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陳抱陽,2016年畢業(yè)于哥倫比亞大學,獲碩士學位。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源自他對于科技不僅僅是一種創(chuàng)作手段的思考——科技如今之于藝術家更像合作者。他不將現有科技置于產品經理預設的應用場景里,而是將其與自己的創(chuàng)作思維結合,通過對科技本體論的研究,探尋科技與藝術家及大眾之間的關系。他的研究發(fā)表于IJCAI(國際人工智能聯(lián)合學會)、IEEE(國際電子工程師學會)、ACM(美國計算機學會)等會議與期刊,也是EMNLP(自然語言處理領域頂會)的評審成員,任MMEDIA 2020 AI+Art(2020年多媒體發(fā)展國際大會“人工智能與藝術”)主席。主要個展有:“金唱盤:非空約束失敗”( 上海Cc藝術中心,2020)、“未被證偽即科學”( 上海量子畫廊,2020)、“仿生人會夢見電子奶牛嗎2.0”(武漢K11,2018)、“仿生人會夢見電子奶牛嗎”(北京楊畫廊,2017)、“不可能的即興”(美國紐約云圖畫廊,2016)等。
陳抱陽、鄧菡彬,以下簡稱“陳”、“鄧”。
一、人對人工智能的恐懼和優(yōu)越感
陳:“后人類”對于我來說是個偽概念。就跟“后網絡”一樣。我之前參加過一個“后人類紀”研討會,是比較文學那邊搞的。我覺得“后人類”逐漸成為我們想象力填充的一個對象。我聽過一些報告,給我的感覺是有一種閉鎖的恐懼。如果我們對一些新的技術的出現不是那么了解,也沒有研究過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主要就靠一些二手信息、看一些文章,就會覺得一些事情很可怕、需要對這些技術保持警惕。我覺得提醒大家警惕沒問題,但是警惕之后不應該就是怕。雖然這兩種情緒之間可能是有關聯(lián)的。比如,有一個著名大學的在讀博士,他做報告,按我的理解那就是在說——也可能我的解讀是偏激了——如果AI要殺掉我,那我先殺掉AI。他的意思就是我們對AI要有預判,要先發(fā)制人;我想如果我是AI,我今天聽到你這句話,那我就先干掉你——可能本來我沒想干掉你。
鄧:這可能是一部分人將他/她所理解的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投射到人與機器的關系上,造成的。
陳:這些事情就讓我覺得,我們對人類生活以后的想象,就基于我們人類的智能。我覺得人跟人之間,我需要防著你、我需要提防別人加害于我,那人也就會這么去想AI。甚至于你會覺得如果一個人騙我,可能我被騙慣了,也就罷了;AI要騙我,我肯定不干。人認為自己比AI高級。我允許跟我同個級別的人騙我,但我不允許比我低級別的騙我。
鄧:我是覺得AI自己干不了騙人這事兒,還是得伙同人類一起干。(笑)
陳:包括有些很大眾化的想象,跟普通人接軌一點的就是人跟機器:一半是人,一半是機器,然后就進入一種賽博朋克的敘事。
鄧:《阿麗塔:戰(zhàn)斗天使》。
陳:對,就諸如此類的。所以我就把“后人類”這件事情替換成為人對未來生活的想象。一方面我是覺得沒有必要那么恐懼,另外一方面人對未來生活的想象不要過多地怪罪到技術方面去。首先,這個技術是人做的,技術也是人在用。至于說,這個技術,它能夠自己有意識了,以后去做什么事情呢,這是另外一個問題。我們其實更應該討論的是人怎么面對未來的生活。如果說這個東西有意識了,我們確實會面臨一個看法上的沖擊,那就是:這個東西,它是不是就是人?可能這也會成為以后仿生人和人類的問題:“人造人”,它是不是人?
