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亞晶


『風過其間 其聲颯然 與他處不同 此謂松風』
1937年,日本吞并中國的野心令戰爭席卷中華大地。當時,敵我力量懸殊這一事實讓許多處于中國最頂層的知識分子絕望地感受到,中國可能有亡國之虞。距此大約300年前,滿清入關,顧炎武、黃宗羲等明代士大夫面對世變,開始思考如何存續固有的中華文化,“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吶喊仿佛就在昨天;300年后,日軍侵華,許多心系中國傳統文化之人也不得不在困窘與恐慌中思索中國該何去何從。錢穆就是其中一員。1937年,在戰火紛飛中,為了傳承中華文化,國立西南聯合大學艱難成立,錢穆主講中國通史,并在此期間寫下史學著作《國史大綱》,以期傳承歷史的尊嚴。
時間追溯至1895年,4月中國在甲午戰爭中慘敗,7月錢穆出生。以至于他后來回憶生命初期接觸到的世界時說:“尚為一小孩子,便常聽人說中國快要滅亡了,快要被瓜分了……當時聽到這種話,感覺到這是我們當前最大的問題,究竟我們國家還有沒有前途呢?我們的民族,究竟還有沒有將來呢?”時代在錢穆身上注入了一股為往圣繼絕學的氣魄,而他又用這股氣魄在黑暗的時代里守衛著文化命脈。
作為近代“史學四大家”之一,錢穆享有盛譽,后人將他尊稱為“中國最后一位士大夫”,但他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士”,他是守望者而非變革者,但他又不只是埋于故紙堆。從始至終,他都只是一個傳統的、溫情的中國人,他執著地堅守著整個中國文化的繼與承,默默注視著那些已經消失或正在消失的東西。
江蘇無錫蕩口鎮,江南科舉之鄉,歷來士林風盛,所謂“吳地盛文史,群彥今汪洋”,錢穆便出生在這里。無錫錢氏,江南名門望族,自古人才輩出,錢穆的父親錢承沛自是繼承家族遺志,誓要有一番作為。然而天不遂人愿,自幼體弱多病的錢承沛三次皆在考場中病倒,不終試而出,于是絕意仕途,將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兒子錢穆身上,自己則在七房橋設館授徒。
錢穆的父親以教書為業,很懂得一套教育子女的方法。母親蔡氏雖然目不識字,但頗知禮節,深為族人所敬重。教育子女,委婉不責,常以“閑話家常”的方式進行,對子女多有啟發。幼年時期的家庭教育,對錢穆日后的成長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錢穆自小從他父親的身上就看到了鄉村社會結構的穩定和士紳所起的重要作用。錢穆一生對中國傳統文化充滿著“溫情與敬意”,他的治學始終充滿強烈的民族憂患意識和愛國家、愛民族的真情,堅決反對否定中國文化傳統的激進主張,這與他早年鄉村生活的體驗有著直接的關系。
1904年,錢穆考入無錫蕩口果育學校,開始了小學四年的讀書生活。個頭不高、雙目炯炯有神的錢穆,從小就在讀書上展現出驚人的生命力。1906年,錢穆12歲這年,父親去世,除書籍外,沒有留下任何產業,但錢母秉承錢父遺志,寧愿忍受孤苦,也決不讓孩子輟學。1907年冬,錢穆考入常州府中學堂,開始了三年零三個月的中學讀書生活。

