 年代以“東京史學派”(東京帝國大學)和“京都學派”(京都帝國大學)為中心,包括部分其他人士的中國研究。京都學派的學術特征是“把中國作為中國來理解”的治學原則和實證主義的治學方法①錢婉約:《從漢學到中國學》,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第42 頁。,即承認中國歷史發展的主體性,依據中國文化發展的內在理路來認識和理解中國,將中國史、中國文學、中國哲學等共同構成中國學。隨著研究的細分化,書法屬于中國史學下的一門學問,而不是以前“經學主義”下主要承擔文人修養的載體。研究中國的學者可以不擅長書法,書法家也不一定是傳統的學問家。正如前文所述,和漢法書會的展品“以專門書家為準”,并不以學者名氣為選擇標準,這也印證了這一點。明治時期,隨著西學的盛行和漢學塾的停辦,書法進入衰落期,并被排除在政府的美術展和展覽會之外,西洋畫和浮世繪及工藝美術盛極一時。②蘇浩:《為什么在近代日本“書法不是美術”?——官方美術展中書法與美術的乖離》,《東亞文化交渉研究》2018 年總第11 號,第319—336 頁。
錢婉約認為近代日本中國學家的中國研究,一方面是基于個人學養進行書齋研究的職業行為;另一方面,無論從研究者主觀理念還是研究成果的客觀效果上看,都折射出中日兩國的時代思潮,進而與當時兩國的現實關系等有著不同程度的關聯。③錢婉約:《漢學家的周邊——以日本中國學家與晚清民國為例》,《國際漢學》2015 年第4 期,第125 頁。當時中日甲午戰爭后掀起留學日本的高潮,王國維也是當時的留日一員。清末中國人通過譯介日語版的西方書籍和明治日本人的著述,開展思想革新和“新文化運動”,并且大量日本人教習和顧問在華從事清末近代化各項事業。兩國有著相對寬松的文人交流渠道。山本竟山多達七次的中國游學即為印證。
山本竟山雖然受聘于京都帝國大學擔任特聘書法教授,但并不屬于京都學派,也不算真正意義上的漢學家,而是一位書法家和書法研究者,可以說是京都學派的周邊人物。山本竟山與許多京都學派的學者保持密切的交流,并得到內藤湖南在內諸多漢學家的大力支持,為了復興日益衰落的書法文化,定期舉辦書學研究沙龍——平安同好會(1913),鉆研中國的金石篆刻與書法。平安同好會后來發展為平安書道會(1919),京都大學校長擔任會長,山本竟山與內藤湖南作為顧問,致力于日本近代書法學的發展與革新。1915 年1月19 日,77 歲的楊守敬溘然長逝,山本竟山為了緬懷恩師,于2 月6—7 日在京都岡崎府立圖書館(與法書會同一場所)籌辦了楊守敬追悼活動,包括書法展觀和紀念演講會,羅振玉再次協助山本竟山——他也是唯一的中國協辦人。一方面,對羅振玉和王國維來說,和漢法書展覽會的舉辦是令人欣喜的,可以說是傳統文化的續存,無論中國還是日本都不該全盤西化,這一點與山本竟山有共識;另一方面,山本竟山對金石法帖真跡的收藏和對書法本源契而不舍的研究,與羅振玉的金石研究和王國維的實證主義理論相得益彰。羅振玉和王國維在回國后依然與山本竟山保持聯系,并留下數封碑板法帖和書學討論的書信和筆談,三人的交流也構成了近代中日文人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