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明銘
汪偽政權成立后,其政權結構也得以相對確立。之所以用“相對”二字,是因其政權結構存在“異化”之可能。“異化”的本意為“相似或相同的事物逐漸變得不相似或不相同”且在變化過程中產生了逆向效果。“清鄉委員會”正是這類事物的一個例證,其由專事“清鄉”的機構逐漸淪為日、汪雙方及其各自內部利益與權力爭斗的工具,這同“異化”的概念吻合,故筆者以主要主持“清鄉”事務的“清鄉委員會”為實例,運用亞洲歷史資料中心(1)除亞洲歷史資料中心的檔案資料外,日本方面尚有堀場一雄『支那事変戦爭指導史』(時事通信社、1962年);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支那事変陸軍作戦(3)』(朝雲新聞社、1975年);小林英夫『日中戦爭と汪兆銘』(吉川弘文館、2003年);小林英夫、林道生『日中戦爭史論——汪精衛政権と中國占領地』(御茶の水書房、2005年);柴田哲雄『協力·抵抗·沈黙——汪精衛南京政府のイデオロギーに対する比較史的アプローチ』(成文堂、2009年)等資料與研究成果。、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已公開的有關“清鄉”檔案資料及相關回憶資料(2)檔案資料有:余子道、劉其奎、曹振威編:《汪精衛國民政府“清鄉”運動》(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中華書局1995年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 第二編 附錄 上冊(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年版)等。相關回憶資料有:朱子家:《關于清鄉的一幕爭奪戰》,《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一冊(香港春秋雜志社1959年版);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東方出版社2010年版)等。,并結合相關的“清鄉”研究成果(3)主要著作,一則專門探究日、汪的“清鄉”,如復旦大學歷史系中國現代史研究室編:《汪精衛漢奸政權的興亡》(復旦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余子道等編:《汪偽政權全史》下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二則借“清鄉”探究中國的民族主義、日偽關系及日偽基層政權等具體問題,如[日]池田誠編著,中國人民抗日戰爭紀念館編研部譯校:《抗日戰爭與中國民眾》(求實出版社1989年版);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南京出版社2003年版);潘敏:《江蘇日偽基層政權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等。相關論文有:劉其奎:《抗戰時期的“清鄉”與反“清鄉”斗爭》(《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1985年第5期);楊元華:《試析日偽對華中的“清鄉”運動》(《上海師范大學學報》1997年第3期);王建國:《“清鄉運動”與李士群之死》(《安徽史學》2004年第6期);曾凡云、王祖奇:《論日本對“清鄉”活動的決策與主導》(《安徽史學》2016年第6期)等。通過梳理,有關“清鄉”的研究主要集中在“清鄉”運動本身、以“清鄉”為個例探究其他問題及區域性“清鄉”等問題,而專門針對“清鄉委員會”及其相關問題的探究尚少。,探究“清鄉委員會”的緣起、設立、變遷以及更深層次的“異化”之特點,以求實證性地探究汪偽政權結構之“異化”,并揭示日本對汪偽政權的操控。
欲搞清楚“清鄉委員會”之緣起,必先明白,何為“清鄉”?簡而言之,“清鄉”是日、汪共同在華中及華南日占區進行的軍事、政治、經濟、思想的“總體戰”,時間跨度大致從1941至1945年。日、汪推行“清鄉”“調動軍事、政治力量之龐大,推行地區之廣泛,持續時間之長”,是汪偽政權存續期間“進行各種活動中絕無僅有的”。(4)復旦大學歷史系中國現代史研究室編:《汪精衛漢奸政權的興亡》,“前言”,復旦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9頁。
日、汪為何全力推行“清鄉”?這還得從日、汪的“清鄉”決策言起。從日本的角度而言,日本培植汪偽政權有兩大企圖:一是“迫使重慶政權屈服”的謀略,二是讓其“專事協助日本強化綜合戰力”。(5)「昭和15年11月13日 支那事変処理要綱」、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2120237400、中央-戦爭指導重要國策文書-1118(防衛省防衛研究所)。伴隨抗日戰爭僵持局面的出現,第二項企圖開始成為主流,故日本御前會議于1940年11月13日決定的《處理中國事變綱要》中又特別指出,“要指導(汪政權)在日占區努力滲透政治力量”(6)「昭和15年11月13日 支那事変処理要綱」、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2120237400、中央-戦爭指導重要國策文書-1118(防衛省防衛研究所)。,這意味著日方在1940年11月即存在“清鄉”設想。因現地日軍處在“解決事變原動力的地位”(7)「支那事変処理ニ関スル重要決定/15 二ノ(七)特命全権大使ニ與フル內閣総理大臣及外務大臣會同指示」(昭和15年4月8日)、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B02030519600。