江南人文薈萃,私人興學遍布,諸多良師鼓勵和啟發滋養著錢穆,比如在常州府中學堂教他史地的老師、后來與他并稱為“史學四大家”之一的呂思勉先生。有一次地理課考試,呂思勉出了4道題目,每題25分,其中第3題是敘述長白山的地勢軍情。錢穆對此題很感興趣,首先作答,下筆后思如泉涌,欲罷不能,直到交卷時,才發覺自己只答完了一題。考試結束后,呂思勉在辦公室批閱試卷,本來這種考卷不必發回,只需打上分數就行了,然而呂思勉給錢穆的批語卻寫了一張又一張,他嫌寫字的鉛筆寫了削、削了寫打斷思路,干脆用小刀把鉛筆劈成兩半,抽出鉛條,在試卷上改寫。錢穆只答了一題,最后竟然得了75分,足見呂思勉對錢穆的欣賞。
1910年,錢穆轉入南京私立鐘英中學。1911年,時代的動蕩接踵而至,武昌起義爆發,接著全國相繼響應辛亥革命。由于時局混亂,學校宣布解散,校方下令全體師生全部離校。錢穆無奈之中只好返回家鄉七房橋,結束了自10歲以來進入新式學校讀書的求學生涯。
學校教育被中斷,迫為生計,1912年,17周歲的錢穆重返果育小學,開始了一生的執教生涯。他教學生寫作文,把學生們帶到松林間,要每人選一株樹,坐下來后開始孤獨地“靜”。片刻后,他告訴學生:“風過其間,其聲颯然,與他處不同,此謂松風。”在年僅17歲的錢穆身上,一股對學問、知識的松風般韌勁正在潛滋暗長。
錢穆輟學后,自此再也沒有進入學校讀書,這對于以進入北京大學、國立中央大學這樣的著名學府作為目標的他來說,心中常有“未能進入大學讀書之憾”。不過,他18歲便為人師,在鄉間中冥思苦學,自行摸索為學的路徑,多年的自學和天賦,仍讓他的學術能力逐漸走出無錫蕩口。
作為一代史學大家,錢穆無疑是特殊的,他可以說是完全自學成才的,他的學問也是“逆生長”出來的。他沒有多少家學淵源,他受的是新式教育,在受教育期間也沒有讀多少四書五經,并且他的新式教育只上到中學,沒有機會讀大學。在這種“逆生長”的環境中,他養成了“讀書必自首訖尾,通體讀之。不抽讀,不翻閱”的習慣。李敖在批評錢穆沒有受完整的教育后,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這個老先生就是這樣做的學問,他就是古書念得熟。可是在我們看起來,這些書不是很寬的。所以我覺得錢穆一輩子,他的成就跟他的毛病都在這里。他念的書,念得滾瓜爛熟,然后運用起來推陳出新;他沒念過得孤陋寡聞。所以錢穆給我整個印象,就是說我們為什么要受完整的教育。”可這正是錢穆的特殊性,從小鎮青年到史學大師,錢穆不屬于任何流派,他也在各流派的“擠壓”下堅持自己的“匯通博綜”,而他的意義,也正在于此。

對于錢穆而言,1928年是“錐心刺骨”的,僅百日內他就連遭妻歿、兒殤、兄亡的“三世不壽”劫數,此時他才37歲,對于一個有志之士而言,正值當年卻還只是一所普通中學的國文教師,又為他的坎坷多舛平添了幾分落寞。
1928年秋天,時任中國公學校長的胡適應邀到蘇州中學演講,并在校長安排下與錢穆同座,當時錢穆正在寫《先秦諸子系年》,被一些學術問題所困擾,于是直截了當地向胡適請教考據方面的問題,然而這些問題并不在胡適精通的知識領域內,結果就是“適之(胡適)無以對”。
1929年,錢穆迎來了自己真正的伯樂。當時,顧頡剛回到家鄉蘇州,拜訪了時為蘇州中學國文教師的錢穆,讀過《先秦諸子系年》手稿后,顧頡剛認為錢穆“不宜長在中學中教國文,宜去大學中教歷史”。在命運轉折點上,錢穆把消息告訴了時任蘇州中學校長的汪懋祖。汪懋祖說:“你到大學教書是遲早的事,而我還有一年就要離開蘇州中學,你能否與我共進退,再在這里留教一年?”
