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旭輝
【摘 要】唐朝是仕女人物繪畫藝術高度興盛的時代,周昉為其眾多畫家中的佼佼者。他所繪女子形象“設色秾麗,豐頰厚體”,極盡大唐麗人“華而不媚、艷而不俗”之風貌,后人爭相效仿,被尊稱為“周家樣”,朱景玄盛贊之“畫子女,為古今之冠”,他在中國美術史上書寫了光輝燦爛的篇章,于后世人物繪畫研究影響深遠??梢?,周昉“豐腴秾麗”的仕女畫風格于中國繪畫藝術研究有重要地位與意義。因此,探尋周昉仕女畫風格的成因是十分必要的。本文便以此為目的,希于今后工筆人物畫領域的研究與創(chuàng)作有所益處。
【關鍵詞】周昉;仕女畫;風格;成因
中圖分類號:J205文獻標志碼:A ? ? ? ? ? ? ?文章編號:1007-0125(2020)32-0162-02
周昉是中晚唐時期的著名人物畫家,字仲朗,又字景玄,京兆人,生卒年不詳。他擅繪人物肖像、佛像等諸多畫類,然其最為熱衷的莫過于以貴族婦女的宮廷生活為題材的仕女畫。周昉所作仕女人物多為豐腴典麗、慵懶綺麗的藝術形象,被稱之為“綺羅人物”,并與其首創(chuàng)“水月觀音”之像一同被后人尊稱為“周家樣”;唐代朱景玄于其作《唐朝名畫錄》中盛贊其“畫子女,為古今之冠”,并將之列入此書“神、妙、能”三品中的神品;宋代米芾也極為推崇周昉之畫作,將他于《畫史》中稱為人物畫“四大家”之一,與顧愷之、陸探微、吳道子并列。可見,周昉仕女畫于中國繪畫研究而言,具有重要意義與重要藝術地位。筆者觀已有史料對周昉仕女畫風格特點、筆墨技法、歷史意義等研究頗多,但對其藝術風格形成原因關注略少?,F(xiàn)本文于以下三個方面對周昉“設色秾麗,豐頰厚體”的仕女畫風格之成因略作分析。
一、先賢名家的熏陶
周昉“設色秾麗,豐頰厚體”的仕女畫風格絕非閉門造車便可創(chuàng)得,其必然是在深受先賢的藝術經(jīng)驗與表現(xiàn)語言熏陶的基礎上耳濡目染、推陳出新而成。
在人物造型方面,南朝文學家周密于其作《志雅堂雜鈔》中言:“己丑閏十二月十一日,至壬子慶家,見周昉臨六朝人天宮寺,甚妙”,周昉臨摹天宮寺中六朝遺存的人物形象以達到令一代文豪周密稱之為“妙”的境界,證實他已對六朝時期的人物繪畫進行了深入廣泛的研究。此外,“秾麗豐頰”的仕女造型已于魏晉時期初步顯露,如張僧繇所創(chuàng)“張家樣”那“面短而艷”的人物造型;北齊楊子華在其《北齊校書圖》中描繪的仕女形象,面部呈鵝蛋型,體態(tài)雍容,風姿綽約。此類藝術風貌的出現(xiàn)是否為周昉“秾麗豐頰”仕女形象的雛形已未可知,但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受其人物風格的影響卻是可以肯定的。另有,唐代張彥遠評周昉仕女畫“初效張萱,后則小異,頗極風姿”①,可知他早年師法張萱,此后繪畫風格成熟而異于張萱,乃至超越張萱。但值得肯定的是,周昉仕女畫風格之形成受張萱繪畫風格影響極大。周昉的繪畫創(chuàng)作中多處可見張萱畫風之蹤跡,如二者多以描繪上層貴族婦女的生活喜憂為題材,人物造型多是曲眉豐頰、體態(tài)碩滿的仕女形象,畫面設色也多是各種顏色交相輝映,明麗鮮艷、引人注目。
