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煒
1937年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后,“軍國之母”開始頻繁出現于日本的各類報刊之上。(1)在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館藏范圍內搜索關鍵詞,會發現“軍國之母”始見于日本全面侵華戰爭爆發后的1937年,之前主要有“軍國婦人”“軍國之妻”等說法。至于何為“軍國之母”,既往研究主要有兩類解釋:一是狹義的“軍國之母”,指心甘情愿將孩子送往戰場的母親,她們具有“孩子不只屬于自己,同時也是‘家之子’和‘國之子’”的理念,認為只要國家需要就應送出自己的孩子,孩子也應該“舍棄生命報答皇國,立功揚名為家爭光”;(2)詳見小林輝行「昭和戦前期の家庭教育論の一側面——「良妻賢母」と「軍國の母」」、信州大學教育學部紀要編集委員會編『信州大學教育學部紀要』、1979年11月、7頁。二是廣義的“軍國之母”,涵蓋范圍超越了“血緣母親”,幾乎包括軍國日本所希望的所有“槍后女性”的理想形象,可以說是“軍國婦人”“軍國之妻”“軍國之母”的統稱。如鹿野政直將“軍國之母”的具體表現歸納為五個方面,即“關愛出征士兵的慈母心”“守護后方家園的母性”“勤勞奉公的母性”“國家本位的母性”和“神圣化的母性”。(3)詳見鹿野政直『婦人·女性·おんな——女性史の問』、巖波書店、1995年、104—106頁。
不論狹義抑或廣義,可以確定的是,“軍國之母”并非基于自然母性,而是被人為塑造的符合戰時需求的女性形象,同時也是近代日本女性軍國主義思想建構的典型體現。盡管“軍國之母”之說流行于1937年后,但這一形象的塑造卻起始于明治時期,后經大正時期的進一步強化,在昭和戰爭時期達到了鼎盛。本文將在既有研究的基礎上,探究近代日本推行的以培養“良妻賢母”(4)漢語中的“賢妻良母”原本起源于日語中的“良妻賢母”,在使用過程中,最后統一為“賢妻良母”。對此既往研究已有論述,如李卓:《中國的賢妻良母觀及其與日本良妻賢母觀的比較》,《天津社會科學》2002年第3期;李卓:《“良妻賢母”與“賢妻良母”的不同命運——近代中日女子教育比較》,《日本學論壇》2007年第1期等。為目標的女子教育政策與軍國主義思想滲透之間有何關聯;從“良妻賢母”轉變為“軍國之母”的過程中,存在哪些內在機制及促成因素;日本女性的自我解放意識與“軍國之母”的形象建構之間有著怎樣錯綜復雜的關系等問題。
明治維新前,日本女性在家庭中并未被要求承擔教育子女的主要責任,而是要做好“人妻”“人媳”。(5)參見小山靜子『良妻賢母という規範』、勁草書房、1991年、19頁。這從當時常用的《女大學》《女誡》《女中庸》《女訓抄》等女訓書中可以看出,如“婦人別無主君,以夫為主君,謹慎侍奉,不可輕侮”(6)石川松太郎編『女大學集』、平凡社、1977年、40頁。;“女子以夫為天,若逆夫而行,將受天罰”(7)黑川真道編『日本教育文庫·女訓篇』、日本図書センター、1977年、203頁。等。明治維新后,在原有“良妻”的基礎上,女性的“賢母”作用,即聰明有學識并能承擔教育子女任務的“母職”開始受到重視,“良妻賢母”逐漸成為了社會對日本女性的新要求。
圍繞日本近代以來的良妻賢母思想,中日學界已有豐碩的研究成果,(8)參見深谷昌志『良妻賢母主義の教育』、黎明書房、1966年;久木幸男「良妻賢母論爭」、久木幸男等編『日本教育論爭史録』、第一法則出版、1980年;舘かおる「良妻賢母」、女性學研究會編『講座女性學1』、勁草書房、1984;脇田晴子『母性を問う:歴史的変遷』、人文書院、1985年;小山靜子『良妻賢母という規範』、勁草書房、1991年;友野清文「良妻賢母思想の変遷とその評価——近年の研究をめぐって」、『歴史評価』(517)、1993年;陳姃湲『東アジアの良妻賢母論』、勁草書房、2006年;李卓《近代日本女性觀——良妻賢母論辨析》,《日本學刊》2000年第4期等。雖然研究重點各有差異,但內容基本涉及兩大要素:一是日本近代的女子教育理念;二是日本近代的國家意識形態。具體而言,良妻賢母思想最初是在歐美影響下產生的與女子教育緊密關聯的理念,后來在以知識修養為中心的“歐式賢母論”基礎上,添加了自江戶時期一直推崇的傳統婦道等儒教思想、以尊皇愛國為核心的國家主義理念,最終形成了“日式良妻賢母論”(9)如深谷昌志將其概括為“日本特有近代化過程中所誕生的歷史性復合體”,參見深谷昌志『良妻賢母主義の教育』、11頁。。另外,良妻賢母思想是通過《學制》《教育令》《改正教育令》《高等女學校令》等一系列教育制度“規制”而成的,是“家族國家觀的女子教育版”。(10)久木幸男「良妻賢母論爭」,久木幸男等編『日本教育論爭史録』、232頁。概言之,良妻賢母思想自誕生之初既已超越“家”的范疇,而與“國”之利益緊密相連,其內涵的理論構造是“女子教育→賢母→人才→國家發展”,正如首任文部大臣森有禮所指出的,“國家富強的根本在教育,教育的根本在女子教育,女子教育的發達與否與國家安危有著直接的關系。”(11)大久保利謙編『森有禮全集』第1卷、文泉堂書店、1972年、611頁。
