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廖盛平
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直接促成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誕生,它是我國為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進程中所提出的一項新的基本刑事政策。學界關于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研究,大多聚焦于宏觀策略層面或者微觀制度設計,但往往忽略了其在刑事司法實務中需要全面系統把握和應重點關注的問題。
在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和構建和諧社會的社會背景下,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實施,在實踐中取得了明顯成效。然而,把目光聚焦實踐,我們不難發現,關于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規定卻停留在專門性文件層面,內容往往表現為原則性規定,且過于籠統,缺乏實際操作性,使得政策的實施效果與預期目標存在一定差距。司法實務中,由于政策規定過于原則性和模糊性,司法機關面對是否適用該刑事政策以及如何把握“寬”與“嚴”的問題時,更多地表現出主觀判斷色彩,導致政策的執行偏離了客觀理性的方向,引發了一些不可忽視的問題,主要表現在以下兩個方面:
自從該政策實施以來,雖然部分省級檢察機關就政策在省內的實施出臺了一些指導性意見,但最高政法機關(包括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司法部和公安部)一直未就政策的貫徹形成統一而具體的司法解釋或實施意見,由此形成了各省司法機關“各自為政”的尷尬局面和各地“公檢法”三部門之間對政策的標準把握不統一的結果,進而引發一系列問題:一是處理類似案件時,選擇性適用,操作隨意,導致“同案不同命”的結果,影響了司法權威和公信力;二是政法機關之間協調失衡,阻礙了該政策全面貫徹;三是由于缺乏統一性,導致實踐中各部門之間存在較大分歧,出現了“政策割據”的局面。如通過由于績效制度的因素,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的批捕率措施存在相反的規定;又如,根據相關規定,公安機關針對未成年人案件應該在移送起訴前需進行分流歸類,但現實中大多流于形式甚至并未形成應對機制,致使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實施效果不盡如人意。
由于對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理解的偏差,司法實務中出現了“以情代法”“以刑替罪”等“偏寬”的司法怪象。如部分刑事和解案件中,在雙方當事人達成和解的前提下,司法機關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作“可以不捕、不訴或減輕處罰”的決定。表面上,這是將恢復性司法理念貫徹于糾紛解決的司法實務中,對于化解矛盾具有重要意義,但這種現象實質是沒有法律依據或者說違反了法律的規定。司法實務中,對刑事和解案件做不起訴的決定,刑事訴訟法已做嚴格的規定。然而,在一味追求“寬”的社會效果的目的指引下,檢察機關的目光更多地集中于犯罪情節輕微這一因素,通過刑事和解的方式做出了不符合法律規定的決定。這種片面的做法實際上已突破了現有法律之規定,有違法之嫌。
1.輕刑主義刑罰是現代刑法的價值所在,也是司法文明進步的集中表現,更是人類文明邁向更高文明臺階的必經階段。縱觀刑事政策的發展歷史,從價值選擇的角度來看,我國的刑事政策大致經歷了兩個不同的階段: 一是以消滅犯罪為目標的理想型階段; 二是預防為目標的現實型階段。理想階段認為,犯罪與我國社會主義制度是不共戴天的行為,是資本主義糟粕,逐步減少犯罪直至消滅犯罪是社會主義的終極目標,進而主張重刑化的刑事政策。事實證明,犯罪是一個社會現象,自有其發展演變規律,重刑主義并不是解決犯罪問題的根本途徑; 相反,審時度勢,“刑罰與其嚴厲不如緩和”倒不失為一個合理的路徑選擇。因此,擺脫重刑主義思想的束縛,逐步構建適宜我國國情的刑罰體系,努力使刑罰往輕緩的方向發展,這也是新時代刑法的價值取向。