鄧:這是很多科幻片都會聊的問題。
陳:我覺得討論人跟仿生人關系比較深刻的,真還是菲利普·迪克那個小說《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它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出版的。我覺得他就是在借科幻世界中人和仿生人之間的關系,來看你能不能共情。人最重要的是同理心。
鄧:人看仿生人,有可能是覺得遠遠地超過我。
陳:我覺得不會。你認為大家會恐懼馬云嗎?如果你覺得一個主體遠遠地超過你。
鄧:但是有可能它數量上會很大。
陳:那也不是恐懼,是妒忌。但是現在對于AI更多的還是恐懼。就是一種莫名的被吹起來的恐懼。似乎是別人告訴你,你得怕它。就像是我們大家都沒有被毒蛇咬過,但是你看到毒蛇就會害怕,看到了響尾蛇你拔腿就跑,對吧?為什么呢?因為很多人跟你講這個東西很可怕。
二、對未來的美好想象和科技營銷事件
陳:這個恐懼的反面也是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想象。各種技術都會改變生活,各種技術都是最牛的。但改變了多少年了,我們還是這樣子吧。
鄧:確實有改變,但是沒有你想得那么夸張。可能從瓦特那個時代一直累積起來,變化是很大。
陳:是被吹出了一個概念:科技改變生活。
鄧:比方說我們看清朝末年的老照片,人們的生活狀態(tài)跟現在比,改變還是很大的。
陳:我說的改變是那種廣闊的想象。菲利普·迪克寫《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的時候,他在上世紀六十年代,把故事放在八十年代;八十年代,《銀翼殺手》拍的時候,就把故事放在2019年。人老是覺得二十年、三十年以后,這個事情鐵定穩(wěn)了,一定會發(fā)生的。你看我們很多宏偉的偉大的想象,都是會說二十年、三十年以后怎么怎么樣。而且對于我們中國人來講,二十年真的可以翻天覆地,這個世界確實發(fā)生了很多變化。有次在上海喝酒,好像你也在吧,聊起來不同年齡去美國讀書的不同體驗。在過去的二十年,每隔個三五年去美國的體驗完全不一樣。
鄧:美國沒有變,我們一直在變。
陳:直白點講就是變有錢了。從我們中國人的體驗,我也會傾向于相信二十年的變化。但我現在又覺得,在科技發(fā)展這個層面上來講,二十年變不了什么。
鄧:是不是說,從生活的物質條件上來說變化很大,但是心智上其實變化并不大,所以只享受了科技進步的成果,而沒有能夠充分發(fā)展科技進步所帶來的思維觀念的變化。二十年,從一個人或者人類社會的發(fā)展上來說,好短呢。
陳:過去二十年我發(fā)展很大,我年輕啊。(笑)
鄧:我說的是社會的一個平均的認識世界的感覺。
陳:我把話題聊開一點。最近正在思考一些問題。比如說,我剛才來之前是與一個商場的代表開會,說一個藝術項目的事情。其實,跟這些公關公司啊、商場啊,合作都不是很順利,挺煩的。但是說挺煩的,為什么又要做呢?因為人家是甲方,我們是乙方,人家有錢,那你肯定要做的對不對?這里面最重要的問題就是,做市場的人吧,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一套邏輯。有時我們會覺得這種邏輯很土、不高級,我們會覺得做藝術的很高級。但是呢,人家用這一套做了這么多年,那它一定是合適的——我不說它是最好的——如果它不合適的話,那它怎么去運作整個這一套東西呢?換句話來說就是,我們的藝術思維套不到他們頭上,他們的客戶也不接受我們的思維。那這個事情后面的道理就好像是:自我認知,跟“這個事情到底是怎么樣的”之間的區(qū)別。那回到我們的話題,這個故事背后可能隱含的就是:我們覺得這個技術是怎樣,但它真的可能是另外一個樣子。比如AI可以干人類干的事情,阿爾法狗會下棋;還有一些AI會打游戲,比如說像騰訊開發(fā)的“覺悟”。DeepMind也有一個玩星際爭霸的AI。還有一個,比方說現在很火的GPT-3。