既然良妻賢母的終極服務對象是“國”,對良妻賢母的具體要求自然會迎合“國”之需求。眾所周知,甲午戰爭是日本近代以來發動的第一次大規模對外戰爭,女性與戰爭的關系問題也隨之受到關注。據筆者所及,日本私立女子學校三輪田學園創始人三輪田真佐子的《女子教育要言》是較早關注這一問題的論著。該書從“女子教育之根本”“德育”“智育”“體育”“美育”“高等教育”“學制”等方面,論述了如何通過教育來培養“真正的良妻賢母”。在“女子教育之根本”的章節中,該書陳述了推行日本女子教育的三大要點:一是主張女子教育不能單純模仿他國之法,必須與日本國情相一致,因為“日本國民擁有萬世一系、天壤無窮之明君,時刻以克忠克孝為本分,敬重祖先,孝于父母,忠于夫君,兄弟和睦,朋友信賴,一國和氣蔚然成風”,(12)三輪田真佐子『女子教育要言』、國光社、1897年、7頁。這顯然是1890年明治天皇頒布的《教育敕語》之翻版;(13)《教育敕語》中寫道:“爾臣民,孝父母、友兄弟、夫婦相和、朋友相信、恭儉持己、博愛及眾、修學習業以啟發智能,成就德器。進廣公益、開世務、常重國憲、遵國法。一旦緩急則義勇奉公,以扶翼天壤無窮之皇運。”參見「詔書·勅語·教育法規等」、文部省編『學制百年史(資料編)』、帝國地方行政學會、1972年、8頁。二是指出女子教育必須立足國家主義,所有女子均要心系皇國勿忘皇恩,因為只有國家主義才能保證“人民互通氣脈,在某一區域內團結一致”;(14)三輪田真佐子『女子教育要言』、7頁。三是強調向女子灌輸軍國思想的必要性,因為日本“四周皆為海,未來必將卓越非凡威震四方”,故必須“向女子傳授適合作為未來海國男兒、軍國兒童之母的思想,否則將無法培養出為國含笑赴死的男兒”。(15)三輪田真佐子『女子教育要言』、8頁。不難看出,“皇國思想”“國家主義”“軍國思想”已成為三輪田女子教育論的核心詞,其首次提出女性可以通過培養“軍國男兒”的方式服務于國家。
甲午戰爭的爆發使日本部分教育界人士在理論層面意識到向女子灌輸國家主義及軍國主義的必要性,而1904年日俄戰爭的爆發更促進了教育領域從“理論倡導”向“具體實施”的轉換,同時也在新聞出版界催生了一波探討戰爭與女性關系的熱潮。
首先,在教育領域,以甲午戰爭為背景的《水兵之母》出現在1904年的國定(16)根據1903年4月的“敕令”第74號,日本小學教科書制度轉為“國定制”,于1904年4月開始實施。參見寺崎昌男、久木幸男監修『日本教育史基本文獻·史料叢書33』、大空社、1996年、1頁。國語第一期教科書《高等小學讀本》中。《水兵之母》的故事情節并不復雜,主要人物是參加甲午戰爭的一名日本水兵,他收到母親的一封信,其中寫道:
聽說你既沒有參加豐島海戰,也沒有參加8月10日的威海衛進攻戰,你如此沒有作為,母親甚感遺憾。你為何參軍?難道現在不是舍棄生命報答天皇御恩之時嗎?!(17)蘆田恵之助『小學國語読本と教壇』卷10、同志同行社、1937年、45頁。
這封母親鼓勵兒子為天皇捐軀的信件被水兵的長官看到,他為之感動,并對水兵說:“你母親讓你‘舍命報君恩’,雖然目前尚無機會……但今后還會有轟轟烈烈的戰斗,屆時我們要彼此奮戰。”(18)蘆田恵之助『小學國語読本と教壇』卷10、46頁。《水兵之母》被編入的教材適用于小學五年級,且自1904年至1945年每期國定教科書都會收錄此文,(19)最初是以《高尚的母親》為題,后來改為《水兵之母》。參見周萍萍《日本教科書中的“軍國美談文學”研究(1894—1945)》,學苑出版社2018年版,第72頁。同時還被收入《明治女學讀本 卷3》(同文館,1908年)、《因緣大鑒:明治說教》(森江書店,1912年)等著作中,并被多次改編為學校劇和兒童劇。
與《水兵之母》核心思想類似的還有第三期尋常小學校國語教科書中的《一太郎やあい》,其主人公是一位腿腳不便的母親,為了給即將參加日俄戰爭的兒子送行,她翻山越嶺來到能看見出征艦船的懸崖邊,沖著兒子大喊:“不要擔心家中的事情,你要為天皇效忠。”(20)周萍萍在《日本教科書中的“軍國美談文學”研究(1894—1945)》中對故事情節進行了詳細考證,發現這是虛構的情節。在此需要注意的是,1904年日本女子小學的就學率已高達90%,(21)総合女性史研究會『日本女性の歴史——文化と思想』、角川書店、1993年、198頁。激勵兒子“舍命報君恩”的母親形象,也在課堂上灌輸給了一批批日后將成為“母親”的女學生,這類國定教材的影響范圍之廣可想而知。