,故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在“清鄉”問題上擁有很大的決定權。早在1940年5月5日,中國派遣軍參謀部制定的《新中央政府指導方針》就指出,“新中央政府爭取重慶與收攬人心,是在進行一舉解決事變的施策期間指導該政府的要義”(8)「新中央政府指導方針」(昭和15年5月5日)、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2120068000、中央-戦爭指導重要國策文書-632(防衛省防衛研究所)。,而所謂的“收攬人心”不僅是日本經營、強化日占區的重要目標,也是其決策“清鄉”的出發點。1941年5月5日,中國派遣軍參謀部草擬的方案中又談到了“強化(汪偽)國民政府的方針”,具體是“準備首先從(長江)三角地帶開始設立新政府的基礎地盤,以及強化訓練以(汪偽)國民黨為主的政府里的人的要素”(9)「支那側ノ対日本政府希望提出予想事項ニ対スル見解及意見 昭和16年5月5日 総軍參謀部(1)」、 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C12120063500、中央-戦爭指導重要國策文書-631(防衛省防衛研究所)。。另外,最能反映當時日本對汪偽施策的文件是外務省于22日擬定的《有關強化國民政府的緊急施策》,其中一條即是“對于各級政府的人事變動等,認可國民政府獲得廣泛的自主權,并且強化國民政府統治各級地方政府的統治力”(10)「支那事変処理ニ関スル外務省案/40)國民政府強化に関する緊急施策一件」、JACAR(アジア歴史資料センター)Ref.B02030517100。。1941年是日本決定對美國開戰的關鍵年份,負責對美談判的日本外務省在國策走向上擁有相當大的發言權,其對汪偽施策的設想有出于世界戰爭形勢而被迫采取“舍小逐大”的策略考量(11)之所以如此考量,是因日本在1940年、1941年進行“南進”的戰略決策,其最終決策“南進”意味著在中國戰場的力量更加不足,只能更多地利用偽政權鞏固、榨取日占區。,這是日方最終決策“清鄉”的另一個出發點。而就汪偽政權而言,也對“只好關了南京城門做小朝廷”的現實不滿,并且由于其“統治不能深入到下層,賦稅無著,政費難籌”,故汪偽也有“清鄉”的意向。(12)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東方出版社2010年版,第240頁。
日、汪雖在1941年上半年決定“清鄉”,但雙方在具體事宜上尚存在差異。
首先,關于1941年1月“清鄉”政策的確立,當事人說法不一。汪偽最高軍事顧問影佐禎昭回憶稱,“清鄉工作是汪氏自身的想法,畑(俊六)總司令官對汪氏的計劃表示贊成,并命令上海軍(日軍第十三軍)司令官協助清鄉工作”。(13)影佐禎昭「曾走路我記」、臼井勝美編『現代史資料13 日中戦爭5』、みすず書房、2004年、388頁。與影佐相對,“清鄉”當事人汪曼云認為,“影佐禎昭向汪精衛提出清鄉計劃,并要他考慮主持清鄉的人選”,晴氣慶胤也有類似看法。(14)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0頁。晴氣的說法參見晴氣慶胤著,朱阿根等譯:《滬西“七十六號”特工內幕》,上海譯文出版社1985年版,第171頁。與上述說法不同的是,汪偽政權要人羅君強認為,“李士群和軍事顧問部的晴氣(慶胤)中佐,已經密商搞好了整套東西,只是請影佐端出來給汪偽而已”(15)羅君強:《清鄉委員會》,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45頁。。然而筆者認為曾凡云、王祖奇二位的分析最全面最透徹,“‘清鄉’完全是由日方主導的,是由日本國內最高戰爭指導當局、中國派遣軍總司令部、駐上海的第十三軍及汪偽政府的日方軍事顧問等各方共同參與和策劃共同完成”,而汪偽“在其中完全處于被動的地位”。(16)曾凡云、王祖奇:《論日本對“清鄉”活動的決策與主導》,《安徽史學》2016年第6期。
其次,日、汪雙方有著不盡相同的“清鄉”目的。日、汪雖都有把握民心之說辭及深入基層之打算,但也有各自的盤算。汪偽的宣傳是“確立治安,改善經濟生活”,以“使人民安居樂業,稍稍解除痛苦”,而深層次目的則是“強化政權,擴充自己的統治”。(17)余子道等編:《汪精衛國民政府“清鄉”運動》,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2頁;朱子家:《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四冊,春秋雜志社,1961年,第13頁;馬振犢、陸軍:《76號特工總部:抗戰期間汪偽特務的組織與活動》,重慶出版社2017年版,第255頁。汪偽的具體途徑為:一是“對其統治區域實行有效的統治,以及盡量使日本人較少干涉其內政”;二是“通過清鄉運動重建偽國民黨基層組織,使后者在偽政權中扮演重要角色”。相對而言,日方的表面意向是“在長江下游地區滲透和發展國民政府的政治力量,構筑新政權完全獨立自主的基礎”(18)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支那事変陸軍作戦(3)』、朝雲新聞社、1975年、414頁。,以鞏固汪偽政權,但也有“借此題目,使得容易收購物資”(19)朱子家:《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四冊,第13頁。之目的,即很大程度上是基于經濟上的考量并且越往后其經濟利益權重就越大。在“逐次劃定地域,把全部的政治、經濟、軍事委托給南京政府,以建設南京政府完整的政治地域”(20)堀場一雄『支那事変戦爭指導史』、時事通信社、1962年、602頁。的背后,則蘊藏著日方“確保日占區,鞏固日軍的侵略成果及剛成立的汪偽政權,在中國掠取更多的戰略物資,支持在太平洋地區進行更大的軍事行動”(21)馬振犢、陸軍:《76號特工總部:抗戰期間汪偽特務的組織與活動》,第253頁。的總目標。
