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玉華
1900 年8 月15 日, 八國聯軍攻陷北京。為擴大戰果,同年10 月,英、法、德、意四國軍隊南下侵據河北保定,并借清剿義和團之名,向保定周邊縣鄉侵擾。法軍趁機占領易州(今易縣)清西陵,長期盤踞不去。指揮官歐仁·鳳撒吉利非(Eugène Fonssagrives,1858—1937)借機對清西陵進行了科學調查,出版了調查報告《西陵》。①E. Fonssagrives, Si-Ling: études sur les tombeaux de l’Ouest de la dynastie des Ts’ ing(《西陵》) . Paris: E. Leroux, 1907.鳳撒吉利非的調查使清西陵這一皇家禁園為世人所熟悉。然而,自報告問世以來, 一直處于被忽略的狀態,學者追溯明清陵寢研究史,鮮有提及鳳撒吉利非及其報告。鳳撒吉利非的清西陵調查報告在學術旨趣和調查方法上,頗能反映當時法國海外古跡調查的特點,也映襯著法國漢學研究的新動向,理應得到重視。
八國聯軍攻陷北京之初,法國就曾企圖占領清朝皇陵。1900 年9 月,法國駐華公使畢盛(Stephen Pichon,1857—1933)指示法國遠征軍總司令瓦隆(Régis Voyron,1838—1921),考慮占領清朝皇陵。②Régis Voyron, Rapport sur l’expédition de Chine 1900—1901(《1900—1901 年中國遠征報告》) . Paris: H. Charles-Lavauzelle, 1904, p. 126.畢盛認為,祖宗陵墓對清廷極端重要,以毀壞皇陵相威脅可作談判的關鍵籌碼,逼迫清廷退讓。③E. Fonssagrives, “Les Sépultures des Empereurs T’Sing,”(《清朝皇帝陵》)Conférence donnée à la Société Polymathique du Morbihan, le 25 mars 1920; 綠蒂著,劉和平譯:《北京的陷落》,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5 年,第171 頁。1900 年10 月,法軍占領保定,并于10 月底開進易州,侵占清西陵。法軍駐扎清西陵長達10 個月,指揮官鳳撒吉利非借此機會對清西陵進行了調查。
鳳 撒 吉 利 非,1858 年10 月23 日 生 于 法 國西北港口城市瑟堡(Cherbourg),為家中長子。其父為海軍軍醫,退役后任教于蒙彼利埃醫學院(Faculté de Médecine de Montpellier), 潛 心 醫學,著作等身,是法蘭西帝國醫學院(Académre Impériale de Médecine)院士。母親出身諾曼底望族。1877 年,鳳撒吉利非畢業于莫爾比陽省(Morbihan)圣希爾軍校(école Spéciale Militaire de Saint-Cyr),進入部隊服役,先后參加法國對突尼斯、摩洛哥、越南、柬埔寨、達荷美(今貝寧共和國)的殖民戰爭。1896 年,鳳撒吉利非晉升為印度支那殖民軍參謀部第二團上尉。1900 年,八國聯軍侵華。鳳撒吉利非在白祿德(Maurice Bailloud,1847—1921)將軍麾下,以海軍營長身份隨同南下保定,出任清西陵占領軍指揮官。“一戰”之后,鳳撒吉利非退役,居住在法國西部小城瓦納(Vannes),專心從事歷史研究,出版《突尼斯銘文》(Epigraphie Tunisienne)、《達荷美國王雕像》(Statues des Rois du Dahomey)、《1892 年戰斗回憶錄》(Souvenirs de Campagne 1892)、《歐雷市史實全記錄》(Notice Historique Sur la Ville d’Auray)等著作。他還長期擔任莫爾比昂省博學 會(Société Polymathique du Morbihan)主 席。1937 年,鳳撒吉利非逝世于瓦納。①Documents sur la famille Couessurel de la Brousse(《布魯斯庫蘇爾家族檔案》), Pierre de Boisheraud, 2011, pp. 29—31.
