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秉志
隨著經濟全球化的不斷推進和“一帶一路”倡議的不斷深入,我國與“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的人文交流互鑒程度有待加深,因為國家間經濟政治互信互動的基礎在于民心相知相通,而民心相知相通的基礎在于彼此間深度的人文交流互鑒。古籍經典翻譯有助于各國人民以更開放的心態欣賞、理解中國文化的魅力和中國人民的思維方式。然而,古籍經典的外譯也是時代拋給當代譯者的重大挑戰,而其中一大難點就在于如何將一些中國古代文化意象以當代目標語讀者能夠理解、能夠認同的方式翻譯出來。有鑒于此,文章將以縱橫家古籍經典《鬼谷子》的翻譯為例,以文化翻譯派的理論思想為指導,探索中國古籍中文化意象改寫的翻譯原則和翻譯策略。
《鬼谷子》一書是先秦縱橫家流傳至今的唯一子書,其主要內容是對春秋戰國謀士游說君主的理論思想和實踐策略的總結,涉及哲學、政治、修辭、心理、社會組織等多個話題。然而,從唐代柳宗元對該書真偽問題提出懷疑以來,《鬼谷子》一直在中國主流學術界被視為偽書,且長期受到冷落。直至近30年來,才有為數不多的學者開始從文獻學、考古學、語言學等多方面對質疑《鬼谷子》是偽書的觀點予以駁斥,并通過多種證據證明其為戰國中期著作,并推測由鬼谷子的門人及后世相關學者整理編輯而成(李學勤,1994;許富宏,2004)。學者漸漸認識到,它不僅在我國議說文發展史上占有重要的地位,在我國古代心理學和人際關系、組織管理和策劃等學科的研究上,也具有重要的意義(趙逵夫,2007)。譯者在翻譯后總結《鬼谷子》文化意象翻譯難點如下:
《鬼谷子》全書流露著先秦士族強烈的實用主義特質,不排斥在客觀條件許可下采取一些有違傳統儒道體統的手段來實現其崇高的最終目的。例如,談論到謀士如何與君王建立良好的關系時,《鬼谷子·內揵第三》中如此說道:“事皆有內楗,素結本始。或結以道德,或結以黨友,或結以財貨,或結以采色。”按其原義,可將之翻譯為:Inside all things there are Inner Lock,or Internal Connection,growing out of daily contacts between people.The contacts may be generated by means of morality,of clique-making,of benefits,or of flattery words.這樣的譯文雖“信”,卻容易讓外國受眾對中國傳統文化產生消極印象。
作為戰國中期的論述型著作,《鬼谷子》在論證其觀點時常會使用許多上古中國的文化典故,這些文化典故雖然不是該書特有且不可或缺的核心概念,但卻能幫助外國讀者更好地理解該書核心概念的內涵。例如在強調飛箝之術的成功與否跟被勸說者關系密切時,《鬼谷子·忤合第六》中如此說道:“故伊尹五就湯,五就桀,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湯;呂尚三就文王,三入殷,而不能有所明,然后合于文王。”此處,作者便是用“湯”“桀”“呂尚”的例子來解釋勸說時的立場抉擇問題。如果譯者在翻譯中將“湯”“桀”“呂尚”“文王”等文化意象直接音譯為“Tang”“Jie”“Lu Shang”和“King Wen”,國外讀者會因為缺乏相應的文化知識背景而無所適從、不解其意;如果譯者以文內或文外加注的方式在譯文中添加典故所涉及的具體內容,過長的非核心文化意象會使譯文的流暢性和完整性大打折扣。
作為戰國中期的論述型著作,《鬼谷子》在闡述核心概念或獨有概念時往往以上古中國的人事物或哲學思想為意象載體。這些文化意象或用詞生僻、詞意艱深,或看似簡單、內涵豐富。不僅如此,這些文化意象在原文中或作為一個概念,或表示該概念所涉及的動作。例如《鬼谷子》的第三章名稱“內楗第三”中的“楗”原指插門的木棍子。從章節名稱的角度,可以將其翻譯為“inner bolt”。然而,在“楗者,楗所謀也”“此用可出可入,可楗可開”中,譯者明顯不能繼續使用“bolt”這個意象,而是要使用一個與之相關的動詞,比如close。不僅如此,譯者還需要讓外國受眾在譯文中體會到名詞bolt和動詞close指的其實是一個意象。類似的核心文化意象也會是《鬼谷子》翻譯的一大難點。