其次,在新聞出版界,1904年3月至5月間,三浦秋水的《戰爭和婦人》、鈴木秋子的《軍國的婦人》、星岡書院編的《軍國之婦人》等著作相繼問世。三浦秋水在著作中提出,“提高各位婦人之士氣實乃今日之最為緊要之事。婦人不必參戰,然需解除參戰者的后顧之憂及膽怯之心”,(22)三浦秋水『戦爭と婦人』、文明堂、1904年、1頁。并將“戰爭中婦人之任務”歸納為三點:一、如是軍人家屬,不應出于女子的難舍難分之情讓出征者有后顧之憂,應該激勵鼓舞;二、如非軍人家屬,應團結鄉鄰,以妥當方式激勵出征者,安慰出征者的家屬;三、負責教育子女,勤儉節約,盡可能積極捐款救助傷兵、幫助戰爭遺孤,或為支援軍用捐資。(23)三浦秋水『戦爭と婦人』、20—25頁。三浦還強調,“正如國家的戰爭需要百萬噸軍艦、十萬士兵一樣,作為良妻賢母幫助國家,發揮潛在能力,奮發協助國家,此乃賢美溫順之日本婦人。”(24)三浦秋水『戦爭と婦人』、25頁。
鈴木秋子的《軍國的婦人》一書,附有時任華族女學校學監下田歌子的題詞,以及時任女子高等師范學校教授尾上柴舟撰寫的序言,稱贊該書明確了戰時女子的義務和責任, “實乃女子之幸,亦是國家之幸”。(25)柴舟生識「序」、鈴木秋子『軍國の婦人』、日高有隣堂、1904年、2頁。鈴木秋子在該書前言中寫道:“戰爭不只是男子奔赴戰場戰斗,女子亦有諸多應盡之工作。作為軍國之婦人履行相應義務,就如同軍人英勇奮戰。”(26)鈴木秋子「はしがき」、鈴木秋子『軍國の婦人』、1頁。在書中,作者不僅從培養“軍國兒童”的角度詳細列舉了戰時家庭教育的五條原則,還從勤儉持家支持國家戰爭的角度列舉了“軍國婦人”的八項義務。(27)參見鈴木秋子『軍國の婦人』、74—99頁。
星岡書院編的《軍國之婦人》,主要收錄了發表于《大日本婦人教育會雜志》《愛國婦人》《婦女新聞》《家庭雜志》等報刊上的相關文章,內容或為鼓勵女性支持戰爭,或列舉對戰時女性的具體要求,如下田次郎的《女子和國家》、村上專精的《戰時下婦人之決心》、松平直的《戰時下婦人之決心及其修養》等。其中幸德秋水的《婦人和戰爭》一文風格迥異,批判了當時所彌漫的煽動女性支持戰爭的風潮:
認為戰爭是光榮之事,實乃荒謬,這絕非值得興奮之事。故此,余認為婦人首先需要思索的是戰爭會對自身產生何等影響,比起為戰爭盡力,余更希望女性能為和平添力。今日婦人的教育皆蒙上了戰爭色彩,如此一來,婦人地位何時才能提高?婦人的幸福何時才能恢復?如若世上的婦人希望獲得與男性同等的幸福,首先要祈求消除世上的戰爭。(28)幸德秋水「婦人と戦爭」,星岡書院『軍國之婦人』、國光社、1904年、82頁。
幸德秋水在上文中一針見血地指出,戰爭無法給女性帶來幸福與平等,反而愈加將女性的地位置于附屬男性的境地,女性不應協助戰爭,而應該為實現和平努力。但幸德秋水的這類具有反戰意義的“女性論”屬于少數,根本無法與“蒙上了戰爭色彩”的女子教育及煽動女性協助戰爭的言論大潮相抗衡。
日俄戰爭的爆發可以說正式拉開了日本官方及媒體有意識地向女性灌輸國家主義和軍國主義思想的序幕。不過,當時對女性的要求主要局限于“家”,其核心目的是希望通過“良妻賢母”這一中介,培養出“軍國日本”所需的“人才和士兵”。
任何思想的傳播都需要經過灌輸、接受和內在化的過程,且“接受”與“內在化”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是需要以時間為基礎的逐步滲透。事實上,日俄戰爭時期為出征的親人送行的女性并不會像“水兵之母”那樣鼓勵兒子為國獻身,而是反復叮囑:“你要平安無事地回來啊!一定要小心!”(29)謝野晶子于1904年11月發表在《明星》上的文章,記錄了當時在新橋、涉谷等車站家人為出征士兵送行的場面。參見內山秀夫、香內信子編『與謝野晶子評論著作集』第16卷、龍渓書舎、2002年、4頁。
日本政府從明治時期開始推行的“日式良妻賢母”教育政策,在現實層面極大地促進了日本女性教育的發展。除了小學教育的普及外,1910年,高等女學校已發展到193所,學生人數達56239人,(30)文部省編集『學制百年史』、帝國地方行政學會、1972年、363頁。專門為女子設立的高等教育機構也開始出現。(31)如津田梅子創辦的女子英學塾(1900年)、吉岡彌生創辦的東京女醫學校(1900年)、橫井玉子創辦的女子美術學校(1900年)、成瀨仁藏創辦的日本女子大學校(1901年)等。隨著女子教育的發展,“女學生”成為不斷壯大的社會新群體。此外,自明治時期起,約翰·穆勒的《男女同權論》、赫伯特·斯賓塞的《女權真論》等西方女性解放及女性教育的論著被陸續譯介到日本,(32)詳見金子幸子「明治期における西歐女性解放論の受容過程」,『社會科學ジャ-ナル』23(1)、1984年10月、73—92頁。到了大正時期,莉瑪·沃爾斯通克拉夫特的女權論、愛倫·凱的母性主義思想等更是不斷涌入。富有求知欲的“女學生”在其影響下逐漸萌發了追求自我解放的反抗精神。另一方面,女性在家庭及社會中的地位并沒有得到提高,1898年日本政府頒布的“明治民法”明確規定了家庭內男尊女卑的關系,并剝奪了女性的繼承權;1900年頒布的《治安警察法》剝奪了女性參與政治的權利。因此,女性不斷增強的解放意識與社會對女性的束縛壓抑之間,必然產生不可調和的矛盾。