作為法軍駐清西陵指揮官,鳳撒吉利非的調查有諸多便利和優勢:長期駐守,時間充裕;法國軍隊提供充足的人力、后勤和安全保障;軍隊在測繪、照相、繪圖方面的特長為調查提供技術支持。
在清西陵期間,法軍軍紀尚可,與守陵官民關系和諧。農歷新年,清西陵之泰陵中國官員邀請駐泰陵西面的昌陵法國軍官到家中赴宴,法軍亦許可北京皇族正常組織謁陵活動。②Sibermann (Soldat), Journal de Marche d’un Soldat Colonial en Chine(《中國行軍日志》) . Paris: Henri Charles-Lavauzelle, Editeur militaire, 1908, p. 76, 92.法軍也曾張貼告示,安定陵區及周邊民心。法軍駐扎清西陵“數月之久,中外頗覺相安”,③《易州知州馮清泰致李鴻章稟帖》,巴黎:法國國防部檔案館,檔案號GR.13H24.而鳳撒吉利非本人“遇事均能和衷商辦”,“極講情理”,易州知州馮清泰曾經與鳳撒吉利非商議,由后者函請“法大帥”說服德國“瓦大帥”,將駐扎易州塘湖鎮的德軍調離。鳳撒吉利非同守陵王公之間偶有酬答,泰寧鎮總兵準良、守護大臣奕謨等曾經攜禮物拜會鳳撒吉利非。④《西陵守護大臣奕謨等折》(光緒二十六年十月二十五日),故宮博物院明清檔案部編《義和團檔案史料》(下冊),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第944 頁。中法官員間和諧的氛圍,無疑給鳳撒吉利非的調查提供了便利。
協助參與清西陵調查的還有法國軍隊的一位副官、軍事制圖專家以及不具名的專業攝影師。報告中牌位、匾額、印章、碑刻等的滿漢文摹寫,字跡清晰流暢,筆畫準確無誤,藻井彩畫、琉璃影壁的圖繪頗具中國工筆畫的特色。據此可推測有通曉滿漢文的清西陵官員參與了他的調查,為資料的收集、整理提供幫助。報告當中還有諸多八卦消息,諸如清西陵所葬后妃和王爺在世子女情況,守陵大臣奕謨與養子關系,泰寧鎮總兵準良朝中失寵等等,這也暗示了清西陵官員也參與了鳳撒吉利非的調查,為其提供各種情報。
此次清西陵調查時間在1900 年10 月29 日至1901 年4 月15 日之間,由于天氣原因和軍事任務的影響,調查工作時斷時續。調查范圍南面最遠到南福地、北福地、西皋村,北到上岳各莊、下岳各莊、嶺東、黃蒿村,東北最遠到達淶水縣的洛平,但并未涉及距離洛平東邊不遠的營房村怡賢親王允祥墓。
鳳撒吉利非的調查報告于1907 年在《集美博物館年鑒》(Annales du Musée Guimet,即《亞洲藝術》〈Arts Asiatiques〉前身)第31 卷中以單篇形式發表,標題為《西陵》。該報告共七部分,包括前言及清西陵概況、道光墓群、嘉慶墓群、雍正墓群、其他皇室成員墓葬、光緒陵址、清西陵的管理與祭祀。全書180 頁,內附地圖、素描圖、彩繪圖、黑白照片等100 多幅,后附法國封存鳳凰臺金銀庫陵寢祭器目錄1份,東西兩陵墓主名錄和陵名1份。
鳳撒吉利非的清西陵調查,距今已有118年。清西陵已經從昔日的皇家禁園改為旅游勝地,自然環境、文化景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陵寢布局上的制度區隔已經不復存在,帝后妃陵之外的皇室成員陵墓、管理機構多已湮沒無聞,陵寢祭祀用具及祭祀禮儀也難覓蹤跡。鳳撒吉利非的調查對易州清西陵的建筑與祭祀做了最完整的歷史記錄,為清代皇陵研究保存了鮮活的史料。