錢穆聞言,推辭了顧頡剛的推薦。但他和顧頡剛的緣分才剛剛開始。1930年,顧頡剛主持編輯《燕京學報》,向錢穆約稿。錢穆寄去了《劉向歆父子年譜》一文。這篇文章以細密的考證駁斥了康有為關于漢代學者劉歆偽造《毛詩》《周禮》《左傳》等古文經的說法,梳理了各家各派師承家法及經師論學的焦點,解決了今古文經長期以來的紛爭,甚至撬動了教育界思潮傳授的整個體系。彼時,北平高校大都遵從康有為的學說,此文刊出后,各高校的經學課甚至停課。半年前與錢穆有過一面之緣的胡適也在研讀,他也被其中細密的求證與考據方法深深折服,于是與錢穆再度交識。值得一提的是,顧頡剛是康有為說法的擁護者,錢穆的《劉向歆父子年譜》無疑是向顧頡剛發難,然而顧頡剛還是刊發了此文并推薦錢穆到燕京大學做國文教師,或許這就是真正的文人風骨。
1930年,錢穆到燕京大學任國文講師,剛進學校,他就展現出了強烈的“中國意識”。有一次,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設宴招待新同事,錢穆以初來乍到的身份向校長進言:“我一向聽說,燕京大學是教會大學里中國化程度最高的,現在看來是徒有其名,因為我一進校門就看到M樓、S樓,所謂的中國化在哪里呢,建議改用中國名字。”滿座為之默然。后來,燕京大學專門召開校務會議討論這件事,最后采納了錢穆的建議,把M樓改為穆樓、S樓改為適樓,其他建筑以此類推。至于校園里那個景色秀麗的湖應該用哪個名字,大家爭論不休,最后錢穆定為“未名湖”。1949年后,燕京大學被撤銷,北京大學遷到燕大,“未名湖”作為北大象征保留至今。
1931年,錢穆正式進入北大歷史系任副教授,邁入了當時中國的學術中心。從1912年開始算起,教書育人18載,錢穆終于站到大學校園的講臺上,得三尺之地,將自己半生所學傳遞出去。以中學肄業生的學歷、中學教師的身份,進入中國最有名氣的學府并成為名教授,與其說錢穆創造了傳奇,不如說是他自身實力的自然展現。
在史學界,研究歷史注定繞不開錢穆的《國史大綱》,作為最廣為人知的中國通史教科書,《國史大綱》的問世可謂是一波三折。錢穆在西南聯大任教中國通史時,陳夢家建議他寫一本中國通史教科書,對于這個建議,錢穆拒絕了,認為材料太多,而自己所知有限。然而,陳夢家卻說,“先生未為全國大學青年計,亦未為時代急迫需要計。先成一教科書,國內受益者其數豈可衡量!”錢穆表示會認真考慮。后來,陳夢家再次向錢穆確認此前的建議。錢穆認為此事體大,希望日后平安返回故都,等生活安定了再考慮此事。陳夢家卻說:“如平安返故都,先生興趣廣,門路多,不知又有幾許題材涌上來,那肯盡拋卻來寫一教科書?不如今日生活不安,書籍不富,先生只就平日課堂所講,隨筆書之,豈不駕輕就熟,而讀者亦易受益。”錢穆被陳夢家的嚴肅建議打動,外加當時的中國搖搖欲墜,為保存文化火種,錢穆當即答允撰寫一本中國通史,這便是《國史大綱》。

有一種人,愈是在風雨如晦的時候,心靈愈是寧靜。他能穿透所有的混亂和顛倒,找到最核心的價值,然后就篤定地堅持。
《國史大綱》寫于抗日戰爭最艱難的時期,炮火隨時都可能摧毀他的課堂和書桌。于是,經友人推薦,他決定隱居在云南宜良的巖泉寺,根據多年的講義撰寫此書。《國史大綱》于1939年6月完成,但書成后輾轉多次,直到戰爭結束后才終得出版。在此書出版之前,錢穆將書中引論發表在昆明的《中央日報》上。文章里,他痛心疾首地表示,“今日國人對于國史,乃最為無識。”駁斥了當時流行的“中國古代專制黑暗”“古代中國民無權、國無法”等說法,主張“中國自秦以來,立國規模,廣土眾民,乃非一姓一家之力所能專制”。文章一經刊布,立刻震動學界。這部影響甚大的史學著作,對近代中國遭遇西力東侵、西學東漸的猛烈沖擊提出了實質性質疑,錢穆的史學理論體系也隨著長達2萬字的《引論》標志形成。通過整理歷史敲開中國文化的“內在動力”,他的治史觀清晰浮出水面。