鄧:阿爾法狗幾乎是家喻戶曉了。
陳:家喻戶曉,即便不是每個人都做與AI相關的工作。但我覺得阿爾法狗其實是一個完美的營銷事件。那個中國棋手叫范輝是吧?他其實是第一個跟阿爾法狗下棋的。這個人好像以前也是當過世界第一的,但是很早就退役了。我不知道他怎么就跟DeepMind這幫人接觸上了。其實阿爾法狗最初的一些訓練都是范輝給的一些指導。當然,最后它沒有跟范輝比賽,而是挑了一個當時最有名的李世石。我們可能都知道“李世石對戰(zhàn)阿爾法狗”,這是很早的直播事件。后面還出了一個紀錄片。我覺得是一個很完整的營銷事件。你仔細看他們那篇論文,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兒——論文說,我做出來了兩種新的價值網絡,根本就不是說的公眾現在所關注的感覺層面上的內容,它是一篇很平實的論文。
鄧:論文的寫法、論文關注的內容,跟社會公眾關注的內容,那是很不一樣的。
陳:這個科研本身呢,就是一個決策網絡加一個價值網絡。它用這兩層網絡來下棋。其實它用的不是窮舉方式,而是一個樹狀圖譜的兩個價值網絡。這樣一個網絡可以用在各種各樣的事情上,并非只是用來下圍棋。
鄧:用下圍棋最能夠去挑釁人類,挑釁人類對自己智力的認知,因為圍棋被認為是棋類游戲里最難的嘛。當人工智能“深藍”戰(zhàn)勝國際象棋世界冠軍帕斯卡羅夫的時候,大家不屑一顧,認為你試試圍棋,你肯定下不贏人類的圍棋棋手。圍棋更復雜,機器肯定是不行的。
陳:其實,下國際象棋的那個“深藍”,它是一個硬件,是一個機器,它只能下國際象棋。阿爾法狗的這兩層網絡是干啥都可以,它可以去做別的決策,比如說這個餐廳的服務員應該怎么走路、物流應該怎么運。
鄧:上次華為研究院的那個老師說華為用來給生產線做決策的,應該也是這種網絡吧。
陳:對的。阿爾法狗其實是做了一個蠻強大的決策網絡。然后,比方說現在大家都吹得很火的這個GPT-3,它的論文其實叫作“Language Models are Few-Shot Learners”,論文主要講這個網絡怎么用小樣本進行訓練。
鄧:這跟公眾現在熱烈討論的重點很不一樣。
陳:這個文章寫得多好,但跟是否能夠具備人類的創(chuàng)造力這種話題根本就沒有關系。論文的核心思想就是能小樣本來做訓練。但它需要事件,它需要用事件來給大眾心里這把火澆點油,讓它繼續(xù)燒;只要這個火燒得夠旺,就可以從大眾這里獲取關注度、獲取所需要的資金,甚至是構建一個應用場景。這些科技公司,就會特別順應資本的邏輯,把這個事情吹得無比玄乎。而且,他就告訴你,“我不會告訴你我的核心技術是怎么回事的。”你信不信吧?就像硅谷那個女騙子,不是說用一滴血來驗幾百種疾病嗎?就是這么回事。因為我的核心技術是不會告訴你的,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你信了那就來。
鄧:就像阿西莫夫科幻小說里面所寫的,當科學變成一種宗教,科學原理已經失傳,只有少數人掌握操作方法,更多的人對這個科學完全不知道是咋回事兒,只是應用它的功能。
陳:或者說,沒有被證偽的都是科學。理論物理之后就是這樣。你沒有證明我這個玩意兒是錯的,之前我就是對的。
鄧:先把論文發(fā)了再說。
陳:我先弄出一些探測手段之后,就開始玩了。如果我這個理論被搞廢了,那我趕緊換一個。所以,我覺得“后人類”這個說法就是一個自言自語的想象。自己把這個事情說圓了,就會像往宇宙發(fā)個金唱盤。誰看?就算是現在已經飛出太陽系了,你也不看看最近的一個恒星星系還有多遠,而且那個恒星星系我們已經基本知道,應該沒有智慧生物。所以像金唱盤這玩意兒啊,最后是一個未來的考古項目。我們人類在二百年之后發(fā)現它,跟我們挖開一個古墓一樣。
鄧:象征性大于實際作用。
陳:對的,你看這個金唱盤里面不是有一些中文錄音嗎?其實我聽到那個中文問話,我覺得非常怪。我聽得懂,它的發(fā)音也不像是那種不會說中文專門去學的,感覺還是個中國人,大概就是一個南方的、上海阿姨。“大家好!歡迎到這里來玩。”我們現在會這么說嗎?