報告卷首為前言及清西陵概況,介紹了清朝歷代皇帝名號,北京至清西陵的交通路線以及清西陵風水墻、禁區范圍,從神石山火焰牌樓至大紅門的陵寢前導建筑情況。附地圖三幅,其中一幅為鳳撒吉利非繪制的清西陵建筑分布圖。該圖為彩色,圖名、圖號、作者、圖例、指北針和比例尺等齊全;圖上各建筑根據功能等級,用不同顏色區分;帝后陵涂淺黃色,嬪妃及其他王爺、公主墳涂藍色,陵寢管理保護機構涂紅色;陵寢、管理保護機構、村莊名稱僅用法文轉寫,沒有中文標注。
鳳撒吉利非把清西陵所處的太平峪比作古羅馬的競技場。這個競技場從東口子門至最西面的泰寧寺長達20 公里,以梁各莊為始發點,競技場中間有三條比較大的山谷,正好對應慕陵、昌陵和泰陵、阿哥陵分布的范圍。清西陵的界線,由風水墻和紅樁構成。風水墻有門11 處,分別是東口子門、北口子門、西口子門、南口子門、便門、鬼門關及大紅門的五門。其中鬼門關是專為運出死于陵區的守陵人尸體之用,在大紅門與東口子門之間。便門是供人役出入的小門,在懷王陵與昌西陵之間。大紅門為進入陵區的正門,供皇室成員入葬、謁陵、祭祀使用。清西陵范圍之外,又劃定更大范圍的風水禁區作為緩沖地帶,最遠可以向西延伸至紫荊關。
清西陵的帝后妃陵寢分布于清西陵界線范圍之內,清西陵界線之外則為公主、王爺、阿哥陵寢。除各類陵寢外,在陵區還有大量負責保衛、管理及服務機構。東口子門以里有昌陵內務府、昌西陵內務府、泰陵內務府、泰東陵內務府、泰妃陵內務府。東口子門以外有大路通往梁各莊行宮及永福寺。道路兩側分布各類公署衙門,路北從西向東依次分布著泰東陵八旗、泰妃陵八旗①此處鳳撒吉利非記載為“Pi-Chou-Ma, Tchou-Ling”,有誤。根據法國工程師兼攝影師普意雅(Georges Bouiuard,1862—1930)《明清帝陵》(Les tombeaux impériaux. Ming et Tsing: Historique, cartes, plans)一書,校正為泰妃陵八旗。、西府、東府、慕陵禮部、慕東陵禮部、昌陵八旗、昌妃陵八旗。路南從西向東依次分布著昌西陵八旗、慕東陵八旗、西陵協②崇陵建成后,此處改為崇陵八旗。、昌西陵禮部、昌陵禮部。這些官署以東有南北村、梁莊庫、坡北村。陵區最東面為梁各莊,附近是行宮和永福寺,另有行宮協和王寺協(ouang siop sse)。北口子門以外有金龍峪金星寶蓋、端親王陵、北公主陵和阿哥陵。昌西陵以西的風水墻便門之外有懷陵及懷陵內務府。南口子門以外有慕陵八旗和東公主陵。
鳳撒吉利非另繪制陵墓分布總圖一幅,把清西陵周邊的王爺墳也做了標注。
清西陵陵寢的布局結構,提示西陵設計上存在嚴格的制度區隔,這種區隔體現在兩個層面。第一個層面是皇室成員之間陵墓的區隔,即用風水墻隔絕親疏遠近,風水墻以內只容許皇帝及后妃安葬,其他王室成員,王爺、公主、阿哥等只能安葬在風水墻范圍之外,即便是早亡夭折的阿哥和公主,也不能逾越規制,葬到風水墻里面。在風水墻里,帝后陵與妃子園寢之間,皇帝與皇后之間又有等級上的區隔。在風水墻外,血緣關系的遠近與陵寢離帝陵的遠近密切相關,與帝陵主人為子女關系的,要比與帝陵主人為兄弟關系和叔侄關系的更靠近風水墻。但是,隨著慕陵和崇陵的建造,清西陵風水墻不斷外展,使得較早入葬的端親王陵、阿哥陵、北公主陵和懷親王陵也被包括進風水墻以里。第二個層面是陵寢管理保護機構之間的區隔。具有服務性質的陵寢管理機構內務府被嚴格限定在風水墻之內,而東西府、八旗和六部等具有行政、保衛性質的陵寢管理機構則被嚴格限定在風水墻之外,類似于內廷與外廷、宮城與皇城的區別。這兩種區隔體現了現實宮苑等級管理體制,在陵寢等級管理體制上的嚴格復制。顯然,鳳撒吉利非未能意識到這點,所以其對陵寢的描述,以一代代皇帝及其子女為中心,對皇后和嬪妃群體僅在地圖標識上以黃色和藍色相區分。而后妃群體與皇室子女、其他皇室成員群體則不加區分,等量齊觀。同樣,陵寢管理機構也是陵寢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報告中對永福寺、行宮和各衙署的描述,付之闕如,不能不說是很大的遺憾。
