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風車

三石

老傅跟我是發小，一起光屁股長大，關系好得能穿一條褲子。

老傅極重情義，即便官運亨通成了個不小的官，十天半個月的仍會到我這個屁大的駕校食堂，半碗咸肉一碟花生米，便能半斤八兩不醉不歸。

別以為我辦這個駕校老傅幫了多少忙，就他那個六親不認的脾性，想找他違反點原則辦點小事，保證讓我們幾十年的交情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何況駕校跟老傅的職權八桿子挨不著邊，頂多有同事或者朋友要考駕照，他能幫著拉個皮條，仗著跟我的交情價格砍得是心驚肉跳的，真不知道是他幫我還是我幫他。

不過，老傅自己卻沒有駕照。

我也曾動員過他考個駕照，可老傅卻將頭搖得如拔浪鼓，說考什么駕照，我有車有司機，弄那撈什子，除了占地方一點用途沒有。

老傅說得也不是一點道理沒有，好歹是單位一把手，單位上的公車整天跟在屁股后面，上下班車接車送的，確實不用自己開車。而且當年領導干部開車有嚴格限制，就算學會了開車考了駕照，那也是英雄難有用武之地。

然而世事難料，這幾年公車管得嚴了，很多領導都考了駕照買了私車，老傅這種沒照沒車的領導已經差不多成了稀有動物。我又跟老傅建議，讓他抓緊時間考個駕照買輛私車，不圖別的，上下班遮風擋雨的?？衫细嫡f，開車這事，刮一下碰一下誰都保不齊，一般人按交通法規辦便成，這當領導的，人家可不會把你當一般司機對待，到時麻煩小不了。

我說，那你上下班怎么辦？

老傅說，滿大街都是幾十萬的公交車，人家能坐，莫不成我就不能坐？

我又說，坐當然能坐，但如果遇到刮風下雨的，那可就不太方便了。

老傅咧著嘴笑著說，那不還有你嗎，一個電話，你這一溜的破車，隨便派一輛我就對付了。

我無奈地笑笑說，好吧，算我欠你的，誰讓我們是哥們呢。

話雖然這樣說，老傅還真沒叫過我派車，只是有一回，我開車經過老傅單位附近的公交車站時，豁然看見了老傅。

風雨中，老傅撐著雨傘拎著包，盯著公交車過來的方向，一臉的焦急。

順不順路都不是關鍵，我自然得將老傅送回家，央嫂子整兩好菜，哥倆觥籌交錯。

借這機會我又勸老傅考駕照，連嫂子也在一旁幫腔，然老傅仍不為所動，說其實挺方便的，25路，家和單位兩點一線，不到二十分鐘路程，省錢不說，還省卻了每天找地停車的麻煩，還綠色環保，這一箭幾雕的，我算是樂在其中了。

我說，我看你今天風雨中飄搖的樣子，怎么看不出你樂在哪兒了？

老傅嘿嘿一笑，說，偶爾，偶爾。

往后的日子，老傅依舊堅持坐著他的公交車樂此不疲，而我也懶得再費口舌，反正就算我等說破大天，老傅絕對是死腦筋堅決不會開竅。

然而讓我沒想到的是，過了大概半年的時間，有一天老傅竄到駕校。依舊是半碗咸肉一碟花生米，一瓶全良液。過程中，老傅突然說，我想還是考個駕照吧。

我沒想到老傅會主動提出這事來，愣了一會，然后笑了，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怎么樣，堅持不下去了吧？

老傅說，其實也不是堅持不下去，只是這領導坐公交還真不是那么容易。

我調侃道，怎么不容易了，別人能坐你這當領導的就不能坐？

老傅搖了搖頭，我是能坐呀！可最近一段時間，經常能搭順風車。

我不解，搭個順風車怎么了？很正常。

老傅說，但如果每天上下班都能遇到順風車，甚至有一次三輛車齊唰唰停在我面前，你說這正常嗎？

我突然明白了老傅的意思，說，哦，要說不正常，其實也正常，不就是想借機拍拍領導的馬屁嘛。

老傅苦苦一笑，無奈地說，所以我想了想，覺得還是應該考個駕照，然后買輛車，自己開車上下班為好。

嗯。我點了點頭，深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