鄧:可能是南方人的普通話表達。
陳:英文是“Hello from the children of the Earth”,你看這跟中文的意思其實不完全一樣。因為這個金唱盤項目總的題目叫作“Greetings from the Earth”,“來自地球的問候”。可能是想用不同的語言說出同一個這樣的想法。那老美就比較搞怪地說:“地球上的兒童歡迎你。”然后代表中文世界,就找了一個上海阿姨。就是這種感覺。現在過去四十多年了,你去看會覺得怪怪的;如果再過一百年,那可能就有點像清朝被修復的視頻資料。有點像,但又覺得哪里不對。所以我覺得人類不一定會有太大變化、太大進步。
鄧:但是他要故意留下一個刻度啊,有的可能是對未來做幻想,有的是把現在記錄下來給未來看。金唱盤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陳:就是一個自言自語。金唱盤的整個邏輯根本就不像是一個科學實驗,而且也根本不是那兩個“旅行者號”最重要的目的。它是個探測器,飛到太空里面去探測某些東西,它知道它肯定是回不來的,就一直往遠飛了,所以再裝個金唱盤。
鄧:現在還有信號傳回來嗎?
陳:有啊。兩個應該都有信號。
鄧:這是我小時候關注的事情,沒想到這么多年了,它還在漫漫太空中飛行著呢。
陳:這個是蠻有趣的。
鄧:能不能再說一說,你最近的“金唱片”這個展覽?
陳:這個展覽是今年7月在上海M50創(chuàng)意園的Cc藝術中心開幕,持續(xù)到11月。我展出了六件全新創(chuàng)作的作品。比如投影在天花板上的那件作品是讓觀眾想起,在改編自小說的電影《銀翼殺手》中,仿生人Roy的扮演者Hauer面對追殺自己的人類Rick時,即興說下一段《雨中淚》。在我的作品中把Roy的臉替換成年老的哈里森·福特(片中人類殺手的扮演者)。年過古稀的福特面對四十年前的自己,談論人的共情心,談論自己在戰(zhàn)火中的經歷。
人工智能換臉的作品,這本身是一個學術研究的成果(其實好萊塢電影比如說《社交網絡》里也大量地使用了換臉的視覺特效),AI的介入看起來是讓換臉這件事變得簡單了、門檻變低了,但實際上我覺得也不是這么簡單易用的,只是很多大眾媒體會把這件事宣傳得好像很簡單。
當然我覺得這些類似換臉的技術是需要辯證看待,是需要去使用的人有公德心、有同理心,所以,我就選取了《銀翼殺手》最后最經典的那一段仿生人的獨白,把仿生人 Roy 的臉換成了年老的哈里森·福特。原本是仿生人 Roy 面對追殺自己的人類說出的“雨中淚”,這里我讓哈里森·福特面對他自己說出關于人與技術的獨白。
人們很多時候會說人工智能有很多問題,但是這些問題可能是我們人本身的問題,而和技術并沒有關系。投影的下方是一臺運行著的空調主機。分體空調是人類偉大而掩耳盜鈴的發(fā)明。當我們聽不見機器的噪音時,便以為機器已不復存在;在這件作品下面,分體空調被放置于隔音良好的玻璃房內,機器運行的噪音通過麥克風收集,并通過音箱擴散到室外。這兩件作品,我想談論的是,我們看技術的時候得抬起頭來看看平時不會看的地方。很多人談論對AI若不加以監(jiān)管,最終AI會毀滅人類,但我覺得可能在那之前,氣候變化引起的海平面上升會把人類逼上絕境。
三、機器重復的廉價性
使得我們把機器看低了
陳:慢慢地,聽到“后人類”這個詞我就保留意見了。
鄧:因為人喜歡給自己的生活和歷史分期嘛。積極地說,就是要一步步邁進新生活了;要么,這種分期就是帶一點暗黑色彩的。
陳:我覺得大家有些想象都偏暗黑。
鄧:你這有點絕對吧。
陳:因為我感覺科技是晦澀的,就好像是突然面對“日心說”的牧師,他們便覺得——像那個時候的教會一樣——你這是要搞事情啊!他們都想把你收拾了。