錢穆在《國史大綱》的前言中寫道:凡讀本書請先具下列諸信念:一、當信任何一國之國民,尤其是自稱知識在水平線以上之國民,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應該略有所知。二、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略有所知者,尤必附隨一種對其本國已往歷史之溫情與敬意。三、所謂對其本國已往歷史有一種溫情與敬意者,至少不會對其本國歷史抱一種偏激的虛無主義。四、當信每一國家必待其國民具備上列諸條件者比數漸多,其國家乃再有向前發展之希望……著名的“溫情與敬意”論就出自這里,對歷史充滿溫情與敬意也成了后來眾多歷史學家的畢生追求。
公元1232年,蒙古軍圍攻金國都城,42歲的金國孤臣元好問,親歷這一巨變,寫下“秋風不用吹華發,滄海橫流要此身”,意思是說,秋風不用吹拂我的華發,在這個艱難的時勢里,正需要我這個人。國家蒙難,元好問決意修史,保存國家命脈。后來的《金史》,不少內容就根據他纂集的材料撰成。巧的是,錢穆決定寫《國史大綱》時與元好問寫“滄海橫流要此身”時一樣,都是42周歲。與元好問不同的是,錢穆除了著述之外,還反復告訴當時的國人:中國必不亡,抗日戰爭必定取得勝利。
錢穆性情溫篤平和,但在治學修學的路上,一向秉持著強烈的自主性和探索性,甚至呈現某種一意孤行的專斷。這份“一意孤行”也體現在他與胡適至終不絕的矛盾上。比如,錢穆堅持孔子比老子成熟時間早,胡則堅持學院派老子更早的說法。更重要的是,兩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態度截然不同,胡適批判傳統文化,錢穆則推揚傳統文化的價值。二者矛盾雖然看似是學術之爭,但實際卻是整個中國文化何去何從之爭。
整個20世紀的前20年,中國的時代主題都離不開變革與救亡圖存,激流演變中,錢穆卻愈加堅守以中國民族文化為本位。錢穆對自己的要求,是做一名“傳統人物”,確切來說,是做一名中國傳統人物。
1949年,錢穆與當時許多知識分子一起赴香港。在水深火熱的香港,錢穆親眼見到無數流亡青年無家可歸,未曾接受過正式大學教育,甚至連中學都沒有畢業的他,反而在亂世中愈加堅定“在中國文化體系里,教育背負起了其他民族所有宗教的責任”。“手空空,無一物”的錢穆與唐君毅、張丕介等諸學者聯手,在香港成立了新亞書院。
新亞書院成立后,香港終于有了一個學校專門來傳授中國文化、中國歷史,錢穆內心最深處的期待,是自此往后,中文在香港可以不再受輕視。1973年,新亞書院并入香港中文大學,某種程度上,錢穆潤澤了香港。沒有錢穆,就沒有中文大學,沒有中文大學,香港便沒有傳續的人文精神。
1989年,晚年錢穆去香港參加新亞書院創校40周年慶典,其間極其興奮地告訴夫人胡美琦:“我今天發明了中國古人‘天人合一觀’的偉大。回家后,我要寫篇大文章了。”不久后,《中國文化對人類未來可有的貢獻》面世。這是錢穆一生最后的手筆。他認為,在中國古人的思想中,天命與人生是合一的,不能分開談,“人生最大目標、最高宗旨,即在能發明天命。孔子為儒家所奉稱最知天命者,其他自顏淵以下,其人品德性之高下,即各以其離于天命遠近為分別。這是中國古代論人生之最高宗旨,后代人亦與此不遠,這可說是我中華民族論學分別之大體所在。”錢穆預言,“此下世界文化之歸趣,恐必將以中國傳統文化為宗主。”
1990年8月30日,錢穆在臺北家中溘然長逝。這天,臺風侵襲臺灣。龔鵬程在風雨中悼念錢穆,“他不是就史論史,或考古證史的人。他是通過對歷史的省察與討論,來申述他從孔子、孟子、朱子那里學來的價值理想,并用這種價值來期許我們這個社會,探索中國文化的出路。此乃錢先生苦心孤詣之所在,也是他不易為人所理解的地方。因此,錢先生根本是寂寞無助的。作為史學家的錢穆,人無異辭,都承認他的地位;但論到錢先生所信仰的文化理念時,爭論就多了……他一生在對抗時代,在平衡他所認為的時代偏差。但他的主張,在整個學界都是孤獨的。”
錢穆曾說:
“有一種人,愈是在風雨如晦的時候,心靈愈是寧靜。他能穿透所有的混亂和顛倒,找到最核心的價值,然后就篤定地堅持。”他就是如此,縱觀錢穆的這一生,用“秋風不用吹華發,滄海橫流要此身”形容最合適不過。他接受的是西式教育,但并不激進;他做的是舊學,但并不守舊。作為古今東西的歷史夾縫中的學者,錢穆的價值體現或許并不僅在于那些林林總總的考據引證,而更在于“一生為故國招魂”的學術旨趣,在于大變革之際的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