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劍斌
十多年前,我到廣州找工作,暫時寄住在金特那里。有一天晚上,金特在睡覺,他讓我23點叫醒他。到了22點50分的時候,我突然猶豫起來,不知道要不要叫醒他。在那片刻的遲疑中,我應該是短暫地觀察過他吧。我發現我并不了解他,關于他的內心世界,我根本一無所知。他為什么要求在23點醒來?依據哪一條心靈準則賦予了自己這種權利?既然第二天一早還要上班,那為什么不一覺睡到天亮呢?而且,23是一個質數呀。
每天早上,他去上班前,總要把電腦的液晶顯示器放倒,趴在桌面上,再將鍵盤壓在顯示屏的背面。這個神圣的儀式又讓我琢磨了很久。后來我實在感覺別扭,干脆直接問了:為什么?他說,以前貓總在房間里亂躥,有一天他下班回來,發現顯示器翻了,差點摔壞。現在雖然沒有貓了,但這個習慣卻一直保留了下來。這個理由實在有點超出我的理解能力。這需要怎樣的生活觀?他在往生活的空洞里添加內容?這枯燥無比的作為,在失去實際意義之后,仍然被他揪住不放,一個稍有自主意識的年輕人,怎么能放任這樣一種存在超乎合理?更奇怪的是,自從這次問話之后,一切恢復了正常,我再也沒見他動過那臺顯示器,好像他已忘了自己的“習慣”。不過這樣一來,我倒是很快習慣了被恢復后的正常,別扭的感覺沒有了。直到某天中午,我起床后經過客廳時,朝他桌上瞟了一眼,又看到曾經熟悉的一幕:顯示器正面朝下趴在桌上,鍵盤壓在它的背上,二者擺放得如此端正,莊嚴肅穆得近乎荒誕滑稽,一下把我給逗樂了。我再也不會去想,金特是一個怎樣的人。我感覺我已經知道了。
就在那塊他擺放它如同擺放一只壇子的顯示屏上,他曾主動向我展示了一首他剛寫的詩。我再次困惑了,完全看不懂它講了什么,只看到一大捆字被他生生拗斷,每一行詩句都嚴重超長,都不想被拗斷,那些字詞之間的關系疏離,似乎每一個字都不想承認它認識旁邊的字。我無比訝異:這首詩從內部失和了。透過它,我看到這位作者的大腦里面,有一種令人著迷的混亂,足以讓梳齒崩斷。這首詩的內容,我看完就忘了,甚至連一個意象都未能記住,但我記住了那些如蕓蕓眾生、黎民百姓般黑壓壓的字詞攢動所折射出來的那種艱澀的寫作狀態。一段漫長的、漆黑無望的寫作路程正在等著他走過去。
有一段時間,我盡量避免在他面前談論文學,因為我以為他已經放棄了。當然,這種避諱并非出于同情,反倒是出于卑微——只要當事人沒有表現出心有不甘,那么放棄寫作便擁有了對堅持寫作的絕對優勢,因為放棄很可能意味著某種不顯山露水的智慧,而堅持只是依循簡單的慣性,并不比每天將顯示器放倒在桌子上高明多少。
那塊顯示屏,他現在只用它來追劇。我也和他一起追。那正是我們為期幾個月的合租期間,共寢一張嘎吱作響的二手鐵架子床,他睡下鋪,我睡上鋪;他換了工作,還是拿著不多的薪酬、朝九晚五地上班,我則繼續失業。白天我將自己關在家里,整天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到了傍晚,我出門買菜。做好晚飯,金特差不多就下班回家了。晚飯吃什么呀?就真的只是蘿卜和白菜。(金特有一次都生氣了,因為他每天交給我五塊錢伙食費,而我竟然連肉都不讓他吃。我說,你他媽的不當家不知油米貴。)我們邊吃邊在電腦上看兩集《三國演義》,竟然也不覺得難以下咽。那段時間,我剛出版了我的第一本小說集,而金特還沒寫出一篇令人滿意的作品。但是,我們渾然不覺的是,我即將迎來而他則即將擺脫各自寫作生涯中的一段漫長的、漆黑無望的夜路。
而生活的軌跡,我們仍保持驚人的一致——每況愈下。先是我找到一份需要賣力氣的工作,從海珠區搬到了芳村區,結束了合租。很快,金特也有點吃不消了,跟我前后腳搬到了租金更便宜的芳村。又過了半年,我再次失業,他仍在上班,但我們的住址都朝著城市更邊緣撤退。我搬到了一個與佛山交界的村子里,租了套一室一廳,月租才兩百八十塊錢。金特也尋尋覓覓,終于在離我幾公里遠的城中村找到一處性價比非常高的出租房。我們像是兩個與世隔絕的人,但那段時間經常互相串門。