再次,日、汪雙方在設置“清鄉”執行機構這一關鍵問題上存在分歧:一是在于主持“清鄉”的人選上,“汪精衛最初屬意羅君強,而日軍看中的人選是李士群”(22)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0、241頁。;二是設置怎樣的“清鄉”執行機構,汪精衛開始有意成立“清鄉督辦公署”,而李士群卻“建議改‘清鄉督辦公署’為‘清鄉委員會’,由汪氏親自主持其事”(23)朱子家:《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一冊,春秋雜志社,1959年,第138、139頁。“清鄉”機構名稱的改變也暗含羅君強與李士群兩派斗法的因素。據金雄白回憶,之前周佛海一派的羅君強取得了辦理稅警團的資格,“清鄉”一事剛好給李士群一個反擊最有利的機會。而關于“清鄉”籌備事宜,金雄白也約略知道羅君強在全力進行,內部人事的安排,各方面兵力的布置,都經詳細規劃。在羅君強計劃中的清鄉機構,將是一個相當龐大的組織。。當事人羅君強的回憶佐證了日方與李士群在“清鄉”執行機構上的一致性,“影佐向汪偽提出,必須設置一個較大的委員會;在蘇州設立辦事處,由秘書長代行會務;特工尤應全部利用。所以委員兼秘書長兼蘇州辦事處長一席,似以李士群閣下擔任為適宜”(24)羅君強:《清鄉委員會》,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45頁。。日方之所以選擇李士群,表面上是李士群與晴氣慶胤已密商好“清鄉”,實質其主要目的則在于利用李士群背后的特工力量,起初“想將國民黨的黨組織納入,使之成為清鄉工作的主體,可是弄清國民黨沒有其實力之后,重心就轉移到特工方面”(25)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67頁。,以便于“汪偽特工與日本憲兵發生關系”(26)轉引自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第216頁。。當然,這也從側面反映了汪偽國民黨缺乏力量及日本對汪偽國民黨的抵制(27)汪精衛很看重自身國民黨的身份,一心想在日本占領區建立偽國民黨的各級組織以達到滲透其政治力量之目的,日方自然抵制此局面。。另外還在于李士群當時的身份,“既不屬于‘公館派’也不屬于汪偽‘C.C派’的湘系集團”,日方選擇李士群進行“清鄉”,主觀認為“有利于在幕后操縱、控制‘清鄉’的過程”。(28)“公館派”的形成同陳璧君有直接關系,陳雖在汪偽政權中未擔任公開要職,但為在幕后操縱政治勢力將經常出入汪家的人員網羅其門下并形成一大政治勢力,被稱為“公館派”;“CC派”以湖南人周佛海為首,還有丁默邨、梅思平、羅君強、汪曼云等人,該派又可稱為“館外派”或“湖南派”。 參見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第215頁。然而,日方尚“覺得用李士群來擔負清鄉重任,資望不夠,不足資以號召”,遂在人事上“要汪精衛以偽行政院長及軍事委員會委員長雙重身份兼任清鄉委員會委員長”,如此既能顯示日、汪對“清鄉”工作的重視,也能保證李士群“實際推行者與負責者”的地位。(29)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1、242頁。之所以讓汪精衛兼任“清鄉委員會委員長”,日方是為了突出“清鄉委員會”的重要性,并不影響李士群以“秘書長”的身份行使“實權”,重用特工意味著對汪偽國民黨的抵制。
要之,在世界戰爭形勢演變及下一步對外侵略戰爭擴大的背景下,日本方面基于政治、經濟、軍事等多方面利益的綜合考量,從中央到現地一致決策在日占區進行“清鄉”,加上汪偽也有“清鄉”的意愿與盤算,于是雙方又決定設立“清鄉”的執行機構。需要關注的是,日、汪雙方在謀劃“清鄉”具體事宜上存在一些分歧,然而汪偽的被動從屬地位又決定了“清鄉”的執行機構只能是日方主張的“清鄉委員會”。
日、汪作出“清鄉”決策后,針對設立“清鄉委員會”的具體問題,雙方在1941年上半年繼續進行了一系列的“談話”與決策。
首先,日、汪雙方在經過3個月商議后于1941年3月下旬決定設立“清鄉委員會”。(30)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第75頁。接著從4月14日至5月15日,日、汪在一個月間連續召開七次“清鄉委員會籌備談話會”,討論設立“清鄉委員會”的具體事宜。這七次談話會涉及“二元化辦法”與“一元化辦法”、“清鄉委員會”的權限及“清鄉”參謀團等敏感問題。
“清鄉”辦法的分歧集中體現在“第一次籌備談話會”上。日方的晴氣慶胤表達了日方“不久之將來設置直隸于清鄉委員會的清鄉督察專員公署,以專司若干地區清鄉之責 ”的設計,并進一步指出,“如江南者,與江蘇省政府劃分區界,一面歸省府,一面歸清鄉公署,各別治理……省者如是,縣者亦復如是”,為監視李士群的特工勢力,影佐機關的中島發表了“影佐機關亦可(隨特工總部江南肅清工作委員會)分駐蘇州,共同在特工上協助清鄉”的意見;而李士群則想更進一步,“在每一地區,對于清鄉業務統由清鄉主管機關施號發令,指示機宜,不論其為省府也,縣府也,軍隊也,黨務也,以及其他機關均須服從指揮”,強調“一元化辦法”,偽警政部次長唐惠民更是強調“省府、縣府以及其他機關的參咨”功能。(31)《清鄉委員會第一次籌備談話會議紀錄》(1941年4月14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72—174頁。
