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竹記

張新文

在我12歲那年，父親不幸離世。那時，我哭著告訴母親，我再也不去上學了，要陪她在家務農。母親不同意，說這樣對不起父親生前對我的期望。為了我的前程，母親硬是從牙縫里省出一點錢供我上初中。我體會到母親的辛苦，于是，每逢假日就拼命為家里做事。除了砍柴、種菜、放牛之外，我還常常于圩日扛一根毛竹到縣城去賣，以換取少許零錢買鹽、火柴等農村不能自產的日用品。

我家在浙江省浦江縣山區，那里離縣城有20多里地，扛毛竹到縣城去賣這樣的重活本是大人干的，父親不在了，母親又承擔了家里其他的事務，因此，我便自告奮勇地爭著去干，扛不了大毛竹就扛根小毛竹。

毛竹長在離我家三四里地遠的名叫“樟塢頭”的大山上。去縣城的前一兩天，我必須先把毛竹砍回家。砍毛竹是個技術活，首先要選定砍哪根。大人們告訴我：竹竿灰白、竹節上有白粉的是老竹，可以砍掉；青皮的嫩竹須保留。砍竹要先選定倒竹方向，然后在倒竹一方的基部砍一個缺口，再到另一方用力砍，直到竹株倒下為止，之后削去竹枝，砍掉竹梢，便可扛回家。

待到農歷每月“二、五、八”縣城趕集的日子，我就跟著村里的大人們扛竹出發。從我家到縣城要翻過一座山，大家走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在中途休息的時候，我會給他們講《三國演義》《西游記》中的故事。叔叔、伯伯、爺爺們聽得入迷，常常哈哈大笑。有一次，一位不相識的外村人也碰巧聽到，贊許地說：“這孩子真聰明，將來一定有出息。”我聽了心里特別高興，頓時覺得力氣倍增，肩上的毛竹也不怎么沉了。

毛竹市場人來人往，熱鬧非凡。買竹的人都是平原鄉村的農民。他們為了添置谷籮、曬墊等農具，不時到市場上買毛竹。有一次，熙熙攘攘的人群涌過來，看著排成一長排的毛竹品頭論足，挑挑揀揀。他們看到我的小毛竹都徑直走了，連價格都不問一聲，等到下午三四點鐘，我的毛竹還沒有出手，急得我心里發慌。和我一起來的六爺爺也為我著急，就過來幫我。他對買竹的人說：“這根毛竹雖然小一點，但老嫩適中，節間長，韌性強，好破篾，要是用來打曬墊，比大竹子還好。”他的推薦立即產生作用，馬上就有人說要買我的這根毛竹，而且以前我扛一根毛竹來只能賣到七八毛錢，這次竟賣到了1元錢，我高興得差點兒跳起來。為此，我特地買了幾個橘子回家。母親也很高興，說要好好謝謝六爺爺。

艱苦的童年生活磨煉了我的意志，成為我往后戰勝一切困難的原動力。每當想起當年賣竹的往事，我都感到苦中有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