鄧:沒有那么夸張吧。不過,我的感覺是,比如我,做一些科技藝術的東西之后,戲劇圈的有些朋友會對我搞這些科技的東西持否定態(tài)度,說,你弄這些東西干嗎?還是老老實實排戲吧!我就只好解釋說這個是表演教學的輔助工具,但大家還是覺得這個有點兒邪惡,路子不正。(笑)不過沒你說得那么夸張,也不是所有人都這樣。
陳:正統(tǒng)搞戲劇的老師,很可能不太喜歡科技。可能覺得科技冷冰冰,科技沒有情感,科技沒有人的溫度……這是我聽到最多的一種說法。
鄧:反正我們去年做的那個識別人類情緒的人工智能羅莎,我覺得比人有溫度,反倒是人容易冷冰冰的,人很容易異化自己。如果問我對“后人類”這個詞的理解,那就是,人類本身是非常容易異化的——大家可以非常冷,按照我們做表演的說法,就是可以經常處在一種沒有被激活的狀態(tài)。我不知道這是工業(yè)化帶來的后果,還是說自有人類文明以來,人都比較容易像機器,因為這樣可以更好地跟生產工具相匹配。這才是一種人和機器的結合。人朝向機器的結合。因為你要成為機器的更好的操作者,你不需要激活你的感知和思考的那么多層面,但如果我們把“后人類”想象得更理想一些的話,那有可能是讓機器把我們激活得更多一些。這個時候機器代表的也是人類思考和智慧的一種結晶,它無差別地、不斷地對你產生積極的影響。你想,如果兩個好朋友一起聊天,其中一個人士氣很低落,那么另外一個人肯定希望對他產生積極的影響;但如果第一個人一直很低落,另外一個朋友努力了一會兒之后,估計也就放棄了,而一個機器的陪伴者會一直不知疲倦,只要它通著電。
陳:但可能有時候機器的不知疲倦使得機器沒有溫度,或者說,使得我們認為機器沒有溫度。你不知疲倦,我就認為你是重復的、機械的、沒有投入感情的。比如說啊,你勸我,你勸一個小時,我們是鐵哥們兒了;如果你勸了我四個小時,我想,哇,我們感情實在夠好;但你如果是個機器,你哪怕勸我四十個小時……是不是?這就像是去看音樂會,音樂家在臺上彈兩個小時是很累的,我就覺得,嗯,好!看那種頭發(fā)全白的音樂家,有時候好像是睡著了那種感覺,我就想,嗯,這是大師。你音響再好——我覺得以現代錄音的水平,把這個聲音完美地呈現出來,根本不是問題——
鄧:但如果沒有人在彈,是一個機器在這兒的話,那……
陳:所以有人會說,這個機器彈琴不算什么,人來彈琴啊,有時候會彈錯,這是最牛逼的。他彈了七十年琴了,這一下彈錯是極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彈錯。機器就是可以不知疲倦地永遠重復。機器重復的廉價性使得我們把機器看低了。就比方說一個快遞員頂著大太陽咣啷咣啷給你送快遞……
鄧:人工智能彈鋼琴是不太夠人工智能,就像何曉東開玩笑說過的,只要已經比較完美地實現應用的計算機技術,好像就談不上人工智能;只有帶一點科幻色彩的,才配得上“人工智能”這么科幻的一個詞。我覺得人工智能它本身也在流動,根據人在流動。
陳:是,這都不是問題,但你也知道那是個機器,它也要耗能,而且耗的能量比我們人類還高。我們人類進化了這么長時間了,其實我們進化得非常好。
鄧:電影《她》,其實就是另外一種想象,一種非恐懼性的想象吧?在討論人有沒有可能愛上一個機器。
陳:那個片子還是在傳遞一種挺恐怖的情緒的。它很辯證,就是,我們在接受一個這樣的東西之后,我們自己就變了。
鄧:哦,對!《她》的結尾是很恐怖的。我的態(tài)度和立場導致我老是忘了它的結尾。機器當然是時間管理大師!它可以同時跟幾千個人談戀愛。(笑)
