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劉亞光
2020年9月22日,教育部、國家發改委、財政部發布《關于加快新時代研究生教育改革發展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將學位論文作假行為作為信用記錄,納入全國信用信息共享平臺。“將學位論文作假作為信用記錄”這一話題也成為關注熱點。
教育部學位管理與研究生教育司司長洪大用提到,2020年在學研究生將達到300萬人,中國已成為世界研究生教育大國。伴隨著研究生招生數量增長的,是研究生教育的質量問題。不斷強化對學術不端的處理是提高研究生培養水平的必要之舉。
不過,除了對強化學術規范的支持之外,亦有許多其他方面的問題值得深思,如“除了學生,導師學術作假也應該同等對待”“每年太多人畢業,學的東西都差不多,都要寫畢業論文,都要求創新太難”等。研究生導師與學生之間的關系如何健康發展、學位論文如何創新、研究生的課程質量如何提高,這些問題同樣重要。
美國程序員、博客作者保羅·格雷厄姆曾提出一個“學歷時代正在終結”的觀點。他認為,學歷在當今社會的一個核心作用是幫助企業在招聘人才時能快速地做出一個人才“預期”,即在無法判定一個人的具體能力的時候,用最高效的方式篩選出更大概率擁有更強能力的員工。
在他看來,學歷為應聘者提供“預期證明”的作用在員工數量龐大、結構復雜的大企業的招聘中體現得更為突出,而隨著創業公司和小企業的數量越來越多,學歷在招聘中發揮的作用將會慢慢被淡化,代表個人能力的“效能”將取代“文憑”成為應聘的核心競爭力。
然而至少在當前,情況似乎并不如格雷厄姆所述。隨著社會競爭的愈加激烈,“效能”確實開始越來越被重視,但各大用人單位似乎并沒有放松對學歷門檻的要求。根據智聯招聘2020年的調研,超過七成的企業提高了對員工崗位核心職責的要求,以此鞏固自身的核心競爭力,同時近6成企業提高了就業的學歷門檻。而2019年秋季求職指數也顯示,計算機軟件、網絡游戲占據行業競爭指數的前列——這些行業恰恰也是格雷厄姆口中的“大公司”分布集中的行業。
顧名思義,研究生教育最初的定位,是培養具有學術科研潛力的高素質人才。然而不論是從日常感受出發,還是翻閱近些年針對研究生讀研動機的各類調研,研究生研究心態并不都是這些。
《2014年中國大學生就業報告》顯示,有55%的大學生考研的動機是就業前景好。6年之后,《2020年全國研究生招生調查報告》顯示,“提升就業和從業核心競爭力”的考研動機占比最多,超過60%,而出于“對學術研究感興趣”而選擇讀研的學生比例僅僅在20%左右。
在《學術與政治》中,馬克斯·韋伯曾經將學術研究比作一場“魯莽的賭博”,走上學術之路的人不僅需要忍受枯坐冷板凳的清苦,還需要面對各類可能導致自己心態失衡的風險與誘惑,走上學術道路的人需要“有最好的心態,并做最壞的打算”。然而,在當下成為一名研究生,一名名義上的“學術預備軍”,可能更多時候是出于“保險”。
這或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釋學術不端頻發的現象。在大多數學生“剪刀加漿糊”式寫畢業論文的當下,談“學術創新”似乎就顯得很難。“學術創新”和“論文創新”令研究生們抓耳撓腮,在學術儲備不足的情況下,甚至會出現許多“強行創新”的情況。例如:借用一個貌似新穎的理論框架去“裁剪”經驗事實、生造一個新的學術“概念”卻并無與既有學術譜系的有效對話等。
在《社會學的想象力》中,米爾斯曾為我們描摹過真正“創新”的研究圖景:能理解歷史與個人的生活歷程,以及在社會中二者的前景。這樣的研究往往從獨特而鮮活的個人經驗出發,并最終能夠與個人身處時代的結構性問題相連接。這一要求無疑建立在研究者對“研究”一事擁有切實的關懷和興趣上,而在客觀上研究生學歷普遍“貶值”、主觀上研究生的心態出現轉變的大背景下,這顯然成為一個很高的要求。