20世紀,以蘇珊·巴斯奈特為代表的文化翻譯學派提出了“翻譯的文化轉向”命題(Basssnett,1990)。其基本觀點是:翻譯“不僅是把一種語言用另一種語言表達出來,而且要對嶄新的文化及美學體系進行詮釋”(Basssnett,1991)。在文化翻譯理論指導下,古籍文化意象的翻譯應注重以下兩個方面:
傳統的翻譯理論中,“原文”往往因默認或不經考究的確定性凌駕于明顯帶有不確定性的“譯文”。巴斯奈特在歷時性的考證中得出結論,“原文”這一概念本身往往模糊不清。特別是涉及古老文本時,所謂的“原文”往往不過是歷經數代編輯而成的合成結果。因此,與其以刻板的二分法將譯文貶低到二等文本或對原文的悖逆,不如將其視為面向不同讀者群體的“新原文”。這種因重寫、重塑、重置而產生的“新原文”不僅可以保證古老文本在歷經歲月后維持其存在本身,更能使其以一種新穎、活力的形式存在于世。
文化翻譯派認為,翻譯的本質是一種“重寫”。為了通過“重寫”將原文文本的文化功能盡可能地移植到譯語文化中,譯者必須兼顧讀者、學者、編者和作者的身份。換言之,譯者在面對缺乏明確原文的古老文本時,必須學會在研究的基礎上判定何為源文本;當譯者無法與原作文溝通時,譯者必須在翻譯中負責任地編輯原文文本內容;在面對針對原文的不同闡釋時,譯者需要在翻譯過程中有自己的觀點立場;在面對幾近失傳的原文時,譯者應以作者的創意來創造原文在譯文世界的新形式。
在上述觀點的關照下,古籍《鬼谷子》中文化意象改寫需遵循以下三大原則:
1.異化優先原則
文化意象的翻譯作為“新原文”的重要組成部分,肩負著保證古老文本以一種新穎、活力的形式存在于當世的重要使命,必須能夠向當代讀者展現其獨有的魅力。因此,翻譯《鬼谷子》的譯者首先必須思考:《鬼谷子》對于當代讀者的最大魅力是什么?譯者認為,《鬼谷子》最大的魅力在于其中跨越漫長歲月的縱橫家文化,其中就包括文化意象所包含的文化信息。因此,譯者在其文化意象翻譯時應盡可能采用異化策略,最大可能地保留原文文化意象的內容和形式,以此展現譯文對當代讀者的新穎性。但是,譯者應適當采用歸化策略以保證譯文的整體流暢度。
2.審美更正原則
古老文本在歷史上的衰落往往因為其中的主要或部分內容不符合后世的主流價值審美而在特定文化系統中逐漸邊緣化,而《鬼谷子》便是其中的典型。自儒家文化成為中華文明的主流后,《鬼谷子》其中部分陰詭的論述便成了中國歷代文人所不齒的內容。因此,為了讓《鬼谷子》中涉及勸說的精華內容得以在當代重獲新生,譯者需要對文化意象中容易引起讀者不適的文化信息進行負責任的改寫,使其古老精神的核心得以流傳,使其承載古老精神的形式得以更新,使得當代讀者在閱讀譯文后能夠將古老精神應用于當代實踐。
3.審慎改寫原則
為了通過“重寫”將原文意象的文化功能盡可能地移植到譯語文化中,譯者應以慎重的心態同時履行作為讀者、學者、編者和作者的使命,但譯者仍需要謹記,文化翻譯觀關照下的翻譯雖然允許創造性的改寫,但是改寫仍是戴著腳鐐的舞蹈,是需要譯者審慎對待的特殊翻譯形式。譯者的改寫絕對不能改變《鬼谷子》整本書所要傳遞的核心內容,絕對不能根據自己的喜好隨意為之。
在遵循異化優先原則、審美更正原則和審慎改寫原則的基礎上,文章總結的《鬼谷子》中三大翻譯難點可通過下列策略得以解決。
有違正道體統的文化意象之所以讓當代讀者覺得有違正道或不合時宜,主要是因為原文文化意象所代表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在當代的主流價值觀的衡量下是貶義的。為此,譯者可采用原文文化意象最相近,感情色彩偏中性或褒義的文化意象進行改寫,從而實現意象感情色彩的改寫。因此,“事皆有內楗,素結本始。或結以道德,或結以黨友,或結以財貨,或結以采色。(《鬼谷子·內揵第三》)”(Inside all things there are Inner Lock,or Internal Connection,growing out of daily contacts between people.The contacts may be generated by means of morality,of clique-making,of benefits,or of flattery words)中的“clique-making”和“flattery words”,可 改 譯為 “friendship” 和“temperament”。前者取“黨友”中“友”的意義,后者取“采色”一詞偏“神色”的一層含義,以此來賦予文化意象褒義的感情色彩。如此,便適宜地傳遞出《鬼谷子》該部分重點,即“成功的關鍵在于人需要在不同人事物之間找到內在的連結點”這一具有普世意義的觀點。