2.輕刑主義刑罰是寬嚴相濟刑事政策良好運行的基礎。換言之,刑法的謙抑性是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確立的理論基礎。刑法的謙抑性具有限制機能,在現代法治社會,這是刑法應有的價值意蘊。刑法的謙抑性主張刑法對社會生活應當盡可能地減少不必要的干預,刑法僅僅是調整社會關系的一種法律規范,是其他所有部門法的保障法。刑法的實施,事關國民的自由、財產甚至生命。所以,慎用刑罰,對于犯罪情節輕微、社會危害性不大、人身危險性低的犯罪人采取相對輕緩化的刑罰措施或者作無罪化處理,這是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準確詮釋刑法謙抑的具體表現。
1.我國目前的刑罰結構總體趨重。我國現行刑法規定了469個罪名,其中規定了死刑的罪名有46個。盡管在經歷了10個“刑法修正案”(截至2019年底)的調整之后,現存的死刑總數量與大多數國家相比仍是靠前的,并且除了死刑之外,與之相銜接的還有無期徒刑、有期徒刑。顯然,重刑主義思想依然是我國刑罰結構的主體色調。重刑主義的刑罰結構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運行的效果。因此,刑事立法的完善成為當務之急。
2.合理的刑罰結構是寬嚴相濟刑事政策良好運行的前提。綜上可知,輕刑化和合理化的刑法結構是寬嚴相濟刑事政策良好運行的根本出路。然而,現實刑法濃厚的重刑主義色彩,很大程度導致了“寬”與“嚴”的天平失衡,促成“嚴”是主體,“寬”是補充的局面,進而導致在司法實務中慣性式地適用重刑。中國正值社會轉型時期,社會結構的劇烈變遷引起社會矛盾復雜多變,風險難以預測。相關部門為維護社會秩序,運動式的“嚴打”就有了現實需求性與合理性。20世紀90年代和2000年初的“嚴打”運動就是各式專項“嚴打”的充分證明。因此,可以認為,刑罰結構是否科學合理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運行能否取得良好效果。具體來說,扭轉我國當前“厲而不嚴”的刑罰結構,逐步轉變為“嚴而不厲”的結構。“嚴而不厲”強調嚴密刑事法網,擴大法定犯罪圈,這必然提高刑罰的不可避免性,進而增強刑法的威懾功效。嚴刑法的必然性需要嚴密的法網充當必要條件,因此,即便刑罰趨于輕緩化,也就是說輕刑主義的刑罰結構也能達到犯罪的一般預防和特殊預防的雙重目標。刑罰結構以寬嚴適當作為基礎,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運行方能取得理想的效果。
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在誕生后的前階段,囿于社會背景的局限性,政策的應然層面更多的表現于概念的建構和理念的塑造。現階段,寬嚴相濟刑事政策主要體現為一種實然的刑事政策和刑事司法政策。透過程序的視角,我們可以找到寬嚴相濟本身兼具實體與程序的雙重角色。刑事政策的貫徹,也需要通過一定的程序來實現,刑事程序的設置與運行狀況對政策的貫徹將產生很大程度的減損或增益的作用。本文認為,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運行應注重體系化思維,將其放置于刑事立法、司法和執行這一整體刑事領域來考察,輔之以必要的配套制度,方能暢通運行。
刑事和解是指在刑事訴訟中,加害人以認罪、賠償、道歉等形式與被害人達成和解后,國家專門機關對加害人不追究刑事責任、免除處罰或從輕處罰的一種制度。刑事和解有兩大明顯積極方面:一是它體現了我國“和為貴”的傳統的重調解的思想,被告人基于真誠態度和悔罪心理對被害人做出的經濟賠償,在一定程度上給予被害人精神撫慰,利于減少雙方的對抗因素,將雙方當事人從對立矛盾的漩渦中解脫出來;二是有利于緩解雙方矛盾,化解社會不安定因素,促進公民的和睦之情,提升法院判決的積極因素。不可否認,重刑主義在我國刑事司法中長期存在,導致多數監獄“人滿為患”,推高司法成本。這種忽略了刑事訴訟主體在訴訟程序中所應有的權利和地位的進路實際并不利于矛盾或者糾紛的科學合理解決。糾紛的解決方式應該是體現雙方當事的意志的結果,公權力在保持中立地位的同時,應將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尤其是被害人的主體地位在糾紛機制中全力彰顯。基于此,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確立,不僅十分必要,而且切實可行。司法實踐中,尤其需要注意的是: 其一嚴格執行自愿性原則。被害人和加害人雙方的和解必須是建立在真實的自愿基礎之上; 其二堅守法理和情理的防線。刑事和解不得超越法律界限和違背社會公序良俗。