陳:事情就是這樣!說到時間管理大師,人,就是覺得,你天天陪著我,就是對我好;而機器……你就覺得不是這個問題。所以我覺得“后人類”這里潛藏了一種態(tài)度:人對于機器的重復勞動是不認可的。好比說頂著大太陽給你送外賣的小哥氣喘吁吁的,你心中多少都會覺得,哎呀,不容易不容易;對他的勞動付出,你會更感激。但如果是個機器人來送,你肯定就覺得理所當然。我們舉個極端的例子,你說你開車去西藏,你再說跟這個車有感情,那感情也就是那樣吧;但如果有個人把你背去西藏,你就想吧,這個感情——我感覺我們不太感激那種非人類的付出。
鄧:其實我每次開車還挺感激的,包括用手機、用計算機的時候,我會把機器當作是很多人勞動的一個結晶。
陳:那你感激的是人嘛。
鄧:是的。
陳:人會覺得,人做很多事情是天然的、要付出很多東西的;機器是一種機械式的重復。雖然我們現在知道AI并不是機械式的重復,但它依然是“啪”的一下,結果就出來了;“啪”的一下,結果又出來了。在這個認識基礎上去暢想人類的未來生活,始終會覺得人類要高AI一等。
四、你愿意/不得不為之付出勞動嗎?
陳:我們藝術里談論“后網絡藝術家”,主要是指跟網絡一起成長的一代人,后來做了藝術家的。這個“后人類”啥意思呢?跟著人類一起成長的一代藝術家?
鄧:應該沒有“后人類藝術家”這個說法。
陳:沒有。但很多藝術家會從“后人類”這個大概念里面去扒概念,扒得最多的就是賽博朋克。自己的身體發(fā)生了某種變化,也就是這個世界發(fā)生了某種變化。
鄧:“后人類”概念里面比較硬核的就是人類增強技術嘛。
陳:你覺得Matrix是人類增強嗎?我的意思是說,你的身體不一定需要物理性的增強,只要在大腦里有刺激進來就可以了。我讓你的意識增強,你不用真的在這個地球上飛。刺激完了之后,你覺得自己增強了,不就飛了嗎?
鄧:就像我爸看那個航拍節(jié)目,他說去了也看不到這個角度的風景,還不如就在這里(屏幕里)看。
陳:是的。我覺得大疆無人機最牛的就是這一點,讓普通人接觸到一個不同的視角。你看什么東西都能看到一個俯瞰的視角,這很刺激的。
鄧:那你自己做東西的感覺呢,你的作品或者教學?
陳:我自己是很喜歡技術的,而且我喜歡搗鼓,雖然我不是學技術的。我以前學的那點數學真的碰到AI的時候,其實也沒什么大用,最多就是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在實際操作中,一個技術人員五分鐘解決的問題,我可能要搞十個小時,但好像從小我對于這樣的搗鼓就樂意。像以前自己修電腦,系統(tǒng)壞了自己弄。有的人可能就把電腦抱去電腦城,一個下午也弄完了;我就弄啊弄,弄上一個周末,弄上好幾個晚上。以前有一個采訪,我說完這個之后,他給我取的標題是“喜歡拆電腦的藝術家”。好像也沒錯。有一次我去武漢做展覽,把所有設備放在一輛車上;要調試嘛,需要四臺電腦,我就把四臺電腦摞在一輛車上面,連接放在上面的路由器之類的東西。推到哪兒,我就在哪兒開始調。我就推著這個車在場館里面跑,他們給我拍了張照。我說,這不就是修電腦的嗎?但我覺得這就是我的興趣,所以說我的創(chuàng)作就是從這些興趣里面出發(fā)去做東西。當然做完之后想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技術對我自己、對我們社會、對我們人類有什么影響。就是這個思路。我的作品觀點是中立的。
鄧:我也感覺,看你的作品,覺得它們不是態(tài)度性的作品,是趣味性的。
陳:對的,我不在作品里面去評價“覺得這個技術怎么樣”,因為從我自己的體驗出發(fā),所有的技術本身是好的。我也完全同意技術需要被監(jiān)管、技術不能被濫用;比如說做這個技術的人是美好的初衷,被另一個壞人拿去給用壞了,那我們需要去管理它,需要去譴責那個壞人。