在繪畫技法方面,周昉受人物畫“密體”、“疏體”二派影響良多。何以見之?《東觀馀論》中評述周昉畫風言其為“顧陸舊法”。顧愷之、陸探微所創(chuàng)敷染法與積染法被后世稱為“密體”一派畫風之開端,在《女史箴圖》、《洛神賦圖》中分別可見二法所產(chǎn)生的不同風貌,一為“淺敷薄染”、“清純典雅”,一為“層層積染”、“秾麗華貴”。②周昉則對這兩種技法加以巧妙的結合與運用,取二者之所長,其所繪《簪花仕女圖》中仕女人物發(fā)鬢清新淡染、紗衣通透輕薄、肌膚白皙柔嫩、衣裙服飾華貴香艷、花紋裝扮繁麗精致,真可謂“華而不媚、艷而不俗”。如此,周昉“精工細染”之畫作多被后世歸為“密體”一派,但他也曾多次于繪畫之中取法“疏體”一派設色技法,其中又以張僧繇畫“凹凸花”之法為最,他將這種略施明暗暈染以表現(xiàn)畫面層次與體積的繪畫技法運用于《調(diào)琴啜茗圖》、《內(nèi)人雙陸圖》中,畫中女子“遠望眼暈如凹凸,就視即平”,更配以墨色的發(fā)鬢、白皙的肌膚、純白的服飾,層次分明、布局嚴謹,將淡雅與秾麗微妙地融于其中,以形成“設色秾麗,豐頰厚體”的仕女畫風格。
在繪畫理論方面,謝赫“六法論”和顧愷之“傳神論”都為周昉仕女畫風格的形成提供了理論引導,他所獨創(chuàng)的“琴絲描”極有可能是基于對二者“骨法用筆”、“春蠶吐絲”的理解上脫胎而出。而且,周昉在仕女形象的塑造上是極為“傳神”的,由其作《簪花仕女圖》中艷麗多姿、明媚慵懶的人物便可見之,而《廣川畫跋》中記載龍眠居士得周昉《按箏圖》驚道:“況傳神寫照,可暫得阿堵中耶”。如此盛贊正顯示周昉受益于顧愷之“傳神論”,重視人物神態(tài)與情感世界的表現(xiàn),并將之運用于繪畫實踐。
二、時代風尚與主流社會的引導
唐代以豐腴為美的時代風尚、主流社會的審美喜好、豐繁富饒的社會物質條件為周昉“設色秾麗,豐頰厚體”仕女畫風格的形成提供了豐富的創(chuàng)作題材與深厚的經(jīng)濟基礎,也在一定程度上引導著他所繪對象向豐滿明艷的“綺羅人物”轉變。
周昉的仕女畫誕生于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此時,享樂主義在上至王公貴族下至世俗民間之中不斷滋生,而繪畫作品中具備“宣揚教化”、“存乎借鑒”功能的政治性作品已逐漸減少。這時社會的時代風尚則呈現(xiàn)為“以胖為美”之氣象,李澤厚先生曾用一段文字加以描述:“既不純是外在事物、人物活動的夸張描繪,也不只是內(nèi)在心靈、思辨、哲理的追求,而是對有血有肉的人生現(xiàn)實的肯定和感受、憧憬和執(zhí)著。一種豐滿的,具有青春活力的熱情和想象,滲透在盛唐文藝中。即使是享樂、頹喪、憂郁、悲傷,也仍然閃爍著青春、自由和歡樂”。③此時,人物畫已不再把功臣、良將、孝子、烈女等作為主要創(chuàng)作對象,而將視界轉向現(xiàn)實生活之中,以貴族女子為創(chuàng)作題材的“綺羅人物”的仕女畫應運而生,周昉便是其中的代表。
另外,以皇室、官宦世家為主的上流社會的審美喜好的提倡與宣揚,使得豐腴艷麗之美盛行于世?!豆茏印份d“夫楚王好細腰,而美人省食。吳王好劍,而國士輕死”,可見在封建社會,以君主為代表的貴族階級的意趣品位直接影響到社會中美的標準。玄宗時期,唐明皇曾道“吾貌雖瘦,天下必肥”,其后宮佳麗良多,但仍對豐腴嬌艷的楊玉環(huán)甚為恩寵,真可謂“三千寵愛在一身”,李白也曾為之贊嘆“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由此,則知唐朝之時統(tǒng)治者與文人士子都偏愛女子豐腴艷麗之美。周昉出身貴族,又兼宮廷畫家,其仕女畫“設色秾麗,豐頰厚體”的藝術風格不正恰合此時代主流社會的審美潮流與社會氣象嗎?