社區矯正是與監禁矯正相對的行刑方式,是指將符合社區矯正條件的罪犯置于社區內,由專門的國家機關在相關社會團體和民間組織以及社會志愿者的協助下,在判決、裁定或決定確定的期限內,矯正其犯罪心理和行為惡習,并促進其順利回歸社會的非監禁刑罰執行活動。社區矯正雖然不屬于法定的刑罰種類,但其特有的開放性、自由性等特征,為改造罪犯提供一種不同于監禁刑且具有刑罰執行屬性的方式,與監禁刑相比,它的優勢在于將罪犯與社會持續保持溝通,社會的力量直接參與罪犯的改造過程,這不僅避免了監獄罪犯之間的“交叉感染”,也充分體現了刑罰輕刑主義寬容的一面,如此,既有利于罪犯的改造也克服了監禁刑的缺陷。雖然《社區矯正法》已頒布(將于2020年7月實施),但社區矯正仍將面臨亟待解決的關鍵問題: 一是《社區矯正法》與刑法典刑罰規定銜接的問題; 二是矯正機構的設立以及工作人員職業能力培養等問題。這些都需要相關部門進一步完善。
修復性司法展示了一種與傳統的刑事司法所不同的犯罪反應和規制方式。修復性司法將受害者的范圍不僅僅限定于受害人,還包括及其親屬、朋友以及生活社區。修復性司法通過專業調解人這一溝通橋梁,被害人與罪犯得以面對面接觸,雙方針對犯罪造成的損害進行協商。修復性司法強調犯罪人悔罪表現,重視犯罪人向受害人及其親屬和社區表達真摯歉意,并就其犯罪造成的損害進行合理的經濟賠償,減少或者彌補受害人的物質和精神損失。修復性司法注重包括犯罪人本人以及與其相關聯的人(受害人、犯罪人親屬及其朋友和工作同事)之間的接觸式的溝通對化解矛盾起到的重要作用,同時,該理論還認為,對犯罪人不能“一判了之”,而應為其創造“將功贖罪”和重新回歸社會的機會。因此,修復性司法在被告人與被害人之間架設起了溝通平臺,在這個平臺上,各方的意見和情緒得以合理表達,這既撫慰了被害人,緩解了對抗情緒,也給了被告人(犯罪人)得以順利回歸社會的機會,進而實現預防犯罪的目的。由此可見,修復性司法為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在客觀上營造了一個相對寬松的環境,暢通了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在刑事發展領域中的道路。
公安機關:在偵查階段應對于犯罪情節輕微、危害不大的,可以不立案或撤銷案件; 轉變“嚴打”高壓慣性思維,合理合法使用刑事強制措施,既保證了犯罪嫌疑人的權益,也節約了司法資源,還科學法治地貫徹了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
檢察機關:第一,在審查起訴方面,逐步建立暫緩起訴制度,對于可訴可不訴的情形,優先考慮暫緩起訴的決定,在考驗期限內根據其悔罪表現決定是否起訴。暫緩起訴目前雖無法律明文規定,但司法實務中的嘗試表明其效果明顯。第二,擴大相對不起訴范圍。依法適當擴大相對不起訴的范圍,合理適用司法資源,節約訴訟成本; 第三,在刑事強制措施方面,非必要情形,慎重適用拘留、審查批捕和逮捕等措施。
審判機關: 首先,改革庭審方式。盡量加大簡易程序的適用,這既節省司法資源,又保障了被告人權利。其次,正確運用定罪和量刑的自由裁量權,實現刑罰的相對輕緩化。重視罰金、管制、拘役等輕刑的運用,適當擴大假釋和緩刑制度的適用比例,將寬嚴相濟刑事政策體現在審判階段和執行階段。
不可否認的事實是,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在司法實務中的推行,收到了一定的法律效果和社會效果。但是,過分注重針對個案化技巧的解釋,使得寬嚴相濟刑事政策難以在刑事領域形成一套體系化且可供推而廣之的制度,這種只重視一面,忽視全局視角的路徑,可能會把這一政策導往畸形的道路。司法實務中不難發現濫用刑事強制措施、單一地以打擊率作為評判工作的標準等舉措,都是片面追求單一效果的有力的證明。本文認為,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良好運行,以下幾個問題應予以重視:
刑事立法、司法與刑事政策的運行關系,就像風箏與牽引風箏的繩,法律適用飛翔的空間和方向總是會受到刑事政策這根繩的限制。法無授權不可為是刑法以及所有公法法律規范的基本原則,也是法治社會必須遵從的法治基本準則。刑罰的適用,必須堅持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原則,自由裁量權應被限制在現行法律明確規定的范圍內,不能突破法律界限。那些超越實然法律的做法,從短期來看,具有一定的積極社會意義,但將視角放在法律發展歷史以及法治建構的目標來看,從體系化的司法制度健康發展的本質需求來看,它會摧毀法律的穩定性和確定性,多變且模糊的法律會使民眾陷入無法預測自己行為風險的恐慌之中。因此,全面科學貫徹寬嚴相濟的刑事政策,必須堅持以法律為準繩,做到于法有據。
德國刑法學者李斯特認為:最好的社會政策就是最好的刑事政策。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本質上是一種社會政策,與其他社會政策不同之處在于它具有強制性且必須適用于刑事領域。準確把握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內涵,對于違法犯罪的行為,應從體系化的角度考察,綜合考慮各個相關因素,具體情形具體分析,合理適用刑事規定,做到既不放縱還能較好改造罪犯的效果,同時做到對民眾也起到了教育和引導的效果,符合了社會發展的內在要求和趨勢。寬嚴相濟刑事政策要得到良好運行,必須在公檢法等部門之間加強聯系與協調,建立經常性的協調配合工作機制,構建體系化制度,提升政策運行的效果。
全面科學地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前提基礎是正確把握“寬”與“嚴”的標準。本文認為,寬與嚴的標準應當從以下兩方面考慮:
第一,量刑情節方面。嚴格遵守法定量刑情節,對于酌定量刑情節,則應在法律規定范圍內靈活變通,不僅要具體情形具體分析,還應綜合考慮各種情形。
第二,刑罰效果方面。必須全面貫徹“適用刑罰必須有益于懲罰和預防犯罪”的理念。
本文認為,在立法與司法活動中,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得以科學有效的運行,除了正確把握寬與嚴的標準,還必須明確和堅持以下幾個原則:
第一,罪刑法定原則。罪刑法定原則既是刑法的基本原則也是貫徹寬嚴刑事政策的首要價值。堅持罪刑法定原則就是注重對包括犯罪人在內的社會公民的人權保障。
第二,罪刑責相適應原則。重罪重罰,輕罪輕罰,輕重有別,刑罰的輕重應當與犯罪分子所犯罪行和承擔的刑事責任相適應,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運行也應是刑罰輕重有別,合理合法,區別對待。
第三,主客觀相統一的原則。定罪量刑的基礎應是基于犯罪嫌疑人主觀與客觀因素綜合的結果。因此,定罪和量刑從寬還是從嚴,應該根據犯罪客觀結果、結果的社會危害性、犯罪情節、行為人主觀惡性、犯罪動機等主客觀因素進行綜合考量。
第四,正當程序原則。沒有程序的約束,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越軌行為肆意踐踏犯罪人的正當權利。貫徹正當程序原則就是要防止司法機關在是否批捕、起訴,定罪量刑從寬還是從嚴等方面行使自由裁量權時的恣意行為。
第五,人道主義原則。嚴格禁止違反人道主義的制約措施,慎用少用死刑,并逐步減少適用,積極采用非監禁刑, 適時探索非刑罰替代措施。
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是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一種社會治理手段,其目的在于維持社會秩序,為社會發展創造穩定的環境。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司法制度應該是政治性、人民性和法律性的有機統一體。因此,寬嚴相濟刑事政策有效的運行,除了嚴格依法外,還必須統籌兼顧,法治司法、合理司法應與社會可接受性相結合,努力實現政治效果、社會效果、法律效果的有機統一,這不僅是制定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的初衷,也是衡量該政策在司法實務中是否得到正確貫徹和落實的根本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