鄧:但有些技術會不會一上來就是干歪門邪道的事兒的,比方說“deep fake”(著名“換臉”人工智能軟件)。
陳:但“deep fake”,你想啊,2012年network公司出了一部電影就是講換臉。那這個概念本身沒問題呀,是做電影特效的時候長期存在的。但第一個“deep fake”軟件搞出來之后,好像是說的用一個AI就可以換臉,不過你可以去試一下,你得花多大精力才能夠把臉換成你想要的效果,很難的!你可能得花上一百個小時——如果你完全沒有接觸過AI,我估計一百個小時都不夠,很可能要一個月,而且前提是你不放棄。他們做的那個app其實是定向換;他幫你都做完了,你只能換那幾個固定的段落。這個技術沒有那么簡單,但是被我們說得很簡單,好像鼠標摁一下,那個臉就換完了。不是的。誰這么說,讓他試著去換一下。
鄧:有能力又有意愿付出這么多勞動的人,本身就已經很少了。
陳:它不是那么簡單地能用。而且壞人他總有辦法——大家都想賺錢,那有人選擇搶銀行,有人選擇騙錢。有各種各樣的方法。
鄧:起碼還沒達到大家拿來輕輕松松地就騙人的程度?
陳:完全沒有。不然的話我們也不會像現在這個狀態(tài)。如果每個人都掌握這個技術,那還得了,所以我對技術的觀點是樂觀的。我是辯證地看技術,辯證地看人們對技術的反應。大家覺得很恐懼,我也能夠理解,能夠站在大家的角度去想這個問題,技術確實需要監(jiān)管。所以我的作品最后往往就是一種中立的態(tài)度。有時候呢,他們問我說你做作品的目的是什么?我第一個目的是我自己爽。這個爽,首先就是把自己的興趣變成一件作品的爽。另外就是我想要在這個作品里面去追求一個答案、追求一個真理:追問一下,這個技術到底是怎么回事?對我來說這個“爽”并不是爽在具體的答案是怎么樣的,而是這個過程。我的作品就是我追求真理的過程。然后作品里面也會帶有一些我對這個技術的看法。比方說我那個小車走迷宮的作品,經過AI神經網絡訓練的小車能高效地在迷宮里移動,它和馬里奧(注:游戲《超級馬里奧》,也譯為“超級瑪麗”)的目標一樣是向前、向前、再向前。在小車到達迷宮的另一端時,頭頂的投影機會投出一張新的迷宮,小車再次上路,如此往復。下一個城堡里總會有公主的。
理應感激AI可以幫助解決問題,但不該忘記這個問題的出處。看客看著小車在迷宮里奔跑,他們都沒有問為何。小車被訓練在程序生成的迷宮中移動。小車解決的只是另一個程序所提出的一個本不存在的問題,產生出一種看似忙碌但虛無的循環(huán)。
鄧:忙碌但虛無,也是一種態(tài)度。
陳:我們剛才聊的抖音,我覺得抖音最后就是讓消費者自己交網費、給字節(jié)跳動賺錢。它就是想盡辦法讓你刷,天天刷它就賺錢。你就是免費給別人投入,你就是塊電池,其實跟Matrix里想象的沒什么區(qū)別。現在你刷抖音,我還不好控制你,有時候你還不刷了;我給你腦袋后面連根線,你不刷也得刷。
鄧:現在對于很多人來說,手機其實已經就是器官的一部分。突然找不著手機,就好像是丟了一個器官一樣。這樣就導致一種情況,像有些人擔心的:人,是不是已經被推薦算法控制了。
陳:這個問題呢,我覺得我們需要意識到,但這個鍋不是推薦算法的鍋,而在于設計算法的公司是怎么想的。推薦算法作為一種算法,對我們人肯定是有益處的……
鄧:公司做大了之后,也肯定需要承擔一些社會責任,公眾也會對它有這個要求。之前一期訪談,車致新老師聊抖音,他就說抖音好像已經在聽取反饋,稍微做了一些改變。
陳:是的。公司做到一定程度肯定要做風控,控制大眾對它的看法和輿論。大家搶占市場之后,肯定都要想怎么可持續(xù)發(fā)展,不能總是野蠻掠奪。會出問題的。
鄧:你打游戲嗎?