三、個人的身份背景與社會地位
周昉“設色秾麗,豐頰厚體”仕女畫風格的形成自然無法忽視其自身的身份背景、社會地位對其的影響。周昉作為宮廷畫家,他的藝術創(chuàng)作必然受到唐宮廷對其在題材選擇、人物表現(xiàn)、技法運用、繪畫設色等多方面的限制,根源必然是其所創(chuàng)作的作品須恰合唐宮廷的審美、權威與利益需求。由歷代以來的宮廷人物畫可見之,或宣傳教化,或維護統(tǒng)治者權威,如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吳道子《金橋圖》、閻立本《步輦圖》、郎世寧《乾隆狩獵圖》等。周昉的仕女畫也不例外,其畫作中女子體態(tài)的豐腴慵懶、面部情態(tài)的傲嬌多情、衣裙著裝的華貴繁艷、隨從車馬的氣勢昂揚,皆無不在歌頌著唐王朝的盛世輝煌。
然而,由于周昉并非完全意義上的宮廷畫家,其不免受到此時風行的世俗化的感染,因此他的仕女畫具有濃厚的世俗氣息,同時也注重對人物內(nèi)心獨白的表達。在《太平廣記》中關于其載道:“時德宗修章敬寺,召晧謂曰:‘卿弟昉善畫,朕欲請畫章敬寺神,卿特言之。經(jīng)數(shù)日,帝又請之,方乃下手。”④周昉初不奉詔,經(jīng)唐德宗多次下詔才作畫,便可見得他并非如北宋“翰林圖畫院”中的待詔畫家般隨時隨地聽候皇室差遣。諸多文獻也多記錄關于周昉曾任越州長史、宣州長史別駕等職而為官地方的經(jīng)歷,這便致使他在仕女畫創(chuàng)作上與民間世俗文化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因而,周昉的仕女畫雖符合統(tǒng)治階級“貴而美者”的審美喜好,表現(xiàn)宮廷女子的雍容華貴、明艷嬌媚,但仍可從中感受到世俗氣息,以反映現(xiàn)實社會的民間風貌。
除此之外,元代夏文彥在《圖繪寶鑒》中記載:“周昉,字景玄,長安人,傳家閥閱。好屬學,畫窮丹青之妙。游卿相間,貴公子也?!敝軙P出身于貴族官宦世家而處在社會中的上層階級,且又身為宮廷畫師,其生活悠游于權貴子弟之中,流連于明媚女子之間,出入于門閥王室之家,日常見聞多是一派富華高貴之景。自然而然,社會上層的宮廷、貴族女子便成為周昉仕女畫描繪的主要對象,而非是貞潔烈女、民間農(nóng)婦等人物形象,這是由其所處的社會階級與生活環(huán)境影響而致的。
四、結語
一言蔽之,周昉的仕女畫風格是在上述諸多因素的綜合滋養(yǎng)下形成的,它代表了大唐盛世的社會風尚與審美趣味。而在中國繪畫藝術的歷史長河中,周昉則宛若一顆明珠,熠熠生輝,他真正的將“傳神寫照”、“貴而美者”、“豐腴為美”的藝術理念與世俗觀巧妙地結合為一,所創(chuàng)之“周家樣”成為中國仕女繪畫的崇高準則,歷久彌新,于當代人物畫的創(chuàng)作與發(fā)展有著重要意義和研究價值。
如今,我國仕女畫發(fā)展正處于多元文化碰撞與交融的時代背景下,其風貌雖在西方繪畫藝術的沖擊下有了較大改變,但它仍繼承著來自中國傳統(tǒng)藝術的語言與精神。周昉的仕女畫風格便是其重要的組成部分,今人多取法周昉人物繪畫技法與表現(xiàn)方式,例如水石二色的暈染、人物肌膚與衣裳的設色、身體曲線與衣紋的勾勒等。因此,現(xiàn)當代藝術家若想于探古研今之中為工筆人物畫尋求進一步的完善與突破,探究周昉“設色秾麗,豐頰厚體”的仕女畫風格必然是無法避開的話題,而分析、了解周昉仕女畫風格形成的原因與影響因素實為必要之舉。
注釋:
①張彥遠.歷代名畫記,卷十.
②熊夢灣.周昉仕女畫風格研究[D].福建師范大學,2014.
③李澤厚.美的歷程[M].北京:文物出版社,1981.126.
④太平廣記.第二百一十三卷,其四,周昉傳.
參考文獻:
[1]王楊.淺析周昉的仕女畫特點[D].吉林:吉林大學,2012.
[2]張亦嵐.周昉工筆人物畫設色研究[J].沈陽:美術大觀,2016.
[3]李強.周昉綺羅人物畫藝術表現(xiàn)探究[J].合肥:安徽文學,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