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熔噴布”費周折購原料不能生產口罩

劉回春

2020年5月，福建沃森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福建沃森）董先生向中國質量萬里行投訴稱，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上海裕汀）和法人代表徐某英在新冠疫情爆發期間為獲取暴利偽造浙江金三發衛生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浙江金三發）“SSMMS拒水熔噴無紡布質檢報告單”，將無紡布假冒成醫用熔噴布并配套出具符合YY0469-2011《醫用外科手術口罩標準》質檢報告單進行合同詐騙。

熔噴布是制作口罩的核心原材料，醫用口罩及N95口罩是由紡粘層、熔噴層等構成的，其中紡粘層、熔噴層均由聚丙烯PP材料構成，由熔噴布構成的熔噴層起到阻隔作用的關鍵層。在新冠疫情爆發的時候，巨大的口罩需求讓熔噴布價格水漲船高，原本不為人知的熔噴布變得一“布”難求。熔噴布的瘋狂，導致了市場魚龍混雜，劣質熔噴布泛濫，甚者出現熔噴布買賣的欺詐行為。

根據董先生的投訴材料，《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展開實地調查。

福建沃森：62萬元買來的兩噸“熔噴布”只適用于生產尿不濕

福建沃森投資有限公司主要從事醫藥和醫療器械方面的投資。2020年3月，為了滿足國內外的口罩訂單，福建沃森與廣州艾默克醫療器械等公司合作，為廣州艾默克醫療器械有限公司及相關企業投資設備和原材料用于加工生產醫用口罩。

“當時用于生產醫用口罩的熔噴布非常緊缺，我司到處在尋求采購醫用級的熔噴布”，福建沃森負責人董先生稱。

2020年3月，錢先生的出現讓董先生看到了希望。

錢先生告訴董先生說，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有浙江金三發衛生材料科技有限公司生產的99%過濾率的醫用熔噴布，保證產品質量且可開增值稅發票。

隨后錢先生發給董先生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營業執照、法人身份證、企業賬戶和生產企業浙江金三發衛生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出具的產品符合YY0469-2011《醫用外科手術口罩標準》產品檢驗報告。

“我司在審核時看到供貨方資質齊全再加上該產品檢驗報告不僅符合標準要求且其在過濾率項遠超標準要求才決定訂購”，董先生說。

在錢先生的操辦下，福建沃森與供貨方上海裕汀簽訂了采購協議，并把浙江金三發出具的質檢報告作為合同內容的主要部分。

根據合同約定，福建沃森把貨款總額62萬元中的30萬元（叁拾萬元）支付給了上海裕汀對公賬戶，32萬元支付給了公司的法人徐某英。上海裕汀對方收到全款后于2020年3月23日向福建沃森安排的的收貨地點發貨。

“貨物收到后，口罩廠技術人員發現貨物不是用于醫用口罩的熔噴布”。

董先生滿臉無奈地向《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述說，當時口罩廠技術人員告訴他這種防水無紡布只適合做尿不濕，“難道您要做尿不濕口罩”。口罩廠技術人員的話讓董先生滿臉赤紅尷尬至極。

“于是我司與錢某聯系退換貨事宜，錢某回復就是做醫用口罩用的熔噴布，如果要退貨，需要自己安排去做檢測報告，檢測不合格才能退貨”。

“檢測機構在疫情期間檢測任務非常繁忙，我司好不容易才找到廣檢集團接受檢測申請，并在2020年5月9日拿到檢測報告，檢測報告明確判定產品質量不合格。檢測報告發給錢某后，錢某推脫不處理”。