面對許多非核心的文化意象翻譯,譯者通常會面臨一種兩難的境地:如果完全以歸化的方式翻譯,當代國外讀者雖然易于理解,但是他們會失去領略中華文化魅力的機會;如果完全以異化方式翻譯,當代國外讀者可能會因為過多的音譯、加注而對譯文望而生畏。因此,從在英語世界傳播《鬼谷子》這樣的異質文化的目的角度出發,譯者可以用“異化+歸化+備注”的方式增加該意象在譯文中的內容容量,從而確保當代國外讀者深度理解原文文化意象,并期待備注中的異質文化能起到吸引外國受眾的效果。例如,“為萬事之先,是謂‘圓方之門戶’(《鬼谷子·捭闔第一》)”中的“方圓之門”這樣一個該書獨有觀念可譯為:“the Door of Round and Square”,or“the Door of Heaven and Earth”,并輔以文外注釋“the Door of Round and Square:It is commonly believed in ancient Chinese that the earth is like a square chessboard covered by round sky.Thus,ancient Chinese scholars used to regard‘round and square’ as the symbol of 1)heaven and earth,or 2)all the substance and truths in between heaven and earth”。如此,讀者便能在涉及該意象的整體文化背景維度上把握這一中國獨有意象的魅力。
面對涉及《鬼谷子》核心概念的文化意象時,譯者主要的難點在于需要兼顧意象的形象和功能。這種情況下,譯者較為理想的情況是找到一個近似的、多詞性英文意象,能夠基本承擔原文意象在行文中的詞性功能。例如,《鬼谷子》的第三章名稱“內楗第三”中的“楗”的功能其實就是門鎖的功能,因為,譯者便可將該意象翻譯為lock,而lock又可對應“楗者,楗所謀也”“此用可出可入,可楗可開”中“鎖定、關閉”的意思。不過,如果譯者沒能找到一個近似的、多詞性英文意象,他便可采取“原文意象+相關動詞+備注”的方式來處理。例如章名“內楗第三”中的“楗”可保留bolt這一意象,然后用close、target等相關動詞來翻譯“楗者,楗所謀也”“此用可出可入,可楗可開”中的“楗”。同時,“楗”這一意象第一次在書中出現時增加文外備注:In classic Chinese,this word can refer to “bolt” on one hand and to the meanings of the verbs like close,target.In the source language,therefore,bolt,close and target belong to the same character.
純語言角度的中國古籍文化意象翻譯并不能實現文化意象在文化功能上的等值,甚至容易引發當代國外讀者對中華文化、中國國家形象的錯誤印象,進而不利于我國在國際范圍內擴大文化影響力。因此,在概括梳理以蘇珊·巴斯奈特為代表的文化翻譯學派關于古老文本的翻譯觀點的基礎上,文章提出中國古籍文化意象的翻譯須遵循異化優先原則、審美更正原則和審慎改寫原則,并以《鬼谷子》個人英譯為例指出中國古籍中有違正道體統文化意象、涉及上古中國的非核心文化意象和涉及多種詞性的核心文化意象可以采用改變意象感情色彩、改變意象內容容量和選擇多詞性意象表達三種翻譯策略來處理。希望通過《鬼谷子》中文化意象的翻譯,一來為中國古籍英譯的理論探索和翻譯實踐略盡綿力,二來希望能有更多譯者關注諸如《鬼谷子》一類處于邊緣地位的古籍經典。