帝后妃陵寢處于清西陵的中心位置,體勢巨大,保存完整,相應文獻記錄齊全。而公主陵、阿哥陵及王爺陵處于陵區的邊緣地帶,規模較小,毀壞嚴重,信息資料殘缺不全。鳳撒吉利非的調查報告記錄公主陵1 座,阿哥陵1 座,王爺陵14座,留下了特別珍貴的資料。
東公主陵。關于清西陵的各類記載中均未涉及這一園寢。20 世紀60 年代,此處還有遺存,但關于建筑形制、裝飾、祭祀等情況等早已湮沒無聞。鳳撒吉利非的調查報告及附圖,指其在風水墻外,大紅門與南口子門之間,從大紅門經慕陵八旗至紫荊關的大路一側,當時俗稱“慕陵公主”。墓主為道光皇帝第三女端順固倫公主,道光皇帝與孝慎成皇后所生,道光十五年(1835)去世,年僅九歲。寢園建于緩坡之上,周圍綠樹掩映,兩路并行的14 級磚砌臺階中間有磚鋪礓礤,通往宮門前廣場。宮門前兩側各有灰頂營房一處,后羅鍋墻兩側亦各有營房一處。陵墻綠瓦蓋頂,墻體保持著磚塊的自然灰色。宮門三間,綠瓦蓋頂。享殿位于20 厘米高的石砌基座之上,亭子式樣, 四角攢尖,琉璃寶頂。亭子式享殿在整個明清陵寢建筑中絕無僅有。享殿雕花鏤孔門,掛雙層竹席,里面金漆紅木暖閣前,放置金漆紅木供桌和椅子。享殿天頂藻井為棕色,無裝飾。享殿后為石砌走道, 三登臺階通往園寢后部,正中為圓柱形涂紅寶頂。寶頂的一半已經坍塌損毀。隨文附有建筑平面圖一幅。
北公主陵。北公主陵位于風水墻北口子門外,與阿哥陵相距350 米。北公主陵俗稱“昌陵公主”,內葬嘉慶帝女兒慧愍固倫公主和慧安和碩公主。鳳撒吉利非提到該陵有兩處與眾不同之處。其一,前院東墻北部有一小角門,功能不清;其二,享堂為前后相連的兩座大殿,以門連通,殿頂亦彼此連接。前享堂內擺放著五張用于祭祀的供桌。后部三扇木門,通往后享堂。后享堂暖閣內置睡床一張,睡床前擺四米長供桌一張,金漆紅木椅子兩把。后享堂墻壁有綠色和白色條帶裝飾。這種前后連通,以門相隔的兩進式享堂,與通常的單間享堂和橫向多開間享堂形制差別較大,應與內葬兩位公主有關。
除兩座公主園寢外,鳳撒吉利非記錄王爺和阿哥陵15 座。按照距離清西陵位置的遠近可以分為五群。
第一群為懷王陵,又叫“泰陵懷親王陵”,位于清西陵風水墻西便門外,葬雍正第八子福惠。除陵寢建筑外,東側有懷親王內務府衙門一座。此處東西走向的風水墻,呈“幾”字形,向北突出,特意把懷王陵括于風水墻之外。
第二群為端王陵與阿哥陵,位于北口子門東側,與北公主陵南北相望。通常認為,端王陵內葬雍正皇帝早殤的皇子三人,有墳包三座。但按鳳撒吉利非的報告及圖片,在正中端王墳丘的東邊,緊臨陵墻,仍有一個小墳包,總計應為四座。文獻失載,不知孰是孰非。而其旁的阿哥陵, 一般認為葬三人。鳳撒吉利非的調查記錄顯示,該墓中間寶頂下為弘時和他的夫人,并非弘時一人,連帶所謂“童男童女”,阿哥陵總共葬四人。此外,從鳳撒吉利非提供的平面圖及文字記載可知,兩陵共用一條玉帶河,其中南北走向的玉帶河將兩陵東西分隔開來,而東西走向的玉帶河,又把兩陵南部連通起來。