1911年,平塚雷鳥創辦了日本首份由女性編輯撰稿的雜志《青鞜》,她的《女性原本是太陽》、與謝野晶子的《山動之日來臨》等文章,成為了近代日本最早的女性解放宣言。(33)于華:《〈青鞜〉與日本近代女性問題》,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頁。圍繞青鞜社周圍的女性也成為當時“新女性”的代表人物,她們主張“女人也是人”“男女平等”,希望擺脫良妻賢母思想的束縛,以實現個人的社會價值,如平塚雷鳥在1913年發表的文章中曾明確提出質疑,為何對世上大多數女性而言結婚是唯一的生存之道?為何全部女性都要做良妻賢母?(34)平塚らいてう「世の婦人たちへ」、『平塚らいてう著作集』第1巻、大月書店、1983年、217頁。可以說日本政府推行的“日式良妻賢母”教育政策如同硬幣的正反兩面,同時塑造出“理想賢母”與“叛逆新女性”這兩類不同的群體。
平塚雷鳥、與謝野晶子、伊藤野枝、山田若等“新女性”,在報刊上登載了諸多反對良妻賢母體制、追求男女平等的文章,她們的呼聲雖然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日本女性的意識覺醒,但并未觸動“日式良妻賢母”的教育方針,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于“對女性問題擁有立法權的人皆為男性”,(35)大隈重信『大勢を達観せよ』、芳文堂、1922年、508頁。而具有立法權的“官方男性”(36)本文中的“官方男性”,具體指大隈重信在『大勢を達観せよ』中提到的“對女性問題擁有立法權的男性”。以下皆為此意,不再逐一注釋。大多對“新女性”的主張持否定態度。如曾任文部大臣、司法大臣及東京市長的尾崎行雄在論著中寫道:
近來,報刊上隨處可見所謂新女性、覺醒女性的文字,一部分人將之作為問題對待,概言之,她們主張不能被舊道德舊思想束縛,不能固守陳規,認為女性作為社會一員應具有和男性一樣的自覺意識,這才是女性應走的道路。然而作為女性的使命,不論時代如何推移都不能忘記,只有家庭穩固,國家才能發展。既然建國基礎為家族制度,成為良妻和賢母實乃日本女性之使命。但所謂的新女性,所謂的覺醒女性,她們厭惡結婚,厭惡家務,希望在所有意義上實現解放,這不僅無法實現女性解放的目的,還會無視女性天職,從根本上破壞家族主義,危害深遠,甚至還會危及我國的建國基礎。原本我國女子的教育方針是良妻賢母,既然我國以“家”為單位,這就是恒定不變的教育方針。(37)尾崎行雄『向上論』、國民書院、1916年、114—115頁。
尾崎行雄在上文中將“新女性”作為破壞日本家族制度的“危險因子”加以批判,而他所強調的“女性天職”“良妻賢母教育方針恒定不變”等,可以說是當時日本“官方男性”的代表性觀點。包括曾任內閣總理大臣的大隈重信,也在文章中批判“新女性”的“男女平等論”,主張男女體質各異,女性在軍事、政治等方面根本不具備替代男性的素質,強調女子的天職為“妊娠、生產和教育子女,若尚有余力當然可做些其他事情,但不能搶奪原屬男子天職的領域。”(38)大隈重信『大勢を達観せよ』、492—493頁時任文部大臣的高田早苗也曾明言,“女子教育的目的在于培養所謂的良妻賢母”。(39)高田早苗「女子教育の方針」、『婦人公論』第1卷第2號、1916年2月、2頁。
盡管日本國內不斷涌現的女性解放思潮并未從根本上影響“日式良妻賢母”的教育方針,但以歐洲為主戰場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卻直接促進了日本女子教育體制的改革。一戰期間,歐洲各國女性替代戰場上的男性,承擔了后方生產及軍事支援的任務,與之相關的新聞報道很快出現在日本報刊上。由文部省普通學務局發行的《與時局相關的教育資料》,也介紹了英、德、法、意等國一戰期間的女子教育、“女性與戰爭”等相關資料,(40)參見文部省普通學務局編『時局に関する教育資料』第5、7、9、11、14、17、20、21輯、帝國教育會、1916—1919年。目的是“為了將來的研究及準備工作”。(41)小山靜子『良妻賢母という規範』、112頁。在實際的女子教育領域,督學官槙山榮次在1917年召開的第一次全國高等女學校校長協議會上提出:“此次的世界大戰充分證明,女子不應只局限在家庭范圍內,女子可以為國家發揮重要的作用。因此,當局應該充分研究女子教育問題。”(42)高等女學校研究會編『高等女學校資料集成』第6卷、大空社、1989年、49頁。
在一次大戰的影響下,加上為了遏制當時日益興盛的自由民主思想,“官方男性”開始對女子教育方針進行調整。這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