“她表示他們的熔噴布不是用于醫用口罩的，現在退他們也無法處理銷售了”，董先生聯系合同供貨方上海裕汀法人徐某英，遭到拒絕。

浙江金三發：質檢報告是假的這種布最多只能生產防護服

資料顯示，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成立于2017年07月19日，注冊地位于上海市金山區山陽鎮浦衛公路16299弄13號5層515室C5，法定代表人為徐某英。經營范圍包括有色金屬，鐵制品，銅制品，鋁制品，礦產品，化工原料及產品、化纖原料（除危險化學品、監控化學品、煙花爆竹、民用爆炸物品、易制毒化學品），木材，汽車配件，建筑材料，五金交電，機械設備，環保設備，橡膠制品，石油制品，日用百貨銷售，電子商務（不得從事增值電信、金融業務），從事貨物進出口及技術進出口業務，倉儲服務（除危險化學品），國內貨物運輸代理，商務信息咨詢，企業形象策劃，園林綠化工程，樓宇保潔服務，危險化學品批發（不帶儲存設施）。

《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先后到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和浙江金三發衛生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實地調查。

上海裕汀公司注冊地是一個虛擬的注冊地址，上海市金山區山陽鎮浦衛公路16299弄13號位置是上海化工交易中心。上海裕汀實際在哪里辦公記者無從查找。

在浙江金三發，企業接待人員根據《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提供的產品及包裝圖片，確認福建沃森購買的熔噴布是該企業的SSMMS拒水無紡布，這種布最多只能生產防護服，但絕對不能用于生產口罩，否則因其過濾率不達標而造成近距離傳染事故。

雖然該產品實屬浙江金三發生產，但是浙江金三發人員查詢銷售記錄確認，此批產品并非上海裕汀直接從浙江金三發采購，浙江金三發與上海裕汀之間從未有過合作關系。

關于合同主要附件落款“浙江金三發衛生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技術品管部”并加蓋公章的質檢報告，接待人員稱絕對是被修改過且有幾點修改痕跡很明顯：1.產品名稱被改。正確的產品名稱是SSMMS拒水無紡布;修改后名稱是SSMMS熔噴無紡布。2.檢驗結論被改。“根據YY0469-2011《醫用外科手術口罩標準》判定產品符合要求和EN14683一次性醫用口罩標準判定產品符合要求”都是被人經過PS處理后添加上去的。

“這個產品3月的出廠價應該是3萬元每噸，現在合同價格上漲到32萬元每噸，可以說明這批產品在此前已經進過多次交易”，浙江金三發銷售負責人談先生向《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強調“這種不絕對不能用于生產醫療用防護口罩的，在疫情期間，用這個做口罩會出大事情的”。

對《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提出希望浙江金三發出具一份質檢報告被人造假的確認聲明，談先生表示，不方便向媒體提供，如果公安機關立案調查，浙江金三發會全力配合。

浙江金三發衛生材料科技有限公司成立于1998年03月08日，注冊地位于長興縣李家巷鎮新世紀工業園區，經營范圍包括衛生材料、非織造布及制品的研發、生產、加工、銷售;貨物進出口、技術進出口。

企查查簡介顯示，金三發集團是一家專業生產高檔服裝粘合襯和非織造布（無紡布）的全國優秀民營科技型企業。公司本部坐落于長江三角洲腹地的環太湖經濟圈，素有“魚米之鄉、絲綢之府、文化之邦”之稱的湖州。金三發先后被命名（評定）為中國馳名商標、全國守合同重信用單位、中國民營企業綜合競爭力50強、全國服裝行業百強企業、浙江省重點骨干企業、浙江省誠信示范企業、浙江省名牌產品、浙江省100只拳頭產品骨干企業、浙江省“三優”企業，浙江省文明單位等，通過了ISO9001、ISO14001國際體系認證和Oeko-TexStandard 100生態紡織品國際認證。金三發粘合襯、非織造布2個主打產品全部獲得國家免檢產品稱號。產品銷售市場已拓展到世界各地。作為國家重點高新技術企業、浙江省100家重點省級企業技術中心，公司研制的高檔服裝粘合襯、非織造布被列入國家星火計劃火炬計劃項目以及國家級新產品。