日、汪在“第二、三次籌備談話會”上對“清鄉委員會”的權限予以重點探討。在“第二次籌備談話會”上,雙方重點探究了“清鄉委員會與肅清地區各級行政機關之權限與系統”,李士群還在報告中指出:“原隸于省政府的縣政府在清鄉時期內,須受清鄉督察專員公署節制……對于清鄉之各個單位……均可各設專門委員會”,只是“須經參謀團商酌同意也”。(32)《清鄉委員會第二次籌備談話會議紀錄》(1941年4月23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76頁。“第三次籌備談話會”亦認定“清鄉委員會權限及系統關系重大”,討論“可由清鄉委員會命令省政府及各軍團”。(33)《清鄉委員會第三次籌備談話會議紀錄》(1941年4月26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79頁。
日方“參謀團”在“第四、七次籌備談話會”上有所體現。在第四次談話會上,可以明了的是,“一、日方參謀團為清鄉委員會之軍事顧問,參謀團可將(清鄉)各項文件轉十三軍參酌之;二、清鄉區內之省府主席,應為清鄉委員會委員”(34)《清鄉委員會第四次籌備談話會議紀錄》(1941年5月1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80、183、184頁。。第七次談話會上,晴氣慶胤針對此問題進一步指出,“暫由蔽國軍事人員為主干,因貴國目前尚無充分軍備”(35)《清鄉委員會第七次籌備談話會議紀錄》(1941年5月14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89頁。。
通過七次“籌備談話會”,日、汪雙方已經設計出“清鄉委員會”的大致輪廓,汪偽國民政府也隨即在5月16日頒布《清鄉委員會臨時組織大綱》,規定“清鄉委員會為辦理各省市清鄉事宜的最高指導機關”,為此“國民政府授權清鄉委員會關于清鄉區內之軍政事宜,得逕為制定法規,發布命令,或咨商行政院暨軍事委員會分別執行之”。(36)《清鄉委員會臨時組織大綱》(1941年6月11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91頁。 該“大綱”于1941年3月24日制定公布,5月16日、6月11日又修正公布。大綱還涉及對“清鄉委員會”行政官員、處理及審議事項、清鄉督察專員公署、參謀團、所設各處及必要時設各種委員會等方面的規定。(37)“清鄉委員會”的具體組織架構可參見《第一期清鄉委員會機構系統表》(1941年5月22日成立),李照:《清鄉總機構之發展》(1944年7月),余子道等編:《汪精衛國民政府“清鄉”運動》,第169頁。這里補充一點,“清鄉督察專員公署”權力較大,有“執行清鄉區內之政務及統率指揮保安隊暨警察”之權,下設“賦稅管理處”和“各特別區公署”。
要而述之,有四點值得關注。第一是對其行政官員的規定。“清鄉委員會設委員長一人,由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兼任”,事實上自然由汪精衛兼任;“副委員長二人,由軍事委員會常務委員一人及行政院副院長兼任”,事實上由陳公博與周佛海兼任;“委員十人至十六人,由(與‘清鄉’事務有)關系(的)軍政各部會長官及當地省政府主席兼任”;另外該委員會秘書長有“承委員長之命,處理會內事務”之權。(38)《清鄉委員會臨時組織大綱》(1941年6月11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91、192頁。可見,日、汪在“清鄉委員會”設立伊始就已考慮到“清鄉”機構與汪偽政權原有行政機構的矛盾,并且“清鄉委員會”秘書長有很大的“清鄉”之權。第二是對其“處理及審議事項”的規定。具體共包括“清鄉軍政法規之制定”“清鄉設施之各方聯絡”“清鄉區域之劃定”“清鄉區內行政設施之指導監督”“清鄉實施軍警部隊之指定派遣”“招撫”“軍警部隊之給與”“保安隊、警察之設置及保甲編組”“清鄉區內特種教育及民眾訓練”“建筑碉堡”“交通、通信、運輸”“封鎖匪區(指抗日根據地)”“清鄉區內經濟統制及經濟建設”“清鄉軍政方面之人事調整”“清鄉實施經、臨各費之籌措及預算、決算之審核”及“兵器彈藥器材糧秣之補給及工事構筑”等十七項內容。(39)《清鄉委員會臨時組織大綱》(1941年6月11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91、192頁。“處理及審議事項”之廣泛意味著“清鄉委員會”的組織架構決不會只是一個簡單的委員會,而是一個系統且復雜的機構。第三是對其所設各處的規定。“清鄉委員會”下設第一、二、三、四處及會計長辦公處,分別承辦總務、政務、軍務、社會福利及會計事項。(40)參見《清鄉委員會臨時組織大綱》(1941年6月11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92頁。第四是其下設的各種委員會。根據“清鄉”工作的具體需要,“清鄉委員會”下設宣傳委員會、民眾訓練委員會、特種教育委員會、經濟設計委員會、地方行政研究委員會及招撫整編委員會等,這些委員會都屬于該委員會的“十六個平行單位”。(41)參見《李士群編具江蘇省一年來之清鄉及省政報告》(1942年7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二編附錄 上冊),第327、328頁。