第一,強化對女性的國家觀念教育。1918年10月24日,臨時教育會議通過了“女子教育相關文件”(43)文件共有八條,涉及國體觀念及婦德的固定、生活技能的培養、入學年齡、選修科目、教師待遇、實業教育等方面。參見王慧榮《近代日本女子教育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文件第一條稱:“通過女子教育增強精神涵養,使其充分領會教育敕語之宗旨,鞏固國體觀念,注重淑德節操”。(44)『臨時教育會議要覽』、臨時教育會議、1919年、134—135頁。該文件還附有各條內容的制定理由,其中第一條的解釋為:
領會教育敕語之宗旨,乃我國教育之根本,原本男女無別。然以往之女子教育,主要致力于婦德之養成,在鞏固國家觀念方面尚不充分。女子不僅自身需要作為忠良之國民,同時要作為培養忠良國民之賢母。故女子教育中,首先需加強國體觀念,在鞏固國民道德基礎的同時,培養高尚人格,以作為家庭主婦及母親盡其職責……總之,需要加強符合我國國體及家族制度的素養教育。(45)『臨時教育會議要覽』、第136—137頁。
1890年明治天皇頒布的“教育敕語”,由政府直接下達到全國所有學校,不僅明確規定學生要朗讀,還要將“敕語”納入教材在課堂上講授。(46)副田義也『教育勅語の社會史:ナショナリズムの創出と挫折』、有信堂高文社、1997年、193頁。故當時所有在校學生,不分男女都會被灌輸“教育敕語”。以往的女子教育之所以出現重“婦德素養”輕“國體觀念”的現象,主要原因在于明治時期社會對女子的要求是“家庭內賢母”。而在一戰之后,官方意識到需要將女性自身培養為“忠良國民”,這樣才能在戰爭等特殊情況下服務于國家。文部省1920年公布的《高等女子學校令中改正》,修改了高等女子學校的宗旨,在“以傳授女子高等普通教育為目的”的基礎上,增加了“特別注重國民道德之養成和婦德之涵養”的內容。(47)參見「教育法規等」、文部省編集『學制百年史(資料編)』、139頁。
第二,鼓勵女性走出家庭。教育學家谷本富的《改造后的婦人訓》一書,專設一節論及“戰后女子教育的方針”,指出良妻賢母的概念可分為“狹義”和“廣義”,前者主要是在家庭范圍內,后者則擴大到社會范圍,主張“在國家遇危急存亡之際女子需具備一定的思想意識,故今后的女子教育要著眼于遠大問題,不能僅停留于掌握裁縫、烹飪或育兒看護。”(48)谷本富『改造される婦人訓』、隆文館図書、1920年、425頁。谷本富還結合一次大戰中英法等國女性的表現,提出了五條具體的女子教育方針,強調女子“需了解社會,關注國內外政治局勢及社會經濟問題。”(49)谷本富『改造される婦人訓』、第433頁。文部省次官赤司鷹一郎也曾提出:“歐洲戰爭的經驗教訓證明,女性完全可以通過恰當的教育方式,在能力及體力上達到與男性基本相同的程度,女性的任務不只局限在家務活動中,而應該與國家社會發生直接聯系。”(50)赤司鷹一郎「普通教育近時の傾向」、國民教育奨勵會『教育五十年史』、民友社、1922年、385頁。
在“走出家庭”這一點上,“官方男性”的觀點表面來看與“新女性”一直提倡的“突破家庭束縛”“實現男女平等”思想一致,但實際上二者存在根本性差異。“新女性”主要在男女二元對立的范疇中主張“女人也是人”“男女平等”,希望擁有與男性一樣的政治權利和社會發展空間,其目標是“個人價值”的實現。與之相對,“官方男性”是在家國二元合一的范疇內主張女性也是國民,與男性同等地位,希望女性在保證家庭穩固的基礎上,在國家需要時能走出家庭,服務社會,其最終目標是維護“國家利益”。因此,“新女性”與“官方男性”分別提倡的“走出家庭”,看似相同,實則是處于不同層面的兩條“平行線”。
不僅在教育界,日本軍部的部分高層也意識到女性對戰爭的作用。一次大戰期間,交戰各國施行“國家總動員體制”,日本軍部翻譯了歐洲有關國家總動員的大量資料,并進行研究。在軍部的提議下,1916年東京炮兵工廠雇傭了部分女性勞動者,進行了關于女性勞動力效率的試驗,此舉意在調查“若日本有朝一日舉國與他國作戰,日本女性能否像歐洲女性一樣承擔所有的勞役。”(51)「銃後の人としての婦人 砲兵工廠の新しき試み」、『萬朝報』1916年11月24日。有學者指出,時任陸軍大臣,后任首相的田中義一非常重視軍部與女性的聯系,他將動員女性力量視為國家總動員體制成立的前提。(52)[日]竹村民郎著,歐陽曉譯:《大正文化:帝國日本的烏托邦時代》,上海三聯書店2015年版,第135—136頁。無獨有偶,時為陸軍大將的上原勇作也在演講中專門強調了女性的國家責任及國防作用,主張“國防不單純是男性的責任,需要男女協力方可應對。”(53)上原勇作述、芹沢登一編『國と女』、日本家政協會、1921年、101頁。