而就在新冠疫情爆發后，2020年5月20日，市場監管總局公布一批目前已查處的哄抬熔噴布、紡粘無紡布、聚丙烯改性料等防疫物資價格的違法行為典型案件。浙江金三發衛生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在熔噴布市場緊缺情況下，通過“套餐”形式強制捆綁銷售熔噴布和口罩內外層無紡布。“套餐”（1噸熔噴布+1噸內層無紡布+1噸外層無紡布）最高價格達150萬元。涉嫌構成哄抬價格的違法行為，市場監管總局依法對當事人立案調查。

上海裕汀：我們也是受害者我也要舉報

《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終于電話聯系到上海裕汀法人代表徐某英。

徐某英稱，ssmms的品名是復合熔噴布，是紡粘、熔噴復合產品。

“左總，我經他介紹拿的貨，我不是生產廠家，生產廠家是浙江金三發”。

“他們說東西不對，終止合同，我們就終止了，他們是誣告”

“我針對客戶的反饋跟廠家已經反饋過的，得到的結果就是沒錯”。

徐某英稱，疫情發生后，熔噴布貨源緊缺，價格不斷飆升，市場非常混亂。福建沃森要求退貨時間，已經過了熔噴布緊缺階段，退貨損失無法承擔。

徐某英拒絕告知上海裕汀實際辦公地址，也不愿接受《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面訪。

最后，徐某英只留給記者一句話，“我們也是受害者，我也要舉報”，意味深長。

對于承諾的向“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提供上海裕汀采購合同詳情及其約定產品質量標準，而后再沒有了下文。

根據徐某英提供的電話，《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聯系其上游供貨人左某。

左某電話中答復，所銷售的熔噴布產品和檢驗報告均來自浙江金三發，產品符合生產一次性醫療口罩質量標準。

懸疑：到底是誰偽造了拒水熔噴無紡布質檢報告單

就福建沃森董先生投訴上海裕汀將無紡布假冒成醫用熔噴布并配套出具符合YY0469-2011《醫用外科手術口罩標準》質檢報告單進行合同詐騙事件，《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連同調查到請款一起反饋給上海市金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

金山市場監管局執法大隊陸冬葉表示，熔噴布的國家標準要7月1號起正式實施。但是上海裕汀提供給客戶的這份自檢報告與金三發這邊提供給裕汀的這份是不是一樣的，上海裕汀是不是存在PS的行為這個應該是能查清的。如果是同一份，那么則涉及到產品質量問題，應該由金三發負責。如果不一樣，是上海裕汀修改的話，那么是上海裕汀這方的問題，則涉及到合同欺詐等方面的行為了。

通過調查，金山市場監管局執法大隊了解到，裕汀通過中間人從蘇州藝派智能科技有限公司購入“ssmmms熔噴無紡布”，檢測報告也由該公司提供，其稱產品由金三發公司提供（這一部分需進一步核實）。裕汀公司與福建公司間的合同簽訂至少存在三個中間人，合同以及報告及雙方溝通等均通過中間人完成，雙方可能在信息傳遞過程中存在偏差。

6月28日，金山市場監管局執法大隊將關于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涉嫌銷售存在質量問題的熔噴布的調查情況匯報到上海市金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認證產品科。7月3日，上海市金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認證產品科將<金山市場監管局執法大隊將關于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涉嫌銷售存在質量問題的熔噴布的調查情況》向《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做了反饋。

《調查情況》指出，根據目前調查結果判斷，相關產品并無國家強制標準，雙方簽訂合同對產品質量另有約定，沃森公司提供的廣州檢驗檢測認證集團有限公司檢測報告無法作為定案依據，且未發現裕汀公司在交易過程中存在篡改質檢報告的行為。針對合同履約糾紛，沃森公司已表示將通過司法途徑解決。