陳:我打游戲,最近幾個月可能打得少一點。我有很多年的游戲史,小時候就開始打游戲了。但我一直打一款游戲,一款射擊游戲。
鄧:什么時候開始打的?
陳:從高中的時候開始打。我高中的時候還拿過亞洲第一呢。但那個游戲很小眾。也沒什么,反正就打嘛,打打就打成第一了。其實比賽也沒那么大,一共就六十多個人參賽吧。打到后來呢,因為我要去念書啊什么的,所以呢,我就會在周末用一個晚上來打。而且我就打那么一個游戲。當然之后是打這個游戲的后幾代產品了。我把這個當作衡量自己反應能力呀、打游戲的能力呀的一個標尺。畢竟曾經巔峰過,看看現在的水平怎么樣,是不是還行?疫情的時候也打。但其實最近有一個多月沒打了,因為那個游戲不更新了。確實就是沒有new content(新內容)了,就反正我不打了。其實也就是玩了這么多年的一個游戲,玩出感情來了。比較念舊。
鄧:那你這個打游戲的狀態(tài)跟別人還確實不太一樣。
陳:你看我小時候啊,《石器時代》我沒玩過,《傳奇》我沒玩過,《星際》我沒玩過,《魔獸》我沒玩過……流行的游戲我好像都沒有玩過。我一直在玩一些別人不怎么玩的游戲。也不是我不屑。小時候不玩《傳奇》、不玩《石器時代》,是因為那個時候沒有零花錢,就在自己家里打游戲。沒錢買點卡呀。那時候我記得二十幾塊錢是巨款。而且我也不去網吧。不去網吧是因為小時候我們家里很早就有電腦了,也覺得沒有必要去網吧。而且網吧打的那些游戲,《石器時代》、《魔獸世界》、《傳奇》我也從來沒有喜歡玩過。而《星際爭霸》是不會玩,單機打就老打不過。
鄧:那你玩《帝國時代》嗎?
陳:《帝國時代》,我現在還玩呢。你知道我以前什么時候玩?去美國的飛機上和回來的飛機上玩。因為筆記本電腦上也玩不了什么游戲嘛。《帝國時代》又是單機的,有點童年的感覺,而且其實也挺復雜的。
鄧:你這種入迷的背后,有沒有什么更多的思考?
陳:游戲慢慢成為了城市化進程的和諧的潤滑劑。在游戲中,從微小的病毒到龐大的星鏈,從“二戰(zhàn)”戰(zhàn)場到“柯伊伯帶”(太陽系在海王星軌道之外的小行星帶)的爭奪,我們想象著社會理想或不理想的樣子。“城市化”拉近了人們身體的距離,卻分隔了我們的心。電子游戲的技術邏輯始終圍繞著渲染真實世界的構成、組織以及完成相應坐標系的轉化而展開。從物理的城市空間到虛擬的世界、到社會組織,游戲如生活那樣,并沒有不恰當的玩法。英雄不必推塔,他/她可以選擇做一個傾聽峽谷間林海濤聲的詩人。游戲并非只關乎輸贏,而是一段溫暖而振奮的人生旅途,亦是人類文明海洋中綿延不斷的漣漪。在游戲中,我們想象著理想社會的樣子。游戲不只帶來一種爽感和快感,更建立起一種社會組織模型,在想象與現實的間隙建構起意義,完成中心和邊緣的過渡,體會文明的價值差序,以及形成一種與“遠方”和“遠人”共在于歷史之中的世界感。進行游戲的過程實質上是在構造出關于“爽快”記憶的同時,構造出世界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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