在田中義一等軍部高層的支持與許可下,大正時期部分女性以“婦女社會參觀”之名“參觀了兵營——炮兵工廠——各種新兵器——軍艦——飛機——陸軍大演習,完成了一整套軍國主義學習。”(54)[日]竹村民郎著,歐陽曉譯:《大正文化:帝國日本的烏托邦時代》,第137頁。這里所說的“婦女社會參觀”,是指在1916年至1919年的三年間由大阪每日新聞社主辦的活動,(55)參見「婦人団の社會見學」、『大阪毎日新聞』1916年10月8日。有近2萬名女性參觀了電話局、瓦斯公司、銀行、軍隊等,而在所有活動中,參觀軍事機構的占比最高。(56)“婦女社會參觀”共組織了31次活動,其中7次是參觀軍部相關設施、兵器等。參見[日]竹村民郎著,歐陽曉譯《大正文化:帝國日本的烏托邦時代》,第134頁。在一份 1917年兵營參觀活動的相關報告中,明確闡明了讓女性完成“一整套軍國主義學習”的目的:
家庭婦女不得不把孩子或兄弟送去的兵營,到底是什么樣的地方呢?了解兵營生活再將家人送去,這與對兵營毫無所知,只是聽傳聞而驚恐不安的情況肯定大不相同吧。事先詳細了解兵營生活,對國家、對家庭而言都是必要且有效的,因此才舉辦了這種參觀師團的活動。(57)[日]竹村民郎著,歐陽曉譯:《大正文化:帝國日本的烏托邦時代》,第137頁。
如上文所述,自1904年國定教材上就出現了《水兵之母》等文章,不斷向女學生宣傳鼓勵兒子上戰場為天皇效忠的母親形象。如果說教材式滲透只停留在模糊的思想意識層面,由軍部支持的“婦女社會參觀”活動則在現實層面讓普通女性消除內心對軍隊的“驚恐不安”,從而更加“放心”地鼓勵自己的孩子參軍。
與大正時期的“官方引導”不同,以“新女性”為代表的知識女性也發表了多篇具有反戰思想的文章,如1915年齋賀琴發表在《青鞜》上的小說《戰禍》,明確提出“希望盡可能避免戰爭,不,是希望絕對沒有戰爭。”(58)齋賀琴:《戰禍》,轉引自于華:《〈青鞜〉與日本近代女性問題》,第246頁。與謝野晶子一戰期間發表了《感想的斷片》《關于戰爭的雜感》《為何出兵》《關于戰爭的考察》《和平思想的未來》《出兵與婦人的考察》等反戰文章,(59)參見李煒《從“反戰”到“主戰”——以與謝野晶子的“滿蒙之旅”為中心》,《外國文學評論》2017年第3期。并在1921年撰寫的《軍備撤銷的第一步》中明言:“對我們婦人而言,靠自己的乳汁哺育的可愛的男孩子(他們既不是樹木亦不是石頭,而是能夠在勞動、學問、藝術等各領域大顯身手的男子),如若成為大炮的犧牲品,或者被埋葬在戰壕中,如此兇暴殘忍的事實,真心希望能夠在地球上滅絕。”(60)與謝野晶子「軍備撤廃の第一歩」、『読賣新聞』1921年11月15日。這一時期,日本尚能允許不同主義、不同思想的言論存在,女性反戰的呼聲與官方的政策話語一直處于相互對峙的狀態。
1931年12月中旬,大阪一位名為井上千代子的女性,在其丈夫即將出征“滿洲”的前一天割喉自殺了,她在遺書中這樣寫道:
我的夫君!我內心充滿了無限的喜悅。不知如何表達我的喜悅之情,明日您即將出征,今日我懷著喜悅離開人世。您不必有任何后顧之憂。我雖身單力薄,也會衷心保佑大家,您務必要為國奉上全力。(61)參見加納実紀代「白の軍団「國防婦人會」——女たちの草の根ファシズム」、岡野幸江等『女たちの戦爭責任』、東京堂出版、2005年、6頁。
井上千代子自殺事件,在當時作為“美談”被媒體大肆報道,陸軍稱她為“昭和烈婦”,贊揚她的行為是為了斬斷丈夫的后顧之憂。此事還很快被搬上了銀幕,千代子的母校“岸和田高等女校”專門舉辦了慰靈祭,千代子的出生地長龍村為她立了碑。在既往的研究中,千代子多被視為“軍國婦女”的典型,(62)如李建軍:《軍國之女——日本女性與“大東亞戰爭”》,貴州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8—30頁。特別是她的自殺對其丈夫在中國戰場上的影響較受關注。(63)如孫立祥、韓立娟:《日本婦女與侵華戰爭》,《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4年第1期。也有學者提出,“千代子的自殺是對將‘殉國’特權化的男性社會的抗議”(64)加納実紀代「白の軍団「國防婦人會」——女たちの草の根ファシズム」、岡野幸江等『女たちの戦爭責任』、7頁。,但少有探究她行為背后的深層原因。從年齡推斷,千代子自跨入小學校門起就開始學習“教育敕語”,進入高等女校(即現在的初中),正值“官方男性”在一戰的影響下開始在女子教育領域增強國家觀念滲透的時期。盡管無法準確推測千代子的具體心理活動,但至少可以推定,千代子的自殺與日本自明治以來向女性灌輸國家主義和軍國主義思想的教育方式密不可分,她以一種極端的方式體現了日本女子教育的“現實效果”。