黃燈在《我的二本學生》中曾如此描寫她初到所任教的二本院校的體驗:“暑假備課期間,我終于明白,《經濟應用文寫作》是多么乏味的一門課程。我腦中不停轉動‘報告、請示、命令、決定、通告、公告、通報、批復、會議紀要’這些詞匯,這和我博士期間接觸到的‘現代性、敘事學、解構、規訓、德里達、后現代狀態、韋伯、利奧塔、本質主義、啟蒙、自我認同、民族國家’構成了鮮明的對比。一種是直接的、功利的、交易的知識傳達,一種是理論的、虛空的、邏輯的知識訓練。”

而就在近日,《三聯生活周刊》的一篇名為《績點為王:中國頂尖高校年輕人的囚徒困境》的文章引發了熱議。文中所呈現的是頂尖高校學生們“受困于績點”、偏愛選擇“分高、保險”的課程,乃至于很多人“即使按照高考的邏輯獲得了高績點,但專業水平卻是倒數”。黃燈筆下二本學生對知識“功利化”的接受,在某種程度上也出現在中國頂尖高校的學生身上:他們中的許多人用接受“報告、命令、通告”的方式,來理解“現代性”和“德里達”。而這也使得通過高績點獲得保研等繼續深造機會的學生,未必真正培養起了對理論的興趣。
《意見》也提及,“需要深化考試招生制度改革,精準選拔人才,完善分類考試、綜合評價、多元錄取、嚴格監管的研究生考試招生制度體系。”然而就目前的狀況來看,建立一個選拔出真正對學術有興趣的人才的制度,依然任重道遠。
不過,研究生不都志在學術未必就是一個不好的現象。畢竟隨著社會的變遷,研究生教育會承擔不同的功能。關鍵在于,相關培養方案改革應該同時適應社會對研究生定位的多元化。如《意見》也指出,應該優化培養類型結構,大力發展專業學位研究生教育,新增碩士學位授權點以專業學位授權點為主。只有通過培養方案的合理化,才能讓“以學術為志業”的學生和“志在就業”的學生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道路。
除了關于“論文創新”的煩惱,“將學位論文作假作為信用記錄”話題中被熱議的還包括導師。其實,不管是這次頒布出臺的《意見》,還是教育部門一直以來的要求,都在不斷強調導師責任,將學位論文作假納入信用記錄也不意味著忽視對導師的要求。
動用手中“權力”給學生施加“壓力”的導師被學生們戲稱為“魔鬼導師”,而另一種“放養”型的導師也同樣爭議不斷。學生遇到這一類導師的普遍性似乎也可以通過一個有趣的“窗口”得到觀察:畢業論文致謝。在畢業論文致謝詞中,感謝還未出現的女朋友、回憶室友一起做過的糗事、羅列學校里的風景和飯餐等現象不勝枚舉。隨著越來越多的論文致謝成為網紅段子,在碩士論文里細致地談論導師或是學術前輩如何具體地影響了自己的學術生涯的致謝比較罕見。雖說導師永遠是被放在論文致謝里的第一位,但現在許多對導師的致謝也很像套了感謝語模板。
雖然說“致謝”談論學術以外的事輕松一下完全無可厚非,但這或多或少說明了當下存在的部分導師的“放養”以及其與研究生之間聯系淡漠的現實。甚至有網友總結出《被導師放養必備生存指南》,生動刻畫了“被放養研究生”的“慘狀”:“導師很忙,明明近在眼前卻遙不可及,無緣相見;時刻在自由過頭的邊緣處試探,自律與放縱僅有一線之隔。”
然而,在擁有無限“權力”的形象之外,有的導師們也有自己的委屈和苦衷。對于人們熱議的與學生“搶第一作者”等問題,部分高校教師也認為工作量的具體分配以及導師起到的作用需要視具體情況來評價,不可一概批評導師和學生共同署名的現象。許多高校教師甚至自嘲成為了“高危群體”:對于本就對學術興趣寥寥的學生,如果管得太松,后果很可能是論文質量不達標。如果管得太嚴,又擔心學生不堪重負,導致不好的后果。

制度設計中邏輯一致地對導師的嚴格要求和導師對學生的嚴格要求,在現實中有時卻會呈現出一種復雜難解的張力。對于研究生學習,導師的影響至關重要。在選拔制度和培養制度的完善之外,如何建立相關條例以明確導師與研究生之間的關系,顯然也是需要考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