第三群為清西陵南面的南福地、北福地和西皋村王爺陵。這三處陵寢位于易州城西南10 千米,火焰牌樓南側不遠。其中的西皋村王爺墳,鳳撒吉利非調查時已經破敗不堪;中間寶頂一個,下為墓主,周圍小寶頂五個,為墓主夫人。西皋村王爺墳主人,據鳳撒吉利非記載為“康熙第二子禮議密親王之子,武公之墓。武公的十個子女葬在他旁邊的墓地。其后代為肅周。”此處“禮議密親王”當為理密親王,康熙廢太子允礽,“禮議”字的衍生當是“理”字發長音的結果。允礽諸子中,弘皙、弘勚均封王,第三子弘晉、第六子弘曣、第七子弘晁、第十二子弘晥皆封公。其中公爵且子嗣總數超過十人的,只有弘晁一人。①趙爾巽:《清史稿》卷220,“列傳七”,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第7260—7261 頁。所以西皋村墓主可能為弘晁。北福地在易州西南16 千米,離火焰牌樓最近,葬康熙第七子格淳親王允祐,稱為淳王陵。該陵屬于坐南朝北的倒座墳。鳳撒吉利非記錄了其祭祀和陳設的內容,不見于相關記載。“暖閣三角楣,裝飾雕龍,黃絲軟簾,床的三面裝飾黃綠絲綢布料,鋪天藍色和淡紅色絲絨被兩床,床上擺放五件包金銅祭器,其旁裝飾獅子形燭臺,花瓶插蓮花。享堂右側一件飾金馬鞍。享堂藻井裝飾金鑲邊綠色團龍。”①Fonssagrives, Si-Ling, p. 123.“陵寢祭品,包括面食和羊肉,年定額經費二兩。”②Ibid.南福地坐落于易州城西南40 千米,共有兩座陵園。村南的一座墓主為康熙的弟弟裕憲親王福全之子,即裕莊親王保壽,村西南的一座墓主人為保壽之子裕莊親王廣祿。
第四群為易州城北諸陵,分別為果毅親王允禮(下岳各莊)及其繼子弘瞻(嶺東)的墳、“善王墳”(上岳各莊,又叫北官地)、簡靖貝勒允煒的“二十王墳”(黃蒿莊)。其中,上岳各莊的“善王墳”墓主是誰,相關資料早已散佚,至今仍不明確。鳳撒吉利非對此則提供了直接證據,記“善王墳”主人為“肅親王”,“其后代仍在沿用肅親王的名字”,根據這一關鍵信息,推測善王墳的主人最有可能是蘊著。
第五群為淶水縣洛平鄉的多羅慎郡王允禧、和碩質莊親王永瑢、和碩質莊郡王綿慶的一門三代的三座王墳。
鳳撒吉利非對公主和王爺陵的調查,內容較詳盡,并且全部圖繪平面圖,標識比例尺,每處拍攝照片兩三幅。每處王爺墳均按照地理位置、墓主、小環境、玉帶河、石橋、碑樓、班房(朝房)、宮門、享殿、配殿、內部陳設、陵墻、墳院、寶頂的順序仔細記錄。
現今光緒皇帝崇陵所在的金龍峪,曾經先后經歷乾隆、道光、咸豐、同治、光緒五朝反復踏勘,是王爺及帝后陵址的備選地點。1908 年光緒死后,此地才最終被確定為光緒陵址。光緒帝在位34 年,為何未按常例,登基之后立即進行陵寢選址和營建工作?一直是大家討論較多的話題。俞進化、王其亨、徐廣源等先生的研究,使得這一問題得到了澄清。實際上,早在光緒十三年(1887),清西陵金龍峪已經作為陵址初選,只是一直未確定。對于處于初選狀態的金龍峪陵址,已經發布的僅有兩圖:《崇陵基址風水地勢圖》和光緒十九年繪制的《金龍峪金星寶蓋圖》,至于其確切標記、形制、尺寸等如何, 一直沒有詳細披露。③徐廣源:《清西陵史話》,北京:新世紀出版社,2003 年,第227—228 頁。鳳撒吉利非的報告提供了這方面的信息。
鳳撒吉利非在清西陵調查過程中,光緒帝仍健在,金龍峪處于備選的準陵址狀態,但調查報告已直接使用“光緒帝陵”的稱呼。在金龍峪有金星寶蓋石柱,地面為磚砌1.5 米見方平臺,上建75 厘米見方的大理石基座,基座中間豎立75厘米高的大理石六棱柱,頂部圓雕石球。六棱柱南正面刻寫“金星寶蓋”四字,北正面刻寫“光緒十三年三月十四日志”字樣。在六棱柱南面10 米處,有一80 厘米見方的磚砌方形踏跺,有兩路臺階通往踏跺頂部,此處踏跺是同治十三年(1874)同治皇帝選定的其本人陵址的標志。
此外,鳳撒吉利非還在報告中保留了諸多殿頂藻井彩畫、琉璃影壁、碑刻印章、祭祀用具的圖像資料。