在村里,我與詞語搏斗,精疲力竭地寫完了一篇令我失望透頂的小說。寫完之后,我簡直不想再看見它,為了離它遠遠的,我跑出去找工作。當我從人才市場回到住處,天已經黑了(太遠了啊)。我渾身乏力,一堆書亂七八糟地堆在桌子上,可我一本也不想看。一個人的世界多么安靜,多么缺少力量,我站在房間中央,感到沒有任何事情能推動我一把,可我又無法享受靜靜地站著的樂趣,根本就沒有樂趣。我隨便弄了一個菜,飯直接盛在菜碗里,拌著吃,這時金特打電話來,說要過來和我整兩口。我下樓去買了些鹵菜(鵝腸),酒我讓他自己買。吃完飯,喝完一瓶勁酒,小瓶的那種,我們又一塊看了半集《包青天》,感覺沒勁,便換了郭德綱的相聲來看,終于笑得滿頭大汗,淚水汪汪。金特喜歡邊吃飯邊喝酒邊抽煙邊吃水果。我飯桌上有半根吃剩的甘蔗,我從中折斷,一人拿了一頭,就著菜吃。九點多鐘,他坐公交車回去了。
金特那時正在寫《大峽谷》。那是他第一篇重要的作品。開頭寫火車站,仍然很艱澀,我見過太多這種開頭,像是用文學青年可笑的理想、熱血鍛燒而成的炮灰攪拌成灰漿抹在字縫里,歪歪斜斜地砌出來的。我皺著眉頭往下看,隨著一個叫“貝貝”的女孩出現,敘事突然找到了出路,整篇小說好像挨了一頓“還我漂漂拳”,頓時好看了,而且永葆青春和美貌,直到劃上句號。金特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小說家。
我即將離開廣州,另一位寫小說的朋友在長沙給我介紹了一份工作。那是2013年春天,料峭的北風刮得整個人精神干爽。出太陽的日子里,我上金特家,用他的洗衣機把被單洗了。傍晚還沒干,于是就晾在他家里,約好第二天去拿。第二天是周六,他在家休息,我督促他趕緊把小說的開頭刪掉重寫。我去的時候,他正在家里等工人來,他說要在客廳的墻壁上裝個鐵架用來吊沙袋(這又是一件超出我理解能力的事物,不過那時我已經適應了與這樣的事物相處)。我有幸目睹了他修改小說開頭的那個堪稱神奇的過程:他一邊等工人來,一邊在電腦上放著一部國產警探劇,但沒看畫面,而是點開小說文檔,邊聽電視劇邊改小說!我催問他改得怎么樣了,他說:今天就能改好。我便不再催他,坐在沙發上玩起了手機。后來,他準備下樓去給工人開門,站起身來念了開頭的幾句,我聽了第一句,就說:“沒錯,就應該是這樣。”他叫我先看看,然后下去了。我坐在電腦前看了看,不出所料,果然改得很好。
整篇小說都很棒,我贊不絕口,順帶敲詐他一餐晚飯。他帶我去吃酸菜魚,兩個人喝了點酒,把一大盆魚吃光了。回到他家,他倒在沙發上說:“七年了。”我問他什么七年了。他說:“七年沒寫出過像樣的作品了。終于寫出來了,我想哭。”然而,我看他心情舒暢,并沒有一點想哭的跡象。
我在長沙定居下來。除去中間有一次在廣州短暫而匆忙的碰面,再次相見已是2019年夏天,金特來長沙的目田書店和我進行了一場“南北對話”。其時,金特早已扎根沈陽,隨著《冷水坑》、《魔腦》、《虛構集》等一系列東北題材小說的問世,他儼然成了東北地下文學圈炙手可熱的代表人物,而我是湮沒在南方多雨的天氣里漚出霉來的才盡江郎。對話基本上圍繞著金特的小說在進行。我質疑這些小說的真實性,他筆下的那些滿口東北方言的人物,無論階層、職業、年齡、性別和文化程度的迥異,全都對形而上思考表現出一種不可思議的濃厚興趣和超高水平。他的《鯨海》我沒看完,一對年輕夫婦為了慶祝妻子治好了抑郁癥,在家里舉行了一場派對,隨著雙方邀請的朋友悉數登場,我不用看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一場無主題的形而上辯論賽。“但這就是東北。”金特反駁我的質疑,“在東北,爺兒倆沒事就掰扯上帝,探討靈魂。反正東北的讀者讀了都覺得特真實。”
對談完之后,我和他到走廊上抽煙,彼此問了問近況。他為了專事寫作,幾年沒工作,常常需要借錢過活,并且成為了蹭飯高手。而我,人模狗樣。我勸他多打磨語言,他則鼓勵我重新寫作。我說我準備師法美國文學。金特聽了,猛吸一口煙,低下頭非常惋惜地勸我:“你還是再考慮考慮吧。”大家都瞧不起美國文學。我也是。
我突然有點嫉妒金特,不僅因為他寫出了那些作品,也因為他此刻得以窺見我全貌——那個我一直無法拉開距離好好觀察的形象。這個讓我感到無比陌生的形象將被他輕輕松松地攝入眼底,收在心里,不時翻出來玩味一番。
一年之后,他交出一部長篇:《冬民》。讀完,我確定了一件事情:我已經連嫉妒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