除“清鄉委員會”等一系列“清鄉”機構外,另據日方資料《第一期清鄉工作關系機關系統表》所載,“第13軍司令官下設‘清鄉指揮所’,以指揮日軍各部隊、中國軍各地部隊及中國各地警察,其中,中國軍各地部隊包括駐蘇辦事處第一方面軍(42)這是日方資料的稱謂,從偽軍駐防的大致區域來看,應是指以任援道為總司令的汪偽第一方面軍。和“和平”義勇總隊,并且受當地日軍之調遣,而中國各地警察則指清鄉義勇總隊。行政院之下涉及第一期清鄉工作機構有江蘇省政府與李士群的警政部。蘇州辦事處有指導江蘇省政府的權力;警政部下設的層級機構分別是,特工總部、江南區肅清工作委員會、蘇州辦事處及各區特工站,其中蘇州辦事處有援助第一區督察專員公署的職責。汪偽國民黨下設的層級機構依次為,中央黨務蘇州辦事處、縣黨部、區黨部、區分區及黨員,其中縣黨部設有清鄉工作同志會”(43)參見「第一期清郷工作関係機関系統表」、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支那事変陸軍作戦(3)』、417頁。“援助”涉及所謂諜報、謀略及秘密警察等事務。。由此可知,“清鄉指揮所”有指揮日、偽軍的權力,“清鄉”工作并不是單靠“清鄉委員會”進行的,而是日本方面的“清鄉指揮所”與汪偽的“清鄉委員會”,以及汪偽軍事委員會、偽行政院、偽中國國民黨互相配合進行的,日、汪各自的“清鄉”動機也在此有所反映。
隨著“清鄉”運動的開展,“清鄉委員會”的組織架構又發生較大變化。通過瀏覽《第一期清鄉委員會機構系統表》和《第二期清鄉委員會(太湖東南第一、二期,上海市第一期)清鄉機構表》(44)參見李照:《清鄉總機構之發展》(1944年7月),余子道等編:《汪精衛國民政府“清鄉”運動》,第172頁。,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首先,該委員會“組織之龐大,人員之眾多,幾乎像一個政府”,并且該委員會的“所有工作人員都是向偽行政院與偽軍委會所屬各部、會征調兼任的……總數達1000以上”。(45)羅君強:《清鄉委員會》及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45、242頁。其次,除去設立“清鄉委員會”及其各處外,設立“駐蘇辦事處”是日、汪進行“清鄉”的第二項重大決定,如此說是因為即便“陳公博、周佛海反對在中央政府之外設置獨立的政治機構”,李士群仍被任命為“擔當實務的秘書長”。(46)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支那事変陸軍作戦(3)』、416、418頁。結果“南京的偽清鄉委員會成為一個空洞的機關,頓時由南京最大的機構變為組織人事最小的機關了”。(47)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3頁。再次,“駐蘇辦事處”被“江蘇省政府”替代,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李士群當上偽江蘇省政府主席的緣故。最后,除“江蘇省政府”外,類似省一級的“清鄉”機構尚有“駐嘉辦事處”“駐浙辦事處”和“上海分會”等,意味著李士群對插手江蘇省外(尤其是浙江省)的“清鄉”事務是有心無力(48)之所以有心無力在于江蘇省以外的現地日軍與汪偽官員對李士群的聯合抵制,這集中反映在“清鄉委員會駐嘉辦事處”的成立過程中。的,也從一側面反映李士群的野心受到日、汪內部力量的掣肘與抵制。
與“清鄉運動”逐步擴散相適應,“清鄉委員會”也存在一個變遷過程。
“清鄉委員會”的第一次重大變遷是在蘇州設立“駐蘇辦事處”,目的是“就近指揮蘇南地區的清鄉”(49)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3頁。,這也是該委員會最重要的一次變遷。“清鄉委員會”在南京馬臺街設立的同時,其相應“四處五室”的組織機構也得以確立。另外在日方眼中,“參謀團”“事務處”與“各專門委員會”都是該委員會的直屬機關。(50)參見「第一期清郷工作関係機関系統表」、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支那事変陸軍作戦(3)』、417頁。與《第一期清鄉委員會機構系統表》中“參謀團”出現的位置相較,日方資料更能反映“參謀團”的實際狀況。“事務處”應指所謂的“四處五室”,與“各專門委員會”一起均可參見《第一期清鄉委員會機構系統表》。“清鄉委員會”成立后,為所謂的“推進業務,便利辦事起見,特設立駐蘇辦事處”,并且特別指出,該辦事處設于偽江蘇省省會蘇州。就具體組織機構而言,“駐蘇辦事處”下設五組,分別承辦總務、政務、軍務、社會福利、會計(51)關于會計事項,“清鄉委員會”由“會計長辦公處”承辦,“駐蘇辦事處”由“第五組”承辦。等事項,與“清鄉委員會”的“四處五室”相比,不但承辦事項相同,而且排序也完全等同;原隸屬于“清鄉委員會”的各種委員會又轉瞬改隸于“駐蘇辦事處”。總之,為“就近指揮蘇南地區的清鄉”,“駐蘇辦事處”在“清鄉”初期掌握相當實權,造成“偽清鄉委員會的各處、室和設計委員會……除秘書室酌留若干人員留會辦公外,全部調往蘇州”,客觀上為李士群排擠高冠吾并當上偽江蘇省政府主席創造了條件。(52)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3頁。另有一種說法稍異:為了掠奪江蘇地盤,取代偽江蘇省主席高冠吾,李士群將“清鄉”委員會的人馬……開進蘇州,對高冠吾形成壓倒之勢……企圖從各方面蠶食偽江蘇省政府的權力。該說法參見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第223頁。此結果恐怕是日、汪在設計“清鄉委員會駐蘇辦事處”這一“清鄉”機構時意料之外的,因為日方為控制汪偽政權存在著“以特制汪”的考量,手段是“在李和汪偽其他派系爭斗中,日方支持李謀奪許多漢奸要職”,給予李士群坐大的空間。(53)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第206、232、233頁。于是,在有日本撐腰及汪偽欲以“清鄉”排斥“維新系”(54)汪偽政權成立后,偽“維新政府”的梁鴻志、溫宗堯、陳群、任援道、高冠吾等“要人”均在汪偽政權中擔任要職,兩偽府得以“合流”,此即所謂“維新系”之來源。