千代子的死不僅“鼓舞”了丈夫井上清一的“斗志”,同時也作為契機之一,促成了大阪“國防婦人會”的成立。1932年3月,與千代子熟識的家庭主婦安田靜作為發起人,成立了“國防婦人會”,并很快于1932年10月發展成為全國性婦女組織“大日本國防婦人會”。在數月內取得如此迅速的發展,絕非只靠家庭主婦的力量,而是離不開軍部的大力扶持。以1934年4月舉行的“大日本國防婦人會”本部成立大會為例,出席者除了來自各地的會員,還包括陸軍省、海軍省的多位要員,還有來自總理大臣兼文部大臣、內務大臣、陸海軍大臣的祝詞。(65)胡澎:《戰時體制下的日本婦女團體》,吉林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70頁。在官方及軍部的大力支持下,再加上“大日本國防婦人會”面向普通大眾,“不論貧賤富貴皆可入會”的方針,其規模急劇擴大,1935年已達到255萬人,超過“老牌”婦女團體“愛國婦人會”(66)1901年,奧村五百子(1845—1907)創建了近代日本首個以支援軍人為目的的婦人團體“愛國婦人會”。其會員主要是皇族、華族等上流婦人,尚未普及到大眾層面,但她們的具體活動可以說為昭和時期日本女性積極支持戰爭提供了初步的“示范”。225萬人的規模。“大日本國防婦人會”提倡的“讓丈夫、兒子、兄弟安心于國防第一線,解除其后顧之憂”“衷心慰問在國防第一線的人們”(67)胡澎:《戰時體制下的日本婦女團體》,第70—71頁。等口號,實際上早在1904年出版的《戰爭和婦人》《軍國的婦人》等著作中既已明確提及。而“大日本國防婦人會”的迅速發展,可以說從一個側面反映了普通日本女性對國家主義及軍國主義思想的接受及“內在化”程度。
經過多年的教育滲透與宣傳,日本發動全面侵華戰爭時,“大多數日本女性非但沒有反對戰爭,反而對戰爭本身熱心支援,并積極將兒子或丈夫送往戰場。”(68)若桑みどり『戦爭がつくる女性像』、筑摩書房、2000年、111—112頁。如東史郎根據當年自己作為日軍士兵來華的親身經歷撰寫的《東史郎日記》,描述了出征前母親來送行的情形。母親平靜地對他說:“這是一次千金難買的出征。你高高興興地去吧!如果不幸被支那兵抓住的話,你就剖腹自殺!因為我有三個兒子,死你一個沒關系。”(69)[日]東史郎著,張國仁、汪平等譯:《東史郎日記》,江蘇教育出版社版1999年,第5頁。母親的言行激勵了東史郎“欣然赴死”的意志。另外,吉屋信子根據其1937年8月作為“皇軍慰問特派員”赴華的經歷撰寫的《戰禍的北支現地行》中,專門有一節“支那兵母親的信件”,其中寫道:在北平,四五位從前線歸來的從軍記者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人說道:
“在南口,支那兵逃走后,我撿到了一封支那兵的信,讓翻譯看了看,得知是支那兵母親的來信。信件內容很簡單,大致是:‘我親愛的兒子,無論如何要早點結束戰爭,平安回家。’哈哈,太讓人吃驚了,母親竟然會寫這樣的信,難怪支那兵那么弱。”
……日本出征士兵的母親都會給親愛的兒子寫信說:“為了皇國,你要忘記家里的事情,奮勇作戰。”日本母親的精神是多么崇高可貴。(70)吉屋信子『戦禍の北支上海を行く』、新潮社、1937年、82—83頁。
中國母親在信件中擔心兒子的安危,完全屬于母性的本能,本無可厚非,然而這卻讓日本記者大為驚訝。在他們的意識中,日本出征士兵的母親都應該寫信激勵兒子為“皇國”舍身而戰。通過這段中日母親信件的對比性描述可以看出,違背自然母性的“軍國之母”形象已被日本大眾廣為接受,“水兵之母”式的信件內容已成為被普遍認可的“固定模式”。
盡管明治以來相關思想滲透已在現實層面“卓見成效”,但全面侵華戰爭爆發后,日本官方及媒體更是不斷通過政策獎勵及宣傳話語來增強女性的“軍國之母”觀念。
首先,日本政府推出了系列法規,提供相應的政策保障。如日本政府于1937年8月制定了《國民精神總動員實施要領》;1938年1月制定了《母子保護法》,對丈夫戰死的妻兒、有“私生兒”的窮困母子家庭提供生活保障;1939年2月設立了“婦人時局研究會”;1940年11月起,對10人以上“優良多子家庭”進行表彰;1941年1月,內閣會議決定了“人口政策確立要綱”,推出早婚及生育獎勵政策;1942年,“生子報國”之說開始流行等等。(71)巖淵宏子「戦時下の母性幻想——総力戦體制の要」、岡野幸江等『女たちの戦爭責任』、196頁。
其次,在女子教育領域,如何培養“皇國女子”成為初等、中等、高等女子教育的共同目標。具體而言,文部省專門設立了教育審議會,自1937年12月至1941年10月就各項女子教育方案進行探討,然而這些方案“并非是根據教育理念推進的教育制度改革,其目的是為了應對全面侵華戰爭爆發后的戰時局面,為了實施徹底的皇民教育,為了培養符合天皇制國家的國民。”(72)參見中嶌邦「昭和前期における女子教育政策の展開——學校教育を中心に」、『昭和前期の女子教育』、國土社、1984年、16頁。