目前，針對產品來源及相關情況，金山區市場監管局已發送協查函至蘇州市市場監管局。

到底是誰交易過程中存在篡改了質檢報告？這批被篡改了質檢報告的熔噴布有多少流入了口罩生產線？又由此生產出多少問題口罩流向市場？《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將繼續調查關注。

上海市金山區市場監督管理局：《關于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涉嫌銷售存在質量問題的熔噴布的調查情況》（附：原文）

2020年6月9日上午9時許，《中國質量萬里行》記者反映福建沃森投資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沃森公司）從注冊在我區的上海裕汀實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裕汀公司）處購買的熔噴布涉嫌存在質量問題，沃森公司委托廣州檢驗檢測認證集團有限公司對其從裕汀公司處購買的“ssmms熔噴無紡布”依據YY0469-2011《醫用外科口罩標準》進行了檢測，檢測結果為“細菌過濾效率”和“顆粒過濾效率”不合格，并提供了相關證據材料，請求我局調查。

接到線索后，金山區市場監管局立即著手調查，并于6月11日約談裕汀公司法定代表人，對其制作了詢問筆錄，其亦提供了相關證據材料。結合雙方證據材料，現將調查情況匯報如下：

2020年5月，沃森公司通過至少3名中間人介紹，與裕汀公司取得聯系，擬從裕汀公司處采購熔噴布。

裕汀公司通過中間人左某從蘇州藝派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藝派公司）處購買了20噸“ssmms熔噴無紡布”，左某向裕汀公司提供了一份“ssmms熔噴無紡布”質檢報告，檢驗結論為“根據EN14683《一次性醫用口罩標準》，判定產品符合要求。”后裕汀公司向左某確認，該質檢報告內容來源于浙江金三發衛生材料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簡稱金三發公司）。

裕汀公司稱其得知金三發公司因被當地政府征用，部分生產的產品通過其代理商藝派公司流出。

2020年5月7日，裕汀公司與藝派公司簽訂采購合同，從藝派公司處采購20噸“ssmms熔噴無紡布”，單價為25萬元/噸，合計460萬元。

2020年5月21日，沃森公司與裕汀公司擬簽訂合同，約定沃森公司從裕汀公司采購2噸“ssmms熔噴無紡布”，單價為51萬元/噸，共計62萬元。合同雙方未進行過直接聯系，溝通過程均通過幾個中間人微信轉述。裕汀公司將產品圖片與質檢報告通過中間人發給了沃森公司，沃森公司將采購信息及產品圖片、質檢報告打包成采購合同蓋好公章后通過中間人發給了裕汀公司。

合同中，對產品質量約定為符合合同訂立時所附檢驗報告質量要求，但沃森公司與裕汀公司在合同訂立中所提供兩份質檢報告的依據標準不一致：沃森公司發回的報告中，過濾率BFE（%）檢測結果為99，檢驗結論為“根據Y Y04692011《醫用外科手術口罩標準》，判定產品符合要求。”而裕汀公司從左某處獲得的質檢報告中，過濾率BFE（%）檢測結果為96.6557，檢驗結論為“根據EN14683《一次性醫用口罩標準》，判定產品符合要求。”合同雙方當時均未發現該問題。

沃森公司付款后，裕汀公司于2020年5月25日通過物流發貨，后沃森公司委托廣州檢驗檢測認證集團有限公司對相關產品進行檢驗，出具報告顯示，檢驗依據YY0469-2011《醫用外科口罩標準》，“細菌過濾效率”和“顆粒過濾效率”判定不符合要求。

根據目前調查結果判斷，相關產品并無國家強制標準，雙方簽訂合同對產品質量另有約定，沃森公司提供的廣州檢驗檢測認證集團有限公司檢測報告無法作為定案依據，且未發現裕汀公司在交易過程中存在篡改質檢報告的行為。

針對合同履約糾紛，沃森公司已表示將通過司法途徑解決。目前，針對產品來源及相關情況，金山區市場監管局已發送協查函至蘇州市市場監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