的背景下,偽江蘇省的政權結構發生了較大變化,“‘清鄉’督察專員公署和各特別區公署,全權管理‘清鄉’區的事務,幾乎架空了汪偽江蘇省政府和各縣政府在‘清鄉’區所有的權力”(55)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第77、78頁。。另外“李士群在掌管偽江蘇省政府時,大量撤換蘇南、蘇中各縣縣長”,當然“撤換這些縣長時也頗受日本人的牽制”。(56)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第92頁。而李士群“清鄉”中的“成果”自然也引起汪偽要人的不滿與抵制,因為“清鄉委員會不但在法律、財政上完全獨立于南京,而且將江蘇省隸屬于其指揮之下。只要是有關‘清鄉’工作的事情,絲毫不容行政院插手”(57)張生等著:《日偽關系研究》,第216頁。,這就為汪偽“中央”撤銷“清鄉委員會”及其下屬機構埋下伏筆。
“駐蘇辦事處”在汪偽政權結構中舉足輕重,自然離不開日本的支持,但其控制與利用“駐蘇辦事處”的出發點是經營日占區并服務于對外侵略戰略。為控制“駐蘇辦事處”進行“清鄉”工作,日本在各級“清鄉”機構設立一系列“配套”機構,具體是:“日本第十三軍在蘇州設立清鄉指揮所,派一名少將主其事;汪偽軍事顧問部也設立辦事處,主其事的便是李士群的靠山晴氣中佐與小笠原大佐;‘梅機關’也在蘇州設立辦事處,派有專人與清鄉督察專員公署取得經濟聯系;各區公署,則由日軍的江蘇聯絡部派有聯絡官常駐在署”(58)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4、245頁。在汪偽政權成立后,“梅機關”原機關長影佐禎昭成為汪偽最高軍事顧問,改由中島信一任機關長。。這些機構借“聯系”與“聯絡”之名行控制與指揮之實。當然除此之外,尚存在其他的控制手段。參謀團就是日本控制與指揮偽軍的另一種特別手段。參謀團設立的“初衷”是,處置“清鄉區內軍隊之指揮調遣事宜”(59)《清鄉委員會臨時組織大綱》(1941年6月11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92頁。,具體又分“計劃指揮調遣軍隊周密清剿與友軍(日軍)聯絡”(60)《清鄉委員會參謀團組織條例》(1941年6月25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126頁。兩項任務。1941年7月5日,參謀團因職掌公務與第三組相同即與第三組有關各科合并辦公。(61)《汪偽國民政府清鄉委員會駐蘇辦事處1941年7至10月份工作日志》(1941年7月至10月),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藏,汪偽政府清鄉委員會暨清鄉事務局,2004/49。如此,則更有利于日本控制偽軍。
瀏覽“清鄉委員會駐蘇辦事處1941年7至10月的工作日志”可知,在日本方面背后的控制與操縱下,“駐蘇辦事處”的下屬機構(包括秘書室)互相配合、各司其職,共同進行蘇南“清鄉”工作,確實“收到部份〔分〕的成效”,新四軍也“暫時退出蘇常太及澄錫虞區,遭受部份〔分〕損失”(62)《新四軍軍部對敵偽“清鄉”政策的指示》(1941年10月),江蘇省檔案館編:《蘇中人民反掃蕩反清鄉斗爭》(上),檔案出版社1985年版,第28頁。。然而隨著“清鄉”工作的“進展”,“駐蘇辦事處”的另一面也暴露無遺,那就是其實質上成為另一個省政府,“與偽省政府因職權分工和工作不協調而引起的沖突也日趨尖銳”(63)蔣光宇:《李士群謀奪偽江蘇省長的經過》,江蘇省政協文史資料委員會編:《江蘇文史資料集粹》(政治卷),《江蘇文史資料》編輯部,1995年,第230頁。,最終李士群在1941年12月任偽江蘇省政府主席,這預示著汪偽江蘇省政府存在替代“駐蘇辦事處”的可能。“駐蘇辦事處”被“江蘇省政府”替代很大程度上說明“駐蘇辦事處”淪為汪精衛勢力打擊“維新系”及李士群奪取偽江蘇省大權的工具,李士群借偽省主席的身份,“把駐蘇辦事處的人都安插到偽江蘇省政府里”,造成“偽江蘇省政府的全部新貴,幾乎都是駐蘇辦事處的班底”。(64)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61頁。于是,在“李士群宣誓就任江蘇省政府主席”的1942年1月1日,“清鄉委員會撤銷駐蘇辦事處、第一區清鄉督察專員公署、各特別區公署等機構,清鄉事務由省政府、縣政府統一實施”。(65)蔡德金、李惠賢編:《汪精衛偽國民政府紀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2年版,第144頁。顯而易見,此種政權結構的變動離不開日本“以特制汪”的策略及在背后相當的“默許”與“支持”。只是隨著李士群“位高權重,飛揚跋扈”(66)張生等著: 《日偽關系研究》,第225頁。,連日本方面也深感,“李士群在江蘇利用‘清鄉’,大肆囤積(‘清鄉’地區的物資),進行投機倒把……破壞了日軍在清鄉地區搜刮物資的計劃,損害了日本侵華利益”,并且“發覺李士群在勾結重慶的軍統特務”。(67)馬嘯天、汪曼云遺稿,黃美真整理:《我所知道的汪偽特工內幕》,東方出版社2010年版,第149、150頁。另外梅思平、羅君強、熊劍東等人在李士群眼中也是對頭,總之李士群在汪偽政權內部樹立政敵過多。因此,這些事件的累積促使日本方面下決心撤銷“清鄉委員會”并鏟除李士群。
實際上,伴隨“駐蘇辦事處”等“清鄉”機構的撤銷和李士群在偽江蘇省內權力漸次坐大,日、汪(包括雙方的地方勢力)為限制李士群也采取一系列舉措,太湖東南第一期“清鄉”機構的設置就有制約李士群的考量,由此“清鄉委員會”開始了第二次重大變遷。