與此同時,文部省不斷強化所謂的“家庭教育”。特別是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的1942年,文部省專門召集全國38名家庭教育負責人,召開家庭教育振興協議會,發表了對全國家庭進行家庭教育指導的綱領,福田寬的《母性訓》(國進社出版部,1942年)、戶田貞三的《家之道》(中文館書店,1942年)等均為此類解說書。以《母性訓》為例,其中有總理大臣東條英機、文部大臣橋田邦彥、公爵近衛文麿的題字,同時還有德富蘇峰、森岡義治的序文。由此可以管窺日本官方對戰時身為“母親”的女性是如何的重視。
再次,日本媒體進一步加強了對“軍國之母”的宣傳力度。如1937年由海軍省海軍軍事普及部所編的《支那事變報國美談》(第一輯),專門設有“軍國之母”的專題;1939年國民精神總動員中央聯盟編輯了雜志《軍國之母的身姿》;1942年清閑寺健所著《軍國之母》由新興亞社出版。另外,1942年“日本文學報國會”成立后的首項工作,就是在全國開展尋訪無名母親的活動,為此動員了菊池寬、佐藤春夫、川端康成等43名男性作家,以及野澤富美子、大庭幸子等6名女性作家,相關“訪問記”在《讀賣新聞》連載后,于1943年匯集出版了《日本之母》。該書中的49位“母親”基本具有如下特點:一是在丈夫去世或離家的狀態下獨自守護貧困的家庭;二是生育了多個孩子,且幾乎都為男孩;三是孩子們為了國家主動選擇從軍;四是即便丈夫或兒子戰死也不動搖,反而對能為國家盡忠感到驕傲。(73)參見日本文學報國會編『日本の母』、春陽堂書店、1943年。
戰爭期間,那些曾與官方話語“唱反調”的女性解放運動家、評論家及作家也開始轉向,積極宣揚“軍國之母”思想。如市川芳枝在《婦人是民族之母》中呼吁,婦女應該生育,并強調大東亞戰爭下的日本女性需具備身為民族之母的自覺與自豪,進而為日本民族的永遠昌盛欣然完成生育任務;(74)市川芳枝「婦人は民族の母」、市川房枝編『戦時婦人読本』、昭和書房、1943年、5—10頁。高良富子在《國家·社會·家庭》一文中呼吁日本女性將自己培育的孩子奉獻給國家,同時也要將汗水、真心與生命奉獻給國家;(75)高良富子「國家·社會·家庭」、高良富子監修『これからの母·新しい母』、鮎書房、1942年、第1-30頁。森泰子(又名“溝上泰子”)撰寫了《國家母性的構造》一書,試圖從理論層面論證女性為何需要“絕對的獻身和奉獻”。(76)森泰子『國家的母性の構造』、三省堂、1945年。多位女性作家還紛紛創作以母性為主題的作品,如村岡花子的隨筆集《母心抄》(西村書店,1942年)、吉尾夏子的《軍神之母》(三崎書房,1942年)、真杉靜枝的《妻和母》(全國書房,1943年)等等。
出現這一現象的原因較為復雜,但有三點因素需要特別關注:一、由于戰時日本官方加強了統制力度,從外部環境而言,與官方話語“唱反調”的言論空間已不復存在;二、女性在自我發展道路上一直作為“斗爭對象”的男性因參加侵略戰爭而大批離開日本,從而使原本源于“內部”的男權壓迫被來自“外部”的民族沖突所覆蓋,男女二元對立的框架也隨之被同為日本國民的“一致對外意識”所解構;三、戰時體制下與“軍國之母”相關的政策法規及宣傳話語,使眾多女性產生了能夠脫離“邊緣地位”的錯覺,并在女性“生育報國”等同于男性“戰場報國”等口號的引導下,發現了能夠像男性一樣實現社會價值的“突破口”。
在上述因素的綜合作用下,那些具有“言說能力”的知識女性放棄了與“官方男性”的對峙立場,開始轉而為“軍國之母”宣傳助力。而在現實中,由女性自身發出的聲音又具有不同于政策法規及男性言說的宣傳效果。(77)若桑みどり『戦爭がつくる女性像』、69—70頁。總之,在戰爭的特殊歷史背景下,如果說“官方男性”最大程度地利用了具有社會影響力的知識女性,那么這些知識女性也試圖最大程度地利用國家政策以實現女性的社會價值,但從結果而言,二者的相互利用無疑強化了“軍國之母”在普通大眾層面的滲透程度及范圍。
“良妻賢母”與“軍國之母”表面看來似乎具有截然不同的內涵及特征,但如果將視角限定在日本明治到戰時昭和的社會語境中去探究,就會發現二者彼此相似且內在相通,后者可以說是前者的“軍國升級版”。具體而言,“良妻賢母”與“軍國之母”均為“官方男性”根據不同時期的國家需求設定的理想形象,女性自始至終都被作為重要“部件”服務于國家機器的順利運轉。為了在現實中塑造出“理想女性”,“官方男性”曾采取諸多措施,其中既包括女子教育的引導及社會媒體的宣傳,也包括國家政策的鼓勵及國策話語的操作。特別是明治以來推行的以培養“良妻賢母”為核心的女子教育,實際上起到了向女性大眾不斷滲透軍國思想的關鍵作用,進而為“軍國之母”的產生奠定了必要的思想基礎。另一方面,近代以來日本女性謀求男女平等的內在欲望,在經過與官方話語的對峙與妥協之后,最終起到了加速“軍國之母”被普遍認可的反作用。通過梳理“軍國之母”的形成脈絡,不僅能夠探究日本女性軍國主義思想的建構路徑,而且可以從一個側面揭示日本為發動對外侵略戰爭,是如何處心積慮地做好全方位“準備工作”的歷史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