盡管有陵寢祭祀的禮制規定,但禮制規定與禮制操作之間通常會存在差異,這也是民族志觀察記錄的必要性所在。法軍占領清西陵的時間較長,期間又跨越了中國農歷新年,鳳撒吉利非得以有機會對清西陵的管理和祭祀禮儀進行觀察和記錄。
清西陵的祭祀繁復多樣,按時間劃分,包括周年祭、四時祭和半月祭。四時祭又叫大祭禮,就是清明、中元、冬至、歲暮的祭奠,半月祭就是每月初一和十五的祭奠。此外還有諸如覆土禮、謁陵禮、奉安大禮等。鳳撒吉利非記錄了四時祭的情況,可與光緒朝編寫的《欽定大清會典》《欽定大清會典事例》里相關記載對照比勘。
鳳撒吉利非的報告,圖文并茂,體例整齊標準,內容具體詳盡,語言簡潔明快,兼具古跡調查報告和民族志的雙重性質:涉及建筑形制和布局等方面的內容,屬于古跡調查性質;關于陵寢管理和祭祀禮儀的內容,屬于民族志調查性質。鳳撒吉利非的調查報告,不但是第一部清代皇陵調查報告,也是一座法國漢學研究的時代高峰。
鳳撒吉利非之前,只有德微理亞(Gabriel Déveria,1844—1899)翻譯了《大清會典事例》第346 冊的陵寢部分,①G. Devéria, “Sépultures Impériales de la Dynastie Ta Ts’ing,”(《大清朝帝王陵》)T’oung pao, Vol. 3, 1892, pp. 418—421.于雅樂(Camille Imbault-Huart,1857—1897)發表了《北京附近的明代帝陵》短文,②C. Imbault-Huart, “Les Tombeaux des Ming près de Peking,”(《北京附近的明代帝陵》)T’oung pao, Vol. 1, 1893, pp. 391—401.沙畹(édouard émmannuel Chavannes,1865—1918)調查了關外三陵,但未著文。鳳撒吉利非之后,又有美國人斐士(Emil Sigmund Fischer,1865—1945)出版東陵調查報告。③E. S. Fischer, “A Journey to the Tung Ling and a Visit to the Desecrated Eastern Mausolea of the Ta Tsing Dynasty,”(《大清東陵參觀日志》)Journal of the North China Branch of the Royal Asiatic Society, LXI, 1930, pp. 20—39.法國鐵路工程師、漢學家、遠東學院研究員普意雅發表《明代帝陵》長文和《明清帝陵》著作。④G. Bouillard Vaudescal, “Les sépultures impériales des Ming (Che-san ling),” (《明代帝陵》) Bulletin de l’Ecole Fran?aise d’Extrême-Orient. Tome 20, 1920, pp. 1—122;G. Bouillard Vaudescal, Les tombeaux impériaux: Ming et Tsing: Historique, cartes, plans(《明清帝陵》) . Paris: Nachbaur, 1922, Chaptre XVI.此外,荷蘭漢學家高廷(Jan Jakob Maria de Groot,1854—1921)的《中國的宗教體系》第二卷,⑤J. J. M.Groot, The Religious System of China: Book II. On the Soul and Ancestral Worship(《中國的宗教體系》) . Leiden: E. J. Brill, 1901.