“清鄉委員會”的第二次重大變遷體現在偽浙江省境內先后成立的三個辦事處。第一個辦事處是“清鄉委員會駐嘉辦事處”。“1942年6、7月間,在江蘇結束了蘇常太與錫武澄兩地區的清鄉后,清鄉工作便由江蘇的吳江、松江向浙江的嘉興、嘉善推進,把該三角地帶劃為太湖東南第一期清鄉地區”,因太湖東南第一期“清鄉”地區跨蘇、浙兩省,故“主持此地區清鄉工作的清鄉辦事處處長及清鄉督察專員的人選便成為一個問題”。(68)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66、267頁。一方面,“李士群把清鄉伸展到浙江,確有奪取浙江地盤的打算”;另一方面,鑒于李士群在蘇州“清鄉”排擠高冠吾并主政偽江蘇省,致使“地方的偽官對派來主持清鄉的官兒都有戒心”,另外“日本的侵浙部隊,與偽浙江省主席傅式說有私交,又有濃厚的地域觀念,他們支持傅,共同排外”。(69)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67、270頁。本來汪偽清鄉工作會議決定,“太湖東南地區的清鄉,第一期由偽清鄉委員會秘書長李士群負責辦理,第二期由傅式說籌備辦理”,但最后日、汪還是按“日軍提出的折中辦法”處理,即“把這個地區的清鄉工作重心移到清鄉督察專員公署,將清鄉辦事處作為偽督察專員公署與偽清鄉委員會之間的一個承轉機構”。(70)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67頁。以上即是“清鄉委員會駐嘉辦事處”產生的背景。1942年7月1日,清鄉委員會太湖東南地區第一期清鄉辦事處及清鄉督察專員公署在嘉興成立。(71)蔡德金、李惠賢編:《汪精衛偽國民政府紀事》,第161頁。由于“清鄉”工作重心的下放,“這個清鄉辦事處的性質,顯然與駐蘇辦事處有所迥異”,導致“處長人選的爭奪沖淡許多”,其“組織比之駐蘇辦事處小得多”,具體而言,“駐嘉辦事處只有三個課:第一、二、三課分別職掌總務、政治及保安隊與警察;附屬機構僅有專員公署、黨務辦事處、保安司令部及政治工作團,其他一概從簡,連(清鄉)封鎖管理機構都沒有設置,由專員公署兼籌并顧”。(72)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67、268頁。至于人事安排,則由汪曼云“遙領處長,李士群推薦姜頌萍、曹慎修兩個特務當副處長,代汪曼云在嘉興處理事務”,這又引起“偽浙江省政府的劇烈反對”,并“導致侵浙日軍與傅式說雙方合作”,引起“太湖東南第一期清鄉突然夭折”。(73)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67、270頁。這表明,李士群插手偽浙江省“清鄉”事務的失敗,其權勢基本被限定在偽江蘇省境內,其勢頭得到初步遏止。
第二個辦事處是“清鄉委員會駐浙辦事處”。“太湖東南第一期清鄉完畢”后的1942年10月,“清鄉委員會復設駐浙辦事處繼續太湖東南的第二期清鄉”(74)李照:《清鄉機構之發展》(1944年7月),余子道等編:《汪精衛國民政府“清鄉”運動》,第171頁。。“辦事處設第一至五處,職掌總務、政務、軍警、財務、經濟建設事務”,每處又下設若干課以進行“清鄉”的具體事務,“并于主任辦公廳分設秘書、督察二室”,另有黨務辦事處及地區保安司令部等機構;至于人事安排,則“由浙江省政府主席(傅式說)兼駐浙辦事處主任,并兼黨務辦事處主任及清鄉地區保安司令”,以實現所謂的“黨政軍一元化”。(75)《太湖東南地區第二期清鄉工作大綱》(1942年),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824頁。顯而易見,這里隱含著傅式說仿效李士群以“主宰”偽浙江省的企圖,并且與李相比,少了類似排擠高冠吾的程序。然而偽浙江省的“清鄉”機構也較復雜,一個突出的表現是第三個辦事處“清鄉委員會浙東辦事處”的設立。浙東“清鄉”前,“在寧波設浙東行政長官公署,行政長官為沈爾喬”,因“浙東行政是獨立的”故“浙東的清鄉不受駐浙辦事處的指揮和監督”,1943年2月“清鄉”開始后,“清鄉委員會浙東辦事處成立即任命沈爾喬為辦事處主任,中間不再另設督察專員公署,由浙東辦事處直接指揮”,然而余姚縣作為“浙東辦事處”下轄的“清鄉”地區,“勞縣長”雖曾兼任“余姚特別區公署署長”,但仗著“日軍委任”便“不把行政長官沈爾喬放在眼里”,進而導致“余姚的清鄉實際上是單干的,沈爾喬也奈何不得”的結果。(76)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73、274頁。
因此,在偽浙江省內相繼出現“駐嘉辦事處”“駐浙辦事處”及“浙東辦事處”三個“清鄉”機構,并且后兩個是并存的。探究背后之原因,一則在于李士群、傅式說、沈爾喬等汪偽地方人物的勾心斗角;二則更在于當地日軍及特務機關等日本勢力的操縱與“支持”。
伴隨“清鄉”地區的擴展,“清鄉委員會”的機構出現了第三次變遷。與偽浙江省類似,偽上海市、偽安徽省等地域也分別在1942年8月1日、1943年3月22日設立了由陳公博、高冠吾等偽省長或市長主持的“清鄉委員會上海分會”及“清鄉委員會駐皖辦事處”。(77)上海未設辦事處,而為上海分會;也不設“清鄉督察專員公署”,而設“清鄉指揮部”。另外,1943年4月29日至5月2日,偽江蘇省省長兼清鄉委員會秘書長李士群與偽廣東省政府官員在粵舉行“清鄉”座談會,有成立“清鄉委員會粵省分會”的打算,擬以“陳(耀祖)省長兼任主任,以期黨、政、軍、警之一元化……”。表面言之,“清鄉”機構與原省、市行政機構“一元化”的趨勢加強;更深層次則預示著,取消“清鄉委員會”及其一系列附屬機構勢在必行。
