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璇的詩

龔璇

美人魚的憂傷

誰，突然側身，背對厄勒海峽

企圖掩飾愛的熱烈

礁石邊，凄婉的潮水

唱著心酸的情歌，一波又一波

視線之外，白色海鷗飛過

裂開的夢幻，攏不住天空下的童話

大庭廣眾之下，憂傷的美人魚

想起離奇的身世。誰，難以靠近？

我想做你一世的愛人

卻被嫉妒的欲念，傷害著每一次

親密的接觸。驚恐的眼神中

斷送秋波，誰，屈從卑微的靜默？

我，丟失了收獲的利器

在警覺的陽光里，孤獨暗涌

一個牽狗的女人走過

誰，看到了遺漏的某些細節

因為承諾，我相信

海的一部分，將穿透心臟

呼應美妙的瘋狂。那么，為你準備

怎樣的禮物，才能分享從容的時光？

易卜生的剪像

小小的紀念館，貨柜琳瑯滿目

幾件陰郁的剪像，沉重的黑影

與孤獨的鐵，讓我沉默

讓我猶疑。誰，借口娜拉出走

以玻璃門，隔斷無聲的吶喊

我，注視的事物，沒有人能看得見

窗外，樹頂上的日光，若隱若現

望久了，疲憊的眼睛里

映出世俗的花園。閑庭散步

也只是一種想象。誰，不諳世事

黃昏時，還把守著時間之門

此刻，沒有人敢指認林中小徑

在泡沫的謊言里，心存善念

找一只野鴨，叫醒麻木的身體

側轉身，就有眠床的月光

憤怒的卷發，佝僂的手指

顛覆著卑微的黑夜

飛雪的街巷，出走的娜拉怎么辦？

我，看著野鴨的巢穴，海藻與水草

掩飾藍色的狂想。有些詭譎，也有些憂傷

但因為愛，我在你沉重的黑影里

打開一層又一層

死去的陰郁。不怕表情的荒唐

只以敬畏之心，入骨祭魂

瓦薩沉船博物館

應該是顯赫的。船體，木雕，陶罐

甚至遇難者的頭蓋骨

瓦薩的悲壯，在于懸而未決的神秘

以及它的無能為力

遙望紅褐色的屋頂，墻壁

以及秋風中的桅桿

我，不能否定它的憂傷

甚至質疑錯誤的感覺。動物島上

誰，看見金獅豎著鬃毛

怒吼災難的舌焰。那些不尋常的疾呼

沒有人聽得見

此刻，已是黃昏。草地上，一個金發男孩

正扯開嗓門，喊叫遁形的母親

面對瓦薩沉睡的體態，她已呆若木雞

而我，裹住靈魂，下意識地

與寒冷合影。在斯德哥爾摩港灣

人間燈火，隱浮走失的膽氣

留著安慰的空間

夜色下，我走向你

那樣的微笑，比什么都重要

安徒生的小屋

并非恍惚的云，滯留的七彩秋色

新港的小屋，藍色的，黃色的，紅色的

與舊式的木船，輝映絕色的童話

野天鵝，丑小鴨，夜鶯

賣火柴的小女孩，穿新裝的皇帝

拇指姑娘，海的女兒

不過是填補缺失的想象

我們渡海至此，酸痛，勞累

海水分泌的鹽澀，以一種苦悶的形式

侵入肉體，背叛了所有的真相

酒吧與咖啡館，三明治與火腿腸

白人與黑人，男人與女人

受困熙攘的噪雜。我，置身其間

染上了欲望的天性

那間棕色小屋，安徒生的童話

已成挑揀的商品，鑰匙圈與旅行帽

水晶杯與明信片，算計著別人的貨幣

幸運的是，角落里一尊雕像

沒有顯赫的標價，他孤獨地坐著

翻開的紙頁旁，一個小女孩的夢想

在他憂郁的眼神里，慧心流露

我看到，時間的怪圈，最在乎的荒唐

被誰又一次用那把童話之傘

逐開冰涼的內骨，擋住顫抖的虛影

你笑著，女孩笑著，我也該笑著

說出內心的痛苦

探梅記

暖陽，把香雪海的空間

結滿花朵。白梅，紅梅，墨梅

玉蝶飛拂，暗香輕浮

它們統率二月的風景

單純的探望，只剩趕路人

躊躇的背影，順從風的輕盈

一切恰到好處。行至林中幽谷

越是深入，越想說出

整個午后梅的歡愉

與我經歷的事，暗合生命的呼吸

半坡梅林，白若輕煙繚繞

我，何以迷不知出？

還有誰愿意，與萬樹梅花

以思念的方式

懸于半空，逃避孤獨與萎靡

幻覺，被眾多眼神淡化

石階上，踉蹌的腳步

傷害不了傾情的一刻

上山，或下山，我都能看到

梅花掠過的影子，它們

已經成為香雪海最重要的部分

現在是二月，早春已經定型

誰說，我還需要靈魂的晴雨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