法國漢學家馬德羅(Claudius Madrolle,1870—1949)《華北、長江流域與朝鮮》“北京至清西陵”一節,也涉及清西陵的陵寢建筑與布局等內容。⑥C. Madrolle, Chine du Nord et Vallée du Fleuve Bleu, Corée(《華北、長江流域與朝鮮》) . Paris: Hachette, 1911, pp. 97—105.然而,這些明清帝陵著述,無論在調查時間、調查范圍、調查數量、調查細節等方面均不及鳳撒吉利非,內容失之過簡,整體疏漏頗多。鳳撒吉利非的清西陵調查時間長,與守陵官民接觸多,充分利用其在照相、繪圖、測繪和情報方面的優勢,進行參與式觀察,獲得客觀信息多,感性認識豐富。他對清西陵的描述是全景式的,記錄詳細而周全,而且鳳撒吉利非并未濫用其優勢,保持了難能可貴的節制,整部報告的內容客觀平實,不帶個人色彩,更少傳說逸事。其調查報告遠遠超越了同時代的相關作品,即便從當時漢學研究的角度來看,也是一部難得的優秀作品。
然而,與完美的形式和豐富的內容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報告專業性的欠缺。作為職業軍人,鳳撒吉利非并未受過相關漢學和人類學的專業訓練,其學術品格和學術能力,主要來自家庭熏染和個人經歷。他的父親老鳳撒吉利非,身為海軍軍醫,帝國醫學院院士,社會地位很高。鳳撒吉利非因而從無衣食之憂,家庭出身賦予其當時法國社會上層特有的精神氣質,以探索未知世界為人生樂趣。這影響了他的個人志趣,法國遠征軍總司令瓦隆將軍在其回憶錄中就曾經專門提到,派遣鳳撒吉利非駐守清西陵,可以留給他更多的空閑,滿足其對古跡的興趣。⑦Voyron op. cit., p. 200.而鳳撒吉利非曾在北非和印度支那長期駐扎,使他有機會進行各類古跡調查,并先后出版《突尼斯銘文》《達荷美國王雕像》等博物學性質的著作,這種對古跡的興趣,自然而然延伸到了易州清西陵。
鳳撒吉利非的軍人身份在給他的清西陵調查提供諸多優勢和便利的同時,也帶來了限制。法國軍人的古跡調查是隨著19 世紀法國殖民帝國建立而興起的。法國遠征軍在北非、印度支那及近東地區的軍事行動,帶動了軍人從事古跡調查。這類調查不勝枚舉,其中如1866—1868 年,安鄴(Fran?ois Garnier,1839—1873)等人所做的有關湄公河流域的大規模古跡調查,至今仍無人超越。1915 年,英法聯軍也曾派遣古跡調查隊,在土耳其的達達尼爾海峽進行古跡調查。軍人與傳教士的古跡調查活動,成為法國探索歐洲以外世界文明并駕齊驅的兩股力量。在職業考古隊伍出現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軍人和傳教士的古跡調查活動持續進行。
軍人普遍缺乏專業訓練,軍人的古跡調查往往出于政治目的,或是由于個人際遇,普遍沒有特定的學術目標和學術規劃,缺乏必要的學術準備和知識積累,造成軍人的古跡調查普遍欠缺專業性。在較少書面文獻輔助的北非、近東、印度支那地區進行早期歷史遺跡調查或晚近民族志調查,其專業缺陷并不明顯,田野中獲得的信息就已經比較完整。清代宮廷建筑與祭祀禮儀自有一套精確的術語系統,豐富的文獻記錄,田野調查所獲實在有限。盡管鳳撒吉利非對清西陵的記錄和研究,在碰到地名、人名、官職、封號、機構和個別建筑時,使用漢語的法文轉寫,但具體到絕大多數單體建筑時,他往往無法核查專業文獻,運用專業術語進行寫作。例如,鳳撒吉利非把享殿或隆恩殿交替譯為宮(palais)、廟(temple)或塔(pagode),把碑樓譯作小塔(pagodon)或塔(tour),宮門或隆恩門譯成門(porte),垂花門譯作入口(entrée),寶城與寶頂譯作墓(tombeau),玉帶河直接譯作人工河(canal)。而在古建結構、木作、彩畫等方面,鳳撒吉利非更是無法準確表述。顯然,無法核查專業文獻讓他的清西陵調查難以切近歷史真實。