最終,汪偽“最高國防會議”在1943年5月20日議決撤銷“清鄉委員會”,并將“清鄉”事務改歸偽行政院辦理。同時訓令“江蘇、浙江、安徽、湖北、廣東各省及上海特別市清鄉事務,概歸各該省市政府負責,承行政院命令,督飭所屬認真辦理”(78)《國民政府訓令》(1943年5月20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250、251頁。。6月1日,偽“清鄉委員會”、各地區的清鄉辦事處及上海分會一并撤銷,縣一級的清鄉特別區公署也隨之撤銷并恢復原來的縣治組織,同時在偽行政院與各偽省市政府內設置“清鄉事務局”。(79)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82、283頁。至此,“清鄉委員會”及其一系列附屬機構退出歷史舞臺。
“清鄉委員會”及其下屬的一系列“清鄉”機構在汪偽政權結構中是一個“異化”之存在。其“異化”之特點,要而述之:
一是地位特殊。“清鄉委員會”與“行政院”、“軍事委員會”級別相等,同屬于偽“國民政府”,即“偽行政院與偽軍委會所屬的各部、會也都變成清鄉委員會的隸屬機構”(80)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2頁。,以達所謂的“相互聯絡”(81)防衛庁防衛研修所戦史室『戦史叢書·支那事変陸軍作戦(3)』、417頁。之效,但“其他行政機構不得過問清鄉區內清鄉委員會執掌的軍政權力”(82)潘敏:《江蘇日偽基層政權研究》,第33頁。,并且“清鄉委員會是可以獨自發布有關清鄉法令、命令的最高計劃領導機關”(83)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59頁。。
二是二元機構并存。汪偽政權結構中,從“中央”到地方相繼成立的“清鄉”一系列機構與原有的省、市、縣等各級行政機構存在重疊甚至沖突,并且“清鄉”機構間隸屬關系混亂。汪偽“中央”成立“清鄉委員會”后,地方上又迅速成立“駐蘇辦事處”,又相繼成立“駐嘉辦事處”“駐浙辦事處”“浙東辦事處”“駐皖辦事處”與“清鄉督察專員公署”“清鄉地區特別區公署”“清鄉地區內各縣區及鄉鎮區公所”等一系列“清鄉”機構,這意味著汪偽政權在“清鄉”區擁有兩套“中央”—地方行政系統,對立與沖突自然不可避免。
三是汪偽特工頭子李士群一定程度上左右了“清鄉”事宜。擁有“清鄉委員會”秘書長、“駐蘇辦事處”處長及偽江蘇省政府主席等諸多頭銜的李士群的命運與汪偽“清鄉”的走向密切相關。“清鄉”順利時,“李士群的實際權力超過了‘江蘇省長’,而且又成為李士群以后兼任‘江蘇省長’的資本”(84)朱子家:《汪政權的開場與收場》第一冊,第140頁。。李士群當上偽江蘇省主席之后,“清鄉”改由偽省府統一管理。(85)吳曉晴、范崇山主編:《民國江蘇的督軍和省長》,《江蘇文史資料》編輯部,1993年,第299頁。“清鄉”不順并在日、汪內部引起爭議(86)李士群搞的永興隆公司與日本商人爭利并影響日第十三軍第七辦事處搜括控制淪陷區的物資,“搞定一切”的永興隆被迫關閉后,李士群仍通過各種渠道搶購淪陷區的糧食物資……直接觸犯興亞院華中聯絡部等日方機構的利益。另外其掌握的特工勢力過分膨脹,政治野心也隨之擴大,對日本人不再那么順從了。以上諸多因素,促使日本人最終拋棄李士群。在汪偽內部,首先李士群與周佛海、羅君強等存在權力之爭,另外由于“清鄉”所引起的各種矛盾也鬧得不可開交。時,李士群就在1943年9月6日被上海日本憲兵隊本部特高課長岡村適三在其家中下毒,三天后毒發身亡。而在李士群被害前的5月,偽國民政府頒布訓令,“(清鄉)區域日趨擴大……原有之清鄉委員會已不足以適應,著于本月以內即行結束,所有清鄉事務,移歸行政院統籌辦理”(87)《國民政府訓令》(1943年5月20日),中央檔案館、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吉林省社會科學院合編:《日汪的清鄉》,第250頁。,這意味著“日汪決定將清鄉委員會撤銷,把清鄉工作改由各該偽省市政府自行辦理”,具體辦法是“在偽行政院及各省市政府內,設立一個清鄉事務局”。(88)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82頁。因此,日、汪對待“清鄉委員會”與李士群頗有點卸磨殺驢之味道。
最后最根本的是“清鄉委員會”毫無疑問地“異化”為日、汪雙方及其各自內部利益與權力爭斗的工具。頗能反映這一點的事例是,偽維新政府舊人高冠吾在汪偽政府中是一個頗受排擠的人物,他因對“始掌江蘇繼掌安徽后掌江西”的任職變動不滿,遂在由安徽調往江西的歡送會上發出“別人是越調越好,我則是越調越壞”(89)傅大興:《汪偽時期江西省情瑣記》,全國政協文史和學習委員會編:《我所知道的汪偽政權》,中國文史出版社2017年版,第201頁。高冠吾為偽維新政府舊人,在汪偽政權中是一個頗受排擠的人物。高因精通日語且與影佐禎昭、原田熊吉等日人聲氣相通,汪派在汪偽政權成立前后對其不敢得罪,1940年6月20日由偽南京市市長轉任偽江蘇省政府主席。然而在汪派排擠維新舊人的背景下,李士群于1941年12月18日當上改組后的偽江蘇省政府主席,高卻于當日改任偽安徽省政府主席,繼之又于1943年12月30日再掌江西。的言論。在“清鄉”區,老百姓中流傳的“做官要做清鄉”及“把清鄉叫做清箱”的說法,也頗能反映此點,以“確立治安,改善民生”為目標的“清鄉委員會”最終的結果卻是“治安更糟,改惡民生”,這是對日、汪“清鄉”工作的莫大諷刺,更是汪偽政權逆勢而動之實證。(90)汪曼云:《千里哀鴻說“清鄉”》,黃美真編:《偽廷幽影錄》,第248、251、281頁。
要之,通過探究“清鄉”的“靈魂”機構“清鄉委員會”之“異化”,我們可以窺一斑而知全豹,了然汪偽政權構造的傀儡性、矛盾性、復雜性與反民眾性。顯而易見,這背后又與日本“以特制汪”“以小制大”“分而治之”及“以戰養戰”的控制策略和掠奪日占區密切相關。當然在此也并不排除日本駐汪偽“中央”及地方勢力互相傾軋對汪偽政權結構的重大影響。總之,日本應是汪偽政權結構“異化”的最大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