他屬于馬伯樂(Henri Maspéro,1883—1945)所說的“某種漢學家”:他們“身在中國,接近中國居民,熟悉中國語言,對中國的風土人情、生活習俗和思維方式等有近距離的觀察和切實的認識,但沒有精力和時間收藏圖書,不能全心全意作深入研究”。①H. Maspero, “Edouard Chavannes,”(《愛德華·沙畹》) T’oung pao, Vol.1, 1922, p. 54.鳳撒吉利非根本無法閱讀中國典籍,不能使用中國陵寢建筑、祭祀禮儀的名詞術語,只能通過樊國梁(Mgr Favier,1837—1905)的《北京》(Pékin: Histoire et Description)來掌握清西陵三位皇帝的事跡,通過訪談獲得關于清西陵嬪妃、王爺、公主的生平身世,使用一般的建筑術語記錄清西陵建筑,以通常的祭祀術語記錄清西陵祭祀禮儀。1917 年,鳳撒吉利非退役,他試圖繼續推進清西陵研究。他把風水理論和“事死如事生”觀念引入清西陵建筑和繁縟祭儀的觀察和解釋中,試圖透過清西陵來觀察中國人的精神世界。②E. Fonssagrives, “Les Sépultures des Empereurs T’Sing,”(《清朝皇帝陵》)Conférence donnée à la Société Polymathique du Morbihan, le 25 mars 1920.然而,不能閱讀中國典籍,無法深入理解中國文化,始終是其難以克服的缺陷。
盡管鳳撒吉利非的調查報告發表在遠東研究的最重要刊物《集美博物館年鑒》上,清西陵因之為法國人所熟悉,但1907 年調查報告問世以來, 一直處于被忽略的狀態,學者追溯漢學研究史,鮮有提及鳳撒吉利非。作為軍人的鳳撒吉利非遠離巴黎,從未進入法國主流漢學圈。明清帝陵研究,在法國漢學研究中一直屬于極端小眾的領域,與“學脈旁分,攀援日眾”的其他漢學研究領域相比,明清帝陵研究既缺乏時人關注,又無后世學術余脈。
鳳撒吉利非及其明清帝陵研究的冷遇是兩股歷史合力的結果。首先,軍人的職業身份,讓他們的調查和研究很難長期持續進行。軍人與專業學者不同,前者缺乏學緣關系和學術機構支撐,很難形成研究團隊,傳承發揚其學術,研究資源稀缺,讓他們的研究很難持續,必然遭遇“人亡學息”的命運。其次,中國對文化權益的重視。19 世紀末至20 世紀初是中國被迫對外開放的時代,形成了外國在華從事田野調查的高潮,前述普意雅、馬德羅等對清西陵的調查就屬于這波調查高潮。然而,這波調查高潮很快就因為1909 年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低價購買敦煌文物而引起中國文化界和當局的警覺。1927 年中瑞西北科學考察團和1931 中法雪鐵龍探險隊,確立中外聯合進行田野調查的成例,1928 年殷墟和1929 年周口店中國人獨立考古發掘,極大遏制了外國人在中國進行有組織的田野調查行為。此后一直到20 世紀80 年代,外國人在華進行田野調查變得十分困難。在此種歷史情境之下,強調田野調查的明清帝陵研究自然無法發展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